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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novembre

ZT《公羊传》的理论框架 

ZT《公羊传》的理论框架 
 
 
赵宗来
 
 
不了解公羊学此宗旨,不可能真正了解孔子学说。
 
1.《春秋》新王说
公羊学家认为“孔子不但是圣,同时也是王。在公羊学看来,孔子作《春秋》是新王,孔子改制立法是后王,孔子继承文命是文王,孔子有圣德无圣位是素王。”所谓《春秋》当新王,是指孔子作《春秋》,以《春秋》一经行天子褒贬进退、存亡继绝之权而为一新兴之王。也可以说孔子虽非现实中之王,却是《春秋》中之王——天子,或者说其中之“王”是孔子假托之“王”,而其实质乃是孔子以平民身份而行天子之权。“虽有僭越之嫌,为救民命,为传文命,为还历史公正,为给生民希望,孔子奋然不顾一己之私名,作《春秋》而加王心,宣布一新王已诞生,一新时代已来临。”(《公羊学引论》,第92-83页)我们从《春秋》的记载来看。《春秋》隐西元年:“元年春王正月。”《公羊传》解释说,元年是君王之始年,君王是指“文王”。但文王是谁却解释不一,或曰周文王,或曰假托之王,或曰以鲁隐公为文王,或曰就是“素王”孔子,若说是周文王难以与史对应,若说是指隐公则其不可称王,因此,当以孔子所假托之王为是。因为是“王”之正月,所以先言“王”而后言“正月”,为的是表现“大一统”的思想。所以,《公羊传》说《春秋》是立一代新王。孔子如何以新王名义行其权呢?我们举几个例子加以说明。《春秋》隐公二年记载:“无骇帅师入极。”《公羊传》说,无骇就是展无骇,因为他是《春秋》中第一个灭人之国的,因此不记其姓氏,意思是应当灭其族。鲁大夫展无骇帅师灭掉极国,《春秋》非常痛恨这种做法,当时又无开明天子能诛绝展氏,所以,《春秋》以去掉其姓氏的书法来表示诛绝其族。这是一种“贬法”,陈立《公羊义疏》曰:“无骇灭国,鲁不能诛,故《春秋》之王者诛之也。”《春秋》庄公十年记载:“荆败蔡师于莘,以蔡侯献舞归。”为什么此处不说楚国,而说“荆”呢?《公羊传》说:“荆者,州名也。州不若国,国不若氏,氏不若人,人不若名,名不若字,字不若子。”周天子有夺国贬爵之权,所以,《春秋》因楚国攻占中原的蔡国而贬之,相当于夺其国号,降其爵位于七等之中的最低等。春秋》庄公二十七年记载:“杞伯来朝。”何休注:“杞,夏后。不称公者,《春秋》黜杞,新周而故宋,以《春秋》当新王。”意思是说,杞为夏朝的后代,周时本来封之公爵,但《春秋》以“伯爵”称之,因为王者尊贤不过二代,因此,杞在商朝本应封为公,在周朝则应降为侯,如今《春秋》代表新一代朝廷,所以应降之为伯。
孔子以《春秋》为新王,反映出孔子绝不是要维护周礼,而是要改朝换代而立一新王,这从孔子周游列国而不去辅佐周天子,楚国令尹反对楚王给孔子封地等事可以证明。其次,从中还可以看出,孔子心目中的最高政治权威不是世俗的、世袭的天子,而是《春秋》中所揭示的义法,如果世俗政治中的当权者(不管等级多高),只要违犯了《春秋》义法,都在贬黜之列,孔子在此是要为天下历代君主树立典范,一方面是给后世君主作为指导,另一方面也是评判所有君主的标准,从此就可以理解商汤代夏、周代灭商的必然性和正义性。以《春秋》为新王,同时也可以说明《春秋》是“帝王之学”的性质。
2.《春秋》王鲁说
《春秋》以鲁史为主,又假托鲁为王者所在之地,书中记载了鲁国十二公所经历的时间范围,而十二公并非王者,真正的王者是代表《春秋》义法的假托的“新王”。所谓“王鲁说”就是假设鲁国最后统一了天下而产生了新的天子。皮鹿门《春秋黜周王鲁解》说得好:‘隐公非受命王,而《春秋》始于隐,则以为受命王;哀公未尝致太平,而《春秋》终于哀,则以为实致太平;故《春秋》未尝称鲁为王,而据鲁史成文以推其义,则曰王鲁,犹之夫子未尝自称王,而据《春秋》立一王之法以推其义,则曰‘素王’也。”(转引自《公羊学引论》,第104页)
《春秋》是如何借王鲁而表现其理想的呢?举例加以说明。《春秋》隐西元年记载:“公及邾娄仪父盟于昧。”按《公羊传》之意,仪父是邾娄国君,称其字而不称其名,是褒之;因为《春秋》王鲁,托隐公为始受命王,而仪父首先来与隐公会盟,表现出去恶向善之意,所以褒之以作为其他诸侯的表率。又如《春秋》隐公十一年记载:“滕侯薛侯来朝。”《公羊传》曰:“其言朝何?后后来曰朝,大夫来曰聘。”何休注曰:“《传》言来者,解内外也。《春秋》王鲁,王者无朝诸侯之义,故内适外言如,外适内言朝聘,所以别外尊内也。”综合其意就是说,诸侯见天子叫做朝,因鲁是王所在之地,所以说滕后与薛侯前来朝见,而王者到别处去则叫做“如”(前往)。再如《桓公十年》记载:“齐侯、卫侯郑伯来战于郎。”《公羊传》曰:“此偏战也,何以不言师败绩?内不言战,言战则杯矣。”何休注云:“《春秋》托王于鲁,战者,敌文也。王者兵不与诸侯敌,战乃其其已败之文,故不复言师败绩。”其意思是说,鲁国之兵相当与《春秋》之中的天子之兵,天子之兵与诸侯之兵交战,按常例应该不用“战”字,因为“战”有敌对之意,而天子之兵不能与诸侯之兵是敌对关系,但是这里用了“战”字,是一种变例,为了表明鲁国最后失败了,但有了“战”字则战败之意就已在其中了。
《春秋》王鲁并不是说把统一天下的期望只寄托在鲁国身上,而是去周游列国就是要谋求这种理想的实现,但是最终失败,而不得已只能以“空言”的形式著录在《春秋》之中,但又不是纯粹“空言”,《史记·太史公自序》引孔子的话说:“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其意思是说,“以理论的方式来阐述自己的王道理想与王义王法只是空言,空言即是逻辑的推理与观念的铺设,没有具体的历史内容,所以不深切著明。假托鲁国的史文来阐述自己的王道理想与王义王法,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行事中贯穿新王治世的总纲,有具体的历史内容,所以深切著明。”(《公羊学议论》,第105页)孔子不是为了个人名利的目的去游说诸侯,去编写《春秋》,而是为天下苍生,为政治理想的实现。如邵康节所说:“人谓仲尼惜乎无土,吾独以为不然。匹夫以百亩为土,大夫以百里为土,诸侯以四境为土,天子以四海为土,仲尼以万世为土。若然,则孟子言:‘自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斯亦未为之过矣。”(《皇极经世书·卷是一·观物篇五十六》)这是世俗功利之人所不想,也不愿意做的事。孔子的伟大也正在于此。
3.孔子改制说
所谓孔子改制,是指孔子改周之旧制立《春秋》之新制。其首先人物就是改正朔、易服色、制礼乐为新王朝定立一统之制。在《春秋》经中,孔子通过讥、贬、诛、绝等条例,通过春秋制、太平制以及三世等书法来表明改周之旧制,立《春秋》之新制。《春秋》中,凡孔子所讥、贬、诛、绝者,皆是旧制,如讥世卿、讥不亲迎、贬以妾为妻、贬君殡用师等。也就是说,世卿、不亲迎、以妾为妻、君殡用师皆是孔子所改之旧制,兴选举、天子亲迎、不得以妾为妻、君殡不用师皆是孔子所立之新制。
孔子改制,往往通过“托古”的方式来表现,即公羊家所说的“托古改制”。孔子之前,中国文化向来注重的是代代相传,虽有变革,但继承更多。孔子改制参考了前代众多的历史实绩,有选择地加以继承重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其所改之制,从整体来说是其前不存在的,但就其某些组成部分来说,则可能是前已有之的,所以,所谓“托古”也是正常的。同时,我们还必须注意到,孔子身非天子,而欲行天子之事,也必须慎重再慎重,以前代的政治实践为蓝本,以便使其所改之制具有完全的可行性、可信性,以便能够付诸实施。这样,其改制而必须托古的做法就可以理解了。
孔子如何托古改制的呢?《淮南子·氾论训》云:“夫殷变夏,周变殷,春秋变周,三代之礼不同,何古之从?”《春秋》如何变周之制呢?按康南海所说:“《春秋》应天而作新王之事,时正黑统。王鲁,绌夏,亲周,故宋。乐宜亲《招武》,故以虞录亲,乐制宜商,合伯、子、男为一等。”(《孔子改制考》卷九,见《康有为全集》第三集,第25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也就是说不再以周之都城为京,而以鲁为都城所在;将夏朝的时代顺序再向前推一位,不再称之为王而称之为帝,而以《春秋》新王当继周之后的一代;周是《春秋》新王的前一代,《春秋》因此封周之后人;宋为殷之后,仍得受封,使服其服,行其礼乐,称客而朝,但其地位离新王远了;以《招武》为新朝之乐,乐制用商;将周朝的五等爵位改为三等。另外,《春秋》改变周之时制而采用夏之时制,书中有19处均书“王三月”,虽然是周之三月,但称“王正月”则有意义,而称“王三月”则无意义,实则“王三月”恰恰是夏之正月(何休之说),这就隐晦地表达了改周时而行夏时之意。如此等等,还有很多,兹不再举,皆借鉴了前代之制而又有创造性。正因为“《春秋》改周之文,从殷之质,故《春秋纬》多言素王。而《公羊》首言文王者,则又见文质可以周而复之义也。”(同上,第256页) “孔子改制不仅具有政治的意义,还具有生命的意义;不仅具有尽制的意义,还具有尽伦的意义;不仅具有外王的意义,还具有内圣的意义;孔子内外打通,圣王合一,故可在改制中表现出参通天地人天下归往的最高圣王人格。”(《公羊学引论》,第148页)从孔子改制来看,还表现出一种更为深刻的内涵:只要有道义的人,无论地位如何,都可以成为“天子”;任何有才能又有道德修养的人,都可以直接主持或参与天下的政治活动。从其客观效果来看,虽然后来的执政者尽力掩饰孔子这种人人可以当天子的主张,但毕竟使中国政治传统“形成了圣王高于俗王、道统高于政统的格局,而且这一格局在中国两千年的历史中尽管不断遭到世俗的破坏(如以师限圣、以圣限王),但大体上仍延续下来(没有一个世统的统治者敢自称高于孔子,没有一位帝王制定的制度敢公然违背孔子制度的章法)。直到清朝灭亡才小时。”(《公羊学引论》,第183页)
4. 天子一爵说
所谓天子一爵,是指天子只是国家政治集团的爵位等级中的一个位列,而不是超出这个位列之上的神圣的、不可改变的政治主宰者。汉代《白虎通》卷一开始就说:“天子者,爵称也。爵何以称天子何?王者父天母地,为天之子也。”这就与反映西周时代政治建构的《周礼》中所说的天子无爵之说截然不同,在实际上,商代也不把天子看作一个爵位。可见,汉代人还继承着这种思想。但是,这种思想却不利于树立天子的权威,所以为后来的历代天子所不喜,学者因此而有意隐瞒或曲解,使得此说难以流行于世。 “进入春秋后,周政日衰,而周天子之行亦日坏,荒淫贪婪乖谬不仁等违礼事件经常发生,《春秋》讥不胜讥。更有甚者,明明周天子作出的是违背天理天道的行为,而周天子则认为自己是天之子,自己的行为就是天意天命的体现。这样,在春秋时就出现了所谓‘天子僭天’的现象。”(《公羊学引论》,第194页)《公羊传》昭公二十五年借子家驹之口说:“天子僭天,周后僭天子,大夫僭诸侯久矣。”在《春秋》书法中,只有“元年春王正月”之“王”是不变之正称,不会随文变化,故不含讥刺之义,即不含批判之义。凡其余不系于岁首的王者之称,如“王”、“天王”、“天子”皆非不变之正称,会随文变化,故含讥刺之义,即含批判之义。《春秋》中用“天子”一词的只有成公八年中的一次,并且是为了讥刺天子,毫无尊崇之意,可见孔子甚恶“天子”一词,作《春秋》时已废弃之而不用,仅于此条借天子之义以明讥义,也就是像《太史公自序》中所说的那样,孔子实际上是“贬天子”,即将天子当作一种人间的爵位,而不再是天之子。
熊十力先生说:“以天子为爵称,则天子与百官之有爵无异,不过其爵列于第一位,为百官之首长而已。故《春秋》以天子与百官同受爵于人民,而民始贵。”康有为也说:“《春秋》言天子一位,所以防后世隔绝之弊。”顾炎武《日知录》说得更为精彩:“为民而立之君,故班爵之意,天子与公侯伯子男一也。而非绝世之贵,代耕而赋之禄,故班爵之意,君卿大夫士与庶人在官一也,而非无事之食。是故知天子一位之义,则不敢肆于民上以自尊;知禄以代耕之义,则不敢厚取于民以自奉。不明乎此,而侮夺人之君,常多于三代之下矣。”(此段所引均转自《公羊学引论》,第200-201页)将天子列为一个爵位,等于说最高执政者也应当是人们推举出来的才德兼备的一个最高官,既然是爵位当然可以据其政绩而夺换,这是极为精彩而圣明的思想!
5.天人感应说
“天人感应说”是天人合一文化的一个表现方面,从政治层面上来说,又可 以称之为“灾异说”,亦即认为天地与人之间存在着一种感应关系,人类的行为会感应上天,上天会根据人类行为的善恶邪正而通过自然现象表现出来,以灾异来警告和惩罚人的邪恶行为,以风调雨顺或祥瑞的征兆来嘉奖人的善良行为,其中最值得人们引起注意的是灾异。何休《公羊解诂》说:“灾者,有害于人物,随事而至者;异者,非常可怪,先事而至者。”《春秋》中对每种灾异都非常重视,242年间未尝或缺,大至山崩,小至霜雪,逢灾异必书。表现出对上天的敬畏。孔子说:“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据蒋先生统计,《春秋》所记灾异有122事,平均每年一事,可谓多矣。孔子何以如此重视灾异呢?就是要现实的执政者时时注意反省自己的行为,起到一种警戒的作用,同时揭露执政者的邪恶行为,绝不是为了好奇而记之。《春秋》灾异之多,正因为春秋时代政治的荒乱太甚。如《春秋》隐公三年记载:“己巳,日有食之。”《公羊传》说:“何以书?记异也。”何休注:“后州吁弑其君完,诸侯初僭,鲁隐系获,公子翚进谄牟。”可见,这里把日食之因归结于人事的凶恶。《定西元年》记载:“陨霜杀菽。”《公羊传》曰:“何以书?记异也。”何休注:“异者所以为人戒也。重异不重灾,君子所以贵教化而贱刑罚也。周十月,夏八月,微霜用事,未可杀菽。菽者少类,为稼强,季氏象也。是时定公喜得位,而不念父黜逐之耻,反为淫祀,立炀宫,故天示以当早诛季氏。”如此等等,不必多举。
如果我们把这种灾异说完全看成是一种子虚乌有的瞎说,那是完全违背中国古代文化精神的,即使我们现在完全否定天人感应,也不能否定古人已有而存在于史书记载的的这种观念,更不能否定当初灾异说的善良初衷。如果我们把天人感应说与天人合一说联系起来看,就可以认识到,天地的运行是有其规律而且无私的,人应当效法天地之道,所以,不能违背这种规律,不能行邪恶之事,否则,违背了这种规律,就必然受到天地的惩罚。即使我们说自然的灾异现象与人事行为根本没有联系,我们也不能不肯定灾异说对执政者以及所有人的警戒作用,有利于执政者时时反省自己的行为有无过失,有利于政治的清明廉洁。在大力提倡天人相分的“科学”的今天,我们应该认识到,人类不能遵循天地自然规律,也必然遭到天地自然的惩罚。
6.夷夏之辩说
《春秋》以“夷”代表未开化的民族,以“夏”代表比较先进的文明。“具体说来,文明程度低、无礼义问教者谓之夷狄,文明程度高、有礼义文教者谓之诸夏。也就是说,夷夏之辩的标准在野蛮与文明而已。”(《公羊学引论》第222页)如《春秋》隐公七年记载:“戎伐凡伯于楚丘,以归。”《公羊传》曰:“凡伯者何?天子之大夫也。此聘也,其言伐之何?执之也。执之,则其言伐之何?大之也。曷为大之?不与夷狄之执中国也。”其意思是说,孔子反对无礼义的夷狄来治理有礼义的诸夏,所以,不说“执凡伯”而说“伐凡伯”,从此可见,《春秋》中的夷狄不是一个指边疆民族,更不是种族之辩。这是对以种族划分夷夏之标准的革新。
其次,我们还要注意的是,《春秋》中的夷狄不是一个有固定所指的对象,夷狄有德可以进为诸夏,诸夏无德则退为夷狄。凡是符合仁义道德标准的,《春秋》就以“诸夏”看待,凡是不符合仁义道德的就以“夷狄”看待。如《春秋》宣公十二年记载:“晋荀林父帅师,及楚子战于邲,晋师败绩。”这里称“晋荀林父”而称“楚子”,意味着对楚的赞许和对晋的批评,因为在晋与楚的战争中,楚庄王能以礼行事,有仁爱之心,所以,是以晋为“夷狄”而以本来是“夷狄”的楚国为“诸夏”了。何以如此呢?《春秋繁露·竹林篇》对此有解释:“《春秋》之常辞也,不与夷狄而与中国为礼。至邲之战,偏然反之,何也?曰:《春秋》无通辞,从变而移。今晋变而为夷狄,楚变而为君子,故移其辞以从其事。夫庄王之舍郑,有可贵之美,晋人不知善而欲击之。所救已解,如挑与之战,此无善善之心,而轻救民之意也。是以贱之,而不使得与贤者为礼。”这是夷狄升为诸夏之例。再举一个诸夏退为夷狄之例。如《春秋》闵公二年记载:“郑弃其师。”按《公羊传》只意,此处没有称“郑伯”而直接称为“郑”,是将郑国作为夷狄来对待了,因为郑伯厌恶高克,所以使高克为将,带兵救卫,然后驱逐高克,结果高克带兵而去。所以,郑伯只因厌恶高克而放弃他的军队,故称为“弃师”。
《春秋》的夷夏之辩也有民族主义的思想,即以中原为本位,反对用夷狄来改变中原文明,此即孟子所谓“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其本质是反对以野蛮落后的文化改变文明先进的文化,并且希望进一步将文明先进文化推广到“夷狄”之地,所以,《春秋》对齐桓公、晋文公采取肯定态度,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有忧中原之心,改变了披发左衽的落后文化,反对用异族文化取代中原文化。所以,我们不能把夷夏之辩与种族主义等同起来,相反地,它正是在强调保持自我主体性的基础上改善自我,同时又主张各民族共同的道德文化晋升;它不是夜郎自大,而是以是否符合道德仁义的标准来评判自我与其他。这是非常有利于人类社会稳定前进的。
7.经权说
所谓“经”是指不能随意改变的大经大法、原则性的标准,所谓“权”是指 因时、因地、因事制其宜的变通行为。天下万事万物都是复杂多变、千差万别的,所以所谓“真理”也是有层次、有条件的,当层次条件不同时,也就有了不同的“真理”标准。这样,我们作事情就应当有经有权。不知经就会做事无原则、无方向,不知权则死板教条、迷途不返。所以,经权必须结合才合乎中庸之道。
《春秋》桓公十一年记载:“宋人执郑祭仲。”《公羊传》在为此段经文所作的传中把经权思想说得很清楚:“祭仲者何?郑相也。何以不名?贤也何贤乎祭仲?以为知权也。其为知权奈何?庄公死,已葬,祭仲将往省于留,途出于宋,宋人执之,谓之曰;‘为我出忽而立突。’祭仲不从其言,则君必死,国必亡;从其言,则君可以生易死,国可以存易亡。少辽缓之,则突可故返,是不可得则病,然后有郑国。古之人有权者,祭仲之权是也。权者何?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权之所设,舍死亡无所设。行权有道,自贬损以行权,不害人以行权。杀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为也。”按《左传》记载,这里所说的历史事件是,郑庄公死后,祭仲立庄公之子忽为昭公,但宋国人强迫祭仲废弃昭公子忽而立子突为君,集中被迫与宋人结盟,最终昭公出奔到卫国,祭仲立子突为厉公。《公羊传》为什么称赞祭仲能行权呢?因为祭仲作为臣,无故废置国君是不义的,但他若守君臣大义(知经不知权),不答应宋人的要求,则会君自国亡,所以,他暂时答应了宋人的要求,并按宋人的要求去做了。但是,祭仲弃经从权是为了保全郑国而不是为了保全自我,所以才算“知权”。在《公羊传》的这段解释中,还明确了行权的原则:“自贬损”、“不害人”,如果“杀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不能算行权。因为行权是极为难以掌握分寸的,是一种极高的政治艺术,一旦有点偏颇,就可能落入奸诈阴谋,所以,《公羊传》对于行权的限制非常严格。
我们前面所说的“实与文不与”也是经权说的体现。所谓“实与”是“行权”,即承认某事虽不合经的要求,但在实际上又其合理性,所以原则上不予肯定而实际上予以肯定;所谓“文不与”是“守经”,也就是说大原则是不能随便改动的,也就是说绝对不能提倡的。我们举一例来说。《春秋》僖公十四年记载:“诸侯城缘陵。”按《公羊传》的意思是,当时夏之后裔的杞被徐国和莒国灭掉了,这是不符合“兴灭国,继绝世”的大经大法的,但是当时上无天子,下无方伯,无人能予以制止。在此情况下,作为诸侯之一的齐桓公在缘陵这个地方重建了杞国,体现了大国帮助小国的道义性和“兴灭国、继绝世”的公正性,然而封邦建国是天子才有的权力,齐桓公作为诸侯没有这个权力。因此,《春秋》在文字上对齐桓公的做法予以贬责(守经——文不与),而又在实际上予以肯定(行权——实与)。
经权说的提出,是为了解决理想与现实的冲突,解决常态与变态的冲突。在现实社会的步伐不是常按照人们的理想而迈进,常常会有违背人们理想的时候,在此情况下,就需要原则的变通,即“穷则变,变则通”,“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反对教条化。社会人生也存在着常态和变态,在常态中必须守经,而在变态下则必须行权,如“男女授受不亲”是守经,而“嫂溺援之以手”是行权。
8.张三世说
所谓张三世,就是《春秋》要托鲁十二公的历史来表达孔子王心所加之义,因而将这十二公的时代分为“三世”,即据乱世、升平世和太平世。其中将孔子所传闻世假托为据乱世,即隐公、桓公、庄公、闵公、僖公五世,凡96年;将孔子所闻世假托为升平世,即文公、宣公、成公、襄公四世,凡85年;将孔子所见世假托为太平世,即昭公、定公、哀公三世,凡61年。此说多保存在董仲舒、何休著作中。但我们要清楚,在历史之中,《春秋》所记载的十二世皆乱世,孔子只是以之假托为据乱、升平、太平三世。 据乱世代表人类文明发展的低级阶段,即衰乱时代,此时人们道德水平很低,政治中也缺乏一统的合理秩序,天下混乱,弱肉强食。《春秋》假托新王来评判其中前五世君王时代的政治得失,并表达治理乱世之法。因为是在衰乱之中来求治,所以用心不宜过细,治法不宜过严,并且内外有别,详内略外,即将假托的代表王道王化的鲁国作为“内”,与其他衰乱的国家作为“外”,先提高鲁国的道德水平,治理好“内”,然后推广到其他国家。在治理方面,对“内”严格要求,即使小恶也必记载,对“外”则只记大恶,不记小恶;在记事上,只记大国,不记小国。这是一种正人先正己、推己及人的治理方法。
升平世代表由乱世升进到平世的过度阶段,它并不是人类的理想社会,但相对于据乱世来说,却是稳定的时代,人们的道德水平也有提高,具有共同遵守的政治礼法秩序,王道王化开始流行。在此之时,当然与据乱世的治理之法不同,当初作为“内”的鲁与作为“外”的一部分的“诸夏”已经不再有区别,只是边远的“夷狄”还与鲁与诸夏有区别。
太平世代表人类文明发展的高级阶段,是人类的理想社会,也是人类最终的希望。此时,人类的道德水平有了很大提高,人人知礼义道德,天下不再有大国小国的区别,也不再有文明与落后的区别,万国平等,天下大同。因此,此时治理天下的用心特别深细,连“二名”之小事亦“讥”之。相比较而言,据乱世不录小国,升平世始录小国而不责之,太平世则详责小国;据乱世的“诸夏”有内外之分,升平世则讲究夷夏之辩,太平世则无夷夏之分;据乱世王者不治夷狄,升平世夷狄灭小国不录,太平世始录夷狄灭小国。
蒋庆先生将“张三世说”的性质归结为五个方面,摘其要于下:第一,它表 达的是一种历史信仰,即不是历史已经如此的事实,而是历史应当如彼的信仰;第二,它表明历史不是合乎理性的逻辑发展过程,即《春秋》史实是世风日下、世态日乱,三世说不是对现实历史的概括,而是代表人类的理想追求;第三,它表明人类历史的演进是道德的演进,即不以政治、经济为判别文明程度高低的标准,而以道德为标准,因而它与“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弱肉强食”的“进化论”有本质的不同;第四,它表明人类在历史中有其希望,即只要人类不放弃道德的努力,终会达到理想的社会;第五,它标出的太平打通理想具有普世性与超时代性,即其说不是为鲁、为中国而设计的,而是为整个人类所设计的,同时,它不是为某一个朝代而设计,而是为人类千秋万代而设计的。
9.大一统说
“大一统”就是以国家政权的上上下下都能统贯为最高追求,其最高境界是统贯于天地之道。我们应该注意的是,这并不是说天下臣民都统贯于最高执政者的思想,最高执政者的思想与天地之道相统一的时候,则天地人能够统一起来,但其不统一的时候,则反映为天地人的背离,这就不是真正的“一统”,而是专制的体现。因此,我们不能把“大一统”与专 制等同起来。
《春秋》开首即是:“元年春王正月。”《公羊传》说:“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对此,何休的注释很清楚明白:“统者,始也,总系之辞。夫王者始受命改制,布政施教于天下,自公侯至于庶人,自山川字于草木昆虫,莫不一一系于正月,故云政教之始。政,莫大于正始。故《春秋》以元之气,正天之瑞;以天之瑞,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诸侯之即位;以诸侯之即位,正境内之治。诸侯不上奉王之政则不得即位,故先言正月而后言即位;政不由王出则不得为政,故先言王而后言正月也;王者不承天以制号令则无法,故先言春而后言王;天不深正其元则不能成其化,故先言元而后言春。王者同日而见,相须成体,内天人之大本,万物之所系,不可不察也。”据此可知,天正其元,而后王承天道而制号令,而后诸侯能奉王之号令,换一种说法就是,天正才能王正,王正才能诸侯正,诸侯正才能庶民正,四者皆正才能天下一统而太平。这是一个自上而下的“自正正人”的政治理论体系,绝不是先要求庶民正而后再要求君王正,更不是将君王放在政治法令之上,使君王成为一个专制之独夫!
“大一统”说之中,固然是把君王放在了天下第一人的地位上,但不等于就是世俗的“尊天子”之意,其中所体现出来的以是否合乎天地之道作为最高标准,而不是以天子的是非为是非,而且对天子的要求更高于对臣民的要求,否则就会“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或者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们再结合“天子一爵说”加以说明。当我们把天子看作一个爵位的时候,就意味着天子是人人可以做的,凡有才有德者均可居之,因此,天子实际上就是才德最高者的代表。但是在天子家天下的时代,这种说法是极大降低天子之威权,甚至是威胁着天子威权的,因此,不能不为最高执政者所深深厌恶,从而隐瞒或曲解其真正含义,因而导致了那个时代政治上的极大错误,这也是值得我们今天借鉴的地方。
10.通三统说
通三统是指王者在改制与治理天下时除依自己独有的一统外,还必须参照其他王者之统。此说是与“大一统”之说相辅相成的,公羊家所说的大一统并非绝对排斥其他的一统,而是作为历史上多统之中的一统。换句话说就是,大一统是《春秋》所建立的新统,而且希望天下统贯于这一新统,而这一新统的产生是继承和借鉴其前的一统而来的。《论语·为政》中说:“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这是说殷朝继承和借鉴了夏礼而有所损益,周朝继承和借鉴了殷礼亦有损益,《春秋》则继承和借鉴周礼而加以损益。具体说来,就是继承前代之统中的合理部分,去掉其不合理的部分,然后再根据当时时代的特点加以创新。孔子主张的“通三统”是要求在充分继承和借鉴其前三代(夏商周)之统,然后创造出《春秋》之新统。
董仲舒《春秋繁露》中将“通三统”的思想归结为两个方面,一是三统的更替思想。《春秋》的新统在三统之中占主导地位,必须与其他两统区别开来,所以,通三统不是将三统简单地拼凑,而是结合为一个有机整体。这种新统就是“春秋制”。“每当一王星期受命而王时,就有一新王之统加入三统,同时也有一旧王之统退出三统,而形成一具有新内容的三统。如周王之三统为周、殷、夏组成,《春秋》继周而王,《春秋》新王之三统即加进《春秋》之新统,退出夏之旧统,而为《春秋》、周、殷之新三统。此新三统由一新王与二王后(殷之后、周之后)组成,此二往后虽退封百里而为侯国,但仍奉其正朔,服其服色,客而不朝,故曰同时称王者三,旧统退出三统后即不能再称王,而称为帝,帝数有五,即形成五帝。”二是三统礼制不同的思想。三统有“黑统”、“白统”和“赤统?三种,礼制也随不同的统而变化,这种礼制包括正朔、物色、服制、舆制、郊制、冠制、婚制、丧制、祭制、乐制、刑制等方面,如黑统物色尚黑,白统尚白,赤统尚赤;黑统在丧制上殡于东阶之上,白统殡于楹柱之间,赤统殡于西阶之上等等。
通三统的性质有以下几方面,第一,从正朔方面来说,《春秋》新统是黑统,以寅月为正月,同时又可以与其它两统(白统以丑月为正月、赤统以子月为正月)相通,《春秋》中的“王正月”是周王之正月,“王二月”是殷王之正月,“王三月”是夏王之正月,《春秋》所用的新正朔是借鉴了夏代以寅月为正月的时制,此制从汉武帝确定之后一直沿用到近代,其实我们现在所用的农历还是如此。第二,通三统是要解决新王改制中新统与旧统之间的关系问题,新统可以与旧统相通,但以新统战主导地位,表现为对旧统的尊重,又有创新。第三,通三统体现了朝代变换的必然性,任何一个朝代都不可能永远延续,最终必然会被新的朝代取代。第四,通三统反映了“继绝世”的仁德思想,旧的王朝虽然被新王朝代替了,但仍封其后代而使之奉其宗庙并保留其旧统,对新朝只称客不朝,不以为臣,而不是赶尽杀绝,更不是“胜者王侯败者贼”。第五,通三统是假托性质,是理论性的表述,而非历史事实,不能当作真实存在的现实之统来看待。
11.大复仇说
大复仇是指崇尚复仇以伸张正义。这一学说与一般人们所认识的儒家那种以德报怨的忍耐主张截然不同,它反映了孔子学说中的一个重要方面,这是一个后世儒者所不大了解的一个方面。《春秋》所说的“大复仇”包括三种类型,一是国君复国君杀祖杀父之仇,二是个人复国君杀父之仇,三是臣子复乱贼弑君之仇。
《春秋》中记载的国君复国君杀祖杀父之仇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在庄公四年:“纪侯大去其国。”《公羊传》曰:“大去其国者何?灭也。孰灭之?齐灭之。曷为不言灭之?为襄公讳。《春秋》为贤者讳,何贤乎襄公?复仇也。”本来,《春秋》对灭人之国、绝人之世是非常痛恨的,但在此,孔子对齐襄公灭掉纪国却采取了肯定的态度,不说是“灭”纪国,就是因为齐襄公是在“复仇”。其他的灭国者是为了掠夺土地人民,而齐襄公则是为了复仇。历史上的齐襄公并不是一个贤君,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君,最后被公孙无知杀死,但是惟有在此许之为贤。因为齐襄公是为他的九世祖哀公复仇,当初因为纪侯对周朝进谗言,哀公被周懿王烹杀,齐襄公立志为之复仇,即使占卜结果是凶亦不动摇,甚至表示可以为此而死,可见其复仇没有功利目的,而且齐襄公灭纪以后还为纪侯的夫人举行葬礼,恩怨分明,光明正大,所以,《春秋》许之贤。这里有个原则,就是诸侯国之间可以复仇,即使百世之仇也可以,因为国君是世袭的,因而其国仇也是世代延续的,所以,后代的诸侯王应对前代的所作所为负责任,大夫则不能如此。第二件是在庄公九年:“八月庚申,及齐师战于乾时,我师败绩。”在此,《春秋》改变了“书法”,因为鲁国代表假托的“王之国”,其败从来不言“败”而说“战”,但在这里却直接说鲁国军队打败了。为什么呢?因为当初鲁庄公之父鲁桓公被齐襄公在酒宴上诱杀,齐桓公即位以后,不仅继承了齐国的荣光,也继承了齐国的怨仇,齐桓公自然也不可推卸地承担了齐襄公杀鲁桓公的责任,所以,鲁庄公与齐桓公之战是为了复杀父之仇,《春秋》认为这是应该肯定的事,所以虽败犹荣,不必为鲁庄公隐讳此事。《春秋》特变其书法而说“败绩”,实际上是为了使此事更加引人注目。人说“春秋无义战”,这两次战争却是例外。还必须注意的是,这并不是真正的“义战”,而是假托为“义战”,其目的就是为了表明“大复仇”之意。因为他们所谓的复仇实际上都是借口。《春秋》肯定的是复仇之义而不是肯定齐襄公和鲁庄公。
个人复国君杀父之仇的典型事例是《春秋》定公四年记载的伍子胥复仇事件:“庚午,蔡侯以吴子及楚人战于伯莒,楚师败绩。”按照《公羊传》的说法,伍子胥之父被楚平王无辜杀死,伍子胥逃到吴国求见吴王阖闾,阖闾嘉之而欲为之兴师复仇,他为吴王名义着想而不同意“为匹夫兴师”。后蔡昭公朝于楚,楚令尹索其美裘而蔡昭公不给,昭公因此被拘数年才被放归,发誓伐楚,楚人闻之,兴师伐蔡,蔡求救于吴。伍子胥认为:“蔡非有罪也,楚人为无道,君如有忧中国之心,则若时可矣。”于是兴师救蔡伐楚,大败楚军,之后帅师入楚,报了父仇。值得注意的是,在昭公三十年直书“吴灭徐”,不称“吴子”且用“灭”字;定公四年记伍子胥事件后,仅隔六字又书“庚辰,吴入楚”,亦不称“吴子”。唯此处称“吴子”,这是对吴的肯定,因为吴能为伍子胥复仇——当然在历史事实中吴王阖闾不是真正为了给伍子胥复仇。这里涉及到了君臣关系的问题,君杀无辜之臣,则后代可以复仇,与“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的奴才学说相反,非常值得注意。《春秋》为什么肯定这种复仇方式呢?首先是公羊家认为,君臣以义合,君使臣以义,臣事君以道,如果君对臣不义也就不能要求臣“义”;更进一步来说,君杀无辜之臣则君即无道之君,当初的之臣当然可以不以之位君。其次,父子之间的关系是血缘亲情之至情,是任何其他关系所无法替代的,而且君臣关系是以父子关系为基础而政治化的关系,不肯定父子关系也就无法肯定君臣关系,所以,当君臣关系无故破坏了父子关系的时候,子为父而向君复仇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这种大复仇说,应该说对君王的权威具有非常大的威胁性,从另一方面来说,又对君王执政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一种道德礼法上的要求。不过,对个人复君王杀父之仇是有严格限制的,也就是《公羊传》所说的“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推刃之道也”(定公四年),也就是说父亲如果是无辜被杀,子女何以复仇,如果是罪有应得,那么就不能复仇,否则便是一味杀戮,不合道义。另外一个问题是臣子复乱贼弑君之仇。《春秋》隐公十一年记载:“十有一月,壬辰,公薨。”《公羊传》曰:“何以不书葬?隐之也。何隐尔?弑也。弑则何以不书葬?《春秋》君弑贼不讨不书葬,以为无臣子也。子沈子曰:‘君弑贼不讨,非臣也;子不复仇,非子也。’葬,生者之事也,《春秋》君弑不讨不书葬,以为不系乎臣子也。”按此说,隐公被贼子所弑,而其臣子不讨贼而为之复仇,相当于隐公无臣或其臣未尽为臣之责,所以只记其死而不记其葬。这就要求臣子为被乱臣所弑之君复仇,而且把为君复仇看作是为臣之道的关键。
“大复仇说”体现了中华民族的尚耻精神,人而不知耻则不能称其为人,当遭受耻辱之时,可以用生命去雪耻,君王为其国雪耻,子孙为父母雪耻,臣子为其君王雪耻,都是必须的;其次,体现了在历史中追求自然公正的精神,这种追求与单纯追求法律和政治的公正不同,当法律与政治不能给人以公正的时候,就强调人性自然的公正,也就是靠个人的血性来复仇雪耻,以追求公正的实现。再次,还体现了对君臣道义的规定,其中包括对为君之道的规定,也就是说为君者不合乎道义,则臣子可以推翻其地位并消灭其生命,而为臣者如果阴谋弑君,则臣子当全力讨伐,这种说法没有偏向君臣任何一方,与后世强调君权至上有着天壤之别。
 
 
赵宗来,字承易,网名云尘子。
25 novembre

难以预知的历史

难以预知的历史
―瓦克拉夫˙哈维尔
原载2009年10月31日《世界报》

当年我还是一位异议人士时,我曾经接待过一些来自西方媒体的记者,他们在提问中流露出对我们这些在人口总数中占极少数的异见人士居然公开致力于彻底改变社会感到不可思议,对他们来说,我们永远不可能翻天。而且,恰恰相反,我们的努力似乎只会招来新的迫害。没有任何国家权力机构可以依赖,也无来自某个社会阶层的明确支持,我们的愿望是如此的徒劳。当初记者们提得最多的问题是:如果没有其他力量的支持,无论是工人阶层、知识界,或是反叛运动、合法政党,或者其他重要的社会力量,你们能够走多远呢?对这些问题,我们也总是同样的回答。

当时对我们的行为感到惊讶的人认为他们对历史的运行规则了如指掌,能够预测哪些事业可能成功,哪些则希望渺茫;哪些是理性的、现实的要求,哪些则纯属狂想。在当年的谈话中,我多次强调,在极权体制下,社会看上去铁板一块,忠于政权,实际状况却难以窥测。

事实上,这一由于害怕而形成的单一社会实际上比其外表要脆弱得多。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测一个随意形成的小雪球有朝一日居然会引发雪崩。这种想法虽然并不是我们当初行为的唯一动力,但是我们确实是这么认为的。现在,我们可以得出明确的结论:永远不要自以为对历史演变的规律了如指掌,自以为可以预测未来。

二十年前捷克斯洛伐克的学生抗议示威活动受到无情的镇压,这一事件就像一个小雪球引发了雪崩,极权体制动摇,旋即土崩瓦解。当然,导致政权倒塌的原因很多:体制自身内部的深层危机,周边国家政局的演变以及有利的国际大气候,等等。

无论如何,我们对极权政权如此轻易崩溃感到惊讶。我们异议人士对此同西方的记者以及政治学专家一样感到不可思议。我们也一样,无法预测事态的发展,对事变的后果不知所措。我们过去所追求的是要成为一个自由人,说真话,为国家的实际状况作证,我们并没有想到接管政权。

由于别无选择,我们只好勉为其难,接手权力。然而,就在那时,那些多年来认为我们的努力是徒劳无益的人们,又反过来谴责我们对接受政权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直到今天,依然有人对我们的过去指指点点:认为许多应该做的事情我们没有做,也做了许多不应该做的事情。

这些事后诸葛亮谴责我们没有预测到事件发生的趋势,而我们当初曾经向这些疑虑重重的观察家们指出我们并不能够洞察历史、预测未来。但他们却依然谴责我们在梦想成为现实的一天却又难于接受现实。

在当初我们这些异议人士中间,有的是教授,画家,作家,暖气专家,但却没有政治人物。同时,在一个极权国家我们又如何能够平地而生找到政治人物呢?我们当初必须要处理的事务之多实在难以想象。

回想起来,或许在没有准备的状态下承担历史的责任也并非坏事,尤其是当历史车轮加速之时。一般来说,我并不信任有充分准备的人。在和平革命,群情高涨,无私奉献的气氛中,民主政治体制的恢复和经济体制的非国有化看似指日可待。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事实证明,在几个小时之内,甚至在几天内酝酿,准备以及实施所有必要的改革是不可能的事。我曾经多少次因为事情进展艰难、处处碰壁而心烦意乱。对我来说,最为令人惊异的——这应该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感受——我们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历史,但却不能强暴历史。

正如其他前苏联东欧体制国家成员国一样,捷克从一开始就极力推开西方一些机构的大门,尤其是北约和欧盟。加入上述组织的过程十分漫长,期间曾经经历重重困难。我们今天终于稳稳地立足于欧洲,而我们曾经被迫与欧洲分离。然而,我有时怀疑,西方某些老牌民主国家是否后悔接受了欧盟的扩大。如果应该在今天作出决定的话,我不能肯定他们会同当初一样接受我们。

如果果真如此的话,我不会感到意外。这也就是我所要表达的观点,耐心可以得到回报。我们无论是在从事异议活动时还是在建立民主政权国家的漫长过程中都可体会到这一点,拔苗是不可助长的。

事情的发展有一定的阶段,尽管这有时十分令人恼火。说欧盟将永远处于分裂的状态之类的观点是有害的,只会加强我们所在地区的民族主义情绪及其狂热信奉者,所有局势不稳地区的情况皆证明了这一趋势。而这一趋势只会给西方乃至整个世界增添更多的磨难,况且,从目前看来,这种民族主义情绪正在日益蔓延。

从这个意义上讲,耐心是至关重要的。急躁引发傲慢,而傲慢又反过来滋长急躁。我所指的傲慢是自以为是世界上唯一全知全觉的人,是唯一掌握了历史的人,所以有资格对历史发号施令。如果历史的发展超出了自己的预测,就不惜干预。必要的时候,甚至动用武力。共产主义制度就是如此。

在这种傲慢与自信的推动之下,共产主义理论家和设计师们走向了古拉格。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确信他们掌握了历史发展的奥秘,他们知道怎样建立一个更加公正的社会。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必要解释呢?对这些知道如何立即为人类谋幸福的人们来说,普通人如何思想是不屑一顾的。对话只是浪费时间,煎鸡蛋必须打破鸡蛋。

东西之间铁幕的倒塌以及被指责为万恶之源的两极世界的结束,无疑是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这意味着一种奴役世界的暴力形式的结束,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阴影烟消云散。因此,在一段时间里,有人认为历史已经终结,人类从此进入一个历史之外的美好时代。

此类想法也是对历史的奥秘缺乏谦卑或者缺乏想象力的表现。事实上,历史远没有终结。尽管不少严重威胁已经离我们而去,但是随着东西格局的打破,一些表面上似乎不太严重的威胁开始浮上水面。在全球化的今天,什么样的威胁可以被认为是微不足道的呢?曾经长期被视为文明世界中心的欧洲,却引发了两次世界大战。我们肯定欧洲会永远如此吗?

今天,任何一个独裁者都可以设法获取一枚原子弹,地区性冲突难道不可能演变成全球性冲突?恐怖分子难道不是比过去拥有更多的攻击方式?欧洲这一历史上首个世俗文明,并不认为自己拥有永恒。然而,欧洲难道不会正是因为缺乏远见而引发各种严重威胁吗?那些充满仇恨、狂热偏执、为仇恨所支配的人难道不是仍在不断地产生吗?而我们的全球化社会又为他们提供了空前的破坏空间。难道我们不是每天都在作出对我们星球产生致命的,无可挽回的后果的各种行动吗?

我个人最近几十年来的经验使我坚信,今天最重要的即是要谦卑地看待世界,尊重我们所不理解的,接受世界上有许多奥秘我们永远也不会了解。在承认我们并不是全知全能、尤其是承认我们并不知道事物的结局的前提下承担我们的责任。其实我们是无知的。但是,没有人可以剥夺我们的希望。同时,没有惊讶的生活也是乏味的。

瓦克拉夫˙哈维尔: 1936年出生于布拉格,哲学家、剧作家。《七七宪章》撰写者之一,曾被监禁多年。1989年“丝绒革命”后,1993年到2003年期间任捷克总统。

23 novembre

获麟绝笔,吾道不穷

获麟绝笔,吾道不穷

——读钱穆论中国知识分子

刘自立

钱穆先生关于不能把现今中国政治社会之罪恶,系数归咎于古人的说法,人们耳熟能详;他直接批判了中国历史虚无论(即,封建前、后中国制度一无是处论);使人们得以比较中国极权主义和专制主义之异同。二十世纪极权主义思潮兴盛以来,中国所谓知识分子趋炎附势,狼狈与共,成为几千年来中国知识人中的败类——钱穆先生正是以此视角回顾了中国文化和中国传统的演变和堕落。其中,关于极权主义和专制主义之区隔;知识分子如何开创和埋葬自身的文化统序;中国知识人如何因应中国公有制和公有制-私有制累加的政权及其文化,是一个值得讨论和思索的大课题——甚至,关于是不是中国政治制度不适合欧美价值论,是不是普世价值居然也包含中国政治制度和文化传统;这些课题,如何因应现状和未来,乃是我们今读钱穆首先面对的大问题。因为,钱穆先生对于欧美价值论报以严重怀疑之态度。换言之,钱穆主义(姑且这样称之),是不是解释和因应了关于中国特色之制度,之文化,之人脉(历代知识分子对应自身和世界价值)之问题,乃是一个尚且存疑之大悬案。所以,研读钱穆文章和书籍,非常必要。这里,我们只能以小见小地分析和习读一下他关于中国知识分子问题的长文,以做管窥之见。

我们从他的文章《中国知识分子》一文中看到,他的如椽之笔,在面对浩如烟海之文化文本中,举重如轻地分析和凸现了各朝代中国知识分子之性格,观念,风格,态度和立场之比较。画下如此清晰的一幅图景。这个图景,不只是对于历史的提携,而且是对于史料的升华——也就是人们所谓超于痘饤之考的以小见小,甚至以小见无(没有观念得出)之考据主义状态,得出我们期待和酝酿之大观点,大视野,大结论——固然,“历史哲学”的哲学部分,可能见害于史。如,黑格尔,马克思,却也可能因为一直以来,国人不见普世价值训练,而发生不见理论与结论的那种所谓“拼图游戏”史学——这完全是因为中国人除去用马克思主义做观点,总结(抑或不总结)历史,便几乎不知道尚有其他“历史哲学”之故。使得历史成为无观点无道理无厘头之集合。而钱穆史观,非常清楚。他肯定中国历史上的几个重要制度,如文景之治,贞观之治等;只是对于明清以来废相制,搞阉权的狭隘异族政治,给予严重否定。

知识分子在何种政治载体中,可以发挥效用,抑或不可以,是一个几乎“唯物”的说法;也就是说,大到儒学如何估价,要考量政治制度一样;文化承传如何鉴别,同样要看制度是否与之抑或不于;小到个人一生,也关系到政治统治的礼遇和非礼;这是众所周知的史事。所以,钱穆这篇文章,其实是在肯定中国自春秋战国以来,知识人的积极作用和积极观点、政见、人生和作品。他们于载体共生存,于皇朝共进退,为当时之统治阶层所容纳(抑或不太容纳)——而绝非以儒谈儒,以佛论佛,以空对空;文化,宗教,人伦和美学(文学艺术)后面,其实,就是政治因素在发生作用(抑或发生负面作用)——如果没有这种政治建制和文化载体,中国历史的解释,行将等于0。所以,简单忽略历史上中国价值论之是非,只说他是一部“吃人历史”,遂不免为极权主义历史、文化虚无主义打开缺口。钱穆,陈寅恪,吴宓等担纲学人,之所以不批孔,不否史,乃是针对后来极权主义对孔,对史的打击和涂炭,(含其建立世界孔子学院的歪曲之举)以大预言实现对其先期和后期(吴宓正当遇之)极权主义之防备、之抵抗。

1,

“我在前提到中国知识分子,此乃中国历史一条有力的动脉,该特别加以叙说。
中国知识分子,并非自古迄今,一成不变。但有一共同特点,厥为其始终以人文精神为指导之核心。因此一面不陷入宗教,一面也并不向自然科学深入。其知识对象集中在现实人生政治、社会、教育、文艺诸方面。其长处在精光凝聚,短处则若无横溢四射之趣。”(《中国知识分子》)钱穆先生在此段落中,提到两个重大课题:一是所谓人文主义之于中国;二是中国宗教之定位。于是,人文主义和宗教关系说,成为类似西方学人对此思考的范式。因为,中国历史上这样的概括和角度,从未在历史文献和古代哲人中形成。人文主义亦不见于中国史料。这本身就是钱穆之舶来之物。从西方民主周期性说起,人文主义定位,应该说比较宗教定位要早一些(起码是同时同道之发生)——也就是说,在柏拉图预言希腊世界多神教定会让位于一神教以后,希腊人文主义之文化政治内涵,开始转向基督教和后来的基督教之希腊化、拜占庭化和两个中心论——也就是拜占庭和罗马二中心论。故此,人文主义在和基督教文明的纠缠中,消长互动,或有短长,主次和轻重,甚至发生激烈冲突。可是,人文主义显学与之,还是到了文艺复兴和启蒙主义前后,乃至出现宗教改革派和人文主义一并二体的学说与方式。这表现在伊拉斯谟和教廷的争执中(见其《愚人颂》)——以后,人文主义在二十世纪,以美国学人白璧德为代表,凸现他对于传统文化的思恋和泥古;等等。

这里,人文主义和宗教学说之分野,主要体现在对于道德理念和人权内涵的分歧中。简而言之,一如二十世纪学者如阿伦特等人所谓,道德之宗教律令的发轫,是超越人类时代性和政治性选择的元体原则。如果按照人权宣言之人类道德归属,则出现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之道德之现状——也就是人类道德在时代中转换,变更甚至消失(被毁灭)于“人权”解释权中(有时候是人权涂炭)——所以,人权之人类归属,本是消灭人权的一种非宗教原则。换言之,就是俄罗斯人所谓,凡是无神论革命,都会带来人类价值的毁灭(陀斯妥耶夫斯基)。这是一个方面。在另外一个方面,西方政治不是以宗教原则之复元,实行康德式道德律令,而是以政治建制,三权分立,实行人权治理,忝为补救之道;虽然,这样的补救之道,为宗教超然于人类经验论,打下危险的伏笔;而现实人权状况,本来就是现实利益和国家利益对于人权利益的嘲弄。

所以,人文主义本身,也是一体N面,有着他难以克服的悖论和缺陷。这个缺陷就是人文主义很容易转变成为人治主义。这个教训,正好发生在中国的政治体制之中。而人权和宗教的冲突和张力,或者有益与之,或者有害与之。钱穆所谓人文主义要素,之所以有时候带动中国政治“解放”(见钱穆《国史大纲》),乃是因为前者;之所以出现没落,停滞和瓦解,则属于后者。所以,从宗教阙如上说,从政治人治上说,皆因中国历史上不能产生西方的人文主义和宗教原则,而实行了中国的人文主义和准宗教,也就是以人伦之平面四维体系代替了西方之复调立体体系(从中国音乐没有和声,赋格和对位可以见得)。故此,中国人的文化伟大,是在十分险峻的环境里产生和循环之。大而言之,西方之专制周期律和民主周期律,和中国的专制周期律往往不一。因为,起点不一。西方起点是希腊民主。在忒休斯神话里,这样的民主随即发生。中国民主色彩的禅让制度,只能说是一种半民主,半独裁的接班制度,和选票与瓦片选举之内涵与精粹,根本不同。所以,西方体制不管如何演变成为专制,独裁,法西斯,但是,民主,才是其产生和创造之母。没有孩子不认得母亲。所以,西方民主在此意义上,就是民主周期律。这个周期律,不会因为挫折于墨索里尼或者希特勒而不得逆转。那只是一个类似考验的该隐与上帝的故事之再现。

故此,没有上帝和民主的中国,就发生本身政治轨迹迥异于之的中国人文主义和中国宗教。一般而言,专制主义和某种恺撒式独裁、甚至加尔文严酷主义,都不会最后消灭西方文化;人文主义之反对罗马,也不会消灭之。所以,西方文化即便出现马基亚维利的相对主义,她也是本着抑或世俗主义,国家主义,抑或宗教原则而实行之。中国专制主义,正好夹缝在政治专制和人治极权之间,出现人文主义的古代“自由主义”和亚民主因素——当然不是民主建制——如,中国的政教平等说;相权置衡的某种分权监督制度——乃及科举和教育平等说等等亚民主亚自由政治。之所以谓之自由主义,主要源于自由主义主导型原则,是统治阶层对于“上倾”抑或“下倾”(钱穆说法)谏说之回复和采纳(抑或并不采纳)——这是中国毛式政权绝对无法完成的魏征主义体现。这些制度置办,形成中国人文主义三千年之文化辉煌,乃是不可抹煞的事实。也就是说,不管西化专制和东方专制,其形制本身,并不影响文化的创造性和极轴独创元素之形成。所以,中国人虽然没有上帝,却还是出现了他本身独霸一极的极轴元创文化(见雅斯贝斯等人的说法)。也就是——

“姑置邃古以来,从春秋说起。其时文化已开,列国卿大夫如鲁之柳下惠、臧文仲、季文子、叔孙穆子,齐之管仲、晏婴,卫之蘧伯玉、史鳅,宋之公子鱼、子罕、向戍,晋之赵衰、叔向、韩宣子,楚之孙叔敖、令尹子文、郑子产、吴季札,秦之百里奚、由余,其人虽都是当时的贵族,但已成为将来中国典型学者之原始模样。他们的知识对象,已能超出天鬼神道之迷信,摆脱专在人生本位上讲求普遍的道德伦理规范,而推演到政治设施,决不纯粹以当时贵族阶级自身之狭隘观念自限。传统宗教气,而转重人文精神,以历史性世界性,在当时为国际性社会性为出发点。但他们亦决不撇开人事,一往地向广大宇宙,探索自然物理。因此他们既无西方宗教性格,亦缺乏西方科学精神,而在人文本位上,则已渐渐到达一融通开明之境界。”这里突出一点,“决不纯粹以当时贵族阶级自身之狭隘观念自限”,是其社会性文化性诉求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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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接尔续之,“战国学者多从平民阶级崛起,但当时距春秋不远,他们在生活上、意识上,几乎都沾染有浓厚的贵族气。

3

“战国是在列国分争中,知识分子参加政治,无一定法制一定轨辙的束缚。穿草鞋戴草笠,亦得面渴国王。立谈之顷,攫取相印如虞卿。那时不仅国王礼士,一辈贵族公子亦闻风向慕,刻意下士。当时知识分子,成千累万,冒昧走进王公大人门下作客,可以要求衣丝乘车带剑闲游的待遇。战国学者在理论上是严肃的,已是自觉性地超越了春秋时代的一辈贵族。

“我们姑称此种意态为上倾性,因其偏向政治,而非下倾性,因其不刻意从社会下层努力。”(同上)

这就是说,战国知识分子和春秋之之别,在于占据主流的知识分子是平民。其间以为在于,所谓古代自由主义内涵在此一方面得到印证;也就是说,统治阶层并无阶级优先说,比如,农民优先说或者其他。二是,看待知识分子的态度,并无所谓阶级立场和政治立场——而归依由知识分子觐谏说项是否得到其采纳和是否具备有效性而无其他。三是,主仆和敌我之间,亦如日人德川家康所言,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无永远的敌人。后来招安之所谓,也是思想上没有“入党”之问题,只有化敌我为所用之问题——因为无论是程咬金还是宋江都没有改换统治阶级思想的问题,也就是说,古代中国道统并未随着政权的更迭而改变——这是近来一百年的事情。所以,“斯为布衣”之说,蕴涵着上下融通和流动之状态。即谓,“政治的大门已敞开,跃登政治舞台,即可对整个世界即全中国全人类作文化上之大贡献,哪得不使这一批专重人文精神的知识分子跃跃欲试?”(同上)而这种以下示上的“自由主义”,却并不是民主之以下定上的选举决定论。这个民主的优势,往往因为中国以上定下的专制决策,而决定了知识分子要唯上唯官唯皇帝。于是,这种自由并不是牢靠的自由,而是并不牢靠的自由,也就是自由,往往成为上面错误决定和皇上昏聩的牺牲品。此例,自无赘言。但是,这毕竟不是绝无融通的专制主义和极权主义;恰恰相反,中国文化,正是在这样一种上下互动中,得以创造完成,抑或言,未完成——因为近代以来,这种融通,变得越来越狭隘和小气。最终止于清廷的决绝态度。

这里,钱穆闯进另外一个课题,也就是中国既无民主,也无科学之议题。他说,“我们明白了这一点,可知中国学者何以始终不走西方自然科学的道路,何以看轻了像天文、算数、医学、音乐这一类知识,只当是一技一艺,不肯潜心深究。

“不仅自然科学为然,即论政治,在中国知识分子的理想中,亦决不该为政治而政治。政治若脱离人文中心,连一技一艺都不如。

“他们抱此一态度,使他们不仅为政治而政治,而是为社会而政治,为整个人文之全体性的理想而政治。因此他们都有一超越政治的立场,使他们和现实政治有时合不拢。”于是,事情分成两个层面,一个是,科学说之中国式解释;一个是,中国政治之所谓。换言之,科学是不是政治,和技术是不是科学,在此还是混淆不清。因为,政治科学,虽然按照西方近现代解释,总有不准确的说法,但是,民主政治本身为政治科学提供了接近真理——永远达不到真理——制平台,是毋庸置疑的。这就是西方波普一类哲人所谓的真理说(和不真理说)之辨证。所谓政治若脱离人文主义——一说,很是难以理解——因为,政治本身应该涵盖在宗教和人文之大前提下,而不是可以逃掉之学说——只有人文,没有人文政治之学说,起码在西方学界很难理解——相反,西方政治学本身就是人文主义的一个分支;甚至是宗教理念(平等博爱)的一个分支。所以,中国人单纯之人文说,就像时下所谓纯文学说一样,是一个虚妄的话题。政治学理念派生于人文主义之一打要素,就是人权个体尊严说之解析。其实,赘究科学说是不是政治,起码在烧人烧书一个层面,只能是负面政治,而不是不是政治——中国文字狱和焚书焚人,也是政治,也是“人文”。这是一些常识之间。

至于说“政治只成为文化人生之一支。这一理想,纵然不能在实际政治上展布,依然可在人生文化的其他领域中表达。主要则归本于他们的个人生活,乃及家庭生活。孔子《论语》中已说:‘孝乎唯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则乃是家庭和政治之同构说的一种解释。此解释一应政治和人文,和宗教。无赘焉。

人文主义之要素就是个体主义之复兴。这个复兴,和基督教之普遍关怀,集体关怀,有悖有同。一般人们所言之宗教关怀,是以群体关怀,个人同化之,为主线。西人,甚至俄罗斯人,都是如此说法。俄国集体主义滥觞,正在于此。于是,个体主义和后来所言群社主义,其间间性凸现,正好是个体本身源于西方政治之结社、团契和组党之自由。舍此“群社主义”,个体只能在所谓自省和“内圣”一个单行道上做呼天抢地之状而毫无结果。辅之,如果没有个体主义内在主导性,结社和团契,往往成为宗教戕害人文的一种手段——也就是俄罗斯人(如,索洛维耶夫,别尔嘉耶夫等人所言,罗马教廷实行非宗教化政治路径和政治手段之)所谓建立基督巡神派之王国,以避免宗教政治化,遂出现绝对理想和绝对权力(苏维埃)之间的绝对落差,使得民主政治与之失之交臂——于是,在此种非个人主义引领下,宗教集体主义遂戕害了人文主义之个人主义——而这个个体主义,恰好就是西人文艺复兴的要点。于是,在此逻辑扭曲的历史辩证中,钱穆先生得出以下观察,“中国传统思想一普通大规范,个人人格必先在普通人格中规定其范畴。圣人只是一个共通范畴,一个共通典型,只是理想中的普通人格在特殊人格上之实践与表现。圣人人格即是最富共通性的人格。

“根据此一观念,凡属特殊人格,凡属自成一范畴自成一典型的人格,其所含普通性愈小,即其人格之理想价值亦愈降。孔子、墨子、庄子,他们所理想的普通人格之实际内容有不同,但他们都主张寻求一理想的普通人格来实践表达特殊人格之这一根本观念,则并无二致。

“所谓宗教性者,指其认定人生价值,不属于个人,而属于全体大群。经此认定,而肯把自己个人没入在大群中,为大群而完成其个人。”(同上)于是,这里显然是只说一,未说二——二就是:个体主义是建立群社主义的前提,而非相反——群社主义是个体主义的手段和目的,亦不能相反。这也都是政治自由化的常识。退一步讲,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并非取消个性,偶然性和神秘性,而往往是要强调之。因为,历史并非所谓规律规划和一统,而是偶然性集成的非理性主义,在起作用。所以,将普遍性遮蔽个体性,抑或相反,都是一种倾向掩盖另外一种倾向,不是对历史正确全面的解释。再是,历史上所有思维现象,莫不大上个人的印记和名称。从耶稣,佛陀和凯撒开始,直到今天的云云诸公,莫不是个人在历史上呼风唤雨,决定人民于宣传和洗脑之中(洗脑,不是中国独有之现象,在美国亦然)。所以,一部哲学史,只能以名号为线索,以个体思维为轨迹,而无其他。这也是钱穆先生无法规避于全体大群的个人因素——虽然,这个说法的指向是,他们要以天下为己任;如此而已。

4

“秦汉大一统政府成立,封建贵族逐步削灭,入仕的途径只剩一条,而且有法定的顺序,谁也不得逾越违犯。于是学者气焰,无形中抑低了。”

所谓贵族参学,平民议政,是先秦时代知识分子发言立身的前提。这里说贵族消灭,法制禁锢,平民自不当出头,就是秦朝压迫和消灭思想的一种状态。但是,钱先生自己也说过斯为布衣——这样的相权制衡。所以,秦,还是有着知识分子参政的残留,不是完全杜绝。当然,这个消灭学者气焰的秦朝,在千年以后的中国再次出现;消灭之的气焰,高达千倍于秦。那么,对于这个秦事学者众人何以说辞?钱说,“首先对此发慨叹者是东方朔。他的《答客难》说:‘彼一时,此一时。’时代变了,我们的身份和机会,哪能与战国人相比?其次有扬雄,他的《解嘲》说:‘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俛眉。’叫战国学者生在这时,他们也将感无可活动之余地。再次是班固,他的《答宾戏》说:‘让我们学颜渊的箪食瓢饮,与孔子的获麟绝笔吧!至于鲁仲连虞卿之徒,那是偶然时会,哪能效法呢?’”*(同上)

5

继而观察的是后秦学人之状态。他说,“所以西汉学者的出身,是乡村的纯朴农民,是循谨的大学生,是安分守法的公务员,是察言观色的侍卫队。如此循循娖娖,再说不上奇伟非常特达之遇。而因此却造成西汉一代敦笃、稳重、谦退、平实的风气。

“战国学者常把自己当圣人,做了圣人便该做明王。那时的国王,也真会三推四让,把至尊的宝位让给他,他亦敢老实坐下不客气。至于当王者师,做大国相,那已是等而下之了。西汉学者不然,自己地位低了,专把孔子捧得天般高,把孔子神圣化。孔子是他们的教主,他们因此也要求王者同样尊奉他们的教主。如此来把王者地位和他们拉平。”帝师一说古今皆然。帝师可以左右皇帝也可以左右不了。但是,把自己称为导师者,为毛一人,而已。西汉学者不能想象自身是帝师,是相,只能抬举孔子。抬举之之原因还是因为孔上过王。这是中国正统已变,道统系之之状况决定的;甚至降以全史。

6

“东汉士风,又与西汉不同。王莽是太学生,汉光武还是一个太学生,这已使东汉学者在内心上发生了异常的影像。而且从西汉中晚以来,社会学风急速发展,到处结集数十乃至几百学者麇聚在一大师门下从学,是极平常事。一个大师毕生拥有上千门徒的不算奇。学者在下层社会渐渐占有地位。有些偃蹇不仕,再不想入宦途。王莽末年的龚胜,光武初年的严光,更是后代中国知识分子另成一格的两种典型人物。高尚不仕,是东汉士风一特色。

“太学本身成一个大社会,近在中央政府肘腋之下,自成一个集团,自有一种势力。

“其实那种书生贵族,不仅在学者们意识形态下养成,也在社会经济地位上平行向前。东汉末年,门第世家已露头角。因世代书生而变成了世代官宦,经过大扰乱的磨练,书生都转成了豪杰。于是三国时代又成一种特殊风格。”(同上)

“太学本身成一个大社会,近在中央政府肘腋之下,自成一个集团,自有一种势力”——这句话的提示作用犹大;因为这里说出了专制主义并不剥夺知识分子的某种自由空间。这样的“自由主义”,在西汉势强理壮,不单成为学术思想集散地,而且成为一种政治和文化分治的独立状态——这个状态,就是后来发展成为书院和大学的知识分子载体——也就是我们所为学术与思想之载体,儒释道之载体。这个载体,一在其政治上的合法性,一在其本身的独立性;再是,东汉出现“不仕之风”,正是这个载体并不完全皈依朝政的根据。这个思想导致自由主义之与政权的距离感;可以近,可以远。距离感导致美感,导致分寸感(对于上下阶层而言),导致进退感,小人,大人之进退有致之感,等等。何况他自成集团,自成势力,为自由主义留下充分空间。也是极权主义无知识人空间的反照和对比。这一点,至关重要。他为后来的“书生贵族”参加政治,预留了很大可能。最后,所谓绝学既往,可以说是道家一种说法;而儒学入室和道家外放,势成互补,也就是,“庄老避向南方,北地则仍回到孔子”;“三国时代依然是道家作底,儒家作面,依然沿接两汉旧轨道前进。”

此外,门第观念,成为此番论述的一个社会条件。钱穆说,“中国文化因南方门第之播迁,而开辟了长江以南的一片新园地。又因北方门第之困守,而保存了大河流域之旧生命。这是门第势力在历史大激荡中,作中流低柱,所不可磨灭之功绩。

“北方门第绝无此心情,亦无此可能之环境。艺术人生不可能,逼得他们回头再转向于宗教人生。田园人生不可能,逼得他们回头再转向于政治人生。庄老避向南方,北地则仍回到孔子。他们吸集社会力量来争取政治,再凭借政治力量来争取社会。他们意想中,不可能有个人,不可能有家庭。除非在大社会中建立起一个合理政府,才能安定他们的个人与家庭。北方门第形成了另一种的淳朴,另一种的天真。南方社会在农村而园林化,北方社会则在硗确不毛的地面上来耕垦播种,在洪荒而田野化。异族统治终于推翻,隋、唐盛运终于再临,拨乱反治,否极泰来,那是北方士族的功绩。”(同上)总之,在宗教,政治,文化(田园)上,国人和知识人还是可以具备选择自由的;而且他们实现过这种自由。固然,虽分南北之道,之择,但是,这个选择的空间没有陨灭过。一些知识人参加了现实政治,留名居功,也是事实。

7

“在中国,知识对象本就以人群大共体为出发点,这在春秋战国已逐步明朗。西汉的农村学者,不免骤对大一统政府之突然成立而感到其本身之薄弱,使战国精神失却其活跃性,汉儒遂只能在各自的分职上循规蹈矩。经过王莽新政权失败,东汉知识分子对运用政治来创建理想社会实现理想人生的勇气与热忱,更痿缩了,乃回身注意到个人私生活。这是由儒转道,由孔、墨转庄、老,陷入个人主义,而又为门第与书生社会所封闭,在个人主义下逐渐昧失了对大群体之关切。

“佛教东来,又是一番新刺激,对大群体共相之旧传统,因新宗教之侵入而复苏。”(钱穆 见上)

“隋、唐时代,一面还是大门第,一面还是寺庙里的高僧们,来作知识界最高代表。唐代则从门第中来,都带有贵族气分。他们的家族,在政治上,社会上,远的从东汉以上,竟可推溯到五六百年,近的也百年前后,大体上联绵不绝,各有有名的家史家谱,各有绵延不绝的簪缨与绂冕与爵位光荣。而且这些地位,并不凭借政府所给的特权,如古代封建贵族般,依法世袭。

“因此门第的自傲,有时可以更胜过古代的贵族。皇帝的家庭,就这一点论,是远逊于许多门第的。单凭这一点门第的自尊心,使唐代知识分子远与西汉相异,亦复与东汉以下不同。

“东汉以下的新兴门第,常对政治抱消极固闭的态度。而唐代门第,则对政治转抱积极合作的态度。他们并不感到政府将会削弱门第,他们宁愿翼戴政府,拥护政府,天下清平,门第亦同享安泰之乐。这是一种大气度,这正因当时的门第,乃从社会酝酿来,不是由政治培植来。因此他们在政治上,反而常抱一种领先的姿态。他们常觉得,他们是在扶翼政府,不是在仰赖政府。”

陈寅恪先生所谓唐代制度决定于文化,种族之说,也对此一关键处,做了论述。他说(参见牟发松《内藤湖南和陈寅恪的“六朝隋唐论”试析》一文),“所谓士族者,其初并不专用其先代之高官厚禄为其唯一之表征,而实以家学及礼法等标异于其他诸姓……凡两晋、南北朝之士族盛门,考其原始,几无不如是。”“士族之特点既在其门风之优美,不同于凡庶,而优美之门风实基于学业之因袭,故士族家世相传之学业乃与当时之政治社会有极重要之影响。”此为士族阶级的美学风貌,也就是文化特征,乃影响备及于世。二是,门阀士族起源于世袭贵族,有先贵族,后文化政治之说——而世袭制度本身的合法性问题,尚在其次。三是,甚至皇族集团因为氏族不如贵族有名有望,尚且尊贵与威权亚于之。陈寅恪说,“学术文化重心‘不在政治中心之首都,而分散于各地之名都大邑,是以地方之大族盛门乃为学术文化之所寄托。中原经五胡之乱,而学术文化尚能保持不坠者,固由地方大族势力之力,而汉族之学术文化变为地方化及家门化矣。故论学术,只有家学之可言,而学术文化与大族盛门常不可分离也’。门阀士族被视为中古时期的学术传续和文化托命之人。”(同上)

日本学者内滕湖南说,“‘要之,六朝时代,贵族成为中心,这就是支那中世一切事物的根本’;贵族政治就是‘政治权力由贵族团体所垄断的’的政治体制;‘六朝至唐中叶,是中国贵族政治最盛的时代’。总之,贵族和以之为中心的贵族政治,被视为中国中世的根本和象征。

“‘这个时代的中国贵族,不是根据制度从天子那里领到土地和人民,而是作为地方有名望的家族长期自然承续,从这种关系中形成门第’。这种“门第”的本体即郡望。其‘长期自然承续’,既指‘累代相续任官’,更指基于血缘关系的‘家族制度’意义上的承续。

“贵族制度也是从这种‘地方有名望的家族长期自然承续’的关系中产生的。‘贵族政治时代的习惯是由贵族掌握权力……尽管在制度上并不承认贵族的权力’。‘名族在当时占有极其优越的政治地位。这就是说,当时的政治属贵族全体专有,若非贵族,不能出任高官’。‘君主在中世虽然居于代表贵族的位置’,‘但既然成为君主,最终便不免成为贵族政治机制的一环。换言之,君主是贵族阶级的共有物,只有在承认贵族的特权后才可以推行其政治,个人不可能拥有绝对权力。……(贵族)觉得君主不称意便施行废立’。‘政治成为天子和贵族的协议体。……贵族并不绝对服从天子的命令’。‘贵族时代,人民在整体贵族眼中视若奴隶’,或者是‘贵族团体的佃农’,在文学、艺术、音乐等领域,亦是贵族的天下。”(同上)内滕的话和很多西方学人议论中国政治之特有的制度制衡类似。一些后来的传教士,和内滕的观点类同。因为,这里牵涉到贵族政权和皇权的双向互动;相权制衡皇权,更是钱穆等人经常提及的话题。君主成为贵族政治之一环,是一个重要说法,重要史实。因为,这牵涉到后来极权主义废黜贵族的某种文化相应失落论。再是,如果转换角度,追究贵族合法性来源,则会产生对于文化和理性来源的质疑——这宗质疑案,自然会转换到农民起义带来的文化认同与毁灭问题(毁灭之例子,先是洪秀全,后是毛泽东)——这个问题几千年来循环论和反馈论,尚在周期律中(是文化和政治专制主义循环论和周期律);其承载的内容褒贬有路,正负亦存;虽不是皇统一系,道统尚命悬一线;只是到了自称亦帝亦师者出现,此系统才算完结。这是考察文化与政治互动的最好说明。

在陈师和内滕看来,文化决定论的基本表达就是——

“如宇文泰藉以鸠集关陇集团的‘关中本位政策’,就包括物质和精神两方面的内容,后者旨在使该集团‘匪独物质上应处同一利害关系之环境,即精神上亦必具同出一渊源之信仰,同受一文化之薰习,始能内安反侧,外御强邻。而精神文化方面尤为融合复杂民族之要道’。关陇集团中人物则为‘关陇胡汉民族之有武力才智者’,‘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自无文武分途之事’”。(同上)

8

“但唐代知识分子,在中国历史文化上的更大贡献,还不在政治,而转更在宗教上。

“若我们真了解佛学在唐代的风声力量,再回头看韩愈,他自比孟子,昌言辟佛,也实在真够得儒门一豪杰。那些都该在其精神气魄上来衡量,来领略。战国学者有豪杰气,三国有豪杰气,那些都是乱世豪杰,唐代则是盛世之豪杰。”

以上两段说明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唐朝的开放态度使得从内向外之文化影响,转变成为从外向内(内滕观点)。这是一个开放的时期。于是马上产生内外文化碰撞和调和之悖论。最后,按照寅恪大师说法,佛教在中国文化里摩宕五百年,终于合二为一。其中佛教禅化和大乘化,遂决定了佛教的中国化。在此过程中,以韩愈为标志,反映了华夏文化如何接纳和同化外来文化,同时坚持自身道统的悲壮过程。这个过程本身也是新光灿烂,不是老旧星辰,暗淡无泽。我们简单一道之。也就是第二点——唐振常先生在七十年代,遂就当时刚刚熄灭的所谓“儒法斗争”假命题作出厘清时,就此议题发刊过一种长文。他对于韩愈之辟佛和社会上佞佛之斗争做出分析。简单说,佛之沁入中国且在朝廷上下得到庇护和提倡,是付出了惨重代价和性命牺牲的。佛官合一,和现在中国之新贵和西方资本合一,也有表面一致。故此,韩愈提出严重批判——和他对于皇朝本身的政治批判,不二而一。此说关于唐振常先生考证之韩愈‘臣罪当诛,天王圣明’一句话,究竟是不是微词反语。李慎之先生说,“《幽居操》说什么‘臣罪当诛,天王圣明’,作为忠君的最高典范,作为后人学习的榜样。这原本应该是十分可耻的一句话,倒成为于年来申国人的最高道德准则。不过,据我的同学唐振常教授的考证,韩愈此话‘是微词,是反语,是愤极的咒骂’。但是我本来并不知道这些”。唐先生证,这句话正是反语和批判于殷政。全段完整意思是——

“目窈窈兮,其凝其目。耳肃肃兮,听不闻声。朝不日出兮,夜不见星月。有知无知兮,为死为生。呜呼,臣罪当诛,天王圣明。”故此,韩愈对于皇权态度极为明确。他两次被贬,一是因为斥责当时之统治天灾人祸,天旱人饥;一是,就是他的斥责佞佛。佛之来,正负面因素皆备。简而述之,就如唐云——

谏迎佛骨,怪象毕露,荒诞之极。一是,“从外来思想反佛。”“‘浮屠西来何施为?扰扰四海争奔驰’,‘只今中国多方事,不用无端更乱华。’”是封闭主义。但是二,封闭主义之辩护,则是因为道统因之堪忧。“老子去掉了仁义谈道德,是空谈。”尚有关于是否秉承“因情见性”(儒),还是“灭情见性”(佛),抑或“明心见性”(宋儒)等争执。三,最为重要的,是“从国计民生反佛老”。唐先生说,“佛老不事生产,所以多了两家张口伸手的人。”“指斥佛教的伤风败俗,扰乱社会,如宪宗迎佛骨时,‘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效仿,唯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

“指斥寺院建筑穷奢极丽,浪费民财,如,‘构楼架阁切星汉,夸雄斗丽止者谁!僧伽后出维泗上,势到众佛忧恢奇。越商胡贾脱身罪,珪璧满船宁计资。’”(皆见《当代学者自选文库/唐振常卷》)

所以,三,佛如华夏,不是简单政治正确与否之问题,而是扩大一个民族思考和活动半径之问题。因为,无论朝廷民间如何待佛,佛,已是我们文化之一部分。遂产生儒佛合义的问题。这个问题和儒道合义一样,还是凸现其同,其异,各有其作用的思想和社会地位分野。“陈先生说唐朝的历史有两个最重要的问题,一是种族问题,另一是文化问题。陈先生认为唐代文化是胡化程度最深的文化。我们常说汉唐盛世,武功如何盛,我说唐代武功并不突出,很可怜,(有个笑话,我名‘唐振常’,读中学时同学倒过来叫我‘常整唐’,意思是我常‘整’唐朝,我成了唐朝时的少数民族回纥吐蕃)。武力最盛时倒是少数民族统治之清朝所谓康乾盛世。唐朝气度最恢宏,指的是能容纳外国的文化,少数民族的文化。所以陈先生认为唐朝的主要两个问题是种族问题和文化问题,而文化问题更重大于种族问题。在唐朝如果讲一个人是异族,非汉族,不以为异,因为唐朝容纳异族。种族问题又是文化问题,而文化最重要。所以陈先生的结论是唐朝之文化问题重要于种族问题,如讲胡化或汉化不是看种族,而是看文化,文化上胡化就叫胡人,文化上汉化了即汉人。这是千古历史学家没有人讲过的问题,是陈先生一系列考据的结果。唐朝李家母系的祖先有不少胡人,如独孤氏、长孙氏。父系往上溯并无胡人,但李唐自己说他的家谱是西凉王李暠之后,实是冒称,他是属于赵郡李氏,也是望族,那他为什么要冒称?

“考证出了一个大问题:自从北魏以后,实行‘关中本位文化政策’,北魏以后汉化,最后北魏孝文帝迁都到洛阳,已尽量汉化。胡人之未汉化者留下来南北对峙。迁移的胡人或迁移的汉人及其后代根据‘关中本位文化政策’叙述他的家世,有政策的规定之界限,就有些变化。考证出这样的道理,所以说唐代李渊得天下后一直沿用‘关中本位文化政策’,一直到武则天才变更。这政策是为了和山东江左世族对抗。所以陈先生说不要避讳胡化,唐代之所以有这样文化上的盛世,一个强国,与胡化很有关系,唐朝吸收了其他民族的文化是很重要的原因。

“这个理论到今许多人未注意到,甚至有专门研究唐史的先生认为研究这个问题没什么意思,实际上非常重要。考察中国历史,‘胡化、汉化’吸收异民族的文化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考察世界历史,我知之甚少,也可研究。希腊、罗马文明也是雅里安蛮人入侵后产生,原来爱琴海文明消亡了。印度文化也是雅里安人入侵后造成。西方近代文明也是日耳曼人消灭罗马帝国之后产生。蛮族入侵,是一很大的冲击力量,造成了新的文明。所以陈先生讲中国历史‘胡化、汉化之关系’,讲唐代文化因素重于血统,是非常值得深思的问题。陈先生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及其他文章中讲了这问题,后学应该继续发挥,甚至写成大书。”(唐振常《陈寅恪先生治史方法》)

而陈寅恪说,“尽量谈心说性,兼能济世安民,天竺为体,华夏为用,退之于此奠定后来宋代新儒学之基础,退之固是不世出之人杰,若不受新禅宗之影响,恐亦不克臻此。”(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此堪结论;是一个外来文化为本土之注入活力的观点。不管其到来获得如何之民间官家的佞信和歪曲,也不管他对于主体文化究竟是不是喧宾夺主;总之,外来文化之到来绝对不是做客来家,彬彬有礼之过程——后来基督教和更多西化文明之到来亦同,都是血火珍稀,野蛮文明皆备之物。至于更大范围的儒佛融合,实际上在中国不是一个看法,而是一个事实。虽然,佛之法和儒之道在政治管理和统治上,并未做到期间并进,双分天下;更多情形是,儒为治理理念,释道为退隐之,民间之,艺术之。后来的遗民和暴徒,都是秉承禅宗和道教打出旗号,率领造反的——只是造反后的招安派和抵死派,他们并未要彻底颠覆儒,而是施行儒释道合一——唯独洪秀全和毛不一样;所以,曾国藩不是抑或不只是维护异族政权,他首先是维护道统和文化;因为洪党烧书籍,毁书院,要反道统。这是曾无论如何也不能妥协的。是他的正面文化立场。所以,唐先生说,如果天国掌权,文革会早两百年。

此为一。二是,如果唐代文化启示录,是佛教和胡化的纳入和影响,则现代中国,是不是要施行基督教和普世价值的再嫁接,再融合——而改变马列主义负面融合和负面嫁接,成为新课题,新悬疑;基督教抑或天主教是不是也要和华夏文化摩宕五百年?从明朝算,也有三四百年了;快要接轨了吗?确实值得探讨!(待续)

 

16 novembre

《08宪章》一周年批判

《08宪章》一周年批判
----兼议《七七宪章》和"党内民主"



刘自立





专制主义历史在政治学说史上产生和极权主义截然不同的人权和自由诉求;虽然,这个该死的专制主义往往因为自身的邪恶,导致改革,导致革命甚至导致极权(毛代蒋,列宁代克伦斯基等等)----而极权主义,彻底改变了古往今来一切政治学的概念,包括宪章主义概念和民主自由概念,使之在一个短暂时期荡然无存和出现历史虚无和遗忘之症状。这个二十世纪的发明,虽然荒诞和残暴,但是它提供的某些价值和理论混乱,一直以来左右着毛国、这个唯一荒诞的国度,使之既违背自身的传统,更无知于普世价值。其中,建设自由之基本前提何在?这样一个常识问题,在这里就基本无知无解。

自由主义何谓?其实是英国宪章主义的一个自然延续。这个宪章主义和自由主义的要害和关键何谓?就是圣经里所谓要搭起人类之"棚"的物质载体(见梅列日柯夫斯基《路德与卡尔文》);也就是施行自由和宪章的前提。这个前提的几乎是唯一的要素就是,认可自由是一种不单建立在自由意志上的、可施行措施和政策。这些所谓的政策,又来源于其政治经济之载体,如,欧洲中世纪之自由市、汉撒同盟等享受的贸易自由,关税自主,选举权利,军队自持等等。这些东西的产生乃是自由主义产生之前提,不是自由在前,而是自由在后----这牵涉到基本的自由主义估价;(争取自由,当然是更早的发轫),而并非将其等同于自由。

自由意志,可以在地狱里,囚笼里,柏林墙里驰骋想象觉悟;自由主义,不行;因为这是官方和人民知识分子之间的优良互动。这个互动可以产生希腊民主,也可以存身于中世纪乃至以后之现代社会,唯独不能存身于极权主义之政权----而自中国二十世纪末叶,李慎之先生等人鼓吹自由主义以来,此问题根本不得要领----这个基本解释,来自日本学者福泽渝佶和英国学者亚当.斯密----而福泽,来自斯密。(见亚当.斯密《原富》/福泽渝佶《文明概论》/刘自立《自由、自由民、自由市和自由宪章》
原载《北京之春》)

资料载,"11世纪末,城市法开始进入法典化时期。为适应城市手工业和商业的进一步发展,调整和规范日益复杂的城市社会关系,西欧各城市国家先后进行了法典编纂。如意大利的《毕士托瓦城市法典》(11世纪)、《比萨城市法典》(13世纪)、《米兰城市法典》(13世纪)、《罗马城市法典》(15世纪)等。法国制定的《巴黎城市法典》在众多城市法中影响较大,特别是13世纪以后,随着法国王权的增强,巴黎议会成为最高法院------巴列门法院,所有法国北部各省案件均可上诉于此,这也使《巴黎城市法典》的法律地位和效力明显得到加强。

"此外,西班牙于1279年制定的《多托沙城市法典》。

"德国于13世纪末制定的《萨克森城市管辖法》,也具有较大的影响和权威。

中世纪后期,西欧城市法又进入同盟化时期,涌现出不少城市同盟法。城市同盟法主要是欧洲各商业城市为保证共同的贸易权益,协调和规范相互关系而采取的法律措施,这些法律措施构成城市同盟法,对参加同盟的城市均有约束力。

"最著名的城市同盟为13世纪至15世纪在德意志北部形成的"汉萨同盟",也被称为'商人公会',该同盟曾对北欧商业与军事方面有过重要影响,14世纪时有160多个城市加入,制定过《汉萨海上规则》。

"此外,还有'莱茵城市同盟'、'士瓦本城市同盟'等。

"城市法、商法与海商法是伴随中世纪城市兴起,商业和海上发展而形成的三支特殊法律体系,体现了新的经济关系与阶级关系的要求,是近代资本主义民商法的重要渊源。

"城市法是一种地域性很强的特别法,以特许状、行会章程和城市权力机关立法为主要法源,15世纪后,随主权国家的逐渐形成失去独立的存在条件而融入其他法律之中。商法与海商法是具有国际法性质的法律,以商事习惯和判例为主要法源,经历了从共同商法到国家商法的发展历程。
"

这是自由主义之第一要点。

第二要点是,自由主义起源,本是阶级斗争和阶级权限得到认可的各阶级划一权限之表述(在英国,含暴民第四阶级(孟德斯鸠语))。这是宪政主义的又一个基本常识。用最为粗浅的话说,宪章、宪政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他的阶级平等和无阶级优先制宪的可能性之存在。这个论题,早在马克思以前之伟大孟德斯鸠学说里,业已明白阐述。可是,马克思无产阶级优先制宪说,大大反动和倒退于之,且出现以此虚构狂妄前提为前提之某种民主社会主义----但是,这个社会主义虽然前联马克思,后联普世说,但是,从其根本而言,它,还是皈依了三权分立的基本学说,只是凸现了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测重点之异:一个敦促竞争,一个敦促公正、平等。

但是,"无产阶级"优先说,在无论自由主义、还是社民主义中皆无此说法。这个制宪特点本身,其实就是十一世纪英国大宪章之阶级属性所赖以体现的阶级平等立法说。这个立法说,在人们熟悉的皇权,教权和贵族权限里产生博弈。这个博弈的前提,一如自由主义的阶级独立性所呈现的多元化一样,不是以以后极权主义单一政治存在为前提而发生(其实是根本不能发生)之立宪运动,却是刚好相反,他启动各阶级平等立法。用最为玩笑之语言诉之,宪政就是几个孩子的游戏。几个孩子要公认他们之间制定的游戏规则。任何一个孩子不能拒绝其他孩子的参与权。谁违背之就是自动退出游戏----而极权主义之所以迥异于之,就是制定一个孩子自身全能全方位全控制其制定和参与权。这就是苏联斯大林宪法和毛式民主的核心。这个核心违背中国和西方几千年来的,无论是专制还是民主之传统。所以,产生第三种宪章内涵之探索。

这个探索源于宪章、宪政宗教之来源和民主之来源的双向确定。这个确定,在意义上的毋庸置疑和无须证明说,产生于一种和人类价值吻合的非人文主义确定。也就是说,人文主义中一切归结到逻辑和实用推导的理性认知,在宗教前提里都是无法确认的;人文主义之人为中心论,不符合宗教教义。这是宗教普世价值和人文普世价值之间张力和对峙的刚性空间。从这个空间里,产生近代西方国家和宗教威权的抗衡。换言之,国家政治权力,人文主义个体要素和宗教神性中心论,上帝极权主义、全能主义加尔文排斥异端主义、路德绝对个体主义之间,出现世纪大辩论。宗教集体主义原则受到空前挑战而陷入被动挨打局面。无神论、无人权、无人性革命,籍此发生,影响盖及世界;迄今未能截止----他只是改变成为极端主义和元教旨主义之其他形式。于是,马基雅弗利主义成为国家至上,宗教相对主义和人权人类化、君主化象征之开始。阿伦特所谓法国人权之诉诸于人的理论,大大削弱了神政论和人权诉求的本质说----因为和康德之律有悖,而发生新的质疑点;从人类前提出发而由人类自身制定道德准则和人权宣誓之文本,成为神灭论之一种----而这个东西,被后来人福柯叫做"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道德"就是纳粹可以道德,红卫兵亦然。这样,上帝和摩西之统序开始解构。

在另外一个方面,国家主导主义开始此改变的第三个进程----第二个进程,就是人文主义代替神圣论----这个国家主义开始于文艺复兴以来对个体主义产生的反动;自然更加远离神圣主义。于是,在此国家至上、道德乖戾、人权枉顾之马基雅弗利主义影响下,极权主义国家论避开个体主义传统和宗教裁判原则,发明一个人类超人,用所谓个体魅力说,将西方一切之传统打翻和消灭。一切对于专制主义文化( 含民主文化)之批判,打出现代派和浪漫主义旗号,大肆施行无理性存在主义学说,使得原有秩序论和财产说,面临极大危机和威胁----而果然失败和倒塌于极权主义政治之下。好歹,这个倒塌,只是西方传统解构说在实际上的短暂挫折。西方学人很快意识到,这种解构,只能在结构范畴里文质彬彬地而不是为非作歹地施行之;且到了解构主义式微以后,几乎生活之树常青的说法,还是回到传统和常识。但是,这一切,都经过了所谓的证伪和实验。

他们的实验,就是不准违背基本的政治学多元化和政教同在和分职之说。这是他们施行宪章宪政的出发点。这个出发点,既包含在大宪章里,也包含在城邦制里,甚至包含在英国革命前的议会唯此为大;法国十六世纪第三等级入议会和德国(普鲁士,奥地利)实行准地方自治的选帝侯制度----"1356年查理四世在梅斯召开了又一次帝国议会,这次大会上查理四世颁布了《黄金诏书》,诏书的主要内容有以下两点:1、明确皇帝由七大选侯选举产生,皇位虚悬时由萨克森公爵和莱茵宫廷伯爵摄政;2、各选侯拥有自己领地内的关税和铸币权、矿山开采和贩卖食盐权等(在此之前,这些权限在皇帝和选侯间不明确),禁止封建主结盟反对自己的封君,禁止城市结盟反对诸侯,冒犯选侯被视为叛逆罪。选侯实际上在松散的邦联框架之内拥有了自己领地内的专制君主权力。此外,诏书回避了教皇和教廷在皇帝选举时的作用问题,实际上剥夺了教皇的权力"----在《黄金诏书》这样的文件中悉数记载。于是,地方郡县式,藩镇式和诸侯国式不同形式之东,西民族国家政权组合,成为封建极权一统之反拨。

各种中世纪行会组织和市民组织应运而生,使得人民自由取得实质意义和可能性。其中,"大学作为一种行业公会,是一种独立自主的机构,实行完全的自治。它既不受任何上级的管辖,也不受所在地方的限制。如果学校与市政当局发生矛盾,或者对所在地的条件及环境感到不满意,便会全校搬到其他地方继续办学。教者可以自由的讲授,学生可自由的研究,允许大学师生结社、罢课、罢教,自由安排课程、聘请教师或享有迁移权、行乞权、免纳捐税、平时免受兵役和不受普通司法机关管辖等;几乎不受君主的干涉。"

"教会、世俗君主与独立自治城市的三足鼎立为中世纪大学的发展提供了生存空间。如果说,教会统治的是人的信仰,封建领主管辖的是人的世俗生活的话,那么大学的疆域则是学术与知识。
正是利用这种形势,在与教会与世俗君主以及与自治城市当局的摩擦和斗争中,中世纪大学为自己争得了独立自治权,并为后世的大学留下了自治传统。"
(资料)

各阶级之实体,不见乌托邦空洞的寻神意志(这个"巡神派"理想主义,后来跑到反对罗马中心论之俄罗斯,结果,理想让位于革命和暴虐(见本人文章《俄罗斯思想辩正》)),而见西方半专制半民主人民性结社,办学,信教之自由,并基此立法,制章,治市,为国。成为宪章反映的现实。所以,一切之宪章,一切之主义,一切之学说、理想和实验,如果可以施行,如西学那样,那么,他们施行的前提就是不罔载体,传统和建制,而恰恰相反。无此建制,就无此宪政。无此宪政,就无此操作和实施----也正是,因为无此操作原则和实施原则,就可以脱离游戏规则;脱离之,就可以无法无天。这是宪政主义转化成为斯大林大宪章之诡异逻辑和反逻辑之历史和历史学。





于是,回到正题。08宪章是在一个什么载体之下产生的什么文本?

是民间改革、革命说的异本,还是穿上官方改造外衣的预宪?不得而知。

其具备大宪章约翰王和英诺森主教和贵族、这样事前具备的、各阶级负载其上之政治载体吗?它具备西方民主/专制主义传统中,本来就具备的多元化阶级因素和政治合法性吗?不。

它具备西方自由市享受的税赋自由,市长选择自由,贸易自由,军队自持自由等等因素吗?不具备。

他具备人文主义批判宗教的自由,抑或反过来?他具备从启蒙运动到文艺复兴,到英法革命,美国独立,再到美国学者白璧德对于卢梭民粹主义批判之新人文主义吗?不具备。

他具备法国十七世纪第三等级自由参加议会之权限吗?(见夏多布里昂)不具备。

他甚至不具备中国封建皇朝官民互动之法典和衙门。

他当然没有希腊甚至波斯文化里的市民和君主民主(波斯人薛西斯提到民主,没有实行----国人未提过民主于古道。)

那么,它是不是起码具备我们中国准自由主义之贞观之治和台谏制度中某种权力有限制衡呢?不。

它具备钱穆先生,吕思勉先生,吴晗先生一直以来所谓(含利玛窦等)所研制之中国政治制度中的君相置衡制度吗?不具备。

它是不是有武则天,忽必烈对于神秀和宗喀巴的政权、教权平等原则呢?不。

它有无一套儒释道专进退原则和互补原则,致使中国文化得以进退有据,不至完全消灭反而繁荣于历史于世界呢?不。

总之,中国极权主义毛文化(无文化)导致一切建制法制传统的极大"不可能性"和对于现代性荡然无存。

于是,一个严重的,为08中人无法揭示的事实严峻地摆在那里。中国任何类似毛泽东法和斯大林法的任何什么法,究为何物(有人谑称,08和党制、党宪,文字归同)?就是彻底完全绝对对于法治之釜底抽薪。怎样解释?就是说,一切建筑于古往今来法治之宪章、之自由主义、之无阶级立法,等等一切之实际法度可能性,在中国荡然不存。中国政治无传统,无西化和化西(如日本人言)。那么,我们是不是完全否定了任何之理想,之宪章,之乌托邦呢?不。日治期宪运动,莫不是吸纳了反对派,实行朝野互动。于是,宪制主体,成为制宪之关键一问,一个关键词。中国制宪?谁是主体?是不是像前此有人说,制宪主体,就是中国(改变了的政权?它不改变呢?抑或不能是未经改革之政权?那么,翼望中国出现赫鲁晓夫和格巴契夫,以填补改革主体,宪政主体之白乎?他们如果一直空缺呢?没有他们,如何启动之?说是民间力量启动之?民间力量,从来不是制宪而是革命主体?历史上,有过那一次示例,是民间力量制宪,走向民主?它总是要托付精英的;这是常识;西方亦不能免(见穆勒《代议制政府》)----在极权抑或专制统治之下,宪政主体让位于一个未来时之政府?有这种事情吗?

所以,制宪主体,亦为一个悬案,没有解决亦没有解释。说,你要宪政一下?请问,他就宪政了吗?简单说,中国历史上有制衡,无民主。所以,宪政,不可以实行。因为,宪政,不仅仅是制衡,还是民主。

复杂说,中国传统之内圣外王,倾向于外置自由,内置道德----我一直以来认为也可以说是争取"内王外圣"----而颠倒之----理由:只有外在制度改变,才有内圣;故,内圣先要内王----形成制度,再来道德----而绝对不是相反;故,有外圣一说;就是要个人主义加上结社,团契,反对党,形成监督力量;是为外圣;保内圣。

所以,08宪章,也要有一种道德思想意义和制度建设上的"外圣内王"。

难道不是吗?

我们的意味在于,要想制定和实施任何一种宪章,必须考量其出笼的载体可能性。这个可能性就是,要研讨何以大宪章,法国人权宣言,甚至后来的联合国人权宣言出笼的"物质"背景,而不是不考虑这种布局。我们的意思是,只有考虑了这样的背景,为此而制定的法治,才有实施的可能。再说一遍。英国宪政主义运动时,前提是阶级和谐和阶级权限。法国第三等级享受的东西,亦同。而苏联和毛消灭了这些立法的阶级博弈权和阶级斗争权(不是马克思、毛意义上的"阶级斗争"----实际上, 他们是不允许阶级之间斗争,维权,护法!!!),故使得宪法的游戏规则为一个阶级,一个阶层,一个人(抑或一伙人,寡头制)所操纵,而取缔,所垄断,而灭亡。这样的证伪,就是七七宪章中人和东欧前制度中人,用社会主义和共产党(好共产党主义),无法对抗苏联之宪政宪章之故。

其理想主义,存在。其操作主义,不存在。很多历史学家说,维也纳以东国家命运就是俄罗斯命运演变之结果。这个话,虽然贬低了纳吉和杜布切克,但是,这是历史之史实。不可否认。不是纳吉和杜布切克切除了政治极权,而是苏联自身的瓦解,导致之。哈维尔说,中国现在比起他们当年,好得多了。不对。严重不同意。东欧之社会,是苏联殖民地。但是,东欧之改革,之福利,之(相对)自由,如,教会,大学,工会,还是存在的。他们的社会空间,比起毛社,不能比----更不要说南斯拉夫的改革兴"修"了----他们的工人早比中国工农富裕,宽松:"工人自治"嘛。所以,只是苏联人在外派坦克,实行镇压,才可以保护斯大林大法。东欧人本身,没有力量和愿望,施暴政于有效,于波,匈,于捷克。于是同样,布拉格要实行七七宪章,也有一个问题----谁是宪章主体?政府?人民?苏联?(一如前说。清末宪政,翼望于慈禧,光绪,没得说;今天呢?共产党?人民?美国奥巴马?无稽之谈也!)






值得关注和反思的七七宪章历史,给我们提供了什么启示?

那里的布拉格之春和后来丝绒革命之间有无异同?

近来,一个参加过丝绒革命的捷克电台法语部人士,在法广谈到其间的区别。

这个区别就是,布拉格之春是党内改革,丝绒革命则完全是民主转变----她没有说出另一个根本因素:苏联瓦解----这个进程从1989年2月爱沙尼亚打出独立旗帜,开始变得明确,却并未突破瓶颈。这种"党内民主"的说法,还原在八十年代中国改革初期(加上一个新权威主义新加坡模式论),甚至延续到六四赵紫阳主义的"合法性"抗争。但是,这种抗争,其实远远落后于纳吉主张施行多党制社会主义主张。于是,问题变得有些共性,值得回顾。这个共性就是,1,共产党国家改革,往往以并不取消改革主体(等于改革对象)和主动体为前提,如,七七宪章派,杜布切克派(甚至纳吉派)。2,这个改革,在东欧,其实,是要实行某种反对苏联殖民统治而潜在进行,不能明示。3,这个改革和中国六四一样,徘徊在主体性阙如的两面性中:由共产党实行统治和改革;抑或由人民改造甚至取缔某种极权主义。4,这种改革不可能得到美国和西方社会真正的支持;因为,向来和政府打交道的西方国家,不清楚改革派和统治者的分野----不像他们支持昂山素季那样,期待她取代政权中人。5,当时的欧洲秩序,没有出现苏美分治以外的苗头----这个分野开始出现,是在里根呼吁推倒柏林墙以后。6,苏联本身的经济匮乏和侵略失败(阿富汗撤军),使得这个干涉政权乏力伸手于捷克或者其他东欧国家。7,六四伟大的民众运动之世界性影响。这些要素综合了两点:一是,六四世界性影响,在苏东地区,产生的不是党内民主政权改革和渐进模式,而是因为苏联的崩溃在即,而出现东欧命运彻底转变。

丝绒革命和团结工会革命等,并非期待党内出现改革,而是完全寄托于抛弃共产党。

这个抛弃,来自,抑或一部分来自中国六四运动,而其实,迥然不同于六四之模糊改革概念。他们的概念极其明确。一是要完全独立。这是国家期待。二是要完全自由,这是人民期待。这里也已不存在伟大纳吉和杜布切克之党内派诉求。这种诉求业已过时。

这种诉求是什么?资料显示之----

"1968年1月5日的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全会上,诺沃托尼的第一书记职位被亚历山大*杜布切克取代。

"4月,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过了行动纲领。在这份文件中,提出了'新型社会主义模式',内容包括:

修正共产党的权利集中
恢复在大清洗中牺牲者的名誉
以联邦制为原则解决'斯洛伐克问题'。
强调企业自身责任,引进市场机制,进行经济改革
言论和艺术活动的自由化

在外交政策上,在强调与苏联的同盟关系的同时,也通过引进科学技术强化与西方国家的经济关系。

之后,又成立了以欧德里希*切尔尼克为总理的新内阁班子。副总理为主张改革计划经济的经济学家奥达*锡库,另外,在50年代以'资产阶级民族主义'罪名被判处终身监禁的古斯塔夫*胡萨克也成为内阁成员。国民议会的议长由受国民欢迎的约瑟夫*斯姆鲁科夫斯基担任,国民战线议长由弗朗切克*库里盖尔担任,至此,捷克党政的主要部门都被改革派掌权。

"整个社会在'行动纲领'的指引下,开始进行深入的改革运动。其中,工会、青年组织、社会民主党以及KAN,
K-231等非共产主义政党开始积极活动。在此同时,关于改革内容的分歧也日益明显,逐渐形成了对于改革运动的激进化表示怀疑的集团,他们希望与苏联接触,在斯洛伐克地区重视联邦化的倾向。"

又,"关于布拉格之春的重要性,昆德拉先生和哈维尔先生在1968年底提出了相反的观点。昆德拉先生认为,布拉格之春是一场影响深远的社会实验,捷克人民求诸本国最优秀的历史传统,试图创造一个崭新的、民主社会主义的社会政治模式----避免资本主义的种种弊端、具有更高品质的民主制度。

与昆德拉先生不一样,哈维尔先生从未加入过共产党,他提出了一个更为清醒的观点:布拉格之春只是试图恢复捷克斯洛伐克以前的西方式民主制度。1989年剧变之后,初期形势的发展似乎证明了哈维尔先生的观点。多数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不希望再走被很多人视为乌托邦的第三条道路,而是支持传统的民主制度和市场经济。"(资料)

而“七七”内容要则如下——

“七七宪章是以人们的团结和友谊为基础——他们对于自己生活和工作密切关联的理想的命运,分担了一项责任。

“七七宪章并非一个有形的组织;它没有章程、没有常设的机关,也没有注册的会员。每一个同意它的理想、参与它的工作和支持它的人,都是七七宪章的会员。

“七七宪章并不打算变成政治反对的基础。它的愿望是为人类共同的利益服务,正如东西方很多类似的民权组织一样,它并不打算提出它自己的政治或社会改良或社会变革的纲领,但它企图在活动范围内与政党和政府当局进行建设性的对话——特别是促请当局注意对某些显然违反民权和人权事件、准备用文字公布这些事件真相、提出解决方法、提出扩大这些权利及保障这些权利的更多的一般性建议、在可能犯错的冲突场合中担任调解人角色。”(《七七宪章》)

这就是七七主义:改革主导和权限控制在于党和政府说之证明。这个证明,和布拉格之春同,和丝绒革命异。于是,看待这个问题的含混性十分清楚——他后来被哈维尔西式普世观点所纠缠——于是产生“之春”、七七和丝绒革命本质的不一;虽然,这个改变不能卡头去尾,他们有着一致性和非同一性;却是一种首尾发展主义。于是,问题在于,我们改革派和08派,究竟是从布拉格做起,还是从七七做起,还是从丝绒做起。也许,这正是08派没有触及的难点。


于是,这个问题回到二十年后的中国----08宪章是要实行一种和共产党一起改革,继续并不明确改革主体之改革,还是要实行"西方式民主制度",如哈维尔,实为一问;而实行这种改革的主体和共产党之间,间性关系又将如何?

共产党是不是这种非刚性实体,有此可塑性期待?

没有这种可塑性,该当如何?

不推翻之,其改革如何实行?

推翻之?不是08派观点;这个因果关系,又如何解释?

六四,就是赵紫阳无力解释之而导致失败。

我们说,这是赵紫阳的难点。这个难点,今天还是难点。

08派,并未解释和解决之。

也就是,如何从布拉格之春转变成为丝绒革命----这个问题在捷克,是以苏联瓦解而实现的----在中国呢?

里根不是奥巴马。奥巴马说,我们不会遏制中国。

哈维尔最近纪念柏林墙倒塌,再次提供了神秘主义解释说。他认为历史偶然性,几乎成为民主推手(见法广)。但是,我们于此再次不以为然。捷克民主,就是苏联解体之直接结果;一点也不神秘。捷克,匈牙利和波兰政府,从未自行开出坦克镇压人民,都是苏联之赫,勃之为。这是一个最好的说明。

所以,苏联虽然极权,却不能全控东欧政策,如团结工会之谈判于政府;奥(地利)匈边界之通行;波兰籍主教之合法存在;都是这样一些自由主义空隙,导致刚性改变,成为可塑性----自由主义,就是在这样的政府松动中建立前提的,而不是相反,如中国之大闷罐,大铁屋,大囚笼。

于是,上述提法,成为七七宪章派和中国党内民主派一气相投的"新型社会主义模式"之共性。这是一种非常戏谑的玩笑。捷克布拉格之春,在当时是前卫的;但是,中国今天之党内民主和08宪章之改革主体不明确论,少有任何进步性可言----他甚至是落后和空洞的东西。

最后一点。捷克,无论是党内杜布切克,还是党外哈维尔,都是民众拥戴的精神领袖,一如,昂山素季,一如达赖喇嘛。我们中国今天之领袖何在?这些领袖之存在,与其说是在统领民众,不如说是在分散自己。这些山头,宗派和邦主,各司其事,各管领地,水泼不进,针插不进,简直比毛主席还毛主席(毛还敢于刊登苏共中央文件,于九评时期----反思质疑08派者,却不能登其一寸地盘----又何言宪章主义?何言民主,自由?宪章主义,就是这样封杀反对派言论和思路者乎!真比中宣部还中宣部。

此当然是牢骚话;却也反映了中国一无大师,二无头领,三无真正之宪章精神----08,不过是一种小山头主义和某氏伙头族规,而已。

这是又一种悲哀。

请注意,在此,我们这里绝对没有否认理想主义。不管是纳吉的好社会主义,还是杜氏的好共产党----乃至谢韬先生的好民社主义----问题是,所有这些好东西,并不能产生现在尚未具备的宪章产生前提----即,社会反对派的合法存在。有人说,只要国家改变,反对派不必存在。这就好像说,只要天空存在,大地不需要存在,一样荒诞。日本明治维新之政治,大偎重信和坂垣退助被日人视为"日本两大敌国"----意思是,宪政之始,就是允许反对派存在,以补课东方政治中本来并不存在之存在----这是他们和我们必须要好好补课之所在。所谓清末宪章、宪政之考量,只有汪大燮知道反对党----但是,他是从反面来证明这个"乱党法"不能存。这个话题我们说得很多了。所以,08宪章面临的课题,就是如何制造一种中国人不懂的反对派。而当局正好是因为误认这个无反对派之所谓章程,就是反对派,所以抓人。事情的诡异正好在此。我们说,中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他甚至在制度建设上产生了准对峙和准制衡制度。但是,这个制度却是远远落后于西方政治学的。

一切原因,小而纳之,就是中国没有政治学。(经学、诗学之争和一切时代之改革一样,不能产生西方基尔特式的行会工会和自治概念;更无人民性创造;顶多就是青天大老爷。)

没有政治学,也就没有宪章(不是法家之章或者内圣外王之章----那是法律,官律和恶法;不是宪政,宪章。)

没有宪章的宪章,写不写?如何写?谁签署?可是,这个问题却不是一个"写"的课题----人们说, 他们可以写出一百个宪章文本----却不能应对实际争取多元基尔特,实现反对派阶级权限,乃至实践革命应该实践的那种原则。

总之,就是争取一个基本的自由环境之问题----这是产生宪章的基因----无基因如何?生产和产生、培养之。

宪章产生于培育之后,并非之前。之前,可以叫做任何培育,却不是宪章,更非宪政。我们所言之宣言,纲领和宪章之别,就在于此。

宣言可以无实体。纲领就要有实行者。而宪章,是乃三权分立之执政与司法当局所为、所在、所依归之则。这是基本区别。(《七七宪章》,也未明此常识,此公例。)

这之前,打造基础,实施战略,展开分析,原本比较写出一纸"宪草",要重要一百零一倍。最后,引李白诗句,以飨诸君----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
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
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
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
群才属休明,乘运共跃鳞。文质相炳焕,众星罗秋旻。
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
13 novembre

佛朗哥罪状

西班牙法官要清算佛朗哥罪状 恐引发争议
星岛环球网 www.stnn.cc 2008-10-17

【星岛网讯】在西班牙国内战争以及佛朗哥独裁统治期间,成千上万的西班牙人失踪。现在,西班牙一名大法官加尔松决定对此展开调查。分析认为,加尔松的调查将引发很多争议。

  据英国广播公司报道,法官加尔松决定,掘开19处万人坑。调查谁是受害者,他们是怎样被杀害的?

  据信,西班牙诗人洛尔加就埋葬在其中一个集体墓穴中。他在1930年代内战开始时被法西斯分子谋杀。

  加尔松的调查将会引发很多争议。因为西班牙各党派之间早已达成默契,不要过深地追究佛朗哥独裁统治和内战时代。

  但加尔松说,佛朗哥派对西班牙人实行“非法永久拘押”,这可以被看作是“反人类罪”。

  在西班牙内战开始之后的15年内,估计共有11.4万人失踪。据说,佛朗哥的支持者有预谋、有计划地消灭了许多左翼对手。加尔松点名佛朗哥以及他的34名高级助理挑起了这些罪行。

  加尔松法官曾经对智利前军事独裁者皮诺切特提出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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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朗哥

ZT开明的西班牙右翼独裁者佛朗哥去世

 

1975年11月20日西班牙独裁者佛朗哥去世。


佛朗哥,统治西班牙36年的独裁者

1975年11月20日,西班牙终身摄政王、法西斯军人独裁者佛朗哥在马德里病故。

佛朗哥生于1892年12月4日。1907年入步兵学院学习,3年后毕业。毕业后一直在军队中服务。1935年升为陆军总参谋长。1936年7月,发动反对人民阵线政府的武装叛乱。在德意法西斯的支持下,于1939年3月,推翻共和政府。佛朗哥自任国家元首,只允许法西斯长枪党一党合法存在,实行独裁统治。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派遣“蓝色师团”配合德国进攻苏联。1947年,宣布西班牙为君主国,佛朗哥为终身摄政王,掌全权。1975年11月,佛朗哥死后,前国王阿方索十三世之孙胡安-卡洛斯一世继承王位。

20世紀最成功國家的百年探索之路

如果评选20世纪世界上最成功的国家的话,我会选择西班牙,因为它是这个世纪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在经济现代化和政治民主化两方面都取得了质的飞跃的国家之一,而且在维护国家统一和以正面形象溶入国际社会主流都做得非常成功。1900年,西班牙是欧洲一个被人遗忘的黑暗角落,是“20世纪的迟到者”,而到了 2000年,西班牙无论在政治上、经济上都已经成了西方发达国家群体中有分量的一员。

有一位诗人写道:“西班牙是这样的一个民族,他们既能把像火一样的情感隐藏在心中,也能让这些情感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在整个19世纪,西班牙先后爆发了4次资产阶级革命,但没有使自己走上强国的道路。当20世纪揭开了序幕之时,西班牙刚刚经历了一场奇耻大辱。1898年,西班牙在“美西战争”中被美国重创,失去了最后一批殖民地——古巴、菲律宾、波多黎各等,300年前曾经是海上霸主的最后的遮羞布也被揭开了。20世纪前30年,这个黑暗的角落仍然在死气沉沉地继续着旧世纪的一切,波旁王朝的阿方索十三世统治着这个国家,他企图让比利牛斯山脉把外界的新鲜事物挡住,继续着波旁家族的古老故事和天主教铁板一块的局面。直到1929年,那场世界性经济危机大潮将整个欧洲搅成了一个沸腾的锅,经济基础的崩溃使得政治上层建筑也发生了裂变,自由主义、民族主义、资本主义、共产主义、社会民主主义、社会达尔文主义、纳粹主义、无政府主义等等等,在政治舞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继续着日复一日的表演作秀和斗争。

在这个沸腾的锅中,即使是最黑暗的角落也不能幸免。1931年,面对遍布全国的反君主制反独裁运动,西班牙国王阿方索十三世被迫恢复宪法,举行议会选举,各派反君主制的政党结成联盟,在议会选举中大获全胜,阿方索十三世被迫流亡国外,这是西班牙王室历史上的第三次出逃,也是最狼狈的一次。但是,赶走了一个传统的国家政治权威,留下的权力真空的争夺引爆了西班牙各派势力混战,以社会党、共产党等组成的“人民阵线”为代表的左翼联盟和以佛朗哥将军的长枪党为代表的右翼联盟,很快就势同水火,经过几年激烈的议会拉距战之后,终于不可挽回地走向内战。这场历时3年(1936—1939年)的内战,以血腥、残忍而著称,还吸引了各派国际势力的参与,被认为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各国的一次大练兵。苏联支持“人民阵线”,德、意法西斯支持佛朗哥,英、法则采取“不干涉政策 ”。经过三年内战,右翼势力终于将“人民阵线”屠杀在血泊之中,开始了漫长的佛朗哥独裁时期(1939—1975年)。佛朗哥成为国家元首和军队总司令,他的长枪党成为全国唯一合法政党,西班牙成为既德、意之后欧洲的又一个法西斯国家。

第二次世界大战很快全面爆发,但佛朗哥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中立。对于佛朗哥为何不加入到他的法西斯朋友一方参加世界大战,仍然是研究西班牙历史的人非常感兴趣的问题。我的看法是,法西斯集团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在全世界人民的围攻之下精尽而亡,这一点,十分明智的佛朗哥应该能够看得出来。另外,佛朗哥对“优等民族和劣等民族”的理论不感兴趣,这也许也是他没有和希特勒站在一起的原因之一(按照当时欧洲种族主义者的观点,西班牙人是欧美白人中最“低劣”的,佛朗哥绝不会为种族主义者鼓劲)。

如果说,20世纪的前半段对于西班牙人来说是一端血腥的回忆的话,那么后半段则是国家一步步地走出困境,走向繁荣和文明的光明岁月。二战过后,佛朗哥政权一度成为可怜的国际弃儿,全世界只有两个国家和西班牙建立外交关系(葡萄牙和梵蒂冈)。但在冷战的国际环境下,佛朗哥政权成功地攀上了老大——美国,佛朗哥强烈的反苏反共思想被美国看中,逐渐帮助西班牙摆脱了外交孤立的困境(但西班牙仍然被欧洲主流视为异类)。从60年代初开始,西班牙实行对外开放,大量吸收外资和引进先进技术,实现了经济起飞,开始大踏步追赶欧洲经济发达地区。随着西班牙经济的迅猛发展,一个强有力的中产阶级已经形成,他们既有渴望民主化的热情,又有保持国家社会稳定发展的强烈愿望。国内国外环境的变化,使西班牙民主化的事业水到渠成。

1975年,佛朗哥去世,他生前指定的继承人——前国王阿方索十三世的孙子胡安·卡洛斯被宣布为西班牙国王,这是西班牙王室的第三次复辟。卡洛斯曾在国外流亡多年,也曾在国内接受了作为一个未来君主的教育。身为国王的他,却是一个坚定的民主主义者,他即位之后第二年,就任用苏萨雷斯为首相,开始民主化改革,首先实现了言论、出版自由,开放党禁,(值得一提的是,西班牙共产党也取得了合法的地位)。1977年举行了40年来首次议会大选,1978年颁布了新宪法。在20世纪世界各国的民主化变革中,西班牙是最顺利、最和平的一个,除了两次未遂政变被国王卡洛斯兵不刃血地平定之外,整个进程就如天鹅绒一般的柔顺。

与此同时,西班牙的经济继续快速发展,大步追赶“欧洲的中心地区”。1982年,西班牙加入北约,1986年又加入欧盟(当时名为欧共体),这意味着西班牙已经被接纳为西方发达国家的一员。西班牙终于卷入到世界的现代化大潮之中,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1992年,举世瞩目的奥运会在西班牙的巴塞罗那举行,一个脱胎换骨的西班牙,展示在了世人面前。

在这个国家的百年巨变中,一个人物的地位显得格外突出,他就是佛朗哥。正是他,用铁腕手段统治了这个国家近40年;正是他在二战中明智的中立,使西班牙逃过了一场浩劫和宰割;正是他利用冷战的国际环境实现了经济的起飞;也正是他,选择了一个具有民主思想的继承人,使西班牙的民主化事业在他死后水到渠成。佛朗哥对民主化的态度是十分耐人寻味的。作为一个在军营中拼搏长大的铁腕人物,他早已习惯于军令如山的高效率作风,对于民主的略显散漫的作风十分反感,因此他在世时一直抗拒着民主。但作为一个明智的领导人,他也意识到了民主化是大势所趋,是不可抗拒的潮流,也是西班牙以正面形象溶入国际社会的前提。他最终选择了一个必定会推行民主化的继承人,将民主化的事业留给后人去做。我认为,一个统治者如果做不到像华盛顿那样,至少做到像佛朗哥那样,同样也是国家之幸、民族之福也。

巴斯克、加泰罗尼亚民族分裂运动一直是西班牙500年来的心腹之患。在19世纪和20世纪前期,这个运动曾随着欧洲民族主义思潮而汹涌异常。但在20世纪中,西班牙赢了,并不表现在完成彻底地铲除了民族分裂分子,而在于赢得了民心,使民族分裂运动从一个在当地有着广泛民意基础的运动,变成了一个只为若干极端分子所热衷的冒险活动。70年代末民主化之后,巴斯克、加泰罗尼亚等地建立了民族自治区,分裂分子完全失去了民意基础,只能以时不时制造一些恐怖袭击来显示他们的存在。相比较一些东欧国家因为民主化而导致国家分裂,西班牙则在民主化中巩固了国家的统一,同途殊归,其中的差别耐人寻味。

2000年,西班牙的人均GDP已经超过10000美元,跻身于世界前20名,在欧盟这个典型的“富国俱乐部”中,也排得上中等水平。西班牙的春天已经到来了。回首这个国家的百年之路,在一个独裁政权的领导下实现了经济起飞,又在一个君主的领导下实现了民主化,这种现代化的道路,看起来很奇特,实际上,奇特的只是外表,就本质而言,它走的是人类现代化的典型模式。 (本文来源:网易历史综合 ) 沈默克

翼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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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加拉瓜的鬥爭、革命與期望--從一個亞洲人的視野出發

週三, 2007-02-28 15:58 — ahchoii

(竹麗在她畫的有關尼加拉瓜內戰的壁畫前)

原文:陳美玲 翻譯:芳子

當我給窮人食物時,他們叫我聖人。
當我問怎麼他們沒有食物時,他們叫我共產黨人。
--凱達.卡馬拉

2006年底,尼加拉瓜革命薩典尼斯達運動(Sandinista)在總統大選中勝出,薩典尼斯達領導奧特加(Ortega)在1990年下台,當時美國支持反革命軍事勢力,發動內戰。

一些忠心的薩典尼斯達追隨者說他們永遠不會相信右派,希望新政府可以把資源運用到支持邊緣社群方面去。位於北部的聖盧西社區99%是薩典尼斯達的追隨者,這陣子,看來已經恢復了組織和參與政治的元氣和熱情,他們相信新政府會容許他們積極參與地區事務,投入更好更公平地分配資源的過程中。

但是,一些前薩典尼斯達支持者對新政府反感,因為新政府通過反墮胎法,等同要把女人處死。有人認為這是薩典尼斯達與教會在選舉中的協議;因此,他們正靜觀其行,暫時不對新政府抱太大期望。

在21世紀社會主義的光譜裡,尼加拉瓜處在那個位置上?前面的路怎樣走?這篇文章不是要做什麼預測,而是呈現正在活著的尼加拉瓜人的告白,是他們創造尼加拉瓜的未來。這篇文章嘗試記錄一些未被寫下的革命鬥爭故事,鋪展那些慷慨地打開心扉的人的期盼。

兩個女子的歷史:素人畫家--竹麗.阿桂熱和卡曼.賈西亞

我想回憶(所有我曾經歷過的暴力)好讓我不會忘記。
但我不可以一直記著這些。我需要忘記,才可以邁步向前…
革命教會人們去討回他們為公義發聲的權利。

--竹麗.阿桂熱

在美國政府干預尼加拉瓜百年的血淚史中,最痛苦磨人的要數1974到1979年間,美國中央情報局支持高壓的蘇莫薩政權和軍隊,肆意殺害和恐嚇那些和平抗議的人。

竹麗和她的丈夫荷馬都是沒有受過正規學院培訓的畫家,他們互相影響。荷馬不是一個政治人物,儘管他對政府很多觀點都持不同意見。1979年一個早上,蘇莫薩德軍隊用槍指著他們的孩子,逼竹麗打開家門,然後把她的丈夫帶走。一顆子彈穿過荷馬的頸項,他的遺體被扔在一條高速公路上。這是蘇莫薩政權慣用的手法,目的是要恐嚇清白無辜的群眾,不敢支持反抗運動。事情發生後,竹麗馬上在報章上控訴軍隊的行為,同時盡力保護家人免受更多暴力。

竹麗說因為這些暴力,她變成一個堅強的人,敢於對不公義作出控訴。以前,她只畫些花草自然風光;現在,她在公眾地方畫壁畫,描畫歷史和人們的生活。丈夫去世以前,她從來沒有賣出過一張畫。在丈夫死後15天,為了生計,她賣出第一張作品。

竹麗從來不相信滿口謊言的右翼力量;她認為自己窮,但有更多人比她更窮。前政府意圖把尼加拉瓜人的生計私有化;竹麗家裡只在早上來自來水,她說政府這樣做是逼人們同意水的私有化,說這是改善供水的唯一解決辦法,說私有化以後,供水就可以24小時不停,服務會更好。

卡曼.賈西亞

另一個女畫家卡曼的丈夫曾經兩次被蘇莫薩政權關起來,此後,她就當起家來。丈夫聖馬典那也是一個畫家,而且是一個敢言的政治人物。丈夫第一次入獄時,卡曼哀求獄警可憐他們8個孩子(事實上只有3個),容許她送畫具給獄中的丈夫,好讓他繼續畫畫支持家計。

生活的艱難和暴力,叫卡曼越來越堅強。她開始畫畫維持家計。卡曼在一個叫Chontales的農村長大,直至12歲才離開;因此她第一幅畫就是農民的生活,他們的土地和樹林。在困難時期獨力照顧三個小孩,卡曼不能全職創作。現在,孩子慢慢長大,卡曼可以花更多時間畫畫,畫面上有更多細節更多技巧。今天,她相信新薩典尼斯達政府會更著重文化和藝術,基本上這是人民表達自己的不同面相。

卡曼說薩典尼斯達在80年代政時,藝術文化非常蓬勃,拉美藝術家不少交流機會,受到尊重,她就曾經到過歐洲和危地馬拉與其他藝術家交流。開始的時候,她多畫戰爭、暴力和薩典尼斯達管治下的生活。現在,她多畫人民生活以及自然景色;戰爭是歷史,她想往前看。

帝國主義與戰爭的歷史,是一段被遺忘的過去,還是一個富現實意義的教訓?

在80年代冷戰的末期,美國干預尼加拉瓜的政治進程(編者按:尼加拉瓜左翼薩典尼斯達運動於八十年代成為該國執政黨)。美國政府一向對中美洲,包括危地馬拉、尼加拉瓜和聖薩爾亞多的革命運動深感威脅,積極支持各國軍事政權鎮壓反抗力量和革命。在尼加拉瓜,美國支持蘇莫薩右翼政權; 而作為回報,尼加拉瓜成為美國一個軍事基地,美國在1954年推翻危地馬拉的Jacobo Arbenz Guzman;1961年進攻古巴,就以這裡為據點。

在亞洲,我們經歷過同樣血腥的由美國政府發動的干預:千萬越南人在越戰中送命,地雷與其他未爆炸物仍然威脅著無數在田野裡工作與玩樂的農民和小孩的性命。

作為一個中國人,一個亞洲人,我活著也寫著這一大洲的歷史。無論是女人、農民、社運分子、學生或專業人士,都沒有分別。但是,我們很少知道事實真相,甚至關於我們自己的人民的鬥爭,也不能從正規教育中得到足夠的信息或分析。只能在看紀錄片或者在去旅行,讀提供拉美的歷史和另類的意見的導游書Lonely Planet時,才知道拉美與美國政府在政經利益上那糾纏的關係。

在亞洲,我們的教育鼓勵我們忘記,或者是對鬥爭的歷史完全愚昧。我們的教科書裡沒有人民的名字、沒有他們的面相。

一段人民歷史 --- 聖盧斯

我是一個激進的原住民。”
--帕東那.佩雷斯.巴斯里奧

究竟是“身份”在尋找精神戰士?抑或是帕東那要討回她的根?無論是前者或是後者,聖盧斯都不會叫他們失望。帕東那是聖盧斯的社區領導,而她則把權力下放給她的同工。作為一個妻子,她要照顧半癱瘓的丈夫,在她細心的照顧下,他有一個天使般的笑容。作為7個孩子的母親,她一直堅守崗位。她是一個模範,一個老實人,她投入工作,是社區團結的核心。

聖盧斯離尼加拉瓜首都馬那瓜254公里,從泛美高速公路轉入一條公路,然後再進入一條骯髒小路,步行大約4小時就到。540個村民中,只有2個不是薩典尼斯達的支持者,這兩人在80年代薩典尼斯達執政期間參加了反革命力量。社區內所有人都務農,只有少數素人畫家,有陶瓷家正嘗試以另類創作維生。

80年代,尼加拉瓜的反革命力量發動一場不義之戰,肆意殺戮和恐嚇平民百姓,燒毀民房,很多人逼得離鄉別井。美國總統列根的政府向尼加拉瓜的反革命力量輸送大量資源,包括15,000個軍人,對抗薩典尼斯達政府。第一批逃往聖盧斯的人,都有差不多的遭遇:他們在山邊的社區給燒毀,一些人被殺,一些給綁架去參加反革命軍。往後,有更多人來到這裡尋求一個安身之所。

但老天似乎沒有眷顧聖盧斯,1999年颶風米奇橫掃中美洲,奪取不少人的性命。面對自然災害和山泥傾瀉的危險,人們怎樣回應?面對強暴的歷史,社區怎樣能夠不放棄掉希望,繼續活下去?

過去6年,一個不接受美國政府資金的機構支持聖盧斯好多社會項目,人們重建家園,建立了一個有圖書館、電腦設施和幼兒園的社區中心。他們現在有清潔食水,一個藥房、幾個生計項目。3個月前,還拉了電。社區裡所有藝術家都非常高興,他們現在可以畫畫,白天則在田裡勞動。更重要的是,小孩現在有一個快樂童年。

從發展的角度來看,突然而來的資源,會做成社區的依賴。這倒是自然不過的事,當一個社區被隔絕,能夠掌握資源,是開展新生活的要素。很多到過聖盧斯的人,無論短期或長期,都會看到他們很強的組織能力和高度的參與性。人們組織會議,開村民大會,好讓社區能夠發揮集體智慧,共同解決問題。現在,人們比以前有較多資源,因為他們組織起來組成一個社團,成為一個支援網絡的成員。簡單來說,當再發生自然災害時,他們會恢復得更快。可持續性這個概念,有著複雜的詮釋、哲學和特點,而在聖盧斯,人們用不同的方法表現出來。

拉美區內其他國家也向聖盧斯提供不同形式的支持:有3個不能支付昂貴手術費的貧困農民,曾經得到委內瑞拉政府支持,接受免費手術。古巴政府也挑選了一個學生,去古巴進修醫科。

也許,我們不能給21世紀的社會主義下一個概括的定義。但光看聖盧斯,我們至少可以看到一個特點:那就是國與國、地區與地區之間在社會發展方面互相幫助。此外,他們關顧邊綠社群,強調人的能力基礎建設。古巴國父與思想家何賽.馬蒂說過,受教育就有自由,一個全面的教育,可以鞏固和平,抵禦戰爭和孕育恐怖主義的帝國主義。聖盧斯人是這樣理解國際主義,理解21世紀社會主義這個名詞。

陳美玲
2006年12月30日,馬那瓜,尼加拉瓜

原文為英文,原刊於 Interloca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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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危地马拉左翼领袖阿本斯以历史上最多的票数当选总统,开始了一系列的社会改革。他的土改政策使美国公司深感担心,而美国政府对西半球出现“赤化”政权的恐慌更是溢于言表。于是,艾森豪威尔总统亲自批准,由中央情报局开展名为Operation PB Success的秘密计划,于1954年6月以军事政变推翻了这一深受民众爱戴的民选政府。军事政变后,危地马拉陷入了一场混乱。一些左翼人士组织起了游击战,而右翼军人政府则依仗着美国的长期支持对他们残酷镇压。危地马拉的内战延续了四十年之久,死亡人数以数十万计算。美国装备训练的右翼军人的血腥手段令人发指,为了防止农村居民给游击队提供庇护,他们焚烧了大片的村庄,屠杀了当地无数无辜的玛雅土著人。当1999年克林顿总统访问危地马拉时,不得不对美国长期支持危地马拉右翼军人、血腥镇压当地人民的行径表示道歉
 
美国插手在拉丁美洲推翻民主政府的另一个典型例子发生在智利。智利总统阿连德是智利社会主义党的创始人,是公开的马克思主义信徒。他在1970年赢得民主选举上台,开始推行左翼政策。美国中情局也因此开始秘密行动,旨在推翻这一民选政府。从1972年起,在中情局的秘密运作下,智利开始出现大规模的社会动荡,“自发”的罢工和反政府示威此起彼伏,最后终于在1973年导致军事政变。1973年9月11日(智利人记忆中的“9?11”),在美国人的帮助下,奥古斯托?皮诺切特将军发动了政变,阿连德在总统府进行了顽强抵抗,最终被叛军打死。在皮诺切特政权统治期间,成千上万的智利人无缘无故地失踪。后来人们才得知,他们均惨遭杀害。美国政府和智利军事政变的牵涉如此深刻,以至于在皮诺切特将军被控“人道罪”的同时,和智利政变特别是当时大量左翼人士被秘密处死有关的若干前美国政府官员,受到了舆论和某些国家司法系统的追查,其中包括前国务卿基辛格。
 
    1951年,伊朗民主选举上台的首相摩萨德采取了国有化措施,把包括英国石油公司的项目在内的一些石油公司都收归了国有。英国马上找二战时的盟国美国商量对策。但英美两国都担心直接干预会给苏联进入波斯湾提供借口,因此没有马上派出军队。美国派出了中央情报局的干将克米特?罗斯福。此人是西奥多?罗斯福的孙子,对中东非常熟悉。他到伊朗后,用贿赂和威胁等手段收买了一些人,鼓动这些人上街游行示威,引发了多次暴力冲突,让人感到摩萨德既不得人心又软弱无力。最终,摩萨德被迫下了台,后来又被终生软禁。亲美国的巴列维国王亲自出马执政,其后的专制现代化发展引发了20世纪70年代的伊斯兰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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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1日星期一

讀書心得:幌馬車之歌

藍博洲:幌馬車之歌(增訂版)。時報:2004。

書的一開頭便吸引了我。




1950年十月十四日。台北青島東路軍法處看守所。
清晨六點整。剛吃過早餐,押房的門鎖便喀啦喀啦地響了。鐵門呀然地打開。

「鐘浩東、李蒼降、唐志堂,開庭。」

鐵門外兩個面孔猶嫌稚嫩的憲兵,端槍、立正,冷然地站立鐵門兩側。整個押房和門外的甬道,立時落入一種死寂的沈靜中。鐘浩東校長安靜地向同房難友一一握手,然後在憲兵的扣押下,一邊唱著他最喜愛的〈
幌馬車之歌〉,一邊從容地走出押房。

於是,伴奏著校長行走的腳錬拖地聲,押房裡也響起了由輕聲而逐漸洪亮的大合唱......。

蔣蘊瑜:我是蔣蘊瑜,是鐘浩東的太太。我的本名是蔣碧玉。蘊瑜和浩東都是抗戰時期,丘念台先生為我們取的名字。這首〈
幌馬車之歌
〉很好聽。他的歌詞大概是說:

黃昏時候,在樹葉散落的馬路上,目送你的馬車,在馬路上
去地消失在遙遠的彼方。
在充滿回憶的小山上,遙望他國的天空,憶起在夢中消逝的一年,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
馬車的聲音,令人懷念,去年送走你的馬車,竟是永別。

這首歌,是剛認識浩東時,浩東教我唱的。
浩東是情感豐富的人,所以,他很喜歡唱這首歌。他曾經告訴我說:「每次唱起這首歌,就會忍不住想起南部家鄉美麗的田園景色!」




同樣的段落也感動了侯孝賢。他的成名作品「悲情城市」大量改編援用了幌馬車之歌的劇情。看過「悲」片的人,此時腦海裡,一定浮現了文清被捕入獄,吳繼文出庭時,監牢裡的大合唱。

與電影有所出入—鐘浩東並非死於228事件,而是接下來的白色恐怖肅清活動。書中的人物回憶,當時國民黨節節敗退,這些思想左傾的知識分子,都等待著國民黨垮台,整著「解放」。孰料韓戰爆發,美國總統杜魯門下令第七艦隊駛入台灣,岌岌可危的蔣介石政權得到強大的後台撐腰,開始整肅台灣的異己勢力。

陳映真在本書的代序中寫道:
一九四七年以後,中國大陸的內戰形勢急轉直下。美蘇在全球範圍內的冷戰對峙不斷增強,美國開始全面在它的勢力範圍—所謂的「自由世界」—創造和支持「次法西斯蒂」(subfascist)右翼、反共、獨裁政權做為美國的扈從國家。

他細數了美國的罪狀:
...一九四七年,美國在希臘、土耳其屠殺「共產黨人」多達千餘人。一九四八年,美國協同李承晚屠殺八萬名韓國濟州島起義農民。一九五四年,在瓜地馬拉的美國中央情報局推翻反美的阿爾本茲政權,建立親美軍事獨裁政權,並對瓜地馬拉土著印第安人進行滅族性屠殺。一九五五年,美國支持的軍人推翻阿根廷裴隆政府,屠殺、監禁無數。一九六○到六三年,美國抵制迦納的傑干反美政權,唆使當地親美右翼反對和抵抗政府。一九六四年,美國用槍打死二十一個企圖在運河區豎立巴拿馬國旗的巴拿馬愛國學生。一九六四年,美國推翻巴西文人政府,並支持成立一個統治巴西二十年的軍事獨裁政權。一九六五年,美軍入侵多明尼加共和國,殺害了兩千八百名以上的多明尼加軍民。一九六五年,美軍出兵敉平反每蜂起。一九六七年,美國領導的軍隊在玻利維亞鎮壓共軍,逮捕並殺害拉美革命英雄蓋拉瓦(Che Guevara)一九六五年到七三年,美國調訓烏拉圭特務和警察,協助政府對異己份子進行廣泛的非法逮捕與拷問,促成一九七三年烏拉圭軍事親美獨裁政權的成立。一九七三年,美國支持的智利軍方推翻了民選的阿顏德左翼政府,造成三萬智利人死亡,使得皮諾契特軍事獨裁政府在智利維持了十六年統治......

還沒列舉完。上面的罪狀,有些曾經聽聞,其他疏而不知。關於美國為了己身利益操弄他國政治,已非新聞。不過從沒想過,台灣的白色恐怖,背後也有美國即便不是直接,也是間接的支持。

以後見之明觀之,儘管許多不公不義發生,沒有被赤化的台灣還算「站對邊」。也不知道哪來的運氣或力量,在美國建立的極右獨裁政權中,台灣似乎是僅有少數得以不太痛苦的進行民主化的國家。因此,我們應該感謝美國嗎?我們應該感謝蔣介石嗎?這是個有趣的問題。


情緒仰賴意識解釋

在google上面搜尋「幌馬車之歌」,出現的文章、評論無數。特別有趣的是,有許多人在部落格表示受此書影響而看清國民黨,決心投入台獨運動;但作者本身卻是一個統派(可見親綠學者在馬場町吶喊什麼?一文)。「台灣人為了反對國民黨暴政,實現理想而犧牲」,鍾浩東正可作為台獨的精神圖騰。悲壯的情緒,向來是民族主義最感人、也最有效的氣氛,因此民進黨的造勢晚會的背景音樂決不是慵懶的jazz。但不可忽略的一點,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成長於民族主義風湧的年代,被日人統治的經驗,當然會嚮往回歸祖國。這樣的意念,恐怕不會因為國民黨使其失望就消失。如同書中所述,他們心中的認同,從白色中國轉變為紅色中國。卻沒有認為台灣要獨立於中國之外的想法。

我認為台獨的確需要一定程度的民族主義來凝聚主觀的認同。身為獨派,應該想辦法感動統派,讓他們放棄中國認同。所以我看完這本書曾有個念頭想送一本給reallyflow。不過很快的我發現,如此動人的故事,引發的情緒自必濃烈,但背後的解讀仍有天攘地別的不同。

我是獨派。我可以理解鐘浩東想要回歸祖國的意志,若他存活至今,我也不敢肯定獨派可以吸引他。不過,一個南部的有志青年,一生為理想奮鬥,最後悲壯的為此死去,這樣的故事,無論如何都是感人至深。



鐘里義:浩東被槍決之後,我上台北,把他火化後的骨灰,捧回家鄉入祀。回到家時,七十三歲的母親見我手上捧著的骨灰罈,好奇的問我:「那是什麼?」

母親沒唸過書,不識字,無法從報上得知浩東的消息。我於是騙他說:「這是我去廟裡燒香,請回來的佛祖的骨灰,放在家裡奉祀,可以保庇阿謝哥的劫難早點解除。」

母親聽後,頻頻點頭,笑著說:「這樣子好!這樣子好!」

我忍不住心中難過,跑到屋里,關起門來,先是乾號,然後就放聲大哭,眼淚流個不停......。




書末附上幾幅照片。其中一幅,蔣蘊瑜處於彌留狀態,躺在病床上。筆者以書中人物自述的手法,使這幾位老人家彷彿在我眼前講古般浮現。看見照片知道敘事者可能已經不在人世,想起那個時代逐漸斑駁,鼻頭不禁酸起來。



 

智利军队的服装就是德国的翻版

有事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归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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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利军队:具有二战德军遗风的军队
2009年07月15日 星期三 下午 09:46

智利军队的服装就是德国的翻版.军服款式,头盔的样式都是德国的风格的.与德国有密切联系!

 

智利军队-具有二战德军遗风的军队

问:为什么智利到现在还装备纳粹纳粹军服?

答:阿根廷、智利等一些南美国国家中有很多人是殖民时期过去的德国后裔,所以一直和德国关系密切。尤其是二战时期和希特勒、轴心国关系很好。军队的服装和武器都是德国援助的,但是他们没有参与二战,政府和军队没有遭到同盟国改造所以军队的服装规格一直保留了下来~~!

问:为什么二战后许多纳粹战犯都逃往南美?

答:二战后许多纳粹战犯都逃往南美,并且至今仍有许多未捉拿归案,有些甚至收到某些政府的政治庇护。尤以阿根廷和智利居多。 为什么呢?

智利军队的服装就是德国的翻版.军服款式,头盔的样式都是德国的风格的.与德国有密切联系!

当时,在阿根廷、智利和巴西南部居住有数十万名德国移民,其中大部分人都同情希特勒政权。
1943年,阿根廷部分青年军官通过军事政变上台。新的军政府毫不掩饰对纳粹德国的同情,其宣言中赫然写着:“希特勒的奋斗是我们和平和战争时的指路明灯。”

 

Parada Militar 1991 Escuela de Suboficiales

【军事概况】

  智武装部队分为陆、海、空和武警四个军种。总统为武装力量最高统帅,通过国防部对全军和武警实施行政领导和作战指挥。国家安全委员会是国家安全问题的最高决策机构。国防部长由文人担任。国防部设陆军、海军、空军、武警和调查警五个副部长。下辖的国防参谋部是国防咨询机构,负责协调和制定三军和武警的作战、训练、情报、军事预算和军购等事宜。 国防部长和国防参谋长均无权调动和指挥军队,由各军种司令直接领导和指挥部队。实行义务兵役制,服役期两年。

为什么智利的军队继承了纳粹军服?跟皮诺切特有没有关系?希特勒是自杀死的,但另一说说他逃到了阿根廷,那智利前总统皮诺切特是不是他的徒弟,或者说皮诺切特崇不崇拜希特勒,皮诺切特做了什么事会被逮捕?在下我真的非常想知道这里的来龙去脉.

Ernst 说的这一类军服是智利的皮诺切克时期不是全部时间。衣服的款式是一样的。只是各种军章不一样,当然也不能一样,要是一样那不惹事吗。
从有一张图中可以看出智利总统 皮诺切克 和军队所穿的军服款式与二战纳粹德国军服非常相似。有人说老皮崇拜希特勒,不知是否属实。不过有个事实是肯定的,二战后许多纳粹战犯都逃往南美,并且至今仍有许多未捉拿归案,有些甚至收到某些政府的政治庇护。尤以阿根廷和智利居多。



尤其是第5张士兵戴的头盔。就是二战德军的款式,一摸一样。我想现在也就智利还用这个。

因为智利长期军人执政的后果!也可能是战后接纳太多德军造成的。


 
 
网友评论:
1 2009年08月05日 星期三 上午 09:41 | 回复
可以 ,还蛮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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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民主国家对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从西班牙内战开始起进行的干涉采取的“不干涉”政策的实质是什么?这意味着什么?这促使世界大战的爆发。

一个课题是——美欧对于右翼极权主义的支持。从西班牙内战对于希特勒们的纵容,到对于屠杀阿连德的匹诺切克的支持。等等。
这是一个未展开话题。
中国政权的右翼性质。
美国支持。
等等。
这是一个负面的西方传统?!
 
 
卡斯特罗谈论西班牙内战
 
 
记者:记得埃布罗(Ebro)阵线吗?

  卡斯特罗:埃布罗阵线还要靠后,差不多战争快结束时。

  记者:马德里之战记得吗?

  卡斯特罗:记得。马德里保卫战。这是共和国派给向马德里进军的驻扎在瓜达拉哈拉(Guadalajara)的墨索里尼(Mussolini)士兵的打击。我对他讲,共和国派是如何进军并占领特鲁埃尔的,莫拉(Mola)将军又是如何发起反攻来重新占领特鲁埃尔的,以及讲其他来自聚焦在佛朗哥的大本营布尔戈斯(Burgos)的驻军的消息。被包围的佛朗哥分子驻扎的堡垒叫什么名字?

  记者:托莱多要塞(El Alcárcer de Toledo)。

  卡斯特罗:托莱多要塞。我对加西亚读关于托莱多要塞的战,我站在这位加利西亚人一边。我甚至还安慰他。我对他说:“但是,您瞧,您瞧,特鲁埃尔战役打得不错——我提醒他——打得不错,您瞧共和国派他们,他们在这里和那里作战”。每逢有什么有关共和国派的好消息我都读给他听。我现在对您讲的,就是当时比兰所发生的确切情况。

  记者:您的父亲是站在那一派一边?还是他对西班牙内战漠不关心?

  卡斯特罗:不,他不是漠不关心。他反对共和国。

  记者:反对共和国?

  卡斯特罗:是的,他反对共和国。反对共和国的,还有那位拥有不少图书的阿斯图利亚斯人和其他一些人。我认为,在比兰的大多数西班牙人是反对共和国的。但是,还是有另外一些人,其中包括加西亚等一些西班牙人,如电报局局长巴莱洛是铁杆的共和国派。

  记者:他们打多米诺骨牌战争。

  卡斯特罗:同情和反对共和国的两派聚集在一起,进行激烈的多米诺骨牌战争。这有点像瓜雷斯基(Guareschi)著名小说中一位名叫堂卡米洛(Don Camilo)的牧师与一位共产党人市长之间的争吵6。每逢暑假、圣诞节前夜和圣诞节15天假期以及复活节我都给加西亚读报。我不太清楚当我上学时,谁给加西亚读新闻。他没有收音机,只有我父亲的大房子里有收音机。

  记者:正是由于加西亚,您才关注西班牙内战?

  卡斯特罗:是的。他使我清楚地记得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西班牙内战的情景,当时共和国思想和西方“民主”思想――我给意大利法西斯主义和德国纳粹主义种族灭绝的、霸权主义和帝国主义的思想加上引号――发生交锋。西班牙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西班牙共和国会垮台?西方民主国家对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从西班牙内战开始起进行的干涉采取的“不干涉”政策的实质是什么?这意味着什么?这促使世界大战的爆发。

  最初的战役正是在西班牙的左派与右派即墨索里尼和希特勒支持的所谓的“民族主义派”之间进行的。而西班牙共和国是混杂在“民主制度”内部的左派,在当时是最进步的、最正确的、最得人心的,因为西班牙共和国在一个几乎是封建社会、尚未实现工业化、很长时间里依靠殖民地收入来维持的社会里捍卫进步思想。西班牙人民是战斗性很强的人民。

  在西班牙甚至教徒之间也发生对抗和互相残杀。有些牧师站在共和国一边,有些牧师――可能占多数――站在“造反派”即“民族主义分子”或佛朗哥分子一边。当时我所在的圣地亚哥学校的西班牙老师经常谈论西班牙内战。从政治角度来说,他们所有的人,无例外的,都是民族主义分子,更确切地说,都是佛朗哥分子。他们谈论最多的是战争的恐怖、民族主义分子被杀害,包括教徒被枪毙等。西班牙内战确实很残酷,交战双方手腕都很强硬。

  记得在内战结束后,我的一位老师对我讲述了有关内战结束后,共和国派战俘被枪毙后的情景。当时我在哈瓦那贝伦中学读书,这也是一所耶稣会办的学校,我有一些年轻的朋友是牧师,其中有一位牧师名叫略伦特(Llorente)――内战时他是卫生员――他对我讲述了在战争结束后,枪毙了数万人,让他当卫生员,主要是检查每位被枪毙的人的遗体,在埋葬这些遗体之前,看看有没有还活着的。他详细地向我讲述了他的所见所闻。毫无疑问,这对他触动很大。也有不少天主教徒和基督教徒站在共和国一边。

  我对您讲述了我对西班牙内战的回忆。当然,后来我读了不少关于这方面的书,但我同您讲的是我当时所知道的事情。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埃布罗战役是在1938年。这是共和国派最后一次进攻。有关这场战役出了不少书,拍了不少电影。但是,我是在不到10岁时开始读报的,我得知这场战争是如何发展的。

 
12 novembre

柏林墙没有全倒!

柏林墙没有全倒!


刘自立


柏林墙倒了吗?其主体倒掉了,但是,他的政治经济文化之尾巴体,没有完全倒塌,甚至可以说,其精神之墙,只是从欧洲,从德国,转移到中国,转移到俄国。历史,没有结束,不象福山所言,自由民主实现了“完成式”——根本不是这样:资本主义历史的所谓契机,正在和历史上所有诡异的逻辑,纠缠在一起,实行第二轮或者第几轮的历史重复和重演。民主和(新)殖民之经济模式,重新蚕食自由、人权、价值论,将其放在政客的尾巴位置,受到轻蔑。历史正在重复二战以来罗斯福主义的苏、美共治;现在,他们改变成为中、美共治。共治的结果,前者,导致东欧实现民主,延迟半个世纪;后者,奥巴马政治,正在启动中国北京墙,以实行对于德国柏林墙的取代和补救——这是一个人们往往不愿意认可和看到的严重事实。

在此意义上,我们说,柏林墙,就像一股诡诈之形,从西方飞到东方,坐落在中国土地上,汇合于龙体皇墙。对此墙体龙龛的朝拜者心仪而来。他们一方面庆祝西边的柏林墙垮掉,一方面,庆祝东边的北京墙再起——他们说,这是一种“中国模式”之艺术——要西人好好学习一下,欣赏一下,实践一下。柏林墙,还是北京墙,于是,成为一个问题。美国人中一部分亲中派,操著当年华莱士和拉铁摩尔的腔调说,中国,是一种新民主、新自由、新转型之模式——就像他们当年称呼斯大林是一尊严格意义上的“牧师”一样。如今,美国超人,正在和中国超人结合,形成一种新式的墙体文化,个人崇拜文化和商品集权文化。布什家族的要员和奥巴马的胞弟,正在中国享受这种新式墙体文化和权利资本带来的巨大好处;业乐不思美了。

正是在此意义上,我们说,柏林墙,没有倒。

柏林墙不倒的原因,一部分,要归结到西方人,不想让其倒。

而另外一部分,则是苏联模式本身的不可持续性发展,停滞,腐朽和反动,导致其相对于美国和西欧模式,产生自动垮塌的效应——于是,西方人,以其本来就是自由的经济政治模式,榜样地示范于之,并且加上你我合作的利用关系;诱惑,和使之完蛋。

这里的关系阐明就是,西方人支持苏联本身,并未效法其模式——但是,他们采用缓和或者共处之外交,杂交和繁衍之政策,却是全都以实用主义抑或经验主义为原则,而不是采纳任何价值外交或者人权原则。

在此费解的西方价值观和外交观的双重作用下,柏林墙之倒塌,和北京墙之未倒,是不是一种很难嫠清的课题呢?

如果柏林和北京之墙,皆已倒塌,就会变成新一轮历史结束论吗?可以说,根本就不是那么会事情。届时,上帝,魔鬼,还是要各恃其道,产生自由就是不自由之历史、之斗争。除非人类完结。

我们看到,柏林墙作为一个象征,本来可以倒掉,在57年,在68年,在很多年份,都有此可能——如果西方人给与支持,苏联,就会迫于其窘困和霸道的张弛,出现一种被突破的迹象。可是,美国认可新边疆主义和战时苏美共治主义政策,使得这个民主扩张论,无法实现;甚至东、西柏林本身,就是罗斯福、杜勒斯和斯大林瓜分产物——如果,(有此可能的话)更改为丘吉尔主持战时局面,东欧版图,是不是终由苏联控制,东柏林,是不是依然存在,会是一个变数——事情是,罗斯福主义超越大民主格局,对斯大林心存幻觉,遂产生了战后定局。

在此美苏共治主义的原则下产生的联合国,就是极权主义受到偏宠的一证——美,英,法,中,只有一票,苏联就有三票,于常任理事会中。此法不可谓法,除去岂有此理,无合法合理之道。另外,苏联“进步主义”,和平、缓和主义等等这样一些绥靖鼓噪,似是而非,大行其道,左右着当时的国际时局。苏联人以其殖民宗主国的地位,操控着东欧国家。于是,民族主义正、负之面,也成为考量东欧国家政权的一种诡异之像。换言之,这些国家的殖民地地位,使之成为民族主义和政治改革双向期待的目标; 遂产生有限和无奈的分离倾向——也就是说,一旦苏联经济自顾不暇,政治内耗达于极限,东欧人的选择,肯定趁此缝隙而活络起来,造反起来——因为,这些国家本身,本是西方价值关注的选地,选民——他们有天主教和东正教传统延续之制。斯大林时代,只是一阵风;风过去,还是要回到传统中去。此不待言。)

一百年看似很长;五十年犹然。东欧人的传统和价值,扭曲于斯大林或者赫鲁晓夫,但是,东欧人还是寻机改变自身,回到其历史中去(绝对不是结束历史)。他们像中国改革派一样,寻找官方、民间两个前提,企图合而为一。一来,他们的改革不敢妄置推翻共产党统治的前提——如,七七宪章;不敢提出苏联殖民主义不合法性——如,布拉格之春;不敢直接或者间接,再启动任何得不到美国支持的起义或者暴动(56年,匈牙利人被美国抛弃。)于是,东欧价值,被夹缝在苏联和美国价值之中,不得解释和解决。历史,就在这样的困惑中,持续其双向稳定论:苏联稳定论和美国稳定论。

这件事情,现在演变到中国。所有这些美国当年对于苏联的绥靖主义政策,现在轮替到奥巴马身上,再作一次——真是历史上事情发生两次论也。就在人们庆祝“第一墙”之倒塌的时候,美国人,现在带着对于“第二墙”的莫大好感,赶来北京朝拜了——华尔街一家什么报纸,也为此大谈“中国模式”如何、如何。人类的滑稽之处就在于,他们可以分时间、分空间不同,却对同一件事情,怀抱迥然不同之看法。换言之,他们放弃柏林墙,拥抱北京墙。这是一种什么哲学呢?很简单,就是经验哲学。经验哲学告诉人们,推演和归纳都无济于事于结论。所有事情,都要自然发生于其兴亡轮替。所以,伟大的自由世界,在利用了不自由世界之人们的牺牲以后,却会最后和他们一起庆祝一个新世界。

世界历史就是这样书就的。

这是纪念柏林墙倒塌,北京墙崛起的“两个主题”交响乐。

指挥,是谁呢?

4 novembre

zt内藤湖南和陈寅恪的“六朝隋唐论”试析

内藤湖南和陈寅恪的“六朝隋唐论”试析

牟发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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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后来者无法绕开的丰碑

  魏晋南北朝(以下或简称六朝)隋唐在中国历史分期中的位置,中日学界迄今尚无定说。远者不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中日学界都曾就中国古史分期进行过激烈的争论。中国学界形成了所谓“三派五说”:西周封建论;战国封建论和与之大体相似的春秋封建说、秦统一封建说、西汉封建说;魏晋封建论和与之大体相似的东汉封建说、东晋封建说。其中关于魏晋南北朝隋唐的社会性质,诸说虽然都认为这一时代已进入封建社会,但它处于封建社会的哪一阶段,相互间仍有较大分歧;日本学界则有将这一时代视为中世和包括在古代以内的两种说法,其对立更为明显[1]
  《剑桥中国隋唐史》在《导言》中论及中国6至11世纪即隋唐至北宋时期所发生的巨大变化时,称引了两位当代历史学者的卓越贡献。其一是日本的内藤湖南氏,认为他是“首先研究了这一大问题”,其观点“对近代研究的发展来说仍是站得住脚的一家之言”。其二“是伟大的中国史学家陈寅恪”,“他的分析对以后的研究证明是非常有成效的出发点”,“他同样提出了制度发展方面有创见和洞察力的观点”[2]。剑桥史作者将这两位学者并列,认为他们的成果是进一步推进唐史研究的有效“出发点”,是非常有眼光的。内藤氏在东洋史领域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他关于六朝隋唐方面的研究,特别是对其时代性质的判断,极具开创性,其影响在日本学界历久而不衰[3]。中国的陈寅恪以“不古不今之学”(六朝隋唐史)名家,他按照自己的家世背景和学术素养,遵循独特的研究途径,“在司马光之后”将六朝隋唐史的研究“推进到一个新的阶段”[4]。“认为不能先存马列主义的见解再研究学术”[5]的陈寅恪氏,不曾参与五十年代以来基于唯物史观的中国古史分期讨论,但他对于六朝隋唐的历史发展及其特征,有着自己独特而通贯的认识,其研究成果及理论、方法,影响了中国的几代史学工作者。可以说,内藤湖南和陈寅恪关于六朝隋唐史的研究,已构成后来者无法绕开的丰碑:对于他们的建树,无论赞成与否,都无法回避和忽视其存在。
  谷川道雄氏曾在《中国史上的古代和中世》一文中说,一如在山中迷了路应遵循返回到出发点的原则,要究明六朝隋唐的时代性质,应向近代中国历史分期论的创倡者内藤湖南回归,对其提出的观点进行充分的再研讨[6]。一个时期以来,陈寅恪的研究成果曾受到不公正的评价,但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随着对史学领域中教条、空泛倾向的深入反省,陈氏的学术业绩在中国大陆恢复了应有的地位,许多六朝隋唐史研究者又重新回到“陈寅恪的基础上”,甚至重新回到陈氏“四十多年前提出的”具体问题上[7]。新世纪伊始,当我们回顾20世纪的魏晋南北朝隋唐史研究并觇望前景时,就不能不回顾这两位史学先行者的“六朝隋唐论”[8]

二、内藤湖南的“六朝隋唐论”

  内藤湖南的“六朝隋唐论”,立论于他对中国历史的总体把握之中,甚至可以说是他所建构的中国历史体系中最重要的一环。
  内藤氏的“六朝隋唐论”,简单地说,就是将六朝隋唐确立为中国的“中世”(一称“中古”,后汉中期以前为“上古”,宋以后至明清为“近世”)。“中世”或“中古”,以及“上古”、“近世”等词汇,在汉语中古已有之[9],都是就距离所处时代之时间远近而言。内藤氏以前的中日学者,已有仿照西洋史将中国历史分为上世(上古)、中世(中古)及近世者[10],但大抵以朝代为单位,非如欧洲史上的古代(Ancient)、中世(Medieval)、近代(modern),各有明确的时代特征和社会形态内容,前后变迁之迹亦历历可寻。内藤氏的六朝隋唐中世论,则具有中世之所以为中世的具体内涵和特征。内藤氏通过两个核心的命题,即“唐宋变革论”和“(六朝隋唐)贵族制论”,具体表现了这些内涵和特征。
  内藤氏论证中世结束于唐代、近世开端于宋代的“唐宋变革论”,即被欧美学界广泛接受的所谓“内藤假说”(Naito Hypothesis),已成为内藤史学的标识[11]。我们知道,唐宋变革论是以对比六朝隋唐贵族政治和宋代君主独裁政治两种政治体制为核心而展开的,然后推及于经济、学术、文学、艺术、音乐等层面的变化[12],换句话说,内藤氏对宋代历史特征的判断,是基于对六朝隋唐时代特征的把握。而内藤氏用以揭示六朝隋唐时代特征的,则为其“贵族制论”,这是内藤氏通过长期研究而逐步形成的一个理论框架[13]
  内藤氏指出:“要之,六朝时代,贵族成为中心,这就是支那中世一切事物的根本”;贵族政治就是“政治权力由贵族团体所垄断的”的政治体制;“六朝至唐中叶,是中国贵族政治最盛的时代”[14]。总之,贵族和以之为中心的贵族政治,被视为中国中世的根本和象征。
  “这个时代的中国贵族,不是根据制度从天子那里领到土地和人民,而是作为地方有名望的家族长期自然承续,从这种关系中形成门第”。这种“门第”的本体即郡望。其“长期自然承续”,既指“累代相续任官”[15],更指基于血缘关系的“家族制度”意义上的承续[16]
  贵族制度也是从这种“地方有名望的家族长期自然承续”的关系中产生的。“贵族政治时代的习惯是由贵族掌握权力……尽管在制度上并不承认贵族的权力”。“名族在当时占有极其优越的政治地位。这就是说,当时的政治属贵族全体专有,若非贵族,不能出任高官”。“君主在中世虽然居于代表贵族的位置”,“但既然成为君主,最终便不免成为贵族政治机制的一环。换言之,君主是贵族阶级的共有物,只有在承认贵族的特权后才可以推行其政治,个人不可能拥有绝对权力。……(贵族)觉得君主不称意便施行废立”。“政治成为天子和贵族的协议体。……贵族并不绝对服从天子的命令”。“贵族时代,人民在整体贵族眼中视若奴隶”,或者是“贵族团体的佃农”,在文学、艺术、音乐等领域,亦是贵族的天下[17]
  上述内藤氏通过“唐宋变革论”所揭示的近世论,是以“贵族制论”所揭示的中世论为前提的,内藤氏的中世论,则是以他对整个中国历史的把握为前提的。那么,内藤湖南又是根据何种理论来把握整个中国历史的呢?如所周知,那就是作为内藤史学的理论基础的“文化史观”。他在《支那上古史·绪言》中开宗明义地指出:“余之所谓东洋史,就是支那文化发展的历史”。他正是根据中国文化的发展诸阶段及其特质,来确定中国历史发展的诸阶段及其特质,即进行历史分期的。
  内藤氏将中国文化的发展归结为文化的移动。这种移动,首先表现为文化在地域上由内而外的扩展性波动和自外而内的反馈性波动,以及与之相应的文化中心的移动;其次表现为文化在不同阶级、阶层乃至不同民族间的移动,以及与之相应的文化自身的内容及形式的变化[18]。这两种不同表现形式的文化移动都成为内藤中世论中的重要指标。从第一种表现来看,中国文化暂时停止由内向外的扩展性波动的时代即后汉后半至西晋,被界定为上古向中世的过渡时代;中国文化自外向内的反馈性波动的时代即五胡十六国至唐中叶,为中世时代;中国文化自外向内的反馈性波动达于顶点的时代即唐末五代,为中世向近世的过渡时代[19]。从文化移动的第二个表现来看,汉武帝时开始倡导的儒家文化,通过与政治、选举紧密结合的教育政策,并经过学问的“中毒”[20]及其反动、社会风气和选举制度的变迁等复杂的转化过程,最终普及到地方社会,从而产生了中世的统治阶层即贵族;与此同时,文化由汉族向周边民族的传播,唤起了后者的民族自觉,最后形成向中国内部发展的五胡势力;而从中世时期贵族垄断文化,逐步向非贵族的平民阶层下移,以及与之相应的诸如文学形式由诗赋而散文而词曲的变化,则被认为是中世向近世推移的重要征象[21]
  内藤氏所理解的文化,有广义、狭义之别。广义的文化包括政治、经济等等,即“文明”的意义所能概括的民族生活的全部,狭义的文化即纯粹的文化,则指一个民族的智力、教养、道德。测量一个民族的文化程度,最重要的是文艺和艺术,科学、哲学尚在其次,至于经济和财富,几乎可以不予考虑[22]。相对于文化,政治则是人类生活中的原始、下等之事[23]。《概括的唐宋时代观》称:““中世和近世的文化状态,究竟有甚么不同?从政治上来说,在于贵族政治的式微和君主独裁的出现。”可知内藤氏的唐宋变革论,也是从文化的角度来谈政治。作为唐宋变革论前提的贵族制论,按照内藤氏的理解,贵族的根源和本质是作为纯粹文化的学问,即儒学和礼教。贵族是官僚,同时又是文化承担者,这一点下文还要谈到。内藤氏关于中世史的概说性论著,以《支那中古的文化》为题,内容“止于礼俗文化,未涉政治典制”[24]。该书最后一节,以“支那文化的根本”为题,认为贵族是“支那中世一切事物的根本”,而在“这一贵族时代所发生的种种文化事象,诸如经学、文学、艺术等等,无不构成这一时代的特色,这些又构成支那文化的根本,今天的支那文化,也是在其基础上构筑起来的”。可知内藤氏的文化史观深深浸透于他的六朝隋唐论中。

三、陈寅恪的“六朝隋唐论”

  陈寅恪也属于百科全书式的史学家,他曾立志撰写一部《中国通史》[25],可惜未能如愿,因而不像内藤湖南那样对中国历史诸阶段皆有系统论著问世。但在六朝隋唐史方面,陈氏既出版了《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和《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两部贯通全局、建立框架的专著[26],又发表了一大批功力深厚、牵涉甚广的专论,另外还有万绳楠氏整理的《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尽管陈氏治学严谨,师承乾嘉务实学风,寓论于史,慎下断语,从不以新理论新方法自诩,但从其论著中,仍可窥见他对六朝隋唐历史特征的独特把握,对这一阶段历史发展规律的理论思考。姑循上述内藤氏之例,以“六朝隋唐论”概括陈氏在六朝隋唐史方面的理论建树。
  陈氏的六朝隋唐论中,其框架性建树也许可概括为“制度文化渊源流变论”和“统治集团分化组合论”。
  所谓“制度文化渊源流变论”,是指陈氏从较长的历史过程着眼,通过考察典章制度、学术文化的渊源流变,究明六朝隋唐历史文化的发展脉络及演变趋势。他将传统史学中被轻视的魏晋南北朝与受到重视的隋唐联系起来思考,从动乱分裂的魏晋南北朝(实上溯至汉)为强盛统一的隋唐寻得制度文化的渊源,复从唐代思想、文化中觅求宋代思想文化的源头[27]。其代表作《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指出隋唐制度三渊源中的南朝梁陈一源,所承汉魏以来之华夏文化分为前后两期输入北方,“中原魏晋以降之文化转移保存于凉州一隅”,后因北魏取凉州输于北魏,以及隋唐虽继承魏周遗业,而西魏北周一源“影响及于隋唐制度者实较微末”,诸如此类曲折繁复之渊源流变,皆非对中国古代历史、文化具有通识者不能揭发。陈氏还对儒家思想在六朝隋唐时期的渊源流变,特别是与法家、道家、释家思想的整合过程,进行了深入的探讨[28]。其议论所及,往往下至宋元明清乃至近代的文化。
  所谓“统治集团分化组合论”,是指陈氏在治史中对以不同的种族、家族、地域、文化、阶层为背景组成的统治集团特为关注,他善于从这些统治集团的利益对立和兴衰分合中,揭示六朝隋唐历史的发展进程及社会基础,探讨当时各种纷繁复杂的历史事变背后的原因。他曾分析东汉以后,中国社会上儒家大族与非儒家寒族形成了两个不同的政治集团(内廷阉宦集团、外廷士大夫集团),其“竞争胜败”、势力升降构成了魏晋“兴亡递嬗”的基础[29]。他还分析了东晋南朝侨姓士族集团和江东士族集团之间的对立与联合,江东士族内部的文化士族和武力强宗两类势力的分野,北方侨流集团因南来路线及其居住地域不同而反映出来的“社会阶级”的差异(上、中、下三层)及地位变化,以及南方土著豪族集团的兴起及影响[30]。在其名著《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以及一系列有关论文中[31],他深入考察了唐代前期的关陇集团与李武韦杨婚姻集团,后期的长安(天子)集团与河北(镇将)集团[32],以及外朝士大夫朋党(即经学旧族之李党与新兴词科进士阶级之牛党)与内廷阉氏党派等不同类型的统治集团的相互对立及兴替分化,从错综复杂的历史现象中清理出了唐代历史发展的基本线索。《略论稿》最先提出、《述论稿》中得到详细论证的“关陇集团”概念,则是通贯理解北朝隋唐历史的一把钥匙,“有唐一代三百年间其统治阶级之变迁升降,即是宇文泰‘关中本位政策’所鸠合集团之兴衰及其分化”。
  陈氏的统治集团论虽然涉及到各种类型的社会、政治集团,实际上始终围绕着一根主线,那就是在中古政治、文化及社会生活中长期占据支配地位的门阀士族集团的兴衰分化过程。他曾指出:“门阀一端乃当时政治社会经济文化有关之大问题。”[33]
  陈寅恪“六朝隋唐论”的理论基础,也许可以“文化、种族史观”概之。他自称“喜谈中古以降民族文化之史”[34]。他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开篇即云:“种族及文化二问题……实李唐一代史事关键之所在。”而在种族与文化之间,他又更重文化,“文化之关系较重而种族之关系较轻”[35]。他曾在《柳如是别传》中说:“寅恪尝论北朝胡汉之分,在文化而不在种族。论江东少数民族,标举圣人‘有教无类’之义;论唐代帝系虽源出北朝文化高门之赵郡李氏,但李虎李渊之先世,则为赵郡李氏中,偏于武勇、文化不深之一支;论唐代河北藩镇,实是一胡化集团,所以长安政府始终不能收复;今论明清之际佟养性及卜年事,亦犹斯意。”[36]
  陈寅恪研究中古史特重民族文化,当因六朝隋唐是中国历史上民族大融合、文化大交流的时代,历史发展多与民族与文化相关。上述“制度文化渊源流变论”,不用说以文化的沿革变迁作为基本框架。其统治集团论,涉及到社会集团、种族集团、政治集团甚至军事集团,但对这些集团的界定及演变,往往都是从文化方面着眼来进行分析。如宇文泰藉以鸠集关陇集团的“关中本位政策”,就包括物质和精神两方面的内容,后者旨在使该集团“匪独物质上应处同一利害关系之环境,即精神上亦必具同出一渊源之信仰,同受一文化之薰习,始能内安反侧,外御强邻。而精神文化方面尤为融合复杂民族之要道”。关陇集团中人物则为“关陇胡汉民族之有武力才智者”,“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自无文武分途之事”[37],总之,关陇集团概念乃以民族与文化二要素为其内涵。
  文化、种族视角亦是他解析中古士族政治、藩镇割据等政治问题的利器。
  他曾指出河朔藩镇诸将:“一为其人之氏族本是胡族,而非汉族;一为其人之氏族虽为汉族,而久居河朔,渐染胡化,与胡人不异。前者属于种族,后者属于文化。质言之,唐代安史之乱后之世局,凡河朔及其他藩镇与中央政府之问题,其核心实属种族文化之关系也。”因此“论唐代河北藩镇问题必于民族及文化二端注意,方能得其真相所在也”[38]
  陈氏所谓文化,其核心内容即为儒家学说及其实践的礼法[39]。陈氏认为中古时期的门阀士族,不仅在于位高权重,而且在于具有学术文化特征,而在家族门第之得以成立及维持不坠方面,儒学及其实践之礼法特征更为根本。他曾指出:“所谓士族者,其初并不专用其先代之高官厚禄为其唯一之表征,而实以家学及礼法等标异于其他诸姓……凡两晋、南北朝之士族盛门,考其原始,几无不如是。”“士族之特点既在其门风之优美,不同于凡庶,而优美之门风实基于学业之因袭,故士族家世相传之学业乃与当时之政治社会有极重要之影响。”在兵戈扰攘的魏晋南北朝时期,学术文化重心“不在政治中心之首都,而分散于各地之名都大邑,是以地方之大族盛门乃为学术文化之所寄托。中原经五胡之乱,而学术文化尚能保持不坠者,固由地方大族势力之力,而汉族之学术文化变为地方化及家门化矣。故论学术,只有家学之可言,而学术文化与大族盛门常不可分离也”[40]。门阀士族被视为中古时期的学术传续和文化托命之人。陈氏在《述东晋王导之功业》一文中驳斥王鸣盛对王导的贬评,肯定王导的功业,亦在于王导“笼络江东士族,统一内部,结合南人北人两种实力,以抵抗外侮,民族因得以独立,文化因得以延续”。
  陈氏论著中常以“中古”一词指代所研究的六朝隋唐时代,对于熟谙世界文明史的陈氏,所谓“中古”、“不今不古”,不可能仅仅是一个描述时间距离的辞汇,应当含有时代性质的内容。而陈氏关于六朝隋唐时代特征方面的判断,也多与他的文化、种族史观密切相关。
  陈氏《论韩愈》一文中称:“唐代之史可分前后两期,前期结束南北朝相承之旧局面,后期开启赵宋以降之新局面,关于政治社会经济者如此,关于文化学术者亦莫不如此。退之者,唐代文化学术史上承先启后转旧为新关捩点之人物也。”结合其全文所论,可知这是就学术文化立论而及于政治、社会、经济各方面的时代分期说,他以韩愈生活的时代即中唐为界,将唐代划分为前后两期,实际上又不限于唐代,其前期上承六朝,后期下接赵宋。大凡牵涉种族、文化之变迁,则其事不论巨细,陈氏都格外注意,并见微知著,据以把握政治社会之划时代变动。如建安年间曹操发布唯才是举之令,陈氏谓之“非仅一时求才之旨意,实标明其政策所在,而为一政治社会道德思想上之大变革”,“实有转移数百年世局之作用,非仅一时一事之关系也”。即是从令中反映的道德思想之变立论,推及于政治社会之变[41]。又如李德裕的祖父李栖筠在开元后期自故乡赵郡迁居卫州,事本微末,但陈氏从中发现,唐前期诸胡族大量入居河北,使“数百载山东士族聚居之旧乡,遂一变而为戎区(按:即胡族文化区)”,河北士族“以力量不能抵抗之故”,才被迫“舍弃乡邑,出走他地”,进而又从这一地区性的种族、文化变动中,洞悉到唐后期藩镇割据形势所以出现的深层次原因。故陈氏谓此变动为“河北地域政治社会之大变动”、“中古政治社会上之大事变”、“吾国中古史之一大事”,从而使李栖筠自赵徙卫这一件小事顿具重大历史意义[42]。其余如视梁末侯景之乱为“江左世局之一大变”,“一划分时期之大事”;视北魏末河阴之变为“中古史划分时期之重要事变”;视唐末朱全忠执政后诛杀“清流”,“斯又中古政治社会之一大变”[43],都是从文化、种族意义立论,至于这些事变所引起的政治、社会变动,不过是其文化、种族意义在政治、社会层面的反映而已。

四、两氏“六朝隋唐论”之比较

  上文对内藤湖南、陈寅恪两氏的六朝隋唐论的理解,如果大体不误,可知二者之间有惊人的相似[44]
  其一,两氏的六朝隋唐论都基于文化史观。虽然我们以“文化、种族史观”来概括陈氏的史学理论,实际上如上所述,陈氏反复申明文化与种族二者之间,是文化决定种族,《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上篇曾据《北史·源贺传》作出如下明确表述:“凡汉化之人即目为汉人,胡化之人即目为胡人,其血统如何,在所不论。”故陈氏之“文化、种族史观”实可归约为“文化史观”。
  当然,种族(民族、氏族)问题毕竟在陈氏的六朝隋唐论中据有重要的位置,这是不容否认的。不过我们知道,内藤氏的文化史观,本根据中国社会内在的文化创造力及其波动,来把握中国历史的发展:文化之向外扩展,引起周边民族的自觉;自觉后的周边民族势力向中国内地的渗透,被理解为文化由外部向内部的反向波动。这也表明内藤氏的文化史观,同样包含着民族因素。内藤氏以文化波动所表述的中国中古时期周边民族与中原汉民族的关系,不禁令人联想起陈氏关于唐代藩镇问题的论述,以及《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下篇的标题——“外族盛衰之连环性及外患与内政之关系”及其内容。
  内藤氏在《支那中古的文化》开篇“时代区分”一节中说,在后汉末至唐末的中古时代,从古代相续而来的中国文化,因为“文化的自我中毒”而发生分解,渐至崩坏。至南北朝时代,中国文化一方面在汉族聚居的内地滋生出新的萌芽,一方面又加上其他民族传进来的文化,从而形成了一种新的文化。这里不妨引用一段吴宓《空轩诗话》中转述陈氏的话:“寅恪尝谓唐代以异族入主中原,以新兴之精神,强健活泼之血脉,注入于久远而陈腐之文化,故其结果灿烂辉煌,有欧洲骑士文学之盛况。而唐代文学特富想象,亦由于此云尔。”[45]二者之相似一望可知。
  其二,陈氏的“统治集团分化组合论”和内藤氏的“贵族论”,都是围绕同一个主题,即门阀士族,唯陈氏的视角更为宽广而已。陈氏所谓“统治集团”之代表,实即内藤氏所谓“贵族”,也就是当时在社会、文化及政治诸方面占据统治地位的门阀士族。两氏都特别重视门阀士族的文化特征(作为家学的儒学及礼法门风)和超越于政治之上的社会地位。陈氏认为,门阀的政治特征,即高官厚禄,并非门阀的原始特征,更不是“唯一的表征”,门阀定义中政治特征的分量加重,乃是历史发展的结果。陈氏曾就六朝隋唐时期门阀的观念及定义的变化,指出:“此种变迁乃逐渐形成者,在六朝初期所谓高门,不必以高官为唯一之标准,即寒士有才,亦可目为胜流,寒女有德亦得偶配名族,非若六朝后期魏孝文之品目门第专以官爵之高下为标准也。”陈氏又指出,直到唐代,尽管皇室“对于山东旧族本持压抑政策”,却不能完全动摇其社会地位,甚至在一些山东高门的心目中,“李唐数百年天子之家尚不及山东旧门九品卫佐之崔氏”,足见“帝王之大权”不及山东士族“社会之潜力”[46]。内藤氏亦强调贵族的根源和本质在于文化,而非官爵,他们在政治上不仅独立于皇权,而且凌架于皇权。许多有关的典型史实,如贞观《氏族志》编撰中所反映的皇权和山东士族之间或者说政治权威和社会权威之间的颉颃,两氏都曾引征分析,结论亦大体一致。关于儒学变迁与门阀士族的关系,两氏同样十分关注,尽管视角和论旨不尽相同[47]
  其三,相对于内藤,如果说陈氏的“统治集团论”是一种广视角的“贵族论”,那么,陈氏“制度、文化渊源流变论”中关于文化变迁的代表作《论韩愈》,就是一篇袖珍型的“唐宋变革论”。尽管所论范围有宽窄之别,所得基本结论即“(唐)后期开启赵宋以降之新局面”,则与内藤并无不同。其中所论韩愈“直指人伦,扫除章句之烦琐”,由“南北朝以来正义义疏繁琐之章句学”,变为注重“意义之发明”,“奠定后来宋代新儒学之基础”,则与内藤氏在《概括的唐宋时代观》中所论:“唐代初期,经学重家法和师法……当时的著述大多以义疏为主。义疏是对经书中的注的详细解说,原则是疏不破注。然而到了唐代中叶,开始有人怀疑旧有注疏,要建立一家之言。”真是如此一辙。
  其四,当是由于相似的文化史观和研究视角,导致两氏的目光往往同时聚焦在一些非常具体的问题上。如内藤氏在《支那近世史》第三章“后唐明宗与军士拥立之局”一节,论述了唐末以来藩镇的养子与骄兵等问题,其中谈到为部下拥立的后唐明宗,出身夷狄,原为沙陀将领李克用的众多养子之一。内藤氏将藩镇养子现象,归因于重视谱系的贵族制崩坏和家族制度的紊乱,指出欧阳修《新五代史》专立《义儿传》,正是基于当时的社会状态,反映了五代的特色。陈氏也注意到养子问题。《旧唐书》卷69《张亮传》称,贞观二十年有陕人常德玄,上告张亮“有义儿五百人”,太宗对侍臣说,“亮有义儿五百,畜养此辈,将何为也?正欲反耳”。陈氏评此事曰:“足知当时畜养义子之风气尚不盛,但后来河北藩镇及五代将帅则受胡化,故多畜义子,盖部落遗制也。”[48]两氏都是从民族与文化着眼,唯前者又将之与贵族制、家族制联系起来。类似之例尚多,兹不备举。
  其五,内藤、陈两氏的六朝隋唐论均在经济方面着墨不多,他们之所以特重文化,“认为文化超越于政治、经济、民族等等之上”[49],与他们在中国古代学术文化方面的高深造诣和深厚的家学渊源,不无关联。陈氏评价王国维是深为“(中国)文化所化之人”,“(中国)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50],实际上这样的评价也非常适合于陈氏自己,对此论者极多,无庸赘言。论者对于内藤氏在近代中日政治关系方面的观点,多有微辞,但对内藤氏不满意日本明治以来盲目崇拜西洋文明的思潮,对中国传统文化备加推崇,则向无异辞。值得注意的是,据葭森健介氏的新作《内藤湖南和京都文化史学》[51],内藤文化史学的形成,深受具有西洋史知识基础的内田银藏、原胜郎两位先生的影响。内田、原二氏都是任教东京大学的兰克弟子利斯的学生,他们研究日本文化在古代、中世、近世的变迁,正是从与西洋史比较的角度来进行的。而陈寅恪氏亦深受兰克史学影响,在他负笈欧美的十余年间,亦以在德国柏林大学滞留时间最长。内藤、陈二氏的史观相似,不知与他们同受近代德国史学的影响有否关联?
  其六,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二氏都对宋学评价极高。内藤氏正是根据宋代文化的先进性来区分中国的中世和近世的,而且他和上举内田、原二氏一样,均以江户时代(1603-1867)为日本的近世,室町时代(1338-1573)为迈向近世的起点,其主要根据则是这一时代的学术、文化出现了革新,作为革新的标志之一,则是克服了受中国唐文化影响的平安文化,转而接受宋元明的文化[52]。陈氏高度评价宋代文化,谓“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又称“中国史学莫盛于宋”[53]。陈氏治史之深受宋代史学影响,王永兴氏论考甚详[54],今稍作申论。陈氏《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证序》开首云:

  吾国近年之学术,如考古历史文艺及思想史等,以世局激荡及外缘薰习之故,咸有显著之变迁。将来所止之境,今固未敢断论。惟可一言蔽之曰,宋代学术之复兴,或新宋学之建立是已。

又《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序》云:

  有清一代经学号称极盛,而史学则远不逮宋人。……近二十年来(按:陈氏此文作于1935年),国人内感民族文化之衰颓,外受世界思潮之激荡,其论史之作,渐能脱除清代经师之旧染,有以合于今日史学之真谛。

看来,陈氏是将宋代史学与民国以来接受了近代西方思想学术影响的中国新史学相提并论,也就是说,他认为宋代史学具有近代特征。上面曾经谈到,陈氏也主要是根据文化,作出唐代后期“开启赵宋以降之新局面”的论断,即中国历史在宋代发生了重大转变。不过按照陈氏的习惯,他不会以“近世”之类的概念来界定这种新局面。又白乐天《琵琶行》描述他在寻阳江上夜邀长安故娼宴饮弹曲之事,南宋洪迈曾怀疑实无其事,理由是“唐世法网于此为宽,然乐天尝居禁密,且谪宦未久,必不肯乘夜入独处妇人船中,相从饮酒,至于极丝弹之乐,中夕方去”云云。陈寅恪氏《元白诗笺证稿》第二章《琵琶引》称:

  容斋(洪迈)所论礼法问题,实涉及吾国社会风俗古今不同之大限,故不能不置一言。考吾国社会风习,如关于男女礼法等问题,唐宋两代实有不同。此可取今日日本为例,盖日本往日虽曾效则中国无所不至,如其近世之于德国及最近之于美国者然。但其所受影响最深者,多为华夏唐代之文化。故其社会风俗,与中国今日社会风气经受宋以后文化影响者,自有差别。斯事显浅易见,不待详论也。惟其关于乐天此诗者有二事可以注意:一即此茶商之娶此长安故倡,特不过一寻常之外妇。其关系本在可离可合之间,以今日通行语言之,直“同居”而已。……此即唐代当时士大夫风习,极轻贱社会阶级低下之女子。(下略)

上引可见:1、陈氏所谓“男女礼法等问题,唐宋两代实有不同”,显与内藤氏“唐宋变革论”同调;2、由于“中国今日社会风气经受宋以后文化影响”,故陈氏谓唐宋礼法之别,“实涉及吾国社会风俗古今不同之大限”,此与内藤湖南“认为宋代形成的中国新文化,仍旧延续到现代,换言之,宋代人的文化生活与清末的文化生活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几无二致[55]。3、陈氏谓“唐代当时士大夫风习极轻视社会阶级低下之女子”,言外之意是宋代并不如此,以致容斋不信实有其事,是犯了以宋准唐的错误。这与内藤湖南认为宋代平民地位提高,亦为相通。4、二氏也有明显不同,那就是陈氏认为日本多受华夏唐文化影响,近世则受西方影响,并无上述内藤、内田、原诸氏认为日本近世的形成,有一个由接受唐文化转变为接受宋文化的过程。
  内藤氏与陈氏的相异之处,在学问方面还可以举出很多,限于篇幅,这里只举出学问之外的一个侧面。陈寅恪氏年青时代即潜心学术,于政治避之唯恐不及;内藤氏由于其特殊的经历,年轻时曾热衷于政治,“过于插手政治”。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虽欲远离政治”的陈寅恪,当其晚年,“红卫兵的政治却不放过他,终于受迫害而死”;内藤氏当其盛年,由紧贴现实政治的新闻记者生活转入“朴实的学究生活”,潜心学问,退休后卜居于交通不便的京都府南端相乐郡瓶原村,以经营“隐栖生活”,但他由于声望太高,学者、政客频繁造访,门庭若市,欲隐不得。内藤氏临死前一年扶病前往伪满洲国,其目的显然也不是为了纯粹的文化。看来政治和政治家终于没有放过他。两氏的结局如此,他们的及门弟子,都对之表示了同样的惋惜[56]

五、后论——两氏“六朝隋唐论”的遗产

  两氏“六朝隋唐论”及相关的理论、方法在学术上重大而积极的影响,上文已有论列。他们创立的理论框架,特别是他们的最重要的遗产——文化史观,对于六朝隋唐社会仍具有独特而强大的阐释力。基于文化史观的贵族概念,其本质属性究竟是文化的还是政治的?或者说是社会的还是国家的?所谓六朝隋唐的贵族政治,它与上古宗教的氏族政治,宋以后的官僚政治,以及与欧洲、日本中世以武人为中心的封建政治得以区别开来的本质特征究竟是什么?内藤氏既以六朝隋唐为中世,又认为这是一个非封建的中世,表明中国的中世与(欧洲、日本)封建的中世二者之间既有共同性又有差异性,究竟是差异性占主导地位,还是共同性占主要地位?尽管两氏的六朝隋唐论对这些问题所作的阐释,长期以来一直有人质疑,但他们以门阀士族居于统治地位作为这一时代的社会结构特征的基本观点和研究取向,应该说是符合当时的历史实际的,而且也与那个时代的人们的看法大体符合[57]
  我们注意到,内藤氏关于贵族政治的概念有一个形成的过程。他曾将中国的上古、中世通称为贵族政治时代,后来将其限于秦汉时代,再后来又将其最盛期限于六朝至唐中叶。关于贵族的起源,他认为是起源于“作为地方有名望的家族长期自然承续,从这种关系中形成门第”,“以郡望为其本体”,强调的是贵族的地域性、社会性或曰自立性特征,后来他将“以郡望为其本体”改作“不用说这是基于原来几代连续出任官吏的缘故”,于是又强调了贵族起源中的官僚性即政治性特征。福原启郎氏认为这一改变表明内藤氏的贵族起源论由一元变为二元,从而出现了矛盾[58]。这样一种矛盾,实际上根源于贵族制本质中国家性与社会性的矛盾。内藤氏明治四十二年(1909)最初讲授支那近世史时所写的笔记中,曾列出这样一个题目:“国家和社会的关系”。指出中世时期,“至唐代出现了英迈的君主(按:指唐太宗),为了合乎国家的目的,于是拟对社会从根本上进行改造”[59]。换言之,在此之前,国家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并非如此。
  姑且不论贵族的最初形成,中世的贵族一旦成为贵族,便与官僚性或曰政治性有不解之缘。贵族定义中官僚性与社会性之间的关系,贵族政治中国家权威与社会权威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处在不断变化的过程中。内藤氏谈到唐太宗时国家权威的强大,陈寅恪氏则谈到“六朝初期所谓高门,不必以高官为唯一之标准”,而至“六朝后期魏孝文之品目门第专以官爵之高下为标准”(见上文)。可见以政治作为唯一的标准,或者说以经济作为唯一的标准,往往是历史发展的结果。
  可以说,怎样理解贵族制中国家权威与社会权威的关系,贵族成为贵族的本源是在中央皇朝还是地方社会?是正确理解内藤湖南和陈寅恪二氏“六朝隋唐论”的关键所在,也是中日学者有关贵族制问题的争论的核心所在。看来解铃还得系铃人,这个问题的真正解决恐怕还是要回到最初提出这一问题的内藤、陈二氏的文化史观,将研究视角深入到贵族的起源即地方社会层面。川胜义雄氏曾引用杜勒鲁奇的话:“从起源中理解事物,就是从本质上理解事物。”[60]当我们从起源中把握贵族制社会,也就是从本质上把握六朝隋唐的时代特征。
  内藤氏关于贵族制概念的变化,表明他的贵族制论是一个开放的不断发展的框架[61],或者说他对贵族本质的认识有一个不断加深的过程,他的研究成果和结论并不意味着研究的终结,而只是无限延长线上的一个阶段。正如宫崎市定氏《内藤湖南与汉学》一文最后一节“他的限度”中所言:“我们必须老老实实地承认,内藤湖南的学问有它的限度,就如同任何人的学问都有限度一样。”与陈氏同辈的岑仲勉氏,作为陈氏晚辈的黄永年氏,都对陈氏的六朝隋唐论表示过不同看法,或就一些具体问题提出批评意见[62]。因此,内藤、陈二氏的六朝隋唐论显然也有局限性。不过内藤氏和陈氏的学说的限度,恰恰构成了新的学术生长点。他们构筑的研究基础,包括他们的局限性,都是留给后来者的宝贵遗产。

牟发松: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200062上海中山北路3663号


[1]刘俊文主编《日本学者研究中国史论著选译》第2卷附录《战后日本的中国史论争》,中华书局1993年版。
[2]本书第一章“导言”。崔瑞德编,中国社科院历史所西方汉学研究课题组译(据剑桥大学出版社1979年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版。
[3]日本方面有关内藤氏的论著甚多,2001年3月(株)河合出版、内藤湖南研究会所编《内藤湖南的世界——亚洲再生的思想》是代表最新研究水准的一部。中国方面较早的有夏应元《内藤湖南的中国史研究》,《中国史研究动态》1980年第2期。近年来有钱婉约《内藤湖南的中国行——“内藤湖南与中国”初论》,冯天瑜主编《人文论丛》1998年卷,武汉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王青译《两个日本汉学家的中国纪行》(内藤湖南《楚山燕水》、青木正儿《江南春》、《竹头木屑》),光明日报出版社1999年版。
[4]周一良《纪念陈寅恪先生》,载周氏《魏晋南北朝史论集》,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
[5]陆健东《陈寅恪的最后20年》,第112页,三联书店1995年版。
[6]《古代文化》第45卷第8号,京都,1993年,谷川氏此文的副标题即为《向内藤湖南的回归》。
[7]田余庆《魏晋南北朝史研究的后顾与前瞻》,载田氏《秦汉魏晋史探微》,中华书局1993年版。如下文所述,陈寅恪先生关于六朝隋唐时期统治集团方面的研究,用力最多,成果最著。解放后研究者多集中于农民起义、社会经济形态等问题,有关统治集团方面的研究一度陷于停滞,其原因从唐长孺师《魏晋南北朝史论丛续编》的“跋语”可见一斑:“去年冬天,同学们曾经对我的资产阶级唯心主义学术思想进行了严正的批判……通过批判,我认识到通贯在我思想中的一个基本问题便是重视统治阶级内部矛盾而忽视阶级矛盾。在许多问题上用以解释历史现象的,总是纠缠在皇权、大族、寒人等等错综复杂的矛盾。……续编中所收论文当然存在着同样的唯心主义论点,例如‘南朝寒人的兴起’和‘拓跋族的汉化过程’两篇便是过分强调了统治阶级内部矛盾,而在后一篇中不恰当地夸大了畜牧文化和农业文化的差异,也就是冲淡了甚至抹杀了文化的阶级性。”唐师治六朝隋唐史深受陈氏影响,以及解放后为此受到批判的情形,从“跋语”中清楚可见。唐师1983年出版的《魏晋南北朝史论拾遗》,“跋语”中称:“本书收集了一九五八年至一九八二年二十多年来断断续续写成的论文十四篇、读史释词八篇,其中绝大部分是一九五八年至六三年间起草……十年浩劫中,曾被抄没,幸而复归……书名‘拾遗’,纪实也,收拾于放失之遗也。”《拾遗》所收论文,绝大部分是关于统治集团和文化方面的问题,也就是说是陈氏过去所关心的问题,这些论文之放失遗落,实际上是被政治放逐。改革开放后,唐先生可以重新研究这些问题,并结集出版。当时,还有一些中年学者重新就陈氏提出的问题进行研究,请参拙撰《朱大渭〈六朝史论〉评介》,《书品》1999年第4期。
[8] 本文所谓内藤湖南、陈寅恪的“六朝隋唐论”,即指二氏对魏晋南北朝隋唐时代特征的认识和把握,以及所依据的理论和方法,为求行文简便,故以“六朝隋唐论”概之。
[9]这些词汇在正史中,从《史记》到《清史稿》均有用例,其例甚多,兹不赘举。
[10]如日本那珂通世《支那通史》,初版于1888-1889年;中国夏曾佑《最新中学中国历史教科书》(后改名《中国古代史》),初版于1904年。
[11]上揭《剑桥中国隋唐史》第1章“导言”;(美)包弼德《唐宋转型的反思》(刘宁译),《中国学术》第3辑,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后记”(内藤乾吉记),筑摩书房1969年版。
[12]内藤湖南《概括的唐宋时代观》,刘俊文主编《日本学者研究中国史论著选译》第1卷,中华书局1992年版。同氏《支那近世史》第一章“近世史的意义”,上揭《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
[13]见福原启郎氏《内藤湖南中世贵族成立的逻辑》,载上揭内藤湖南研究会编《内藤湖南的世界》。
[14]依次见《支那中古的文化》、《支那论》、《支那近世史》、上揭《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第5卷,第10卷。
[15]上揭《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其中“门第的本体即郡望”则据上揭《概括的唐宋时代观》。
[16]上揭《支那论》:“……支那的名族具有如此严重的家族制度的意味,因为是相承延续下来的,所以即使没有官爵、封土,也能自然而然地维持其名族地位。”请参谷川道雄氏《内藤湖南和中国基层社会》第3节“近世以前的政治和社会组织”,《史林》83-2,2000年。
[17]上揭《概括的唐宋时代观》。
[18]参大谷敏夫《湖南的中国文化论和政治论》,葭森健介《内藤湖南和京都文化史学》,载上揭《内藤湖南的世界》;上揭夏应元《内藤湖南的中国史研究》。
[19]上揭《支那上古史·绪言》。
[20]这是内藤湖南“六朝隋唐论”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大意是指汉武帝通过政治、选举相结合的教育政策,振兴以儒学为中心的学问,导致对礼仪、名节的重视,至后汉时代产生出名族,但与此同时也产生了所谓“苦节”之士及名不符实者,内藤氏称之为“学问的中毒”。
[21]上揭《支那中古的文化》、《概括的唐宋时代观》;《近代支那的文化生活》,载《内藤湖南全集》第8卷。参上揭大谷敏夫《湖南的中国文化论和政治论》,福原启郎《内藤湖南中世贵族成立的逻辑》。
[22]《关于民族的文化与文明》,载《内藤湖南全集》第8卷。
[23]上揭《近代支那的文化生活》。
[24]内藤湖南《冈崎文夫〈魏晋南北朝通史〉序》,收入上揭《内藤湖南全集》第14卷。
[25]俞大维《谈陈寅恪先生》,载《谈陈寅恪》,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1978年再版。
[26]《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均为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新1版。
[27]上揭《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论韩愈》,载《金明馆丛稿初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28]见《书世说新语文学类钟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后》,《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论韩愈》,均载上揭《金明馆丛稿初编》;《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下册审查报告》,载《金明馆丛稿二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余不备举。
[29]上揭《书世说新语文学类钟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后》。参万绳楠整理《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第一篇“魏晋统治者的社会阶级”,黄山书社1987年版。不过近年来针对陈氏此说,频有献疑之作。
[30]《述东晋王导之功业》,《魏书司马睿传江东民族条释证及推论》,俱载上揭《金明馆丛稿初编》。
[31]下述诸集团,见上揭《唐代政治史述论稿》;《论隋末唐初所谓‘山东豪杰’》、《记唐代之李武韦杨婚姻集团》,载上揭《金明馆丛稿初编》;《论李栖筠自赵徙卫事》,载上揭《金明馆丛稿二编》。
[32]关于长安集团与河北集团,请参王永兴《陈寅恪先生史学述略稿》第2章第2节,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
[33]上揭《述东晋王导之功业》,并参胡戟《试述陈寅恪先生对士族等问题的开拓性研究》,载胡守为主编《陈寅恪与二十世纪中国学术》,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34]《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序》,载上揭《金明馆丛稿二编》。
[35]上揭《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二“礼仪”;
[36]《柳如是别传》下册第五章第1002页,三联书店2001年版。
[37]上揭《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上篇。
[38]上揭《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上篇。
[39]《王观堂先生輓词·序》,载《陈寅恪诗集》,清华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
[40]上揭《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篇;《崔浩与寇谦之》,载上揭《金明馆丛稿初编》。
[41]《书世说新语文学类钟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后》,载上揭《金明馆丛稿初编》。
[42]上揭《论李栖筠自赵徙卫事》。
[43]上揭《魏书司马睿传江东民族条释证及推论》、《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上篇,中篇。
[44]内藤、陈二氏辈分不同。上揭陈寅恪《王观堂先生輓词》有云:“东国儒英谁地主,藤田狩野内藤虎。”蒋天枢氏据陈氏亲口所述,在此二句下笺注云:“日人藤田丰八、狩野直喜、内藤虎次郎。内藤别号湖南。罗(按:罗振玉)先生昔年在上海设东文翻译社,延藤田丰八讲授日文。先生从之受学。故此句三人中列藤田第一,不仅音韵关系。至于内藤虎列第三,则以虎字为韵脚之故,其实此三人中内藤虎之学最优也。”据之可知,陈氏对内藤氏之学评价甚高。至于在史学上陈氏是否受到内藤氏影响,限于笔者寡闻,尚未见到确切证据。
[45]转引自蒋天枢著《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卷中“民国二十年”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与之相同的论点,陈氏《李唐氏族之推测后记》有如下表述:“李唐一族之所以崛兴,盖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扩大恢张,遂能别创空前之世局。故欲通解李唐一代三百年之全史,其氏族问题实为最要之关键。”乃兼及民族与文化,吴宓的转述则专在文化一端。
[46]上揭《崔浩与寇谦之》、《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篇。
[47]如他们对曹操唯才是举之令就有不同的分析。陈氏所论略见上文,内藤氏所论见上揭《支那中古的文化》第7讲“曹操的矫正策”。
[48]《陈寅恪读书札记》“旧唐书之部”列传第19,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
[49]上揭周一良《纪念陈寅恪先生》。
[50]上揭《王观堂先生輓词·序》。
[51]载上揭《内藤湖南的世界》。
[52]参上揭葭森健介《内藤湖南和京都文化史学》
[53]《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证序》、《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序》,俱载上揭《金明馆丛稿二编》。
[54]王氏观点见上揭王氏《陈寅恪先生史学述论稿》第1章第1节,参李锦绣氏《王永兴谈陈寅恪治史之道》,《文史知识》1997年第1期。
[55]宫崎市定《内藤湖南与汉学》,姜镇庆译自宫崎氏《亚洲史研究》第5卷(同朋社1978年版,此文后收入《宫崎市定全集》第24卷),《中国史研究动态》1981年第2期。
[56]本自然段及引文,据陈氏弟子周一良氏上揭《纪念陈寅恪先生》,内藤氏弟子宫崎市定氏上揭《内藤湖南与汉学》,并参谷川道雄氏为上揭《内藤湖南的世界》所撰“序说”。
[57]英国学者崔瑞德曾经指出,唐代柳芳按地域分类排列六朝时代的门阀大族,并注意到当时任命官职必须要参考谱牒,宋代沈括似乎也认为六朝时代曾经实施过与印度的种姓等级制度相类似的制度,表明柳、沈二人的心目中,六朝时代业已出现过一种贵族政治或贵族精英政治。此据丁爱博《〈中国中世纪早期的国家与社会〉导言》所引,张琳译,载武汉大学历史系魏晋南北朝隋唐史研究室编《魏晋南北朝隋唐史资料》第14辑,武汉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按:柳芳的议论见于《新唐书》卷199《儒学中·柳冲传》,沈括的议论见于《梦溪笔谈》卷24《杂志一》。
[58]上揭福原氏《内藤湖南的中世贵族成立的逻辑》。
[59]见上揭《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后记”。
[60]川胜氏《六朝贵族制社会的成立》一,载刘俊文主编《日本学者研究中国史论著选译》第4卷,中华书局1992年版。
[61]据上引《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后记”转引武内义雄氏《湖南先生的追忆》,可知内藤湖南氏的讲义是常讲常新。
[62]见傅乐成《中国史论集》所收《陈寅恪岑仲勉对唐代政治史不同见解之比较研究》一文,台湾学生书局1985年版。黄永年氏《从杨隋中枢政权看关陇集团的开始解体》、《关陇集团到唐初是否继续存在》,均收入黄氏自选集《文史探微》,中华书局2000年版。二氏对陈氏的研究对象非常熟悉,对陈氏的理论方法亦有深入理解,批评皆有理据。但近年来对陈氏六朝隋唐史研究的批评意见中,亦有立论失诸平允、对陈氏的理论、方法缺乏系统、深入理解者。

31 octobre

钱穆:中国知识分子

钱穆:中国知识分子
 
 
 
我在前提到中国知识分子,此乃中国历史一条有力的动脉,该特别加以叙说。
中国知识分子,并非自古迄今,一成不变。但有一共同特点,厥为其始终以人文精神为指导之核心。因此一面不陷入宗教,一面也并不向自然科学深入。其知识对象集中在现实人生政治、社会、教育、文艺诸方面。其长处在精光凝聚,短处则若无横溢四射之趣。
姑置邃古以来,从春秋说起。其时文化已开,列国卿大夫如鲁之柳下惠、臧文仲、季文子、叔孙穆子,齐之管仲、晏婴,卫之蘧伯玉、史鳅,宋之公子鱼、子罕、向戍,晋之赵衰、叔向、韩宣子,楚之孙叔敖、令尹子文、郑子产、吴季札,秦之百里奚、由余,其人虽都是当时的贵族,但已成为将来中国典型学者之原始模样。他们的知识对象,已能超出天鬼神道之迷信,摆脱传统宗教气,而转重人文精神,以历史性世界性,在当时为国际性社会性为出发点。专在人生本位上讲求普遍的道德伦理规范,而推演到政治设施,决不纯粹以当时贵族阶级自身之狭隘观念自限。但他们亦决不撇开人事,一往地向广大宇宙,探索自然物理。因此他们既无西方宗教性格,亦缺乏西方科学精神,而在人文本位上,则已渐渐到达一融通开明之境界。此后战国平民学者兴起,贵族阶级突然陵替,其间并无贵族平民两阶级间之剧烈斗争,而列国封建经两三百年的过渡,即造成秦汉大一统。此等历史业绩,推溯根源,春秋时代贵族学者之气度心胸,与其学识修养之造诣,亦与有大功。不是战国推翻了春秋,乃是春秋孕育了战国。
战国学者多从平民阶级崛起,但当时距春秋不远,他们在生活上、意识上,几乎都沾染有浓厚的贵族气。他们的学术路向,依然沿袭春秋,以历史性、世界性、社会性的人文精神为出发,同时都对政治活动抱绝大兴趣。在上的贵族阶级,也多为他们开路,肯尽力吸引他们上进。他们亦几乎多以参入政治界,为发展其对人生社会之理想与抱负之当然途径。而讲学著书,乃成为其在政治上不获施展后之次一工作。孔子专意讲学著书,乃属晚年事。墨子亦毕生在列国间奔跑,所谓“孔席不暇暖,墨突不得黔”,都是忙于希求参加政治活动。孔、墨以下,此风益甚。总之,他们的精神兴趣,离不了政治。
即如庄周、老聃,最称隐沦人物,但他们著书讲学,亦对政治抱甚大注意。即算是在消极性地抨击政治,亦证明他们抛不掉政治意念。此亦在中国历史传统人文精神之陶冶下所应有。我们姑称此种意态为上倾性,因其偏向政治,而非下倾性,因其不刻意从社会下层努力。在当时,列国交通,已形成一世界型的文化氛围。如陈仲子之类,即使埋头在小区域里,终身不顾问政事,但风气所趋,大家注意他,依然使他脱不掉政治性。政治的大门已敞开,跃登政治舞台,即可对整个世界即全中国全人类作文化上之大贡献,哪得不使这一批专重人文精神的知识分子跃跃欲试?
他们的生活与意气亦甚豪放。孟子在当时,最号称不得意,但他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传食诸侯。所见如梁惠王、齐宣王,都是当时最大最有权势的王者。若肯稍稍迁就,不在理论上高悬标格,何尝不是立谈便可至卿相。在百万大军国运存亡的大战争中,一布衣学者发表一番意见,可以影响整个国际向背,如鲁仲连之义不帝秦。此种人物与意气,使后代感为可望而不可接。无怪战国一代,在中国史上,最为后代学者所想慕而乐于称道之。
我们明白了这一点,可知中国学者何以始终不走西方自然科学的道路,何以看轻了像天文、算数、医学、音乐这一类知识,只当是一技一艺,不肯潜心深究。这些,在中国学者间,只当是一种博闻之学,只在其从事更大的活动,预计对社会人生可有更广泛贡献之外,聪明心力偶有余裕,泛滥旁及。此在整个人生中,只当是一角落,一枝节。若专精于此,譬如钻牛角尖,群认为是不急之务。国家治平,经济繁荣,教化昌明,一切人文圈内事,在中国学者观念中,较之治天文、算数、医药、音乐之类,轻重缓急,不啻霄壤。因此治天文、治算数的,只转入历法方面,俾其有裨农事。如阴阳家邹衍一辈人,则把当时仅有的天文知识强挽到实际政治上应用,讲天文还是在讲政治原理,讲仁义道德,讲人文精神。至如音乐之类,在中国学者亦只当作一种人文修养,期求达到一种内心与人格上理想境界之一种工具。孔子最看重音乐,他对音乐看法即如此。放开一步,则用在人与人交际上,社会风俗陶铸上,还是一种工具,一种以人文精神为中心向往之工具。因此在中国知识界,自然科学不能成为一种独立学问。若脱离人文中心而独立,而只当是一技一艺,受人轻视,自不能有深造远至之望。
不仅自然科学为然,即论政治,在中国知识分子的理想中,亦决不该为政治而政治。政治若脱离人文中心,连一技一艺都不如。张仪、公孙衍之徒,所以为孟子极端鄙视,其意义即在此。而孔、墨、孟、荀,又将为荷??丈人及庄周之徒所诽笑,其意义也在此。当知庄周等看不起儒、墨政治活动,亦由人文中心着眼。只在其对人文整体看法与儒、墨不同,其实是仍站在人文圈内,并非站在人文圈外,根据超人文的眼光来批评。如是则级级提高,一切知识与活动,全就其对人文整体之看法,而衡量其意义与价值。因此在中国传统知识界,不仅无从事专精自然科学上一事一物之理想,并亦无对人文界专门探求某一种知识与专门从事某一种事业之理想。因任何知识与事业,仍不过为达到整个人文理想之一工具,一途径。若专一努力于某一特殊局部,将是执偏不足以概全,举一隅不知三隅反,仍落于一技一艺。而且属于自然科学之一技一艺,尚对人文整体有效用。若在人文事业中,割裂一部分专门研求,以一偏之见,孤往直前,有时反更对人文整体有害无益。
孔门弟子,如子路治兵,冉求理财,公西华办外交,皆有专长,但孔子所特别欣赏者,则为颜渊,颜渊不像是一个专才。墨家对机械制造,声光力学,都有相当造就,但墨子及墨家后起领袖,仍不专一注重在这些上。战国很有些专长人才,如白圭治水,孙吴治兵,李悝尽地力之类,但为知识界共同推尊蔚成风气者,也不是他们。当时知识界所追求,仍是关涉整个人文社会之全体性。若看准这一点,则战国知识界,虽其活动目标是上倾的,指向政治,但他们的根本动机还是社会性的,着眼在下层之全体民众。他们抱此一态度,使他们不仅为政治而政治,而是为社会而政治,为整个人文之全体性的理想而政治。因此他们都有一超越政治的立场,使他们和现实政治有时合不拢。纵使“孔席不暇暖,墨突不得黔”,孔子、墨子始终没有陷入政治圈内,常以不合自己理想条件,而从实际政治中抽身退出,再来从事讲学著书。但他们在内心想望中,仍不放弃政治,仍盼望终有一天他们的理想能在政治上实现。此种态度,即庄周、老聃亦不免。他们一样热望有一个理想政府与理想的政治领袖出现。因此战国学者,对政治理想总是积极向前,而对现实政治则常是消极不妥协,带有一种退婴性。这一意识形态直传到后代,成为中国标准知识分子一特点。
政治不是迁就现实,应付现实,而在为整个人文体系之一种积极理想作手段作工具。此一人文理想,则从人生大群世界性、社会性、历史性中,推阐寻求得来。此一精神,在春秋时代尚是朦胧不自觉的,直要到战国,始达成一种自觉境界。他们的政治理想,乃从文化理想人生理想中演出,政治只成为文化人生之一支。这一理想,纵然不能在实际政治上展布,依然可在人生文化的其他领域中表达。主要则归本于他们的个人生活,乃及家庭生活。孔子《论语》中已说:“孝乎唯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这是说,家庭生活亦就是政治生活,家庭理想亦就是政治理想,以其同属文化人生之一支。因此期求完成一理想人,亦可即是完成了一理想政治家,这是把政治事业融化到整个人生中而言。若单把政治从整个人生中抽出而独立化,即失却政治的本原意义。要专意做一个政治家,不一定即成为一理想人。《大学》直从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以贯之,而归宿到“一是皆以修身为本 ”。庄周亦说“内圣外王之道”。内圣即是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外王即是治国、平天下。治国、平天下,亦只在实现人生文化理想。此种理想,必先能在各个人身上实现,始可在大群人身上实现。若这一套文化理想,并不能在各个人身上实现,哪有能在大群人身上实现之理?因为大群人只是各个人之集合,没有各个人,即不会有大群人。
人生本来平等,人人都可是圣人,治国平天下之最高理想,在使人人能成圣人。换言之,在使人人到达一种理想的文化人生之最高境界。这一工夫,先从各个人自身做起,此即所谓修身,所谓挈矩之道。大方小方一切方,总是一个方,一切人总是一个人。认识一方形,可以认识一切方形。一个人的理想境界,可以是每个人的理想境界。政治事业不过在助人促成这件事,修身则是自已先完成这件事。此理论由儒家特别提出,实则墨家、道家,在此点上并不与儒家相违异。此是中国传统思想一普通大规范,个人人格必先在普通人格中规定其范畴。圣人只是一个共通范畴,一个共通典型,只是理想中的普通人格在特殊人格上之实践与表现。圣人人格即是最富共通性的人格。
根据此一观念,凡属特殊人格,凡属自成一范畴自成一典型的人格,其所含普通性愈小,即其人格之理想价值亦愈降。孔子、墨子、庄子,他们所理想的普通人格之实际内容有不同,但他们都主张寻求一理想的普通人格来实践表达特殊人格之这一根本观念,则并无二致。而此种理想的普通人格,则仍从世界性、社会性、历史性中,即人文精神中,籀绎归纳而来。此层在儒、墨、道三家亦无二致。如是,则我们要做一个理想人,并不在做一理想的特殊人,而在做一理想的普通人。理想上一最普通的人格,即是一最高人格。圣人只是人人皆可企及的一个最普通的人。因此他们从政治兴趣落实到人生兴趣上,而此一种人生兴趣,实极浓厚地带有一种宗教性。所谓宗教性者,指其认定人生价值,不属于个人,而属于全体大群。经此认定,而肯把自己个人没入在大群中,为大群而完成其个人。
至于特殊性的人格,超越大群而完成他的特殊性的个人主义,始终不为中国学者所看重,这又成为中国此下标准知识分子一特色。战国学者在理论上,自觉地为中国此下知识分子,描绘出此两特色,遂指导出中国历史文化走上一特殊的路向。
西汉学者,在其传统精神上,并不能违离战国,但就当时社会形势所影响于知识分子之意趣与性格上者,则显然与战国不同。战国是在列国分争中,知识分子参加政治,无一定法制一定轨辙的束缚。穿草鞋戴草笠,亦得面渴国王。立谈之顷,攫取相印如虞卿。那时不仅国王礼士,一辈贵族公子亦闻风向慕,刻意下士。当时知识分子,成千累万,冒昧走进王公大人门下作客,可以要求衣丝乘车带剑闲游的待遇。战国学者在理论上是严肃的,已是自觉性地超越了春秋时代的一辈贵族。但在生活上,是放纵的,浪漫的,豁达而无拘束的,转不像春秋时的贵族们有一传统典型。但他们虽意气高张,他们的实际生活,却依存于上层贵族,以寄生的形态而存在。他们总脱不了周游天下,朝秦暮楚,一纵一横的时代习气与时代风格。
秦汉大一统政府成立,封建贵族逐步削灭,入仕的途径只剩一条,而且有法定的顺序,谁也不得逾越违犯。于是学者气焰,无形中抑低了。此种形势,到汉武帝时代而大定。首先对此发慨叹者是东方朔。他的《答客难》说:“彼一时,此一时。”时代变了,我们的身份和机会,哪能与战国人相比?其次有扬雄,他的《解嘲》说:“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俛眉。”叫战国学者生在这时,他们也将感无可活动之余地。再次是班固,他的《答宾戏》说:“让我们学颜渊的箪食瓢饮,与孔子的获麟绝笔吧!至于鲁仲连虞卿之徒,那是偶然时会,哪能效法呢?”他们在心情中,尚记忆着战国的一套,但在时势上则知道学不得了。他们的生活,多半是回到农村,半耕半读。公孙弘牧豕,朱买臣樵柴,西汉读书人大抵在农作余暇中,一年三个月的冬季,聪颖特达的,自己说三冬九个月的时间就够用了。一般说来,从十五岁能识字读书到三十岁,经历十五个冬季四十五个月的长期累积,必待到三十岁始成得一通才。他们再也不想裹着粮,肩着行李,像战国游士般到处瞎闯。时代变了,他们从县学升送到国立大学。毕业后回到本乡,埋头在地方行政衙门当一小职。有成绩的,再获选拔升送中央,在王宫当一侍卫,平时在殿廷中执戟鹄立,遇皇帝出游,结队骑马随从,然后再由此转入仕途。所以西汉学者的出身,是乡村的纯朴农民,是循谨的大学生,是安分守法的公务员,是察言观色的侍卫队。如此循循娖娖,再说不上奇伟非常特达之遇。而因此却造成西汉一代敦笃、稳重、谦退、平实的风气。
但历史上的战国遗风,终于在他们脑子里忘不了。战国学者常把自己当圣人,做了圣人便该做明王。那时的国王,也真会三推四让,把至尊的宝位让给他,他亦敢老实坐下不客气。至于当王者师,做大国相,那已是等而下之了。西汉学者不然,自己地位低了,专把孔子捧得天般高,把孔子神圣化。孔子是他们的教主,他们因此也要求王者同样尊奉他们的教主。如此来把王者地位和他们拉平。学术定于一尊,亦是学术界自身要求,不是皇帝力量所能强。一到汉业中衰,皇室威信堕落,他们终于拥戴出一位学者身份的贵族来,迫汉朝把皇位禅让给王莽。那是学者气焰重张的机会,不幸其人及身而败,汉王室再起,西汉学者终于对战国士运徒作了一番憧憬。
东汉士风,又与西汉不同。王莽是太学生,汉光武还是一个太学生,这已使东汉学者在内心上发生了异常的影像。而且从西汉中晚以来,社会学风急速发展,到处结集数十乃至几百学者麇聚在一大师门下从学,是极平常事。一个大师毕生拥有上千门徒的不算奇。学者在下层社会渐渐占有地位。有些偃蹇不仕,再不想入宦途。王莽末年的龚胜,光武初年的严光,更是后代中国知识分子另成一格的两种典型人物。高尚不仕,是东汉士风一特色。
在汉武帝初兴太学时,太学生员额只定五十名,后来逐渐增加,自一百二百乃至三千人,到东汉末增到三万人。太学本身成一个大社会,近在中央政府肘腋之下,自成一个集团,自有一种势力。来学的多半是中年人,他们并不志在急于毕业谋一出路,他们只以学校当徊翔之地,遨游其间,有十年八年不离去的。太学里的言谈渐成举国舆论向导,左右影响政治。人多了,一言一动,招惹注目,风流标致,在私人生活的日常风格上,也变成观摩欣赏的集中点。
东汉学风,渐渐从宗教意识转变到艺术趣味。每一个私人生活,当作一艺术品来观摩,来欣赏。郭泰、徐稚、黄宪,举世风靡,备受倾倒。东汉学者的基本情调,还是农村的,而绚染上大都市集团社交色彩。他们没有西汉人那样醇朴厚重,也不像战国人那样飞扬活跃,他们却有春秋时代人之雍容大雅。只春秋是贵族式,或官僚式的,而东汉则成为平民式,书生式了。书生的潜势力,已在社会植根甚深,他们内心有一种高自位置,不同凡俗的直觉。他们成为书生贵族,不像战国时代平民学者之剑拔弩张,也不像西汉时代乡村学者之卑躬折节,他们的社会地位使他们蔑视政治权力,淡置一旁。那时是名胜于爵,政府的爵禄,敌不过社会的名望。君臣关系远逊于朋友。他们的人生,成为一件艺术品,却经不起风浪,耐不起战斗。政治急速腐败黑暗,社会上还有清名高节,相形之下,激成大冲突。党锢之狱,名士斲丧殆尽,而东汉也随踵灭亡。
其实那种书生贵族,不仅在学者们意识形态下养成,也在社会经济地位上平行向前。东汉末年,门第世家已露头角。因世代书生而变成了世代官宦,经过大扰乱的磨练,书生都转成了豪杰。于是三国时代又成一种特殊风格。三国俨然是一段小春秋,曹操、诸葛亮、鲁肃、周瑜,都从书生在大乱中跃登政治舞台,他们虽身踞国君、承相、元帅、外交大使之高职,依然儒雅风流,不脱书生面目。诸葛亮、司马懿在五丈原,及陆逊、羊祜的荆、襄对垒,成为历史佳话。以前只有春秋时代有此高风雅趣。整个三国人物,都不脱书生气,同时也不脱豪杰气。东汉传统的名士气,像孔融、管宁,那是名士之两型,为时势压迫,掩抑不彰。西晋局势渐定,名士传统抬头复起。此下东晋南朝,偏安江东,沿袭东汉名士一派。五胡北朝,陷落在异族统治下的知识分子,则上越三国而远接西汉。在醇朴中带豪杰气,但双方同在大门第背景下,而与两汉、三国异致。
门第逼窄了人的胸襟。一面使其脱离社会,觉得自己在社会上占了特殊地位。一面又使其看轻政府,觉得国不如家之重要。此种风气在东晋南朝尤为显著。北朝则处境艰困,为求保全门第,一面不得不接近下层民众扩大力量,一面不得不在政治上努力奋斗,争取安全。南方门第在优越感中带有退婴保守性,北方门第在艰危感中带有挣扎进取性。然而双方同为有门第势力之依凭,而在大动乱中,得以维护历史传统人文遗产,作成一种守先待后之强固壁垒。中国文化因南方门第之播迁,而开辟了长江以南的一片新园地。又因北方门第之困守,而保存了大河流域之旧生命。这是门第势力在历史大激荡中,作中流低柱,所不可磨灭之功绩。
远在战国时代,中国学者对人文理想,已显然划出两大分野。儒、墨比较更富上倾性,而道家庄周、老聃之一脉则转向下倾。他们想像中的归真返朴,挽回结集城市的知识分子重归农村,挽回历史潮流重返淳古。这一意向,在西汉农村学者的潜在意识中,早已埋下深根。西汉学者表面是儒家化,内心底层却有道家味。此种转换,越后越显著,东汉更是一转折点。东汉士大夫的风义节操,无宁是偏向个人主义,较重于偏向社会大群。
三国士大夫,重朋友更重于君臣。追随曹操、刘备、孙权,造成三分鼎立的,不是君臣一伦的名分,而是朋友一伦的道谊私情。诸葛亮肯为刘先主鞠躬尽瘁,固可说有汉贼不两立的政治观点,但更主要的,是为三顾草庐一段朋友间的肝胆真诚所激动。否则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这是道家态度,不是儒家精神。可见三国时代依然是道家作底,儒家作面,依然沿接两汉旧轨道前进。
到两晋,此一恣态更显白了。从个人主义,开门是朋友,关门则是家族。道家思想,在西汉时是标揭黄老,到魏晋之际则标揭庄老。黄老尚带政治性,庄老则迳走上个人主义。以个人主义之内在精神,渲染上太学大规模的都市社交,便变成东汉型。渲染上黄巾、董卓之大动乱,便变成三国型。渲染上托庇在小朝廷的暂时苟安、门第鼎盛的环境下,便变成魏、晋清谈与东晋南朝型。当时的朋友,实际内心也是个人主义,门第家庭仍是个人主义。个人主义经历史文化长时期的一番洗礼,更回不到太古淳朴,却变成在个人恬退上,刻意追求一个圆满具足,外无所待的艺术性的人生。
儒、墨为社会大人群建立理想,悬为奋斗目标,明知其不可为而仍为之的一种带有宗教热忱的,这是战国精神。现在则如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孤悬起一轮凄清的明月。在荆棘蔓草丛中,浇培出一枝鲜嫩美艳的花朵。把农村情味,带进繁华都市。把军国丛脞忍辱负重的艰危政府,来山林恬退化。把华贵堂皇养尊处优的安乐家庭,来自然朴素化。那是当时的大喜剧,亦可说是大悲剧。
北方门第绝无此心情,亦无此可能之环境。艺术人生不可能,逼得他们回头再转向于宗教人生。田园人生不可能,逼得他们回头再转向于政治人生。庄老避向南方,北地则仍回到孔子。他们吸集社会力量来争取政治,再凭借政治力量来争取社会。他们意想中,不可能有个人,不可能有家庭。除非在大社会中建立起一个合理政府,才能安定他们的个人与家庭。北方门第形成了另一种的淳朴,另一种的天真。南方社会在农村而园林化,北方社会则在硗确不毛的地面上来耕垦播种,在洪荒而田野化。异族统治终于推翻,隋、唐盛运终于再临,拨乱反治,否极泰来,那是北方士族的功绩。
这里有同一契机,却使南北双方的知识分子,不约而同地走向新宗教,即对印度佛教之皈依。个人主义者,则希冀一种超世宗教来逃避现实,寄托心神。集团主义者,则希冀一种超世宗教来刺激新生,恢复力量。南方以空寂精神接近佛教,北方以悲苦精神接近佛教。而其间仍有一共同趋向。佛教进入中国,依然是上倾势力胜过下倾。最要是佛教开展,急速的知识化与理论化。换言之,则是宗教而哲学化。小乘佛教在中国并不得势,而大乘宗派则风起云涌,群葩烂漫。佛教来中国,并不是直接向中国下层民众散播,中间却先经一转手,经过中国知识分子之一番沙滤作用。如是则佛教东来,自始即在中国传统文化之理性的淘炼中,移步换形,而使其走上中国化。这一点,却是那时南北双方知识分子对中国历史文化贡献了一番最伟大的功绩。这一点,值得我们特别提起,并该进一步加以更深一层的说明。
上面已说过,中国知识分子远从春秋时起,已在世界性社会性历史性里,探求一种人文精神,为其向往目标的中心。这一趋向,到战国时代而到达理智的自觉。这一精神之最大特点,即在把个人没入大群中而普遍化。知识的功能虽表现在知识分子身上,而知识的对象与其终极目标,则早已大众化。春秋时代的知识分子,虽则尽属贵族阶级,但他们的知识对象,则在普遍大众,在全人群,并没有一个特殊的阶级隔阂。
若在西方则不然,西方人对知识,似乎自始即并没有对普遍全人群而寻觅之旨趣。此因西方社会,在先本从一个支离破碎各自分开的小局面上发展。埃及、巴比伦、波斯、希腊、印度、罗马、犹太、阿拉伯,他们有各别的世界,各别的社会,各别的历史,知识对象亦遂趋于个别化。换言之,则是个性伸展,而非群体凝合。他们的人生哲学,亦各自分向各自的道路迈进。流浪诗人、运动家、音乐家、政治演说家、雕刻家、几何学者,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嗜好,各向各的天赋特长充分进展。五光十色,八方分驰。
照理,社会乃各个人之集合,各个人分头并进,无异是社会群体向前。然而有其不同。每条线上领导前进者,总是少数特殊分子,遗落在后追随不上的,依然混同一色,那才是社会群体之真骨干。结果诗人、运动家、音乐家、演说家、雕刻家、几何学家,只成为社会群众超越外在的欣赏对象,崇敬对象,并不即是群众之自身,并不为群众本身内在所分享,所共有。知识与理想生活成为超群体而外在,为多角形的尖锐放射。在此种社会里,必然要求一个共通的,为群众内在所公有而共享的知识体与生活理想。而此一种知识体与生活理想,亦用一种超越外在的形式而出现,是即宗教,即上帝与神。群众的共同人性,只有在上帝与神的身上反映。群众内心之共同要求,只有在上帝与神之身边获得。人生理想生活最高发展之可能,不是诗人、音乐家、雕刻家等,而是成为上帝之子与宗教信徒。必有此一对象,群众乃始各得其满足。群众在此上获得满足,却把对政治社会的共同要求冲淡了。于是特异的人才,继续伸展其特殊的个性专长,诗歌、音乐、雕刻、几何学等,依然可在多角形的尖锐放射中,各自无限向前。
西方文化依从这一条路,政治永远分崩割裂。直到最近,一个欧洲存在着几十个国家,社会永远攘夺斗争,封建主义、资本主义、共产主义,后浪逐前浪地此起彼伏。文学、艺术、科学、哲学成为一件百钠衣,须待宗教的针线来缝绽。
中国的知识对象与理想生活,很早便集中到人文整体之共同目标上。一切知识,成为此一知识之分支。一切发展,成为此一发展之阶梯。一切追求,成为此一追求之工具。成一诗人,一音乐家,只是自己个性伸展,那只是整体之一角落。只有向社会全体服务,才是人生最高天职,于是形成中国知识界之上倾性而热心政治。热心政治未必是中国知识界之堕落与羞耻。必先了解到一种附有宗教意味的关切大群体的热忱,才可了解中国先秦学者之内在动向。由此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拐弯,由治国、平天下转到正心、诚意、修身,仍不是个人主义。人皆可以为尧舜,满街都是圣人,从私人生活中反映出普遍人格,大群人生。有了圣人,即不需再有上帝。西方是人人可为上帝之信徒,中国则人人可为圣人。上帝超越外在,高高站立在人文圈子之外面。圣人则反身而内在,仍在人文圈中做一平常人。
圣的向往与崇拜,这可说是儒家精神。而道家如庄周,则认为“圣人”二字,便已容易引人入迷。容易叫人误想作圣人是高出于人人的一种超越外在。于是他高唱归真反朴,回于自然。因此中国道家的个人主义,要叫人能和光同尘,挫去个性光芒,将个人默化于大众之深渊,混茫一体,而决不是要求个性在群体中自露头角。因此,道家不称他们的理想人为圣人,而改称为真人。儒家的圣人,人人可为。而道家的真人,则自然即是,为则失之。道家不仅认为理想政治应无为,即整个理想人生还是一无为。道家所谓“内圣外王”,乃以一理想的无为人格来领导理想的无为政治。一切有为,皆从无为出,皆须在无为上建体。以无为之体,发生有为之用。那种多角形的尖锐放射,在道家理想中,不该冲出大圆外线,不该破坏此一大圆形。多角放射,应该回向此圆形中心,应该包括涵盖在此大圆形之内。
我们若把握中国传统人文精神来看道家思想,其实仍超不出儒家规范,仍在儒家立场上补缺救弊,或说是推演引伸。因此庄子心中的理想人物与理想生活,依然常提到孔子与颜渊。
我们必须把握到中国知识分子内在精神之此一最高点,才可万变不离其宗地来看中国历代知识分子之各色变相。在西方多角发展的社会里,谁也不能否认与拒绝一种关切人群大共体的宗教精神。在中国,知识对象本就以人群大共体为出发点,这在春秋战国已逐步明朗。西汉的农村学者,不免骤对大一统政府之突然成立而感到其本身之薄弱,使战国精神失却其活跃性,汉儒遂只能在各自的分职上循规蹈矩。经过王莽新政权失败,东汉知识分子对运用政治来创建理想社会实现理想人生的勇气与热忱,更痿缩了,乃回身注意到个人私生活。这是由儒转道,由孔、墨转庄、老,陷入个人主义,而又为门第与书生社会所封闭,在个人主义下逐渐昧失了对大群体之关切。
佛教东来,又是一番新刺激,对大群体共相之旧传统,因新宗教之侵入而复苏。起先用庄、老会通佛教,其次再用孔、孟会通佛教,衰弱的心脏,打进新血清,重得活力。其先如支道林、僧肇,紧接着的是慧远与竺道生。尤其是后两人指出了人人皆具佛性,人人皆可成佛之根本义。在慧远时,中国所译佛经,根本尚无此义。在生公时,先出六卷《泥洹经》,所论与此义根本相反。生公因坚持此义,致为僧界守文同人所驱斥。其后《大涅槃经》全部译出,始证生公主张之是。可见慧远、竺道生两人,根本在他们能就中国传统文化精神来读佛经,故能从佛经中籀出中国传统精神之最要义。
魏、晋、南北朝佛学上之大贡献,不仅在能把印度佛教尽量吸收。更重要的,在能加以彻底消化,接上中国传统文化,使逐渐转为我有,使在老根上发新葩。这是此一时代知识分子之绝大贡献。他们具有一番坚贞卓绝,勇猛精进,悲天悯人的绝大宗教精神。而又兼之以中国传统人文中心理智的清明性,遂造成了中国知识界前古未有之另一新典型。我们要穷究上下四千年中国知识分子之诸变态,干万不该不注意到那时几部高僧传中所搜罗的人物。

隋、唐时代,一面还是大门第,一面还是寺庙里的高僧们,来作知识界最高代表。汉、唐虽同样是统一昌明的大时代,但唐代知识分子的气魄意境,却显然与西汉不同。西汉知识分子从农村中来,孤寒拔起。唐代则从门第中来,都带有贵族气分。他们的家族,在政治上,社会上,远的从东汉以上,竟可推溯到五六百年,近的也百年前后,大体上联绵不绝,各有有名的家史家谱,各有绵延不绝的簪缨与绂冕与爵位光荣。而且这些地位,并不凭借政府所给的特权,如古代封建贵族般,依法世袭。他们则由各自家门的礼教,子弟的修养,每一代在政治上,社会上,学术上,文艺上,人格操守上,事业功绩上,依其自身表现而继续获得此光荣。当然也有许多特殊凭借,但在他们,总觉得这不是外在的身份,而确系内在的熏陶。因此门第的自傲,有时可以更胜过古代的贵族。皇帝的家庭,就这一点论,是远逊于许多门第的。单凭这一点门第的自尊心,使唐代知识分子远与西汉相异,亦复与东汉以下不同。
东汉名士,借社会交际朋辈名誉来与朝廷爵禄抗衡。魏、晋以下,借政权转移来巩固自身门第的地位。当时门第内心,还不免时时感到自愧。现在是门第的传袭久了,自尊掩盖过了自愧,而且门第与门第间的相互推尊,比东汉名士的孤寒地位更坚实了。不仅门第自身感到如此,即在王室亦有同感。那时王室对门第转抱有一种自卑心,即在英伟超卓的唐太宗,也还不能免。他屡次和别人斤斤计较当时社会上所定门阀高下之不平。他又曾屡议封建。有一次,正式令诸功臣世袭刺史,经长孙无忌等十四人以大义驳正而止。这不仅是唐太宗的慕古好名,实在唐太宗内心,正也感到门第有其外在客观之尊严。他直觉上感到,李家并不是独出群阀的一家,因此遂屡想到封建。我们也可说,在当时,只有经过了一番封建制度之正名定义,才可使李家皇室,再确然高出于举世尊视的那群大门第之上。这形势自然与汉高祖不同。
汉高祖在平民社会中崛起为皇帝,当时争说他是膺受天命,他也自居为天命所锺了。唐代则在门阀社会中兴起,因此只想把门阀势力稍稍就他的政权系统来加以调整。而当时诸功臣也非虚为谦抑。长孙无忌的论据,正是根据中国传统文化精神,说政治大原则在求贤共治,纵使我们一时立了功,我们子孙不必皆贤,赏了他们,害了百姓。百姓何罪?若他们还以不称职获咎,岂非自招诛戮?这是何等开明的意见!我们纵可说门第是当时变相的新封建,却不能说那时门第中人全抱封建意识。即在春秋时,那些名卿贤大夫,如上所举,也早就不能说他们只有封建意识了。因此东汉以下的新兴门第,常对政治抱消极固闭的态度。而唐代门第,则对政治转抱积极合作的态度。他们并不感到政府将会削弱门第,他们宁愿翼戴政府,拥护政府,天下清平,门第亦同享安泰之乐。这是一种大气度,这正因当时的门第,乃从社会酝酿来,不是由政治培植来。因此他们在政治上,反而常抱一种领先的姿态。他们常觉得,他们是在扶翼政府,不是在仰赖政府。
因此,西汉政治是淳朴的,循谨的,最好表现在于地方行政与下级于部。而唐代政治,则是恢宏的,阔大的,最好表现在于中央与上级大僚。唐代知识分子,在其门第的耳濡目染中,早已谙习世故,练达政事。所以一出来担当大事,都是有气有才,能实干像西汉,而局度恢伟则远胜。西汉只多贤良的地方长官,没有像样的大宰相与高级大僚,这一层比不上唐代。唐代知识分子,好发大议论,好作大计划,好摆大场面,好有大组织。汉人厚,唐人大。汉人土,唐人阔。那是他们的出身不同,背景不同,心胸气度不同,因此在政治社会上的表现也不同。
但唐代知识分子,在中国历史文化上的更大贡献,还不在政治,而转更在宗教上。要考察衡量唐代的知识分子,还应该着眼到一辈佛门弟子。人人尽知如玄奖,可不提。更要的是天台、禅、华严三宗。我们尽可说,他们已创造完成了中国文化传统下的新佛教。尤其自六祖慧能以下的禅宗,在精神上,在意态上,实可算得是一番显明的宗教革命。“我若遇如来,一棒打死,与狗子吃”,那是何等话!在后代被目为狂禅,在当时非有绝大理解,绝大胆量,不敢出此语。魏、晋以下的中国佛教徒,证明了中国知识分子,其内心实在并不是没有一番宗教的热忱。但难能可贵者,在其宗教热忱中,仍不丧失其清明之理智。而二者间又能调和得当,并行不背。若细细分说,六朝僧徒,热忱尤胜过理智。隋、唐则理智更胜过热忱。但若在其理智背后没有那一番热忱,也说不出“打死如来给狗子吃”。
我们若一读西方宗教史,尤其马丁路德宗教革命以下一段不容忍的长期大流血,回头来看中国,惊天动地翻天覆地的宗教大革命,只在寂天寞地清天宁地中轻松滑溜地进行,那是何等伟大的成绩!中国知识界,精神气魄最活跃的时代,第一自推战国诸子,第二便该轮到唐代禅门诸祖师。那是中国知识分子之又一新典型,值得后代仔细研摩,竭诚崇敬。直到宋代人还说:“儒门澹泊,豪杰多为方外收尽。”这是不错的。唐代第一流豪杰,全走进禅寺中去了。他们在文化思想上的贡献,较之同时门第在俗中人,在政治文艺诸方面的成绩,深刻伟大得多。我们若细籀禅门诸祖师的言论风采,讲堂故事,我们可以说他们实在当得起豪杰二字。唐代知识分子,全带有豪杰气。
若我们真了解佛学在唐代的风声力量,再回头看韩愈,他自比孟子,昌言辟佛,也实在真够得儒门一豪杰。那些都该在其精神气魄上来衡量,来领略。战国学者有豪杰气,三国有豪杰气,那些都是乱世豪杰,唐代则是盛世之豪杰。盛世豪杰难认,而隐藏在深山和尚寺里的豪杰更难认。慧能、马祖之类,真都是不世豪杰。没有他们,下半部中国史必然走样。那些人都有决定历史的力量,而自己却躲藏在山门里。
下半段的唐朝,在门第与禅寺之外,进士得势了。唐初门第人物,一面反对封建,一面却推行公开考试制度。谁都知道,魏晋南北朝的九品中正制是门第护符,但在门第得势时却废弃了。有人说,唐太宗曾有“天下英雄尽入彀中”之语,那是后代想当然之言,既不了解中国传统政治精神,又不了解中国知识分子传统的人文观点。拈上一句两句莫须有之话,来谈上下古今,概括历史,则真历史只有束之高阁。
进士制度在政治史上,是政权的开放,门第势力退让,引起了许多新的知识分子加进政府。那些人并不出身门第,他们事先并不了解政治,也未经传统人文深细陶冶。又不像两汉书生,在农村中过半耕半读的淳朴生活。他们又多未受国家官立学校正式教育。有些则在和尚寺寄食,准备应考。王播的饭后钟,只是其中之一例而已。
当时考试项目,又侧重诗赋浮华,最要的是读一部《文选》,所以说:“文选烂,秀才半。文选熟,秀才足。”考试制度许多手续,又折损了应考人的自尊心。他们事先要呈验履历,查勘身份。临考自备脂烛水炭,朝铺餐器,肩荷手携,听候点名,挤进芦棚,草席铺地,种种手续,免不了衙门吏胥之轻慢。他们还得奔走达官贵人之门,求取声誉。一旦名列金榜,便觉富贵在望,又不免大开宴会,招妓侑酒,欢呼若狂。如此人才,待他掌握政权,他仍只记得“灞桥风雪在驴子背上寻觅诗句 ”的旧习采,那已算是好进士。所以进士轻薄,成为晚唐社会及政治上一大恶态。
他们有西汉人的自卑心理,而没有西汉人的淳朴。有东汉人结党聚朋的交游声势,而不像东汉人那样尊尚名节。有像南北朝以下门第子弟的富贵机会,却又没有门第子弟的一番礼教素养与政治常识。有像战国游士平地登青云的梦境,又没有战国游士藐大人贱王侯的气魄。他们黄卷青灯,尝过和尚般的清苦生活,但又没有和尚们的宗教精神与哲学思想。这一风气,直传下来,实在是引起了中国知识界一大堕落。科举制度,就政治制度论,未可厚非,但流弊所至,实是大堪诟病。在唐代,不断有人反对此制度,不断有人策划改变。但大体论,此一制度总在求开放政权,选拔贤才。一时改不了,而唐代政府,则在这一辈轻薄进士的手里断送了。
北宋开始,门第已不存在,和尚寺也衰落了,搜罗不到人才。禅宗的新宗教,不啻叫人回头,由真返俗。而进士轻薄,终于担当不了天下大事。在这情形下,须待北宋知识分子再来打开新风气,寻觅新生命。书院讲学,由此酝酿。他们要把和尚寺里的宗教精神,正式转移到现实社会。要把清净寂灭究竟涅槃的最高出世观念,正式转变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中国传统人文中心的旧理想。唐代禅宗诸祖师,只在佛教教理方面翻一身,先为宋人开路。至于正式离开和尚寺,回头再走进政治社会现实人生的圈子,而仍须不放弃那一段对大群关切的宗教热忱,又须在理论上彻底破坏他们的,建立我们的,拔赵帜,立汉赤帜,那是宋儒当前第一工作。那是一番够艰巨,够深细的工作呀!
其次,他们要把社会自由教育来代替南北朝、隋、唐的门第教育,一面又督促政府公家来兴办学校。一时各地书院学校风起云涌。但重要的不在经费之筹措,房舍之兴建,书籍之置备。而更要的是师资,须在人格上作榜样,风度上作熏陶,学术思想上作具体的领导。这样,则公立学校到底不如书院,私人讲学遂变成宋代一大运动。那些私人,不能凭借政府,免得受牵制而官僚化。社会上又没有大贵族大门第大资力之援助,他们又要脱化宗教形式,不像寺庙僧侣,可以一呼而集,上得政府下获社会群众之合力撑持。他们着眼在文化上,对上面总带有反政府的姿态,对下面又走了反宗教的道路,置身夹缝里,这又是一件绝大艰苦事。
当时考试制度继续存在,而且在继续发展,一辈知识分子,还是一心一意学诗赋,博官禄。清高的鄙弃那些,则仍想走进和尚寺去寻求究竟人生。宋儒八方为敌,要在政治的宗教的引诱中,带人走上一新路。他们排斥佛教,但仍要有佛教普渡众生的牺牲精神。他们反抗政治,但仍要自己走进政治来完成他们治国平天下的大抱负。范仲淹为秀才时,即以天下为己任,“先天下之忧而优,后天下之乐而乐”,他是开这一时代新风气的标准人物。他们总想运用新政治来完成新宗教,这显然是战国儒家精神之复活。
但社会背景逼得他们有一些像东汉,他们依仗的是书生们的社交团体,要把社会名教高驾在朝廷官爵之上。又使他们有一些像魏、晋以下的和尚们,皇帝也该学道修德,因此皇帝也该做我们的学生。臣对君有敬礼,学生对先生亦有敬礼。王荆公、程伊川做经筵讲官,都曾为此力争,要皇帝正式低头来尊师重道。他们推敬西汉的淳朴,却看不起西汉人的自卑态度。他们也不肯像西汉般把孔子来神化。他们要高自位置,超越在皇帝政府政治权位之上,但他们没有门第凭借,又不肯采取佛教出世态度,尔为尔,我为我,严格与政治割席分疆。在他们则只想把人文中心的“道理”二字来说服上下。西汉淳朴,东汉清高,唐人阔达,而宋人则成其为严肃。他们的过分严肃处,让后人听到道学先生一称呼,便想缘他们不近人情。但他们毕竟有他们的精神,此后直到清代,七八百年,中国的政治和社会,毕竟端赖此种精神来支撑。
中国列朝尚士之风,最著者,前有东汉,继为北宋。光武帝以太学生复兴汉业,一时同学多相从开国。北宋则承五代后,君臣跋扈,宋太祖亦以一军人黄袍加身。及登天子位,即罢免军权,而竭意提倡尊士之风。但东汉与北宋之士风,均不看重尊王大义。东汉则有党锢之狱,而北宋则庆历熙宁两度新政,皆遭群士反对,造成混乱局面,以至亡国。周濂溪乃参酌佛教提倡新儒学,以寻孔颜乐处,教导二程兄弟。孔子告颜渊:“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而濂溪所谓之孔颜乐处,则惟在其舍之则藏一面。及后二程乃以书院讲学不务仕进。即张横渠虽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以此作号召。然其所谓往圣之绝学,亦主退隐在野,不主贵达在朝。南宋朱子继之,亦以一延平县丞退隐求寺禄以在野进修为重,年老始出仕,终亦与伊川同以伪学受朝廷之禁锢。但其学风乃得大用于元代。明兴,废宰相,方孝孺受十族之诛,一时士风亦群趋在野,志不在朝。阳明以犯法朝廷远贬龙场驿,得悟传道。其弟子王龙溪、王心斋,二王之学,不考试,不进仕,在野讲学,可为其代表。顾、高东林讲学,以士人不应置身政事外,力斥其弊。然明代亦以东林之党祸而亡。明遗民在清初为顾亭林、黄梨洲、王船山、李二曲之徒,可谓维系吾中华民族之文化生命于亡国之余,其功至今而不绝。亦可谓吾中华民族之命脉,孔子振之于其前,濂溪承之于其后。孔子主进退用藏,执两用中。而濂溪则退藏乃其常,进用转为其变。此则中国两千五百年以来,士风一趋势之大体可指者。
蒙古的狂风暴雨卷进中国,书生的道理和他们讲不通,对付文化浅演民族,还得靠宗教。佛教复兴之外,在北方又新兴一种新道教即全真教。由于邱长春们七真人的掩护,救了北方中国的万千生命,亦绵延了传统文化之一脉生机。当时儒生被看成与丐为伍,最宽大是把他们当和尚道士看待,躲在社会一角落,预闻不到政治,占不到社会中心领导的地位。那时的知识分子,在此形势下,却获得意外发展。诗文、戏曲、小说、艺术、字画、园林堆造、医药、算数、历法、工程、水利、机械制造,多方面地分途迈进。有些走进衙门做书记文案,有些从事田亩商贩,改营生产。元代的中国社会实在走上了一变型。若蒙古政权能维持较久,中国或许也像西方般,能演成多角形的尖锐放射,或许能把宗教、文艺、政治、经济,各作割裂分歧地进趋。幸而是,不到百年,蒙古政权崩溃,民族革命之洪涛,叫中国人重来恢复汉、唐衣冠。于是明代的书生,又回到唐、宋旧轨。
明代理学家,还是宋人格调,但明代毕竟和宋代不同。第一是社会物力厚,第二是沿接元代以来社会的贫富不均,虽不能像南北朝、隋、唐的门第,然明代书生家庭较宋代豪富得多。尤其是江南,家中奴仆成群,一百两百不足奇。科举制度又变了,一成进士,(此非唐宋之进士,唐宋进士,只如明代之举人。)例不为小官,飞黄腾达,成为政治上的骄子。因此明代知识分子也多带豪杰气,与其说像宋代,宁说是更像唐代。影响到当时的学术空气。若把朱晦庵比释氏中之慧远、竺道生,则王阳明是宗门祖师慧能与马祖。阳明门下龙溪、泰州,更豪放。大江南北,遍立讲台,男女老幼,樵子陶匠,贩夫走卒,不识字人,按期集会,一样听讲。一席话可以点铁成金,人人是圣人。他们不向上倾,走政治路线,讲治国平天下。却向下倾,走社会路线,专讲正心与诚意。良知之学,本是一套大众哲学、平民哲学。泰州、龙溪更进一步,一意致力社会活动,那是大可注意事。那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又一新形态。
或许战国墨家一派曾有此姿态。儒家正式走这条路,不得不说到明代的王学良知派开始。向上远溯,则南宋陆象山已见此端倪。这一风格,不从儒家来,实从释氏来。冲淡了儒家传统之政治性,渗进了佛教传统之社会性。此一转向,值得特别提出。但这一风格,由慧能、马祖在禅寺讲堂上来完成宗教革命,那是一篇反面文章,容易做得出色。现在要从事社会教育,转成正面文章,而仍用禅宗旧格套,便难免有流弊。流弊所锺,最先仍在知识分子之自身。于是李卓吾之类,流入狂怪,遭受诟厉,在当时确实不免有许多坏影响。但这一条路,总不失为是一条新路。自唐以后的中国社会,早和战国不同,下倾的影响,早比上倾更重要。泰州、龙溪讲学纵多歧趋,若能照此精神继续向前,定可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惜乎明代此后没有人好好地承续走这条路。
明中叶以后,科举制度里的八股文开始了,那才是一条死路,可以葬送此下三四百年的学术生命。因于良知狂禅学派之流弊,而激起东林讲学,因于八股文之流毒,而激起明、清之际博学鸿词的考证学派。博学鸿词一名,乃清政府所倡立。但那些晚明遗老,纵使不受此徽号,他们却实在当之无愧。中国学风,在东汉,在两宋,都有以学术凌驾政治的意向,东林则承此统绪。南北朝、隋、唐佛学,借宗教来避开政治。良知学派泰州、龙溪两支,则染此遗风。
中国是一个广土众民的大国,从下层社会影响到政治,总不如从上层政治影响到社会,更易有效,至少是更应尽先着力。上层政治摇动,理想社会不易产生。东林虽在野讲学,但他们精神上,更接近战国以来传统的上倾型,不忘政治。然而东汉党锢,两宋伪学,晚明党社,终于扭不转政治黑暗而失败。像战国,像西汉,像唐代门第,都是知识分子直接参加政治,掌握到实际政权而使时运光昌。
两汉的缺点,是平民社会知识分子,骤遇到大一统政权之建立而相形见绌,不免带有内心怯弱的自卑感。那时的对抗形势,是皇室(包括外戚宦官)与知识分子之对抗。唐代之牛李党争,则是门第与科举进士之分朋角逐。两宋晚明已无门第,乃是书院讲学派与科举禄利之对抗。换言之,唐、宋、明三代的政治实权,实际都已操在平民社会知识分子手里。而平民社会的知识分子中,又自分门庭。一派是沿袭传统精神,期以政治来推进社会的真士。另一派是专注意在凭借科举制度,混进政治界,仅图攫取爵位的假士。在此对抗下,假士可以不择手段而获胜,真士则另有一套高尚其事不仕王侯的传统潜流,反身到社会下层去用力。这在东汉、两宋、明代都有此倾向。只唐代门第,其自身先己与社会下层有了一层隔膜,失败了则一无翻身。另一条路,则退身躲入佛教寺庙里去。元代佛教变质,全真教即在北方广泛流行,亦是此故。
再总括言之,东汉以下知识分子之躲避藏身处在门第,南北朝以下在佛寺,宋、明则在书院。书院最无真实力量,因此蔡京、韩侘胄、张居正、魏忠资,都能随便把他们摧残了。但摧残知识分子的,还须凭借另一批知识分子。此因唐代以下,推行科举制度,政权急剧开放,而作育人才的教育机关,不能相随并进。如是则开放政权,转为引诱了假士,来阻碍真士所理想的前程。若明白了这一大趋势,则泰州、龙溪一派,正可与东林复社相得益彰。若此下的知识分子能沿接晚明,仍走这两条路,未始非中道而立,可进可退的,依然可在政治社会上发生相当的力量。不幸而满清政权把这两条路都给堵塞了。
清代学风的新趋势,集中到博学派。他们注意在以往历史文献中发掘实学,却疏忽了在当前现实社会中培植活人。满清政权不断高压,书院讲学精神再难复兴,而反政府的潜流,则仍隐藏在博学派之内心。晚明遗老都尚注意政治社会一切问题,求在过去历史中诊察利病,定新方案,期待兴王。不幸而他们的理想时期,迟不出现,渐渐此希望黯澹迷糊,博学派遂转以古经籍之研索为对象。校勘、训诂、考订,说是实事求是。但此实事,已不是现实人生中事,而只转向故纸堆中做蠹鱼生活。他们所标揭的是反宋尊汉。但汉儒所重在通经达用,神化孔子,来争取政治领导地位。清儒则无此兴会。朝廷功令,对古经籍根据宋儒解释。清儒从校勘、训诂、考订各方面排击宋儒。反宋无异在反政府、反功令,但其能事亦到此而止。他们的反政府,已避开了现实政治,最多不曲学阿世,却不能正学以言。他们的正学以言,则只在校勘、训诂、考订上,再不在治国平天下的当前具体事情上。
以前东汉太学生,以清议来反对当时官立博士派的章句之学。现在清儒,则转用汉博士章句之学,来反对朝廷科举功令。他们的治学精神,其实有些近似元代,都在钻牛角尖,走向一角落,远离人生,逃避政治社会之现实中心。近人推崇清儒治学方法,认为接近西方科学精神,但他们已远离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之旧路向。看轻了政治、社会、历史、宗教等实际人生,而偏向于纯文字的书本之学。换言之,则是脱离了人文中心,仅限在故纸堆中书本上,为学术而学术了。他们不想作相与作师,不在现世活人身上打主意,不关切人群大共体,他们只把兴趣集中在几本遥远陈古的书籍上,他们遂真成为一些书生与学者。他们不注意人人可为圣人的活教训,他们只想教人能读圣人书。而其读圣人书,亦不重在通大义,辨真理,而重在其版本字句,声音训话,事物考证。总之是避免了以人文作中心。汉儒把圣人神化,清儒则把圣人书本化。近人又说清代学术相似于西方之文艺复兴,此语绝不得清儒之真相。若强要我们以西方文艺复兴相比拟,则该是宋儒,非清濡。这一风气,到道咸后,清政权将次崩溃时才变。
阮元是清代乾嘉学派博闻考证之学一员押阵的大将。他晚年提出《资治通鉴》《文献通考》二书,称之为二通。他说:读书不读此两部,即不得为通儒。学问不学此两种,即不得为通学。他的眼光从经典转移到历史,这便转向政治性社会性之现实人群上来了。但大体上,他们依然在反宋,因此不能有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向来关切大群共体之一番宗教精神。从阮元再转出龚自珍,依次到康有为,重新想把孔子神化,再要把神化的孔子来争取政治领导,此一转才像真接近西汉。但西汉学者来自农村,过的是农村淳朴生活,又多从下层政治实际事务中磨练。清儒则近似明代人,生活多半都市化,一得进士,在政治上即成骄子,根柢不能像汉人之淳朴笃厚。而神化孔子为宗师,于是在学术界形成一新风气,非怪诞,即狂放。龚自珍成为道咸以下知识分子一惊动慕效的对象,康有为则直率以圣人自居,怪诞狂放,相习成风。只有江忠源、曾国藩、胡林翼、罗泽南,在清代汉学空气比较不浓厚的湖南出现,他们有意提倡宋学,但又卷入军事生活。江、胡、罗诸人都早死,只留曾国藩,亦老于军旅,在学术界又以桐城派古文自限,沉潜不深,影响不大。晚清学术界,实在未能迎接着后来的新时代,而预作一些准备与基础。
换言之,此下的新时代,实在全都是外面之冲荡,而并不由内在所孕育。因此辛亥革命,只革了清代传统政权之命。而此二百四十年的清代政权,却也早已先革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之命。于是辛亥以后,中国知识分子急切从故纸堆中钻出,又落进狂放怪诞路径,一时摸不到头脑,而西方知识新潮流已如狂涛般卷来,没有大力量,无法引归己有。于是在此短时期中,因无新学术,遂无新人才。因无新人才,遂亦无法应付此新局面。只想凭空搭起一政治的新架子,无栋梁,无柱石,这架子又如何搭得成?
辛亥以后,一时风气,人人提倡新学,又人人自期为新人。旧的接不上气,譬如一老树,把来腰斩了,生机不续。若要接枝,也须接在老根上。现在是狠心在做掘根工作。政治革命之后,高喊文化革命。文化革命之不足,再接着高喊社会革命,他们想,必要把旧的连根挖尽,才好另栽新的。这是辛亥以来四十年中国知识界之大蕲向。不幸四十年来的努力,抵不过二千年的潜存文化。这一蕲向,只如披上一件新的外衣,却没有换掉那个旧的躯壳。
让我举出一个最显著的例,试问这四十年来的知识分子,哪一个能忘情政治?哪一个肯毕生埋头在学术界?偶一有之,那是凤毛麟角。如王国维,如欧阳竟无,那仍是乾嘉传统,都不是站在人群社会中心,当路而立的,对社会依然说不上有大影响。其他人人慕想西化,却又很少真实西化的学者。他们先不肯死心塌地做翻译工作。惟一例外是严复,毕生尽瘁译事,不轻自著作。但到后,还不免被卷入政治漩涡。其次是不肯专就西方学术中一家一派笃信好学,谨守绳尺,不逾规矩。当知创造难,学习亦不易。学习一家一派已难,若要上自希腊,下至近代,综括西欧,古今各国,撷其菁英,揽其会通,那就更不容易了。
若中国真要学西方,诚心求西化,魏、晋、南北朝、隋、唐的高僧们,应该是一好榜样。须笃信、好学、守死、善道才始是。非守死节证其不好学,亦即证其不笃信,如此又何能善道?中国四十年西化无成绩,这是知识分子的罪过。高谈西化而负时望者,实际都在想做慧能马祖,不肯先做道安、僧肇、慧远、竺道生。先不肯低头做西方一弟子、一信徒,却早想昂首做中国一大师、一教主,这依然是道咸以下狂放未尽。龚定庵诗:“但开风气不为师”,一百年来,多在想开风气。他们自负是学习西方的启蒙运动,却把中国二千年学术文化,当作一野蛮、一童蒙看。他们不肯真心学佛,只借仗释迦来骂孔子老聃。不肯先做一真实的学者,老实退处社会一角落,像西方学人那样分头并进,多角放射。却早自居为政治社会之领导中心,先自认为是新道统。道统建立,岂是如此般容易?
若论真肯认定一家一派学西方的,平心而论,则只有今天的共产党,但他们也只肯学列宁、斯大林,并不肯学马克思、恩格斯。他们所毕心尽力的仍在政治,不在学术思想。
从前中国知识分子,常想用学术来领导政治,这四十年来的新知识分子,则只想凭借政治来操纵学术。从这一点讲,即从其最好处说,今天中国的知识分子,依然未脱中国自己传统文化之内在束缚,依然是在上倾,非下倾,依然在争取政治领导权,依然是高唱治国平天下精神。在西方,科学、宗教、哲学、艺术分门别类,各务专长。一到中国,却混成一大洪流,便成为推翻旧传统、推翻旧文化、创造新政治、建立新社会一呼号。如是则一切一切,全成了高谈狂论。若不说是高谈狂论,则应该是一种伟大的精神之表现。但此一种伟大精神,至少必须含有一种宗教性的热忱,即对社会大群体之关切心。而此四十年来,中国知识分子不幸所最缺乏者正在此。沿袭清代,菲薄宋儒,高呼打倒孔家店,摹效西方,提倡个人自由,却不肯诚心接受基督教。竭力想把中国变成一多角形尖锐放射的西方社会,却留下了一大缺洞,没有照顾到社会下层之大整体。
近代中国人之崇慕西化,而最后则终止于马、恩、列、斯之共产主义,统一全中国,迄今已达于三十年一世之上,此亦有其理由,可资阐说者。
西方政教分,先自希腊罗马,下迄近代,凡属政治方面,全在分裂争夺之状态中,无以自逃。其统一趋势,则只有宗教方面。但耶稣乃犹太人,西欧诸民族之能分不能合,亦由此可见。马克思亦犹太人,虽主张唯物,不信耶教,但其共产主义,实亦超乎国界,盈天下人类而归之一途,不啻一变相之宗教。此惟犹太人有之,而为西欧人所不能有。列宁用之作革命之号召,但迄今苏维埃仍不能脱其欧洲人帝国主义之传统。惟共产主义究有一种世界性,一种万国一体性,即有其一种人类大群之共同性,则实远超于欧洲人近代商业资本性之上,而更见其有广大共通之一面。此则显然无足疑者。
近代中国虽竞慕西化,有“赛先生”“德先生”之号召,但其风只在北平,而当时南京中央大学,即有《学衡杂志》起而反对,乃颇以中国传统文化自尊自守。此亦断然不可否认一现象。共产党又迎合社会多数,遂易一时成功。抑且在当时之西方人,终亦以中国之共产化不失为西化之一端,乃从旁赞助,美国人即为其最显著之一例。苏俄势力自西方再度东侵,外蒙古自主独立,关外三省乃及朝鲜半岛之北部,全归苏俄势力范围,此皆出美国人主张。当时美国人虽与中华民国同抗日本,但一则中国兵力弱,不如苏俄之可恃。再则中国究是东方黄种人,与苏俄之同为西方白种人者究有别。美国人不惜用大力引进苏俄,使得重返东方,史迹鲜明,尽人可知。民主政治与极权政治,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以民族血统之更大分别言,实为一小分别。而黄色人种与白色人种之相异,则为一大分别。此以近代美国人心理言,已有显证。
我们再把最善意的看法来看中国共产党,可说他们已把马克思唯物史观与共产主义当作一种宗教信仰,由此激发了中国近代知识分子对社会大群体之关切,由此得到隐藏在其内心深微处一种宗教要求之变相满足。但中国果能继续此一趋向,则中国自将完全走上苏维埃化,而非完全西方化。苏维埃实是近代西方文化一大反动。此四十年来,中国知识分子尽力提倡西化,而结果却走上了对西化之激剧反动。此一转变,只可说依然是中国传统文化之内在要求在背后作梗。我们必先认识此一意义,乃可再进一步来推论中国之是否果能化成苏维埃。
余尝谓西方人没有中国传统之天下观,即人类相处之道义观与伦理观。西方之共产主义则为唯物的,仅重血气外向的人生,不近中国传统心性内向的人生,其间有一大区别,而中国人乃不自知。故中国而共产化,其摧残中国传统文化乃益甚。由唯心转而为唯物,较新文化运动之排斥西方耶教,为更趋于唯物化,此则距中国人自己传统为更远。而中国人苦于不自知,此尤大堪磋叹了。中国传统文化精神,正在由个性人格中反映出普遍人格,此即人人皆可为尧舜,人人皆可成佛之传统信仰。此一信仰建基于儒家之性善论。道家虽不明白提倡性善论,但其内在倾向依然主张人性善,故以归真反朴回向自然为理想。从竺道生到慧能的佛学,主张人人皆具佛性,仍是中国传统变相的性善论。耶稣教在中国不能像佛教般广深传布,其惟一症结,即在性善性恶两观念之极端冲突下受阻碍。马克思唯物史观与阶级斗争,则仍由西方传统性恶观点下演出。否则一切人生,决不致专为物质生活所操纵。一切意识,决不致专为阶级立场所决定。一切历史进步,决不致专由阶级斗争而完成。
耶教的性恶观念尚有上帝作调剂,马克思唯物史观乃始为彻头彻尾之性恶论。耶教上帝关切全人类每一个人之整个人生,马克思共产主义最多只关切到某一个阶级的物质生活。马克思只讨论经济,不讨论灵魂,因此共产主义在西方,便断不能与耶教并存。信仰马氏,必先推翻耶稣。而中国传统文化,则正因其不能接受耶稣,而可断其更不能接受马克思。若要共产主义在中国生根,则势非彻底推翻中国传统文化不为功。此四十年来的中国知识界,正在此一目标下努力,早已为共产主义披荆斩棘,导其先路。所不幸者,则如上文所分析,中国近代之不能彻底西化而转向苏联,其背后仍系中国传统文化之潜势力在暗地操纵。
这里再该提起耶稣教在西方整个文化系统中之地位与功用。西方文化体系,若专就外形看,显属一种多角性的尖锐放射。而每一角度之放射指向,都见其世俗欲极强烈,权力追求之意志极执着,个性上之自我肯定极坚决。只有耶稣教教人超越现世,转向上帝,再回头来把博爱牺牲精神冲淡实际人生中种种冲突,而作成了那一个多角形的文化体系中之相互融和,与最高调协之核心。若在西方文化中抽去耶稣教,则必然会全体变形,成为矛戟森然,到处只是唯物与斗争之一个人类修罗场。中国人在其自己文化之潜意识下,用另一眼光来看耶稣教,既己把它拒绝,而在其自己传统文化中本所蕴藏的一种人文中心的宗教热忱,即对于社会大群体之关切心,却又经此三百年来之学术转向而迹近于遗忘。如是则近代中国知识分子,自外言之,已不能有超越现实,而作高一级的向往之精神表现。自内言之,又不能超越小我,牺牲个人,对社会大群体生关切。在此情形下,其先对西方文化,因其对于自己传统的模糊观念而存一种鄙夷轻视的心理,其次又迫于现实利害之权衡而转身接受。无论其拒其受,其对西方文化,总是涉其浅,未历其深,遇其害,不获其利。
若西方之宗教信仰,乃始涉及人生之内心深处。中国人所谓仁、义、礼、智、信,礼与信皆指内心言。西方宗教亦可谓别有其一番礼与信。至于科学与民主,则无内心可言。近人如梁任公以中国重礼治与西方重法治相对,此可谓深得文化分别之大旨所在。法治重外在刑法,其主要在多数意向。而多数人则多重外物,不知重内心。然而人生所遇外物则多变,惟心性乃属天生,乃有常可循。中国文化之相传五千年以达今日者,主要乃在此。
五四运动时所对西方文化之认识,亦只提出民主政治与科学两项,并又鲜明揭起反宗教的旗帜。但在西方文化,苟无耶稣教,民主政治只像在对人争权,科学只像在对物争利,一切全落在物质与权利上,全成为一种斗争性,全是功利色彩,循是演进,则自然会走向马克思。而自己传统文化,又一时急切摆脱不掉,菁华丢了,糟粕还存。民主政治与科学精神在此潮流下全会变质,于是政治高于一切,一面还是人文中心,而一面走向极端的性恶论。
中国当前知识分子,论其文化传统,本已学绝道丧,死生绝续,不容一线。经历了满清政权两百四十年的传袭,中国传统精神,早已纸片化了。而就其所处身的社会立场言,则又单薄得可怜。两汉有地方察举,魏、晋、南北朝有门第,隋、唐以下有公开考试,传统政治下有铨叙与监察制度,都使他们一面有所倚仗,一面有所顾忌。从倚仗中得心安,从顾忌中得使心不放。中人以下也可循此轨辙,幸无大过。而农村经济之淡泊安定,又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最后一退步。
近百年来,政体急剧转变,社会经济亦同时变形。以前知识分子之安身处,现在则一切皆无,于是使其内心空怯,而又无所忌惮。而近代中国知识分子之新出身,则又是古无前例,完全走上以外国留学为惟一的门径。一批批的青年,在本国并未受有相当基础的教育,即便送往国外。试问举世间,哪一个国家,了解得中国?又是哪一个国家,真肯关心为中国特地训练一辈合适中国应用的知识与人才?他们走进每一个国家,选定每一门课程,互不相关地在仓促的三四年五六年间浅尝速化,四面八方,学成归来。了解不同,想像不同,传统不同,现状不同,拼凑安排,如何是好?各国间的政俗渊微,本原沿革,在他们是茫然的。本国的传统大体,利病委曲,在他们则更是茫然的。结果都会感得所学非所用。激进的,增加他们对本国一切的憎厌和仇恨。无所谓的,则留学外国变成变相的科举。洋翰林,洋八股,虽谑而允,受之不愧。中国传统知识分子,自唐以下,虽都参加科举,却并不从科举中养出,现在则完全托由在外国代办新科举的制度下,来希冀新中国的理想新人才。
理想是一件百衲衣,人才也是一件百衲衣,这须待自己手里针线来缝绽。哪一条针线不在手,一切新风气、新理论、新知识,正面都会合在对中国自己固有的排斥与咒诅,反面则用来作为各自私生活私奔竞的敲门砖与护身符。中国当前的知识分子,遭遇是艰苦的,职责是重大的,凭借是单薄的,培养是轻忽的。结果使国内对国外归来者失望,国外归来者也同样对国内的失望。憎厌中国,渐渐会转变成僧厌西方。
然而我们却无所用其愤慨,也无所用其悲观。中国将仍还是一中国,中国的知识分子,将仍还成其为中国的知识分子。有了新的中国知识分子,不怕会没有新中国。最要关键所在,仍在知识分子内在自身一种精神上之觉醒,一种传统人文中心宗教性的热忱之复活,此则端在知识分子之自身努力。一切外在坏境,全可迎刃而解。若我们肯回溯两千年来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之深厚蕴积,与其应变多方,若我们肯承认中国传统文化有其自身之独特价值,则这一番精神之复活,似乎已到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时候了。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新中国的知识分子呀!起舞吧!起舞!
 
——《国史新论》摘要——
29 octobre

奇女子吕碧城

zt风华绝代的民国第一奇女子吕碧城
 
袁世凯女秘书:风华绝代的民国第一奇女子

    
 
 
 
      冠盖群芳、风华绝代的吕碧城,堪称民国第一奇女子,其一生颇为传奇:身为红粉,而有巾帼女豪之誉,一生伤怀国是,关怀民瘼,痛恨黑暗,同情弱小,又倡导佛学菩提,力主护生。她不仅是“近三百年来最后一位女词人”、诗人,政论家、社会活动家、资本家,还是中国第一位女性撰稿人,中国新闻史上第一个女编辑,中国第一位动物保护主义者,中国女权运动的首倡者、中国女子教育的先驱者……时人写诗赞曰:“绛帷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城。”
    
      凤毛麟角之才女
    
      吕碧城,一名兰清,字遁夫,号明因、宝莲居士。安徽旌德县人,生于清光绪九年(1883年)。父亲吕凤岐乃光绪三年丁丑科进士及第,曾任国史馆协修、玉牒纂修、山西学政等。家有藏书三万卷,诗书自可育人。书香之家的熏陶,使吕碧城聪颖而早慧:“自幼即有才藻名,工诗文,善丹青,能治印,并娴音律,词尤著称于世,每有词作问世,远近争相传诵。”
    
      吕碧城不仅是大才女,而且是大美人。从时人赠她的“天然眉目含英气,到处湖山养性灵”以及“冰雪聪明芙蓉色”等诗句里,我们也可看出她的美貌来。今传有其照片多帧,着装为欧式衣裙、胸绣孔雀翎、头戴翠羽,风姿绰约,娟秀妩媚,美丽可人。现代著名女作家苏雪林曾誉其为“美艳有如仙子”。
    
      吕碧城12岁时,诗词书画的造诣就已很高了。这一年她写了这样一首词:
    
      “绿蚁浮春,玉龙回雪,谁识隐娘微旨?夜雨谈兵,春风说剑,冲天美人虹起。把无限时恨,都消樽里。君未知?是天生粉荆脂聂,试凌波微步寒生易水。浸把木兰花,谈认作等闲红紫。辽海功名,恨不到青闺儿女,剩一腔毫兴,写入丹青闲寄。”
    
      当有人告诉当时的“诗论大家”樊增祥(和吕碧城父亲是同年进士,曾任两江总督),这是一个12岁少女的作品时,他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断不敢相信“夜雨谈兵,春风说剑”,如此荡气回肠的词章竟出自一个小女孩之手!樊增祥后来曾编辑出版吕碧城诗词,极为喜欢吕碧城的一首《浪淘沙》:“寒意透云帱,宝篆烟浮。夜深听雨小红楼。姹紫嫣红零落否?人替花愁。临远怕凝眸,草腻波柔。隔帘咫尺是西洲。来日送春兼送别,花替人愁。”并在这首词旁批曰:“漱玉(李清照曾著有《漱玉词》)犹当避席,断肠集(宋代著名才女朱淑真词集名)勿论矣。”
    
      吕碧城著有《信芳集》、《晓珠集》、《雪绘词》、《香光小录》等十几本诗词集,其代表作被近代词学理论家龙榆生收入《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称之为“近三百年来最后一位女词人”、“凤毛麟角之才女”。吕碧城的诗词文风唯美、超越、冷艳,以超越时俗的激情与识见融入丰饶瑰丽的意象,以一支饱含时代风云、欧风美雨之生花妙笔,写尽了鲜活的风光事物,如:火山、雪湖、冰河、铁塔、网桥、电缆、飞艇、木棉、旭日、海涛、日落、自由女神,乃至胶鞋、雨衣、冰淇淋……使词这一文学样式走出旧日儿女私情、风花雪月、伤春哀怨、身世感怀、闺阁情丝等局限,从而开创了波澜壮阔、奇妙多姿的新境界。
    吕碧城9岁时便与同邑一汪姓乡绅之子订婚。13岁那年,她的家庭发生了重大变故,父亲病逝,因无子嗣,全部家产被族人霸占,并唆使匪徒将母亲严氏强行幽禁。小小的吕碧城挑起重担,给父亲的朋友和学生写信,四处求人告援,其中包括时任江宁布政使、两江总督的樊增祥。一时间各种压力纷纷来到安徽的各级政府,官员们不敢怠慢,囚禁多时的母亲得以脱险。但碧城“夫家”却起了戒心: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能量,这样的媳妇日后过了门恐怕难以管教,于是提出退婚。吕家自此劫难后门衰祚薄,孤儿寡母,势单力薄。那时女子订婚身不由己,而被退婚则视为奇耻大辱。这段痛苦的经历,在碧城幼小的心里留下了刻骨铭心的烙印,成为她终生难以抚平的创伤,自此萌发了对封建制度的无比痛恨。
    
      连遭失夫与女儿被退婚的双重打击后,生活无着落,吕碧城的母亲便带着4个尚未成年的女儿,投奔于塘沽任盐课司大使(盐场总管,八品官,不是盐运使)的舅父严凤笙,开始寄人篱下的生活。1903年春,戊戌变法深入人心,维新思想狂飙突进,因不满闺中灯影小楼、书艺墨魂、粉黛丝竹的生活,一心想逃脱藩篱,20岁的吕碧城有意到天津“探访女学”。外甥女要入新学,遭到守旧的舅父的严词骂阻,说女孩家应在家中“恪守妇道”,引起吕碧城的极大激愤,她第二天便逃出了家门,踏上开往天津的火车。她身无分文,就连行装也没来得及收拾。举目无亲的吕碧城在火车上遇上一位好心人——天津佛照旅馆的老板娘,当她了解到吕碧城的情况后,便将她带到自己的家中住了下来。由于吕碧城没有经济来源,生活一时陷入困境,便四处转悠。她无意中得知舅父署中秘书方君的夫人住在天津滨江道的《大公报》社,就给她写了一封信,述说自己的经历和来津的种种情况,情真意切地寻求援助。
    
      也许是命运的眷顾,吕碧城时来运转。这封信恰巧被《大公报》总经理兼总编辑英敛之看到了,他同情吕碧城的遭遇,也为她信中的文采所倾倒,连连称许。英敛之,名华,号安蹇斋主,立宪党人,倾向维新,才华横溢,他于1902年在天津创办了《大公报》。惜才爱才的英敛之亲自前往方夫人的家中探访,相见之下对吕碧城的胆识甚为赞赏,并当即决定邀请她担任《大公报》见习编辑,让她搬到报馆居住。吕碧城因祸得福,到天津“新学”没有上成,却自此成为我国新闻史上第一个女编辑,并开始走上独立自主的人生之路。
    
      才女吕碧城到《大公报》仅仅数月,所发表的格律严谨、文采斐然的诗词就颇受前辈们的赞许。她又连续撰写鼓吹女子解放和宣扬女子教育的文章,如《论提倡女学之宗旨》、《敬告中国女同胞》、《兴女权贵有坚忍之志》等,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她在诗词和文章中流露的刚直率真的性情以及横刀立马的气概,深为时人尤其是新女性所倾慕。吕碧城也因此在京津地区崭露头角,声名鹊起,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
    
      1908年,光绪与慈禧先后亡故,一大批人为之惶惶不安,似乎慈禧一死,天就要塌了,国家失去了主心骨,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却有人填了一阕《百字令》:
    
      “排云深处,写婵娟一幅,翠衣轻羽,禁得兴亡千古恨,剑样英英眉。屏蔽边疆,京垓金弊,纤纤手输去,游魂地下,羞逢汉雉唐鹅。”
    
      这首词和一幅题咏慈禧的漫画像,都登在了《大公报》上。作品痛斥慈禧,说她把大清朝的江山搞得一塌糊涂,将边疆的大量领土,国库中的大把银钱送给了外国,她到阴曹地府,见到汉朝的吕后、唐朝的武则天,一定羞愧难言。这使清政府十分恼火,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这首引起轰动的词和画的作者,就是当时只有25岁的年轻女子吕碧城。
    
      1904年至1908年,吕碧城成为《大公报》的主笔,她的锦绣文章频频面世。她的两个姐姐吕惠如、吕美荪和她一样,均以诗文闻名于世,号称“淮南三吕,天下知名”。《大公报》编辑出版了《吕氏姊妹诗词集》,并发表评论,称她们是“硕果晨星”式的人物。
    
      社交场上的明星
    
      其时,各种聚会上常常会出现吕碧城的丽影芳踪。一时成为京津地区的一道奇特景观,人们对这个有思想的美女加才女刮目相看。当时各界名流纷纷追捧吕碧城,如著名诗人樊增祥、易实甫,袁世凯之子袁寒云、李鸿章之子李经羲等,正如内廷秘史缪珊如有诗赞说:“飞将词坛冠众英,天生宿慧启文明。绛帷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城。”用吕碧城自己的话说:“由是京津闻名来访者踵相接,与督署诸幕僚诗词唱和无虚日。”
    
    
      当时追求吕碧城的人很多,据说吕碧城的眼光也非常高,只看上了梁启超与汪精卫,但她又嫌梁启超年纪太大(比吕碧城大9岁),汪精卫年纪太小(与吕碧城同岁)。另外,根据近代天主教史学家方豪先生考证,《大公报》主编英敛之,十分爱慕吕碧城,甚至引起了英夫人的误会。史学家梁元生先生也在英氏日记中发现了英敛之写给吕碧城的词:“稽首慈云,洗心法水,乞发慈悲一声。秋水伊人,春风香草,悱恻风情惯写,但无限悃款意,总托诗篇泻。”确实情意绵绵,流露着一片深情。
    
    吕碧城是这样与友人说起她的情感感悟的:生平可称心的男人不多,梁启超早有家室,汪精卫太年轻,汪荣宝人不错,也已结婚,张謇曾给我介绍过诸宗元,诸诗写得不错,但年届不惑,须眉皆白,也太不般配。我的目的不在钱多少和门第如何,而在于文学上的地位,因此难得合适的伴侣,东不成、西不就,有失机缘。幸而手头略有积蓄,不愁衣食,只有以文学自娱了。
     倡导女权的教育家
    
      吕碧城还与“鉴湖女侠”秋瑾交情莫逆,提倡女权,曾与秋瑾同榻而眠,所论多国运民脉之事。“流俗待看除旧弊,深闺有愿作新民。”是她们的共同心声。有趣的是,秋瑾因仰慕吕碧城,也号“碧城”,不少吕碧城的作品被误认为出自秋瑾之手,于是秋瑾“慨然取消其号”。不久,吕碧城又为秋瑾创办之《中国女报》撰写发刊词。秋瑾被害,吕十分痛心,夜不能寐,设法与人将其遗体偷出掩埋,又于灵前祭奠之。吕碧城又用英文写了《革命女侠秋瑾传》,发表在美国纽约、芝加哥等地的报纸上,引起颇大反响。她曾与“鉴湖女侠”呼吁革命,是发动女权运动的先驱者。
    
      做《大公报》主笔期间,吕碧城借助这一舆论阵地,积极为她的兴女权、倡导妇女解放等主张发表了大量诗文。作为妇女思想解放的先行者,她认为,要想实现女性的真正独立,必须“启发民智”,极大提高女性人群的思想文化素质。因此,兴办新式女学成为她实践自己理想的奋斗目标。于是,吕碧城发表了多篇言论,宣扬兴办女学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她把兴办女学提到关系国家兴亡的高度,以此冲击积淀千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腐观念。女###动的兴起,恰恰证明了社会上男女地位的不平等,“欲使平等自由,得与男子同趋于文明教化之途,同习有用之学,同具强毅之气。”她认为,“办女学、开女智、兴女权才是国家自强之道的根本”。
    
      为了帮助吕碧城兴办女学,《大公报》总经理兼总编辑英敛之介绍她与社会名流严复、严范荪、傅增湘等相识,以求支持。《天演论》译者、著名思想家、教育家严复当时执教于天津水师学堂,并任该校总教习、总办(校长),与英敛之过从甚密,曾为其手书《大公报》报名。他也早闻吕碧城大名,对她十分赏识,赞之曰:“此女实是高雅率真,明达可爱,外间谣诼,皆因此女过于孤高,不放一人于眼里之故。故我看甚是柔婉服善,说话间除自己剖析之外,亦不肯言人短处。”严复随后不仅收她为女弟子,悉心教授逻辑学原理,师生互致诗词唱和,还向总督袁世凯鼎力推荐吕碧城,说她是兴办女学的最佳人选。于是袁世凯欣然同意,让她协助戊戌科进士、直隶提学使傅增湘筹办女学。在天津道尹唐绍仪等官吏的拨款赞助下,女学筹办进展顺利。1904年10月3日《大公报》刊登了“倡办人吕碧城”发布的《天津女学堂创办简章》,同年11月17日北洋女子公学正式成立并开学,吕碧城出任总教习(教务长),傅增湘为监督(校长)。两年后添设师范科,更名为北洋女子师范学堂,时年23岁的吕碧城升任监督(校长)。这样年轻的女校长,当时全国也是绝无仅有。
    
      这一时期,吕碧城的女子教育思想主要体现在:中国的女子教育以改造国民素质为本,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完全之个人”和“完全之国民”;女子要享有与男子一样的受教育权利,打破女子教育以识字和家政为主的教育清规,以西方教育为蓝本,对女子必须授予全面的教育;女子教育要大胆任用男教师,以提高女子教育质量;女师的学生,今后不仅做女子学堂的教师,更要做男子的教师;等等。这些教育思想的提出,对当时的教育界是极大的震动,确为当时的女子教育吹进一股清新的风。
    
      在这方校园的净土上,吕碧城为推广新式女子教育不遗余力。她一干就是七八年,既负责行政又亲自任课。把中国的传统美德与西方的民主、自由思想结合起来,将中国国学与西方的自然科学结合起来,使北洋女子学府成为中国现代女性文明的发源地之一。她希望她所培养的学生将来也致力于教育和培养下一代,“为一个文明社会的将来尽各自的力量”。许多在此学习的女生后来都成为中国杰出的革命家、教育家、艺术家,如邓颖超、刘清扬、许广平、郭隆真、周道如(曾是袁世凯敬重的家庭教师)等,她们都曾亲聆过吕碧城授课。在沉寂的中国大地上,吕碧城为女性的整体觉醒播下了一粒粒希望的种子。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吕碧城影响下,吕氏姐妹皆从事女子教育,并成就斐然。大姐吕惠如担任南京两江女子师范学校校长,二姐吕美荪担任奉天女子师范学校校长,妹妹吕坤秀在厦门女子师范学校任教员,亦成为著名诗人和教育家。“旌德一门四才女”一说成为当时广为传赞的美谈,为时人所称羡。
    
    
      历史往往喜欢开玩笑。令吕碧城哭笑不得的是,当年吕碧城因被舅父责骂而出走,及至她创办女学时,这个舅父严凤笙却“因事被劾去职”,袁世凯竟指定他协助外甥女吕碧城参与筹备事宜,他无地自容,但只好“忍气权从”,但没过多久就辞职回了塘沽。对此吕碧城调侃地说:“然予之激成资助以迄今者,皆为舅父一骂之功也。”
    从总统秘书到皈依佛门
    
      民国成立后,袁世凯窃取辛亥革命的果实,任大总统,吕碧城进入新华宫担任大总统的公府机要秘书。后袁世凯欲称帝,筹安会的一批人积极充当袁世凯帝制复辟的吹鼓手。吕碧城不屑袁世凯及其追随者之所为,毅然辞职,携母移居上海。她与外商合办贸易,仅两三年间,就积聚起可观财富,成为富甲一方的女商人,生活极其西化、奢华。
    
      1918年吕碧城前往美国就读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文学与美术,兼上海《时报》特约记者,将她看到的美国之种种情形发回中国,让中国人与她一起看世界。四年后学成归国,1926年,吕碧城再度只身出国,漫游欧美,此次走的时间更长,达7年之久。她将自己的见闻写成《欧美漫游录》(又名《鸿雪因缘》),先后连载于北京《顺天时报》和上海《半月》杂志。吕碧城两度周游世界,写了大量描述西方风土人情的诗词,字字珠玑,脍炙人口,传诵一时。
    
      1928年,吕碧城参加了世界动物保护委员会,决计创办中国保护动物会,并在日内瓦断荤。1929年5月,她接受国际保护动物会的邀请赴维也纳参加大会,并盛装登台作了精彩绝伦的演讲,与会代表惊叹不已。在游历的过程中,她不管走到哪里,都特别注重自己的外表和言行,她认为自己在代表中国二万万女同胞,她要让世人领略中国女性的风采。此后,她周游列国,宣讲动物保护的理念,成为这一组织中最出色的宣传员。
    
      吕碧城终身未婚,后逐渐开始对宗教发生兴趣。民国初年,吕碧城在北京见过天台宗高僧谛闲,若有所悟。不过吕碧城真正开始信佛,根据她自己的记叙,是在1929年前后。当时吕碧城旅居英国伦敦,友人孙夫人偶然在街头“捡得印光法师之传单,及聂云台君之佛小册”,孙夫人对此不屑一顾:“当这时代,谁还要信这东西!”但吕碧城立刻说:“我要!”“遂取而藏之,遵印光法师之教,每晨持诵弥尊圣号十声,即所谓十念法。此为学佛之始。”吕碧城的这一学佛因缘颇为奇特,连她自己也常常感叹道:“遇佛法于海外,已属难事,况此种华文刊品,何得流入英伦,迄今犹以为异。然倘不遇者,恐终身不皈###,险哉!”
    
      吕碧城信佛后,守五戒,茹素,不再肉食,而且大力宣传动物保护。1929年,她接受国际保护动物会的邀请,代表中国出席国际保护动物会在维也纳召开的会议,大力提倡素食,“护生戒杀”。1930年,吕碧城正式皈依三宝,成为在家居士,法名曼智,其佛教修行实践,以净土念佛为主。与太虚、常惺等当时著名僧侣多有往来。
    
      吕碧城的著作有《吕碧城集》、《欧美之光》、《观无量寿佛经释论》、《梵海蠡测》等。其中《欧美之光》介绍了欧美各国的佛学会、素食会、动物保护会。吕碧城旅居欧美时间很长,所到之处甚多,因此搜集的资料非常丰富,而且还保留了许多非常珍贵的插图。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欧洲的硝烟比中国更浓,吕碧城深夜听到邻家的钢琴声,都好似杀伐之声。吕碧城由瑞士返回香港,先是住在香港山光道自购的一所房子中,后搬入东莲觉苑,1943年1月24日在香港九龙孤独辞世,享年61岁。遗命不留尸骨,火化成灰后将骨灰和面为丸,投于南中国海。
    
      李义山的《碧城》其一:“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树水晶盘。”或许正是吕碧城富于传奇色彩的一生的写照。她自己所作的《琼楼》一诗,则更能体现她对于人生的真切感受:“琼楼秋思入高寒,看尽苍冥意已阑;棋罢忘言谁胜负,梦余无迹认悲欢。金轮转劫知难尽,碧海量愁未觉宽;欲拟骚词赋天问,万灵凄侧绕吟坛。”
27 octobre

议“民主”党派当年之选择

议“民主”党派当年之选择

——四九年与五七年的悖论与构成

前此,和友人黄肖路议及黄炎培和黄万里先生49年权变前、后的历史。她对于坊间关于她祖父和父亲的传言做了辩正。有关人士聚会亦触及这个课题——这个课题的延展,可以形成中国权变之前后,民主党派中人的政治选择和经济见解。其中,最为重要的观念导致的“民主转型”,值得深思和批判。但是,民主党派人士之所以在57年提出右派所谓“政治设计院”等等普世观念,和他们走进中南海,又成什么关系——这是一个悖反之论。

从前者出发,我们可以说,民主观念的提出,和政党政治自辛亥以后滥觞和活泼起来有关,本是中国政治走出皇权路径的一个开始——很遗憾,他却是以走进共产党这个新的(不如老皇权)的结局作为结束。也就是说,民主党派人士,在区隔观念之分上,没有坚持其民主价值论和自由主义,遂产生官场分赃和意识形态模糊之举;一般而言,就是人们所谓枉道从势还是枉势从道之辨析。但是,正是因为这些民主人士之思维根据和政治立场,本来多有异于共产主义和中共的意识形态——虽然,共产党也大声疾呼所谓“民主先声”——但是,他们之间的原则和思想之根据不同,遂产生57年普世价值的还原与再次坚持。这个坚持和他们走进中南海于1949年,又有不同。于是,正是这些民主人士发出的真正的所谓右翼之声,成为权变以来,中国价值论发展的一次高峰,对于中共的政权思维和宣传形成了一个全新的挑战。这正是胜败都乃萧何之谓。故此,分析这样一种悖律,成为六十年后中国人和知识分子反思所谓建政建国历史的一个契入点。

一,共产党《共同纲领》提出的“联合政府”论,是不是一种新型民主制度的试验;是不是所谓不同于苏维埃主义的政治包容(新民主主义不等于社会主义?)这个疑问,可以说不复存在于当时和现在坚持自由主义者的思想家中,如,今天的反思者和过去的胡适之等。二,社会主义乃及十月革命,是不是涵括所谓党外之党,党外人士的一次聚集,而成联合政府;答案,也已十分清楚。1918年列宁血腥镇压立宪游行,正是铁证。三,斯大林等人前此在二战以后建立之东欧某些国家之短暂的“联合政府”,吸纳共产党以外人士组政,有无任何积极意义;答案,亦十分明确,那是一种策略伎俩。很快,这个联合政府就形同空壳,变成一党专断和统治。四,欧美普选出现的“分赃”现象,是不是可以和中共和民主党派之分赃,等同于谈?答案,也十分简单:欧美普选之前提,政见,制度和思维,完全和中共所谓政协和人大风马牛不相及,如果一定要说他们和我们同是分赃,那就没有了任何区隔价值论和思想论的必要;也尽数消失了一切主义和问题之解;因为,你我他不过是一群混蛋而已。五,之所以共产党人可以利用普世价值,正好说明他们的意识形态的不合理性(共产主义意识形态不合理性)——这一点,(也许涵括其他文化因素),正是其利用民主党派的一种“合理性”需求。这是我们大家耳熟能详的历史过程。也正是籍此一点,他们的历史先声和民主党派的基本观念可通,可同;问题的关键是,按照共产党人的最低和最高纲领,他们之“同路人”观念,正好说明他们并不把民主党派中人看成真正的同道和朋友。所以,在此策略和战略上,共产党人和所谓民主党派中人,完全是貌合神离,各怀一胎,本质有异。六,“合法性”课题的提出,是一个值得展开讨论的话题。

合法性本来的含义,当然是合乎法治和法制之所谓。但是,法治向来于中国政制疏离;相对而言,只能是民主宪政以前的半法制和法制雏形之存在。而所谓西方法制观念,它产生于宗教十戒和后来的英国大宪章,法国人权宣言等等。其中发生宗教权威主导国家和人文主义“人”治,人权主导之之分野;形成法治国家建制的雏形(就是马基雅维利主义之国家论和宗教全权论之分野——这两个人文主义或者讲文艺复兴时期的政治学分野,遂完成现代国家之转型)——再后来,就是制定政教分离原则。所以,法制/治和合法,正是在此意义上形成和完成,抑或半完成的。西方殖民主义和本土专制化/民主化政治,确切讲,是其本土法治化和殖民地自由化抑或半民主化、不民主化,共融与之的一种法律体制。在此体制下,西方国家建制的合法性依据,仍旧来源于他的本土民主化——普选,制衡和自由等等——而非依赖于其宗主国地位和殖民者地位。这也是众所周知之常识。东方国家之所以没有此一传统,正好是因为,他们关乎于此的历史阙如。我们在分析和回顾俄罗斯政治宗教历史的时候,产生的结论,亦归此类(见作者《俄罗斯思想辩正》)。也就是我们以下所要阐明的,(还是那个老问题)为什么孙文革命走向毛革命——二月革命,走向十月革命——都源于其传统合法性的不能建立和从未完成之阙如。就像儒学或者其他中国传统哲学的观念,无法融入中国极权体制之载体一样;俄罗斯神权主义抑或“巡神派”人物所批判的十月革命后政治建设设想,如果还是非常于民主建制,他们正是这样设想的,(见从《路标》到《来自深处》这些革命批判论),也同样无法完成这类民主建构,而走向理想绝对化之神权政治梦想。

俄罗斯文学和神学设想的绝对化基督(地上)王国,可以产生伟大的俄罗斯文学艺术,却在政治学上始终阙如而空洞,以至有后来他们迷茫或者不知如何解释此现象的现象(索尔仁尼琴对于普京和斯大林之吹捧等等)。所以,正好是因为俄罗斯政治合法性的未建和陌生,使得这个伟大民族未能接续,接通,更不能创造一种或者雷同,或者有异于西方政治建制之国家,之民主,之文化——课题回到中国,其合法性与否,这个本来十分清楚的观念,同样没有得到任何稍许的辨析和澄清。事实和历史也是这样记载的。中国民主先驱的观念,孙中山的观念,以至于后来张东荪,萧乾(含王芸生),吴鼎昌等人的观念,是以一种苏联统制经济学观念加上欧美自由政治观念之累加,造成的空想——这个趋势,主宰了整个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政治思潮。所以,源此潮流,中国权变的合法性资源之所以如此稀缺,不是因为他们接续了和转变了西方普世价值的应用和尝试,相反,他们把孙文接触到的,初具雏形的普世价值(三民主义),转换成为列宁主义和毛主义(孙文在前,毛在后),使得本来初见曙光之中国革命和建政合法性,丧失殆尽。

所以,由中共制定的《共同纲领》,本来就是并不具备载体的某种空洞论和空中论——说他一直以来就是人民国初创的合法性根据,就像陈寅恪和王国维反过来认为的那样,清末以后儒学载体不再,原因就是,这个儒学的皇家政治载体,业已不存;所以,儒学本身亦成为空中楼阁(函其政治设想和建制)——所以,当1948、49年中共引领所谓民主党派走向中共主导的联合政府时,这个民主观念的载体,业已死亡;也就是说,共同纲领在他没有出生的时候,就未生先死了。原因就是,这样一个所谓多党执政的纲领,无论在观念上和实际上,从来没有任何严肃的理据与根据,更不要说载体和制度了——他们就像中共所有似是而非的观点一样,都是未生先死的枉谈。(一如其土地政策,民族资本政策,言论、结社自由政策,乃至后来的文革的《十六条》,改革的《物权法》等等)。没有什么可以为他的法制和观念找到相应的经济和政治载体。

所以,说共同纲领就是“建国大业”合法性的根基,就像说日月颠倒的星际秩序一样,都是光明和黑暗的错乱和证伪。所以,我们把历朝历代之走马换将和皇权轮替,叫做起码是半制度和半合法性的建立;因为他继承前任之道统(孔孟之道)和文化之承传;而非极权主义那样,造就文化断裂和人文洗劫。封建(抑或反封以后)的建制,一句话,是属性专制主义,不消灭文化的建制——他们和西方宗教极权主义时期(如,加尔文时期),也并不消灭文化一样,制定了其合法性必须具备的一些前提抑或所有前提。毛泽东本人,难道具备这样的,被钱复、陈寅恪和吴宓等等学人专论能详的、任何一点这样的合法性和合理性前提吗?这样的“战是和平爆是仁”的共同纲领前提,难道仅仅因为他的“没有过时”,而真的存在过一天一时吗?所以,中共建政的合法性,如果类比中国任何一个朝代,人们首先看到的,是其切断和阻扰历史延续性的,完全不同于任何接续抑或更新的政治操作和历史反对。这难道还有什么讨论可言吗?所以,历史上任何朝代的更迭,没有建成完全的、普世的制度合法性,(至于民国,可以说,也是半制度半合法性建制——就是所谓训政时期,一党专权)——而俄罗斯十月革命和中共革命,更是完全罔顾了封建皇朝建制中一点点可贵的接续主义和历史尊重态度。这是我们对于共同纲领的切肤之识。没有任何一个人和一个党,可以讲出此纲领的兑现后果和真实指向(我们认为,新民主主义,其实业已饱含了一党主导的权贵改革论萌芽,就是很为滑稽的一党主导之经济强大论——这是对于所谓新民主主义理论的最好现实注解)。在此之前,这种联合政治,不过是走向洗劫资本和建立人民公社集中营的导言。

换言之,中国没有任何法治,亦同俄罗斯没有建立普世意义上的民主政体,完全因为他们的传统始终阙如,不具备这样的脑筋和思维——而他们具备的脑筋和思维,正好是他们在抵制这样的观念和哲学,也就是源自希腊的古代的自由和后来人们所谓现代的自由——他们始终认为希腊化是基督教异化和非拜占庭化的结果,从而反对罗马教廷中心论。没有民主之传统、之国度,可能会产生一时的大同倾向,但是,这种大同情形,往往很容易走向其不合法的合法性和合法性的不合法性——也就是我们赘言之毛,可以变孙文主义为极权之道之所在——而在这个问题上,所有的章章罗,乃至李济深,宋庆龄等等,也都处在语焉不详和模棱两可的地位上,最终被中共取消了发言权和影响(公共领域之)力。问题是,他们的发言和思维权利,也备及这样一种特殊的背景和土壤。我们强调,前此,关于他们忽而走进中共,忽而批判之,抨击之,建议之,都是因为他们的根据,正好不是源自东方学中的专制主义正统,完全不是,他们的欧美(治学和从政)背景,还是受到西化和普世价值之影响——和“先声”中的政治比附和利用,还是不同——所以,正好是他们经历了尝试了和失败与中共体制,故在短短的五、六年时间里,所有我一度称其为勇士之人,还是按捺不住自身普世价值论的常识论冲动,冒着触犯和得罪于毛的险境,出来讲话,坚持原则——而这也正是所谓五七年右派言论和右派运动的价值所在——其他的拥毛不被认得派和拥共却被得罪派,本不属于此列,其诉求价值归0——所以,不管宋庆龄如何公开表态,其背后(写信)的批判于之的态度,还是要充分予以关注和肯定的——她文革时期,也是这样做的,写信抗争于无可如何之中;虽如此,人们还是要充分估价和分析之,保存之,探索之。

这就是当时的民主党派中人的矛盾表达和内心,外在一并抗争之历史。这里,同样可以有些总结之道:一是,只有这些人,存有某种自由主义(不完全自由主义)之思维根基;他们得以思索和判断的思想资源,也许是社会主义,但是,绝对不是完全的马克思和列宁主义,更不是毛主义。二是,这些人和蒋介石专制主义的根系繁复纠缠,或有断裂,或有相通;换言之,他们这些左派看到的是蒋介石专制之负面影响,负面危局,并被其否定。但是,他们疏知于极权主义之道,将会在更大、更多、更严的封闭之地,让其活动空间,相比蒋家王朝,缩水一百零一倍。黄炎培1954年对于中共统购统销政策的批评,就是这类例子的证明(将见黄肖路先生的说明文字)。所以,我们看到的一个浅显的道理,现在还是不为人识,这就是,定义“极权主义”和“专制主义”的间性大区隔;换言之,民国人物之所以会提意/异见,其实,道理非常简单,因为:他们是来自民国之人。这是第二点。三,改造中国,不是凡见革命,一律该欢迎之,要看你是什么革命,有无建制在先的革命。如果建制和传统统统一无所有,如伟大之共产主义,那么,这个革命,就既无前途,也无现实(就是说,这样的革命,会以消灭社会,作为极权布阵的结局;甚至马克思所谓阶级斗争,也会因为各阶级权限的悉数取缔,而成为斗争权限归0的假阶级斗争学说——变成一个消灭阶级属性和人民个体的万岁主义。)四,所以,秉承这样一种政治常识,民主人士普遍提出的57年观念,成为他们一时贸入中南海的改正和翻悔;这是两种观念,两种前途,两种风气之决战。这一历史决战,将必不以胜负为结果,而是以中国最终之命运选择为前景。固然,这个前景,必然要以中国知识分子明确各种基本观念为前提,而非罔顾这些前提,只以“分赃”,一论天下之事,可也。事情,本来就没有这样简单和浮浅。

我们强调观念之重要性,正是因为所有的法国人,英国人和美国人甚至日本人(他们的大偎重信,他们的福泽渝吉,等等),都在区隔各种观念和主义,以做明治/智抉择而预影响其众,其民。这本来就是国家走向的方向定位——中国知识分子没有这样的定位——胡适之四十年代末叶的自由主义警示被置若罔闻。所以,最后,我们回顾和反思历史的基本态度,不是忽略和罔顾历史哲学概念,而是恰当地辨析和认知这样的概念,以区隔黑格尔、马克思似的所谓“历史哲学”和历史观念;但是,绝对不是将历史做成一种“游戏拼图”,而抽取其思想意义。因为,正是这样的思想意义或者负意义,使得中国人可以辨认其走向,其命运。重复而言,国人自孙文价值分裂论和以后共产党民主论,乃及共同纲领合法论的基调以来,混淆概念,达世纪之久;现在,必须正本清源,还与原貌。这个原貌,就是我们中国人的现代正统道通和法统。这个三统,可以是三民主义,却绝对不是“国共融合”和“八个民主党派”之存在——他们的存在,在体现了五七价值以后,就已消失(不是说其坚持价值消失,而是说,其血统继承论早已一钱不值)——而民主党派的继承者,只能是以反对党的身价和身姿重新到位才有价值,且(如有可能)该为此身份认定,反对党身份认定而奋斗焉,不然,八个也好,九个也罢,都将呈现永远不及五七勇士敢于触犯龙虎之威的无后、无续和无人状态,而遗患后人。现在,我们回到黄炎培和黄万里的性格表征。我们充分肯定和评读他们对于极权的挑战——尤其是黄万里先生在社会科学两大领域中做出的抗辩和斗争——也对黄炎老一行人造就中国现代史,主要是帮助孙文推动共和主义之努力,予以怀念,反思和肯定。所有这些老人的得失,既不能以偏成全,也不能不及整体,更不能全盘否定,要细析之;细部与整体的矛盾,必会演绎成为一种多元声部之音乐;而音乐曲构的内在张力,时时成为我们把握历史的一种资源和力量。那些看偏历史的人,无此幸运哩。

 

小红帽的故事

小红帽的故事

——“正确论”引发的罪行 
 
作者:刘自立

“……看到奶奶家的屋门敞开着,她感到很奇怪。她一走进屋子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心中便想:‘天哪!平常我那么喜欢来奶奶家,今天怎么这样害怕?’她大声叫道:‘早上好!’,可是没有听到回答。她走到床前拉开帘子,只见奶奶躺在床上,帽子拉得低低的,把脸都遮住了,样子非常奇怪。”

 奶奶,她说,你的耳朵、眼睛、手、嘴巴怎么这样大呀?

“可以一口把你吃掉呀!”

狼把小红帽吞进了肚子。(《小红帽的故事》)

如果我们向某些五、六十岁的人们谈及这个童话,他们可能会非常不高兴;因为他们自认为不必赘读这样小儿科的故事。但是,我们还是要来一个小儿老读,且作出一定解释。第一个解释是,就是异样感觉。这个感觉在国共合作第一时间里,就有冯自由,章太炎等人给孙文写信,表明国共合作是一种危险举动,惜孙文没有接受。(见冯自由《革命逸史》/刘自立《顺乎天应乎人之革命》)于是,小红帽们受到了极大的威胁;虽然他们看出了异样的感觉——苏共支部毛党其实是要窃得国家和民心,且显出打家劫舍的革命面貌。第二个解释是,露出尾巴。这个尾巴很大,很长,不是可以切掉,转换和掩蔽的。这个尾巴由威廉.纪德等人加以揭示批判,引起对于斯大林主义的严重关注,避免了一批国人朝向大灰狼。第三个揭示是,延安本身散发的“野百合花”的血腥和残暴,即王石味事件体现的真相。第四,红军本身的互相屠戮,说明了他们革命的涅洽耶夫主义(见涅氏《革命教义问答》)。第五,把百姓乃及革命青年作为无辜牺牲。如,刘少奇薄一波等人秉承上意,出卖很多参加革命的青年作为他们走出蒋介石监狱的替代品。第六,他们“很得体”“很克制”“很正确”地将可耻之战的围城百姓,悉数(三十万人死亡)牺牲于长春等处(见王芸生《可耻的长春之战》)。第七,他们用土改换取兵源,造成土改和换权这等卑劣游戏,实为“尾巴”露出来之说。

问题是,小红帽们这样一些天真百姓,没有觉察,受骗上当,导致死亡。小红帽被吃掉了——虽然,她和她奶奶后来又从狼腹内跳出来,和猎人一起杀死了大灰狼——可是,中国人牺牲以后,却没有这种复活和侥幸——八千万人成为狼腹内物,不得解脱。

事情非常奇怪,时间过去六十年以后,还是有人从相反的角度大讲小红帽的故事——说,小红帽和大灰狼之间具备良性间性,可以互相妥协,如果他大灰狼回到“前期正确说”,就会秉承此意出现和平转型之狼、人和平相处之“无敌意”未来;云云(语中指向)。张博树说,大灰狼前期有很多优点,简直是真理的体现者。于是,我们说,有些同志现在处在为大灰狼遮掩其本质和真相的立场,实堪悲哀,滑稽,荒唐。

所以,我们印证一些历史上诸如此类的“政治(经济)正确”之故事,来负面证实毛共(前期)正确论一说。

 

首先说希特勒——

“‘1939年4月,在一次著名的演说中,希特勒这样描述他的政绩:‘我接受了这样一个国家,它因为信任外国的诺言,因为民主制度种种恶劣的弊病而面临毁灭。……我克服了德国的混乱,重新建立了秩序,并且大大增加了生产,……发展了交通,使庞大的公路网得以兴建,运河得以开凿,巨大的新工厂得以出现,同时也致力于提高我国人民的文化教育水平。我曾经做到了使七百万失业的工人全体得到工作。’这些基本上不是吹牛。在1933年,虽然这些还没有尽成事实,前景已开始出现,希特勒的经济政策,使经历过一战后的不幸岁月和1929年开始的恐慌的德国开始繁荣,计划中的社会主义性质,即没有激烈到让大企业家金融家恐慌,又给了下层人民相当的慰籍。工人得到工作,严格管理下的农民免于破产,并把产品卖出了满意的价格。”(资料)。

以上一段话读者会做出什么评价?依笔者之见,评价可以分成几种。一是,就事论事,说希特勒的经济政治政策是对的,正确,且伟大。二,要看这个政策的前因后果;更加重要的,是看其发展逻辑;因为仅仅就希特勒现象而言,它的经济奇迹会走向哪里,更加重要——这本身关乎到整体评价纳粹主义的涵义。三,提出偶然性裁断,说,如果希特勒主义可以停止在侵略苏联以前的阶段,那么,整个欧洲会变成和美国抗衡的新兴实体。这些看法应该如何看待;是不是有更多的可能性提供给历史作为教训,确实值得商榷和反思。我们主张彰显第二种看法。因为,希特勒的经济政策包含的主要内容就是为他后来的侵略政策奠定一种剥夺和戕害世界的基础;固然,这个政策在德国引发了希特勒正确与否的世纪之争。主流价值判断,也许会给希特勒留下一席之地,以考量其经济政策,但是,他的这个成功的经济政策究竟要如何评价,重新成为一种价值判断和经济学界定。

再说日本(军国主义)——

“1940年8月,近卫文麿首相首度明白指出‘大东亚共荣圈’的名称及指明日本(含扶植政权与殖民地台湾、满洲国、朝鲜)、中国、法属中南半岛、荷属印尼、英属印度、英属马来亚(包括新加坡)、英属香港、英属婆罗洲地区(包括砂捞越与文莱)及新几内亚、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大洋洲地区与苏联西伯利亚东部为大东亚之范围。大东亚共荣圈中,日本本国与满洲国、中国为一个经济共同体。

这个“解放殖民地”的说法是不是得到日本人民的支持(且略去英、法、西、美等国殖民主义,本来就是他们的民主议会通过并贯彻执行的殖民政策和文化宗教之一部分;也是正确说和得民心说)——一如所谓共产党土改得到农民支持——我们看看他们共同的毁灭结果:

“珍珠港事件后,日本举国上下热烈地进行了庆祝活动。东京、大阪、横滨、京都和奈良等地连续三天三夜游行庆祝。人们奔走相告,交相赞颂,全国沉浸在一片欢庆的海洋之中。在皇居二重桥外参拜的人群如山如海,络绎不绝。

“在二次大战末,美国有一个人的话很生动地说明了日本人民是拥护日本的侵略战争的。……埃德温.莱顿教授……说:‘将军阁下,在当今的日本,只有天皇有权使日本人停止战争,但即使对他来说,停战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如果他让日本所有的妇女都剪去头发,或者叫国民们倒立起来,用手走路,他们都将照办不误。甚至如果他命令所有的男人都割去睾丸,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从命。但是命令军队放下武器,却又是另一回事。’于是,尼米兹打消了犹豫,决定投原子弹。”(资料上同)。

而土改的结果,除去两百万地主被杀死,农民子弟巨量参与中国人杀国人的无味战争,还有什么可以大书特书之“正确论”呢!

之所以提供这个援引,不只是要思索纳粹经济主义抑或格林的“四年计划”,纳粹德国的国家干预政策,私有制政策和准凯恩斯主义,乃及日本新殖民主义扩张政策和战争政策,更加重要的,是我们企图提供一种非单一思考原则——也就是,某种在历史上发生作用和被定义为正确论之见解和得民心之政策,和他们指向之间的间性关系——乃至这种正确论究竟应该和是否值得切割于其后整体罪虐和戕害;他们之间究竟保持着何种内在联系和必然结果。这里略去对于希特勒与日本战争政策的全盘考虑,马上引出类似的“正确论”比照,也就是我们对于某些人提出的,类似希特勒正确论(经济决策等)之共产党革命时期之革命正确论——

 

“1946年春,国内阴云密布,内战爆发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中共召开政治局会议研究时局,任弼时即提出必须尽快满足农民的土地要求,这是巩固解放区的一个重要步骤。

   “1947年7月至9月,中共又在晋察冀解放区平山县召开全国土地会议,会议通过了《中国土地法大纲(草案)》。刘少奇在作会议结论时再一次强调‘解决力量对比关系,就要实行土地改革。蒋介石靠美国,我们是靠老百姓。但靠老百姓有两个条件:第一个就是反对地主,平分土地;第二个就是民主,不准许站在人民头上拉屎撒尿。’

   “显然,当时的中共领导人非常清醒地意识到,与国民党争天下的这场斗争,首先是争取人心、争取民心的斗争。中国是一个农民国家,谁赢得了农民的支持,谁就赢得了天下。土地改革,就是通过给农民以土地,换取农民对共产党的支持。

“这个正处于上升时期的政党的朝气蓬勃以及它的领导人所拥有的充分自信,由此可见一斑。尽管土改运动中出现过各种过火行为,甚至有以土改为名实施集体抢劫、滥杀无辜的现象,但总体上说,中共领导的土改是成功的,达到了预想的目的。中共尤其注意利用土改政策对敌方实施分化,比如,1947年10月10日经中共中央批准的《中国土地法大纲》明文规定:废除封建性或半封建性剥削的土地制度,土地统一平均分配。但地主及其家庭,也分给与农民同样的土地及财产。家居乡村的国民党军队官兵、国民党政府官员、国民党党员及敌方其他人员,其家庭亦分给与农民同样的土地及财产。11

这显然意在瓦解国民党军政人员的士气。

作者得出结论说,“总的来说,内战时期的中国共产党,志在宏图,政策得当,懂得自我约束,也善于自我宣传,确实赢得了越来越多‘解放区’乃至‘国统区’老百姓的支持和拥护。”

他还说,“不管共产党憧憬的‘世界社会主义’后来被证明是多么浪漫而又荒谬的臆想,它的现实政策主张却是脚踏实地的,高度务实的。”(张博树《“共和”60年——关于几个基本问题的梳理(上)》)。

好了,我们来看看土改主体是如何“高度务实”和“赢得……支持”的吧——

“根据费孝通等等社会学家的权威著作认定。中国的土地只有30—40%为地主所拥有。〔其中还包括庙产、学产、祠堂的族产等等公产〕60%的土地为自耕农所拥有。自耕农在划分阶级成分时候又被分为中农、下中农、上中农。这些人都没有土地要求。不可能再分到土地。〔土地改革以后不久,这些自耕农连他们拥有的土地也完全被夺去了。〕他们对于地主阶级的‘仇恨’似乎也难以说起。因而也根本说不上有什么‘革命要求’!因此这些人对于土地改革非常淡漠。对于斗争地主也很淡漠,袖手旁观而已。斗争的时候,凑凑热闹,不敢不参加...

... 斗争中的积极分子,英明领袖毛泽东早也就认定,只有那些‘农村革命之最勇敢、最彻底、最坚决者――地痞流氓’了!!这些人最胆大、最凶狠、最残暴、最下得起手、也最无赖!”(曾国一《“土改运动“亲历录》)

再是——

“直到今天,土改仍被不少人视为共产党的一大德政。在他们的印象中,中共在农村问题上的错误是从公社化或合作化时期开始的。其实不然。我们知道,中共的土改包括两个内容:一是无偿地剥夺地主富农的土地,一是给地主富农定上‘阶级敌人’的罪名实行专政。固然,在四九年前的中国,土地资源的占有确实存在问题,由此也导致了农村中的贫富悬殊和相互之间的关系紧张,因而土改有其必要性与合理性。问题在於如何改:是用暴力的办法还是用和平的办法?是无偿没收还是有价征购?

“以国民党在台湾的土改为例,其做法是,规定给地主保留稍多的土地,其余的土地则由政府按一定价格征收,再分给别的农民,同时鼓励地主用出卖土地的钱投资。整个土改过程采用和平方式。这种做法表明,国民党政府基本上承认地主对土地的所有权,它是在承认私有产权的基础上进行有限干预,更不曾把地主当做敌人。共产党的土改就大不相同了。共产党的土改是对私有产权的公开否定和粗暴侵犯。‘共产风’不是从大跃进、人民公社时才刮起来的。土改就是共产风,是充满血腥的一场共产风。共产党的土改是暴力土改,不到夺走了地主富农的土地,而且还要对被剥夺者“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其唯一的罪名就是他们曾经拥有过较多的土地。

“根据阶级斗争理论,共产党发明了一种新罪名——阶级成份罪。一个人被定罪,不是因为他做过什么违犯法律的行为,而是因为他被划入某一阶级,定为某一成份。因为那个阶级从理论上被认为是‘反动的’,因此所有被划入那个阶级的成员也就被认定是有罪的。在土改运动中,许多地主被处决,有些是在斗争会上被打死。侥幸生存者则从此堕入社会最底层,处於被劳改、被管制的悲惨境地。在以後的历次运动中,他们都被当做当然的打击对象,其中又有多少死於非命。他们的子女也是黑五类子女中最不幸的一群。

“地主富农是中共专制下最大的受害群体,估计总人数至少有两千万以上。1979年,中共宣布给地富摘帽——此时距土改已有三十年,绝大部份地富都已经死掉——据《北京周报》报道,被摘帽的地富还多达400万。土改中一共杀了多少地主富农?有人估计是100-200万,有人估计上千万。事後我们可以看得很清楚,一场土改,把中国农村的乡绅阶层彻底消灭。

”(胡平《共产主义与中国》)

这些真知卓见和史事披露,早就驳倒了上述说道。

 

除去土改残暴现实外,这个论点就是典型的切割论主义。这些切割论不只是牵涉到中共的土地政策之是非,还牵涉很多。比如,政治上的“民主”论问题;思想上的马克思主义问题;统战的人事争夺问题,战争的残暴问题(“可耻的长春之战”——大公报王芸生提法);等等。一句话,认为共产党人并不是秉持俄罗斯涅恰耶夫式革命论,却是依照张文所言,也还存在某种前者“正确”(建国有功),后者错误(治国有罪)论,实为大谬不然。本以为这已是一种政治常识,不想,今天,却还有这种新式保残守缺者言,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其中,老生常谈的道理就是,目的——手段轮;非常规手段论;平等无自由论;人民虚妄论和领袖无法无天论;都是无法切割,不但不能切割,其本身就是一条列维坦。且早已不必多言。再是,实践论的实用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之罪衍,已在其操作所谓的土改时期暴露无遗,遗患无穷——他们杀戮二百万并无死罪的地主,已经证明,他们的土改之真实用心了,哪里有作者所谓之“高度务实”,“赢得民心”,“政策得当”可言(他们自身都有认为“过火”之处)!

最后,更加现实的表达,不是他们的社会主义理想主义,而是他们的高度的实用主义和虚无主义(视生命为虚无),导致了人间悲剧;也就是,这个主义导致的绝对的权力,绝对的剥夺,绝对的统治,绝对绝对的杀戮,也已完全洗刷了他们的正确性,变成了一个中国历史上的耻辱和污垢。退一步讲,俟其达到目的后,正确论(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确论),土地论就被全盘推倒,自我否定,再制造新一种目的论和手段论,进入文革,改革,把权力化变成金钱化——将其党控的新民主主义,转变成为官场经济和寡头暴富论——这难道还要繁复加以说明吗?

换言之,采纳“前者正确论”,等于给整个共产主义学说和社会主义革命,预留本不存在的道德空间和人权空间——而这个空间,本来是相御用文人说话的前提——他们的逻辑呈现是:既然他们正确过一次或者几次(如,新民主主义,联合政府,共同纲领——就是正确过一次;后来改革时期所谓胡赵新政,就是正确过第二次;是不是会有第三次呢?张文暗示之逻辑就是:面包会有的;会有第三次的);那么,他们就会继续正确。他们教会人们采纳他们政治香肠中喷香的一段,而去掉整个腐烂的结构,给我们中国人端将上来;于是,大小饕餮们也就不厌其烦地教会人们相信未来,采纳一段中间论或者前段论——比如,“两头真”等等。这才是事情的根本。而我们说,政权主义和政治操作之“红烧中段论”,实在可笑,非常可恶,鱼,是有整身整段的,你挑出来一段,不及其余,颇有不厨之心,人们难道要继续食之乎?经济上的说法如此,政治上的说法,也都雷同。人们皆知,民主先声之民主究为何物!按此逻辑,人们难道也要切割一段中间论,让毛等回到先声中去乎?你去问问毛,他愿意起地下而行之乎?我老实说,他不愿意回去的!他的龟子龟孙更不愿意回去。为什么?他们一回去就会变成连乞丐都不如的赤贫和条子,难道你不相信吗?

赘言之,正像上述关乎于希特勒之所为正确论,日本人,俄国人,意大利人,都有过他们的革命和法西斯正确论。这些正确论也大得民心;也是“得民心者得天下”是一个值得总结的教训,也堪称人民拥护理论。人民拥护理论,来自几种考量。民主模式,源自古代希腊,罗马的体制,形成人民生活方式之一种,自然受到拥戴。但是,波斯人民却也在民主和专制中讨论过类似选择课题。他们不是不知道和闭绝于此观念之外,只是选择有异。整个基督教文明,现在被披露有所谓耶稣到达印度十二年说——虽然可以争论,但是,亚历山大“向东”说,却是囊括了整个除去中国之世界。也是人民选择说的广泛结果。于是,在主流文明之外,人民还拥护过很多非主流的东西。如,加尔文主义的宗教极权主义——他们先烧书,后烧人,烧死塞尔维特,迫害日内瓦公众,也受到民心一时之拥戴。法国革命之恐怖屠杀,在后革命时期宣布“既不要极端皇权,也不要极端革命”之前,也是革命之拥护者。不要说列宁主义和毛主义革命,受到人民拥戴,以至于迄今不止。所以,人民之心的分解和剖析,如果以社会主义和民粹主义制定唯一标尺,是完全荒诞和反动之举,没有任何理据值得吹嘘赞扬——那是人民反对人民最为险恶的政治结局和经济后果——难道人民不是被这种人民拥护屠杀和戕害掉上亿之众吗!

得天下,可以光荣,也可以无道,非法和野蛮,这就是结论。最为显著的举证,莫过于日本军阀的上台和希特勒的执政——日本人轰炸珍珠港以后,举国游行庆祝胜利希特勒通过魏玛民主和宪法一举上台——这就是民心作响的人民交响乐:这类交响乐在中国多了去了;都是“人民交响乐”——人民在这些凶险瓦格纳一百零一倍的万岁声里将自身投向地狱。这就是某种民心的自找结局。这个结局在六十年里回光返照,鲜艳无比——你说,这民心是不是无可如何于一般性的民主乎!所以,诠释一时间民心指向,什么问题也说不清楚,反而更加搅局和混沌起来。唯一的民心塑造,莫不是人民自身设置民主权利机构以后;即便那样,也有保护少数之永恒性任务与之。不是什么人民万岁可以简单解决的。共产党赢得民心,还是蛊惑之,症结之,忽悠之,难道还要多费唇舌吗!是的,如何估价民心,是一个更加基本的政治常识问题——上天堂的蛊惑,把人带向地狱——不是被人们引正一百零一遍了吗?民心指向,不能说明正确论不会作出罪恶的选择。准确说,民心这件事情,就看人民是不是得到权益的启发和保障。如果没有这类启蒙,革命走向极权,就是板上钉钉,毫无价值。

 

哲学和政治学的回答十分简单。从十七世纪法国人夏多布里昂批判社会主义,到二十世纪处叶美国等西方国家经济危机,社会主义正确论大行其道,不可阻挡,大有压城毁地之势。这当然不仅仅是中国人以为可以实行反小红帽主义,来一个大灰狼乌托邦。但是,风水轮流转,今天非昨日。哈耶克和凯恩斯之间的讨论,也以哈耶克的结论和说法克服了凯恩斯主义之一家说。自由主义,回到某种正统地位——只是从世纪之流来看,适当的国家干预没有退出历史经济舞台——但是,这种国家干预的前提绝对不是转换成为朕即国家,政府即经济这种中国化特色——中国不是干预,其干预的对象本来就是经国一体;它只是依靠政治垄断实行经济垄断;且今天的说法依然是“国进民退”。难道我们还要赘举所有哈耶克,阿伦特,阿隆和波普们的极权主义批判,来对应前期正确论吗?难道我们还要把他们说过一百零一次的政治学加以重复,而结果却是罗素所谓鸡被拧断脖子一百次也不会得出教训之滑稽和可悲吗?难道我们还要汲取那些不是为了教训而是为了再犯的民心论和正确论,实行真理的混淆和霍乱吗?

唯一可以稍微原谅这种“正确论”和“民心说”的所谓理由,就是资本主义本身的一度(?)之野蛮无道和利益熏心;正是这个前提的铁定存在,给了列宁或者毛们一个罅隙。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也就是俄罗斯人索尔仁尼琴所谓:他们(西方国家)“恶贯满盈”,导致了俄罗斯也“恶贯满盈”(见《与索尔仁尼琴对话》DVD)——欧美老殖民主义的完成式,使得俄罗斯,日本,德国新殖民主义未完成式的出现(加上前苏联新霸权主义和新边疆理论之制衡于西方)。这些人民因素和国家因素之叠加,造成世界大战的本因。一般来说,资本主义制度导致的种种人权课题之低落和瓦解,使得社会主义一度在世界上大行其道,这就是所谓人民要以“更坏的”,代替“较坏的”历史诱惑和魔鬼诱惑过程——这就是小红帽哲学和童话阐释的生活常识。

可惜,世界上的人们对于这个一加一的简单哲学置若罔闻,熟视无睹。当他们抛掷“中——美国”经济结构,政治同谋和哲学同一的时候,他们罔顾的正好是大灰狼本性:资本和极权。从罗斯福到杜勒斯,从马歇尔到基辛格,从大、小布什,到奥巴马,其一以贯之地实行中美、中苏两治世界说,以至于引起基本价值和基本人权观念的混乱。于是,究竟如何区隔基本准则和人权内涵,成为这个世界一开始是苏美(前此有臭名昭彰的张伯伦),后来就是中美之间,间性混淆和搅局的“中庸”哲学。所有的华莱世们,李普曼们,艾奇逊们,马歇尔们,都是造成这种中庸之新边疆的始作俑者。(以至于现在人们重新肯定谢韦斯的“伟大”预见:共产党肯定取胜;美国资本肯定回到中国;云云)。这都是未加澄清和延展的似是而非的话题。

所以,人们在议论社会主义和毛的罪孽的时候,往往要加入尼克松和基辛格这类因子,将毛之恶贯满盈予以漂白和遮蔽——就如同罗斯福称呼魔鬼斯大林是“可能性牧师”一样(罗斯福说,他要启动斯大林牧师本性,缓和这个世界的紧张,云云)。所有这些正确论,人民论,牧师论,中——美国论,加在一起,使得世界政治光谱五光十色,耀人眼目,人们从昨天到今日,不仅仅被人民主义所蛊惑,还被很多关系说所蛊惑:国家利益说,外交关系说,个人(领袖)魅力论,经济贸易至上论,人民拥护说,循序渐进说,和平转型说,原子弹下国家无原则说,等等。我们看到,社会主义本身的没落和消失,并不等于社会主义因素的没落和消失。他们以各种方式既作用于美国,欧洲,更作用于我们自身。我们自身既不是社会主义,又不是资本主义——就像上文所言,社会主义极权革命可以通过人民革命和所谓土地革命加以偷换和僭越,以至于双向落空。只剩得广大农民和土地沦入权力和特权之手。就像希特勒和日本人那样重蹈殖民主义覆辙,不能产生“殖民加民主”一样,中国假民主革命走向极权政治之路,也没有丝毫普世内涵和良性开端,它只是独裁极权的变种和倒退之轨迹,之路径。

这难道还要如何解释才能张目于众吗!
 
——《纵览中国》首发 —— 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站刊登日期: Tuesday, October 27, 2009
 

26 octobre

俄国,正在向警察体制国家阔步迈进

俄国正在向警察国家迈进

 

 

 

普京的俄罗斯

言论管制 普京帝国与媒体

CzarPutin

 

 

 

 

 

 

 

 

 

 

言论管制:“普京帝国”与媒体 言論を支配せよ ~“プーチン帝国”とメディア~
2008年5月12日 40mins

5月,君临俄国八年的普京总统卸任了。

可是在卸任后,他转任总理,仍继续留在政权之内。“继任总统”梅德韦杰夫的选举口号是:一切照旧。明确了今后的实际掌权者仍将是普京。

“普京王朝”坚如磐石的秘诀在于对媒体的彻底支配。就任后,将三大电视台全部国有化,并大力塑造普京强人领袖的形象,这打动了冷战后自信扫地的俄国国民的心,如今,他们更将其与俄罗斯传统的沙皇形象叠印在一起,拥护普京的狂热正愈演愈烈。

而另一方面,独立媒体的新闻工作者们却在大声疾呼,这次的权力继承将导致俄罗斯民主的灭亡。但在媒体煽动下,沉湎于大国复兴美梦中的国民,成为抹杀他们呐喊声的铜墙铁壁。

媒体受国家权力操控的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着什么。从最前线揭示步入普京院政时代的俄国真面目。

 

俄国崛起 普金式资本主义的去向

“普金式资本主义”

 

 

 

 

 

 

 

 

 

 

 

 

俄国崛起-普金式资本主义的去向 ロシア 蘇る大国 ~プーチン流資本主義の行方~
2006年12月22日 49mins

就任至今六年
使陷于崩溃的俄国经济
起死回生的普京总统
强化国家对能源产业的管理
以石油和天然气的出口为武器
实现了6%的年经济成长率
大量的金钱流入证券市场 波及各类产业
在经济飞速成长的俄罗斯
如今亿万富翁如雨后春笋
强大俄国的复苏
在世界各国引发种种摩擦
以强盛俄国为目标的普京总统
受到俄罗斯人压倒性的支持
正在作为资本主义大国而崛起的俄罗斯
本片追究其真实的面貌

 

罪与罚-普京政权的司法腐败

罪与罚-普京政权的司法腐败 Russia's Managed System of Justice
2004年 45Mins

本片由德国西德电视广播公司制作,导演Udo Lielischkies。NHK的日语版以[ロシア 新‘罪と罰’ ~追跡 警察と司法の腐敗~](俄国 新“罪与罚” ~追踪 警察与司法的腐败~)为题,于2006年10月22日播出。

普京总统在执政之初
强调建设法治国家
主张民主就是法律的独裁
提出了遵守宪法和法律、确立秩序等方针
负责搜查犯罪、维持治安的国家机关的权力为之大增
然而恐怖活动频发
治安状况恶化 犯罪不减
大规模腐败的构造也未见改变
特别是渎职行为激增
普京政权并把检察院等部门
当作清除政敌的工具
搜查、司法机关成为政权附庸
三权分立有名无实
事实上根本不起作用
与犯罪组织勾结也是重大问题
德国电视台制作的这个节目
尖锐揭示了俄国搜查、司法机关的这种现状
勾结问题有多深刻
普京总统所谓的法律独裁的真相如何
本节目暴露了俄国不为人知的黑暗面

 

普金的克里姆林宫

Putin's Palace普金的克里姆林宫Putin's Palace (BBC 2006.5.11)プーチン大統領とクレムリン ~メディア対策の舞台裏~
2006年10月1日 49Mins


2006年是苏联崩溃十五周年。由于油价飞涨,普金俄国的经济持续高度成长,但民主主义却在大步后退。

克里姆林宫内,前苏联的秘密警察-克格勃势力跳梁跋扈,全国性选举被葬送,媒体言论受到严格管制,国内外的反对派人士接连受到打压乃至暗杀,普金式民主主义俄国,正在向警察体制国家阔步迈进。

本片原名[普金的皇宫],英国BBC制作。

持续高速经济成长的俄罗斯,在提高大国地位的同时,民主主义却大幅后退,正受到强烈抨击。

最具象征意义的,就是加强了信息统制。俄罗斯开放言论自由,才仅仅二十个年头,但在出身克格勃的普京掌权以后,对信息实现了严格管制,治安机关势力抬头,秘密主义卷土重来,电视等被置于政权支配之下,对总统的批判销声匿迹,只发布对政权有利的情报。

普京政权在操纵情报的同时,主张与欧美不同的独自的民主主义。本节目由英国BBC制作,采访了俄国信息统制的内幕,凸显了普京政权所存在的重大问题。

22 octobre

读解托克维尔

改革与革命
——读解托克维尔
 
 

1

托克维尔在他的《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中告诉我们21世纪的读者,革命是从旧的制度里生长出来的。

导致这样的或者那样的革命之发生,在制度与思想方面的原因,往往取决于这种特定的旧制度。这种旧制度,不是元意义上纯粹的旧制度,他带有新制度的萌芽,但是,又和新思想新体制,产生尖锐的对立,正是所谓亦旧还新,亦新还旧。在这种“对立统一”的特殊的政治与思想土壤中,革命之发生,就几乎成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了。托克维尔是从几个关键的方面来论及他所谓的缘旧于新的法国大革命的。

第一个方面,可说是托克维尔的社会各阶级分析。他说,当时法国社会各个阶级的封闭式阶级关系,处在矛盾的主要方面。无论是农民,资产阶级还是贵族,都和以往的处境大大不同,却仍少阶级间的互动。而互动是变革的前提,

于是,用托克维尔的话来说,人们在旧的人体器官中,寻找新的生命。

他的这个讲话,有点令人想到我们中国人在半个世纪前,听到的那句老话,有的人脑袋进入社会主义了,可是身子还留在旧社会——现在的提法应该是:有人脑袋进入了旧社会,可是身子还在社会主义。

第二方面,他说,法国社会各阶级中人们的精神实质,已经发生了有利于革命的极为明显的变化。比如说农民。那末,当时的法国皇室,是怎样看待和解决农民问题和土地问题的呢?

在托克维尔看来,农民对待土地的有限度的占有,是法国人之所以可以摆脱土地之束缚,摆脱他们的农奴地位,从而引发自主意识的关键。他说,“很久以前,路易.十四在敕令中便公开宣布这种理论,即国王占有的土地,原本是依国家的条件被特许出让的,国家才是唯一真正的所有者,而所有其他人,只不过是身份尚有争议,权利并不完全的占有者而已。”

托克维尔说,“这是现代社会主义的主导思想”。

我们当然会对这一点感到很大的兴趣。我们的农民在耕者有其田的革命口号之鼓动下,经过将近一百年的苦斗,其实是在20世纪下半叶,才享受到了土地租用制的一点点甜头,故此,可以做一个比对。而托克维尔告诉我们,在路易.十四时代,法国的土地问题就已经得到解决,或者说有限度地得到解决了。这个衡量资产阶级革命的标识——土地问题的解决,是在革命发生之前发生的,而非之后。

当农民从束缚他们的土地上,被有限度地解放出来以后,革命的先决条件,就相对成熟了。

相反,如果我们的和他们的农民,在农奴制度和准农奴制的土地束缚下不得动弹的话,一切真正意义上的革命和新思维,不但不会真正发生,即便发生,也是在没有新质的意义上发生,或者堕落成为简单的农民起义,而只能具备未新依旧的特征。

托克维尔的立意,正是在这个层面上,规定了革命的新意,而不是我们往往想到的,类似旧时代陈胜吴广的揭杆而起。

 

2

在托克维尔那里,旧制度下,也存在着自由和他所谓的自由种类。而他所说的自由,是以区分服从和奴性为其辩别标准的。他引用法国国王的一些言论,歌颂不同层次上的自由,哪怕是国王们欣赏的自由。如“我们统率着一个自由慷慨的民族”:“我们宁愿向自由人而不是农奴讲话”。要区分什么是带有美德的、法国人的、不失尊严的“服从”,是极其困难的,什么是托克维尔所谓“奴性的对安逸的贪求”,这同样是一个难以表达清楚的话题。但是我们从冉达克般的、对国王产生的、几乎是对待父亲般的感情上,可以略窥一豹。

当人们发现了他们的统治者,变成了托克维尔所说的那种“强制者”,爱,当然也就完结了。

谁也不能让法国人的祖先们忍受“可耻的奴役的形式”,那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托克维尔于是说,“如果认为旧制度是个奴役与依附的时代,这是十分错误的”。

这个想法和他后来论及的,革命面对的政府,往往不是最坏的政府的思想,有一定的联系。因为只有在启动了变革的政府行为之下,才有出现一是行政改革;二是革命般的变革之可能性。(这一点当然建立在法国革命最后完成了对于其传统的复归——而中国革命,是一个对于传统颠覆和改造的非同一过程。)

在我们看到的和经历过的无论什么样的革命之中,他的这个观点都是比较准确的。俄国和我国清末出现的革命前夜的种种迹象,都说明了革命的前提,往往是好政府,或者说是相对的好政提供的。虽然,这还不能为之评价为fair

play。

“对于一个坏政府来说,最危险的时刻,通常就是它开始改革的时刻”。托克维尔如是说。接下来的提问当然是,如果坏政府的改革中途而废,难道就会避免“最危险的时刻”吗?

 

3

托克维尔,从他自身作为一个贵族而言,抱有对革命之很大的遗憾。在他的眼里,文化的承载者是贵族。在大革命中,这类文化被颠覆而一去不复返了。后来的新贵,虽然在财产的占有上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那种对于传统而言的贵族文化,是被历史和革命所切断了的。所以他说,“将贵族根除,使它的敌人也萎靡不振。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完全取代它,它本身再也不会复生,它可以重获头衔和财产,但再也无法恢复前辈的心灵”。

他认为,对贵族的根除,在自由的身上,留下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之所以要在这里提及这一点,是因为,我们在法国人的身上,看到了他们对待传统的观点。这个观点,就是他们在几百年以后所阐述的,反中心主义和多元文化的观点。

进而言之,我们现在看到,法国人的结构和解构主义,其实,也是在招回他们的“准贵族”的传统文化而不可得。以另一种角度看,其带来更动一元化思维的惯性性格和革命性格。正是在对托克维尔时代的感应当中,我们听到了德里达的提示性论段。这是事情的第一点。

再次,托克维尔对思想与实际,哲学与现实层面发生的那种可怕的反差,表达了严重的忧郁。他极为明智而深沉地说到,“因为在作家身上引为美德的东西,在政治家身上有时却是罪恶,那些常使人写出优美著作的事物,却能导致庞大的革命。”而我们的补充应该是,在革命的名义下,美文常常非革命而莫属,美文甚至可以代替革命而暴殄天物——这个东西后来发挥成为纳粹主义的健康美学和完美论——见李芬斯达尔的影视观。

在我们中国,有人将传统文化和国家的专制体制混为一谈,而主张在所谓的全球化和西方化的浪潮中,消灭我们自身的文化传统和传统文化。而托克维尔说,他对法国知识分子取代了贵族在文化上的发言,亦表现出他特有的忧虑。我们很难说,我们中国,有没有法国意义上的贵族和贵族文化,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古典的“士”这个阶层,在几千年的文化史中,为我们留下如何弥足珍贵的大大文化遗产——当然,应该对其进行某种扬弃——这不能不是我们要郑重对待的、只可珍惜,不可荒废的遗产。从托克维尔的启示中,人们看到,我们因丧失传统文化而引发的对于文化传统的丧失!这个悲剧,恰恰是一切伪革命所要达到,而迄今尚未完全达到的局面:这个局面一旦达到,将是我们中华文化,在革命的名义下,走向完全覆灭的起点。

在这方面,我们还可以想到法国其他作家,在那个时代前后表达的诸如此类的观点,比如说,夏多布里昂,龚古尔等等。

 

 4

法国革命的思想起源,是他们的启蒙运动。而他们的启蒙思想的载体,又不能不回到甚至像路易.十四们,在具体的国家体制和政策方面所做的一些“新思维”之尝试。(这时候,我们对于新思维这个词,带有极度的敏感。)托克维尔说到,“早在大革命前,路易.十六的敕令便经常提到自然法和人权......”

他还说过,所谓“政府完成人民的革命教育的几种做法”。

其做法一,当是蔑视老事物。是的,具体而言,这个看法的起端来自路易.十五。他是在建设和稳固动摇社会基础的法国最高法院的时候,使得王权也被同时动摇了。(现在改革者之一部分所谓“政法系”促使政改之说,似有其貌;值得商榷。)

其二,城市的拆迁工程,据说,按照比较现代的美学标准进行。政府开始其蔑视私有财产的美学涂炭和经济占有与掠夺。

三,政府未能还清二十年来修路的欠帐。(也打白条!)

还有,二十四小时内受审的规定,被视若罔闻。等等。

一切老年代可以诉诸法律的形式一旦衍为陋习,革命就呼之欲出了。

我们当然应该指出,他们的法律和我们的不可同日而语。

固然我们也有过所谓的法。有过张君劢的和别的什么法。但是我们的主体之法,和他们的不同。这个不同就是,十六世纪法国三级议会的出现;十一二世纪西欧自由市的出现;英国大宪章的出现;都呈现了一种阶级斗争和具备阶级斗争权限的法律与议会形成和实施的历史——而东方政治极少此类反对派思维和载体。故此,革命论的内涵,很多是以稳固和扬弃(保留其一部分进行继承)完成的;绝对不是东方式的“从无到有”之过程;这个过程带来对于整个东方传统和制度载体的颠覆——它极易在反对专制的过程中完成极权主义的革命抑或反革命。

我们看到,在认定清末洪秀全极权主义剿灭中国传统的“文革”中,他毁灭书院,烧毁儒家著作,杀死儒生,曾国藩演绎的反革命,恰恰是对于此类文革提前论的扑灭。而中国革命抑或反革命,却未能够延续这种国学正统的保守,反而是枉顾了这一点内涵——而这正是法国革命恢复民主和宗教的传统再现之反。于是,启蒙带来的负效应:真理探寻论,成为真理杀戮论的翻版。从西方加尔文主义先烧书,后烧人的做法里,东方“真理论”,延续的正是这条颠覆真理的路径。中国特色,不单是继承西方的经济野蛮主义,殖民主义,而且同样继承了他们哲学和宗教上的烧人主义(希特勒则是西方自我继承负面路径的榜样。)

 

5

当我们中国人现在谈论所谓的新人类或者新新人类的时候,我们的突出的感觉是,这是一种虚枉,一种彻头彻尾的虚妄。

我们倒是非常愿意探讨一下,在托克维尔笔下出现的那些新的人类,那些新的法国人。固然,他们尚未进入革命的年代,尚未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革命的新新人类。而这些新人类的经济学、哲学理论基础,则是托克维尔称之为早期的社会主义思想。

他极为明确地指出,“人们以为我们今天称之为社会主义的那些破坏性理论是最近才产生的;这是一个错误;这些理论与最早的经济学派属同一时代......财产公有制,劳动权利,绝对平等,一切事物的划一,一切个人活动的刻板安排,一切由上级规定的专制制度和公民个性完全并入社会整体。”

是的,托克维尔几乎是在描述社会主义革命前舆论发动的情形。我们由此想到的,这几乎不是法国革命,而是十月革命和别的什么革命。也就是说,在托克维尔的思想中,法国革命的前提几乎就是一切革命的前提。而一切革命和一切革命并不相同。那种以平等取消自由的革命往往正好是反革命。

我们今天看到的所谓的新新人类的情况,也是这样的,只是形式不同而已。以明星崇拜的一律性,来代替个性及其自由,这是一种另类的平等。这样的平等,必会发生自由个性之覆灭。在这个意义上说,消费社会和市场经济之一部分,给人类带来的,也不过是以平等庸劣,来取消对个性自由。

托克维尔对于在何种制度之下,可以让人获得物质的财富,而同时又可以兼顾人们永久的天赋自由这一点,论说极为精彩。他说,“的的确确,对于那些保持自由的人,自由久而久之总会带来富裕,福利,而常常带来财富;但有些时候,它暂时不能使人享受这类福利:在另些时候,只有专制制度能使人得到短暂的满足”。

而我们的现状,恰恰应该倒而言之。我们在物质生活上得到了某种极为有限的满足,我们的新新人类们,就大言不惭地说,我们只要生存,生存才是一切;自由,也就这样被完全取缔了。

 

6

到底是革命带来自由还是带来奴役,这是一切革命的首要问题。他说,“谁要求过大的独立自由,就是在寻求过大的奴役!”为此,几个世纪后,关于自由的积极和消极的价值观,被人提了出来。理想主义的实践,在现实的层面上,出现完全相反的结果的至理名言,也到处可见。而文学的政治性写作之必要性与否之争论,在今天的世界上,还在喋喋不休。文学的梦想,在法国,首先涉及到它的旧制度,在每日每时,都在引起他们的民众的不满,此为其一。

二是,文学家没有,也无从想到,在政治领域里进行可操作性的制度实践,也就是把自由精神从理念变为生活。也就是托克维尔所谓,如果法国人有权在他们的三级会议中参政,而开展他们的公共生活的话,他们就不会受到“作家的思想所煽动”。

三是,因为他们的作家少备参政的任何经验,“他们的生活远远脱离实际,没有任何经历,使他们天性中的热忱有所截止......”于是,文学的空想,替代了政治层面上的一切可操作性行为。无节制的梦想,取代了有经验的政治实践,这就是法国文人在他们那个世纪所造就的、伟大的法国梦。

而托克维尔对此感触特深。他的贵族地位和他的文化使然;进而言之,他对于文化传统和传统文化的眷顾,使得他对于由最大的善,带来最大的恶的革命之悲剧,有其预感,又有其慨叹!

危险的类比,文学化和政治化类比,促使我们认真看待文学和政治的关系。文学梦想带来的中国理想和俄罗斯“寻神派”观念,不是导致梦想成真,而是导致梦想变成梦魇和黑暗。二月革命被十月革命取代;孙文主义被毛主义顶替,就是由于人民和百姓相信过大的自由和过大的独立——这是异化于普世价值的“过大化”;他仅仅变成列宁、斯大林和毛之一己小私而已。这就是文学梦和政治理想的差异所在(西方马克思主义之所以津津乐道文学-政治论,道理在此。)

政治和文学甚至哲学,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诉求。我们只能在狭隘的范畴里将之联系起来,称述一般性的批判,并完成其同一性之可能性。但是,这里不存在文学绝对化理想与政治相对化理想的混淆——这种混淆,严格意义上讲,就是抨击比如美欧的制度缺陷,而主张毛主义,.格瓦拉主义和本拉登主义。

任何在不同层面上偷天换日的做法,都只能使问题变得复杂化。其中,最为重要的区别是,文学个性(角色和叙述者)可以枉顾某种政治正确带来的自由之反——如,文学可以抨击二战时期盟军对于德国平民的杀戮——但是,在政治层面,盟军“正确论”是不可更改的;等等。

 

7

革命是最好的中央集权。这是托克维尔在他的杰出著作中所阐述的杰出的观点。一切的革命所带来的,对于原有政府分散权利的集中,导致人们对于治权一统的必然默许。一切大权独揽的事情的出现,在稳定局势和发挥革命效用上也许是极为有利的。但是国家权利的垄断以及精神力量的一体化,往往在物质层面上,形成极权社会独有的大政府。其实,这个大政府,必将变成一种抽象的绝对精神的化身,而且每每化约在独裁者或者他的几个同党成员的意志和行为上。这是我们中国人,也许包括俄国人,有目共睹之状。中国传统政治结构的改变或者说颠覆,已经成为极权主义为之预约的政治订单。以至托克维尔说,“当大革命爆发之际,法国这座古老政府大厦几乎完好无损,可以说,人们用它在原基础上,建起了另一座大厦”。他的话是十分有趣的——我们说,中国人不是在“原基础上,建起另一座大厦”,而是几乎彻底摧毁了这个基础——中国特色,中国革命和中国改革,业已成为无文化内涵的政治运动和虚无主义机会主义文化膺品。

经过革命,把政府以往分散的权利,加以集中,使得人们统一在一种精神的、也许是政治的,也许是“宗教”的旗帜之下,甚至像我们在文革里经历过的,只是聆听一个人的声音。这是中国革命(毛革命)的转型过程,这个经验无论对真革命,还是对假革命都做了最好的注脚。其特点当然是,从摧毁旧贵族特权开始,以完成权利寻租和非法统治。从纯粹文化含义上讲,我们的社会没有什么贵族,却有“新阶级”,有特权和血统,而文革,六四及其他政治镇压,最终目的就是保护这些特权利益不受挑战;这里丝毫不存在改革香肠前一段甜蜜,后一段苦涩论——如今,中国三十万特权阶层占有中国百分之八十的财富,即为“改革-制度”的最后定型。

有所不同的是,法国革命,是在真正的意义上摧毁旧制度的革命;而我们的革命,却秉承一己之私,完成了向着奴隶般的平等推进的反动之举,以至于发展到全民为奴的可悲境地,政治之奴隶和经济之奴隶——有人说,这是土跃进和洋跃进,社会主义跃进和资本主义跃进,呈现了它们的媾和关系和矛盾关系。研究这个特色,是对世界经济-政治学的一个挑战。这一点,当然不同于托克维尔笔下再现的法国大革命及其以后的制度,文化和宗教。这牵涉到如何看待西方革命和传统关系的课题:这个课题的回答很简单——西方革命,莫不是回到民主和耶稣之古代传统——以造就现代民主和现代自由——而不是“无中生有”;这些话,我们说得很多了。

值得注意的只是,当有人要颠覆本来还是可以容忍(抑或不能容忍)的旧制度的时候,他的革命,其思想和制度上的辨别标志,往往应该是看他或者他们的那个集团,是否要把本来比较分散的,各阶级所拥有的权利,加以集中甚至取消;当这个集中的权利,开始在全社会中加以弥漫的时候,革命的怪物出动了。各阶级政治权限开始式微而消失;个人自由和自由主义开始死亡;以往的(真正的)阶级斗争被歪曲和污蔑;阶级斗争的载体,人民:工农商学兵,乃至官员(走资派),一并消失;社会解体:是以通常的阶级和阶级斗争之消灭为标志(毛的“阶级斗争”,其实根本没有有权限阶级的存在);旧体制向着更坏的体制退化和蜕变;也就是,从专制向极权制度转变——其导致对于中国传统统治中政治权利一度制衡的规定性的解构:如,君相权利制衡论,相权封驳论,政、教平等论,民选官员论(科举制度),有限自治论,等等。

这个转变的含义之一,就是取消封建,取消传统,消灭文化,取缔非经验意义上的信仰;在此意义上,其含义之二是,原来的革命(——反革命包涵在内),在取缔制度方面,形成既反对革命(权贵反对之),又反对制度(——权贵和毛主义同时反对制衡,分权和监督)的特色政治及其模式。最后,专制主义皇权的某种开明与否论之偶然性,完全被极权领袖的克力司马代替,而全民成为个人迷信的牺牲品而少有自解与自救可能(纳粹往往不可能瓦解于内部——是一个悲观主义的表征。)随着后极权克力司马可能性的消失,其主导极权主义的可能,也就削去一半——这是极权解构的“自然迹象”;同样值得人们加以研讨和关注。

 

12 octobre

Grimau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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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蓮.葛莉茉 
Helene Grimaud


  1969年出生於法國南部的艾克斯.普羅旺斯(Aix-en-Provence),父母是義大利裔猶太人,有著北非、西班牙、科西嘉、猶太血統。

  她是國際知名的音樂家,成名的過程相當傳奇。七歲才開始學琴,十三歲就經法國國立音樂學院評審全數通過,成為有史以來得到全數通過入學最年輕的學生;十四歲時背著學校自己安排協奏曲演出,並藉由那場演出錄音簽到唱片合約,唱片公司製作人當時甚至還不知道她的年齡;十五歲第一張灌錄的拉赫曼尼諾夫作品專輯發行後,居然奪得法國年度唱片大獎。

  葛莉茉的演奏風格獨樹一格,觸鍵果斷有力,纖細的音樂性,散發獨特的氣質與魅力;儘管身材嬌小,卻偏好氣勢龐大的作品,尤其是德奧作曲家結構嚴謹、主題沉重的音樂,這也是她和傳統法國鋼琴家截然不同的特質,常和鋼琴女王阿格麗希相提並論。

  她的生命奉獻予兩個熱愛,一方面是音樂和世界各地的巡迴演奏;另一方面,她以函授方式修得動物行為學學位,積極參與野狼的生態保育,在美國紐約州創立專門保護狼的非營利教育組織「狼群保護中心」(Wolf Conservation Center),推廣保育概念,每年接待許多兒童參觀。對狼的喜愛和研究,讓她被稱為「狼女」。

  葛莉茉以其特立獨行的性格與美貌,成為當代最受矚目的女鋼琴家,在全球各地舉辦的音樂會持續吸引滿座的人潮。曾任《Vogue》模特兒,2007年開始成為萬寶龍名錶、服飾、珠寶、眼鏡等全球代言大使。於1990年搬到美國佛羅里達,隨即搬到紐約州北部定居,現居瑞士。

 推薦序
 1 天生叛逆
 2 邂逅鋼琴
 3 艾克斯音樂學院
 4 法國國立音樂學院
 5 音樂與愛情
 6 獨自飛翔
 7 生命低潮
 8 月光下狼的音樂

葛莉茉獨奏精選輯
1. 蕭邦:G小調第一號敘事曲Op.23
2-4. 拉赫曼尼諾夫:降B小調第二號鋼琴奏鳴曲 Op.36
5. 拉赫曼尼諾夫:音畫練習曲集Op.33, No.2
6-9. 舒曼:升F小調第一號鋼琴奏鳴曲Op.11
10-13 布拉姆斯:鋼琴小品Op.118

1 Frederic CHOPIN: Ballade No. 1 in G minor, Op. 23
Sergei RACHMANINOV: Piano Sonata No. 2 in B flat minor, Op. 36
2 1st Movement: Allegro agitato
3 2nd Movement: Non allegro
4 3rd Movement: L’istesso tempo-allegro molto
5 Sergei RACHMANINOV: Etudes-Tableaux, Op. 33, No.2 in C major
Robert SCHUMANN: Piano Sonata No. 1 in F sharp minor, Op. 11
6 1st Movement: Introduzione: un poco adagio-allegro vivace
7 2nd Movement: Aria
8 3rd Movement: Scherzo e intermezzo: allegrissimo
9 4th Movement: Finale: allegro un poco maestoso
Johannes BRAHMS: Klavierstucke, Op. 118
10 Intermezzo in A minor
11 Intermezzo in A major
12 Intermezzo in F minor
13 Romanze in F major
Total Time:73分17秒

台北愛樂電台主持人 Zoe 專文推薦,資深音樂人黃韻玲感動推薦!

野性的變奏:鋼琴家葛莉茉自傳(隨書附限量CD「葛莉茉獨奏精選輯」)
定價:550 元
優惠價: 359

 



Wild Harmonies: A Life of Music and Wolves

隨書附限量CD:葛莉茉獨奏精選輯
總長度近74分鐘,原價450元。

  「我對童年沒有任何懷念。」從第一個句子,伊蓮.葛莉茉就為她令人驚訝的文字定了基調。這位當今國際樂壇最具有個人魅力和特質的法國鋼琴家,小時候有過動與強迫症、自殘傾向,父母為了讓她發洩過剩精力而開始學鋼琴。她一路走來千迴百轉,經過展現驚人天賦的青少年階段、和巴黎音樂界的決裂、自我放逐美國、在紐約的孤獨與疑慮--直到那天深夜和阿拉瓦相遇,那隻讓她重生的母狼,喚醒她孤獨和野性的本能,找到了內心的和諧。

  葛莉茉擁有絕佳條件,不但技藝精湛、擁有好機運,還有驚為天人的美貌;成名過程相當傳奇,十五歲灌錄的第一張拉赫曼尼諾夫作品專輯,就奪得了法國年度唱片大獎。儘管是天之驕子,她卻從不服從體制,堅持走出自己的路,現在是國際最受矚目的女鋼琴家,並在紐約設立了「狼群保護中心」,每年招待許多兒童參觀。

  這本以小說體裁寫成的自傳,穿插許多與動物、狼有關的神話、傳說、文學典故等等,回顧了狼這物種被不公平地妖魔化的歷史。文筆優美且具故事性,展現葛莉茉的廣泛涉獵以及對於生命的省思。虛幻的動物,神祕的傳說,藝術家、音樂家們少為人知的面目,各個不同的面相最後勾勒出一個叛逆者獨一無二的影像。

  《野性的變奏》是一曲對音樂、對自由的讚歌,一篇為狼、為保護大自然的捍衛書,也是一則給所有心裡住著一個不聽話小孩的人看的美麗故事。
 
隨書附限量CD:葛莉茉獨奏精選輯


葛莉茉獨奏精選輯

  選自葛莉茉在Denon唱片公司時期錄音,包括得到法國唱片大獎的首張唱片曲目《拉赫曼尼諾夫第二號鋼琴奏鳴曲》。Denon錄音技術音質優良,總長度近74分鐘,原價450元。
 
謎樣的伊蓮 

文 / Zoe佐依子

  羅曼羅蘭說:「音樂家們總是比音樂本身有趣。」

  在音樂的世界裡,很少有人敢自己寫傳記,頂多是回憶錄(經常是別人代筆),除非本身文采驚人,像法國的作曲家白遼士他的自傳簡直就是一本十九世紀的法國文化史,而他說為何要自己來寫傳記:因為別人對他有太多誤解,乾脆自己來動筆,沒有人能反駁,白遼士,真是一絕。然而當代的女鋼琴家伊蓮.葛莉茉,人生的旅程都還未過半(今年三十九歲),她親自撰寫的自傳之閱讀率可能與她音樂會的觀眾出席率相提並論,而她可是目前全世界屈指可數仍然能有爆滿觀眾的演奏家呢!

  藝術家的生活對一般人來說永遠是一個謎。其實,就現實層面來說,是沒有什麼太特別,而不同的是,他們的心,一個像無盡大海般的世界,你不知道它有多深,也不知道裡面藏了多少的寶藏?

  葛莉茉就像你心目中法國女子的模樣,一雙湛藍的眸子,自然的棕色頭髮,瘦小的身軀,然而她指尖散發出的是像俄羅斯寒冬中最炙熱的感人音符,她在傳記中寫到十幾歲的她為了體驗這個她最嚮往的文化,在母親的陪同之下去莫斯科參加比賽,她誠實的道出一位年輕音樂家在找尋自我的掙扎,回到巴黎音樂院得到名師的賞識,與日本唱片公司簽約,然而錄音的過程,又讓她痛苦不已,後來又在國際名家的推薦與保護之下,到美國演奏,那時不會說英語的她,卻遇到影響她這一生最大的生命:一隻母狼。他們就像兩個失散已久的熟悉靈魂團圓似的,彼此毫無恐懼的接納對方,從那刻,葛莉茉似乎找到她從小一直在尋覓的答案,因為每個小孩的身體裡都藏著一隻狼,它充滿野性與熱情,等待一個可以接納它的世界。在書中,您會不停閱讀到伊蓮訴說人類與狼的故事,也許會覺得與那架黑色的大鋼琴關聯不大,然而一架鋼琴,沒有被演奏,是沒有生命的,而伊蓮要表達的是心裡的那份與狼的和諧樂曲啊!而巧的是,這本書的英文版書名就稱為《野性的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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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推薦

葛莉茉,鋼琴 / 拉赫曼尼諾夫:第二號鋼琴奏鳴曲;蕭邦:第二號鋼琴奏鳴曲、船歌、搖籃曲



貝多芬:第五號鋼琴協奏曲「皇帝」、第廿八號鋼琴奏鳴曲 / 葛莉茉 (鋼琴)



葛莉茉精彩匯演輯 (2CD)



葛莉茉演奏巴哈作品與改編曲



伊蓮.葛莉茉 / 伊蓮.葛莉茉-與狼共舞 DVD



舒曼:兒時情景、布拉姆斯:第二號鋼琴奏鳴曲 / 葛莉茉 (鋼琴)



貝多芬:第四號鋼琴協奏曲、舒曼:鋼琴協奏曲 / 葛莉茉 (鋼琴) / 大衛辛曼 (指揮) 柏林德意志交響樂團



巴爾托克:鋼琴協奏曲全集 / 齊瑪曼、葛莉茉、安涅斯(鋼琴)/ 布列茲(指揮)柏林愛樂、芝加哥交響樂團


 
 
 

11 octobre

人民万岁! —— 一个荒谬的口号

人民万岁!
—— 一个荒谬的口号

刘自立
 
毛万岁,很滑稽,不去说它;人民万岁,是不是很荒唐呢?很荒唐,荒谬绝伦和庸俗无比。为什么?因为这是一种界定人民定义的权利象征;有自上而下的俯视之角度;乃至所喊之人,必须享有克里斯马,是个人迷信的拥有者。难道不是吗?比如说,我刘某人喊一声,“人民万岁!”你们大家会不会觉得我是疯了——你张三李四,喊一声人民万岁,也会有人说,你神经病了!可是,毛喊一声,大家就觉得他很不疯;且不但不疯,还会让人感动得涕泪横流起来。为什么?因为这里存在一个心理暗示:毛=中国人民;他的份量=四万万同胞之总和;所以,国人听见他一喊,就哭了,抑或笑了。这就是哭笑由他的崇皇心理作怪。几千年来,万岁,就是等于人民,人民,就是等于皇帝——中国人是这样想,这样做的。所以,他们都习惯万岁主义当道;因为,他们说,你看,一个是毛万岁,一个是人民万岁,加起来,就是中国万岁;不是很出色的民主主义吗?其实,不是。我们简单分析一下,和愿意继续万岁者一商。

万岁,喊得喊不得?是一个有待商榷的事情。虽然几千年来国人无万岁,似乎活不下去。远的不说,文革结束,就有四人帮倒台,人民万岁之声又喊了出来。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人民做主”打倒四人,因为他们其实是五人,加上万岁;这样一来,这个万岁一喊,就做了保留。把文革元凶毛给保留了。六四时期,也有人喊人民万岁。但是,人民中一部分,还是跪下来在人民大会堂前面。他们企图使得人民和政权中人一样,放在天平一端,也能高高挑起。他们错了。人民当家作主,是一个滑稽的诉求。至少在民主国家,不是这样提法。在成熟的西方宪政制度里,对于涵义不清的人民概念,一般要来实行界定和厘清。不会出现人民万岁之类泛人民化的提法;泛人民主义的提法之所以不好,不清楚,不成熟,是因为他的内涵空洞,容易被民粹分子和极权主义者利用。这里分成几个层面加以析说——

一个层面是,人民含义往往要实行具体分析;也就是说,国家之内不存在一般性的人民,只能区分成为个个阶级;各个阶级都有权限和义务——相对于无产阶级而言,它同样没有任何优先和僭越之权限可言(相对于其他阶级)——而这正是马克思主义立法和立论之阶级优先说——现在,中国工人地位,自不待言,不能喊工人万岁了;也自不待言。农民可以喊万岁乎?知识分子可以喊万岁乎?资本家可以喊万岁乎?解放军可以喊万岁乎?都不可以;那么,集合所有这些人这些阶级这些集团,就可以喊万岁乎?其实,也是一种逻辑不通的思维。集合概念本身,就无法确定其本来确切的内涵。所以,除去所谓独裁者愿意喊喊它,人民自己,却不敢喊之,命之,确之。二,人民是一个莫大的空泛概念。人民分子,不容参杂其中,比如,有人说,我是人民一分子,所以,我也万岁;于是,人民笑了——反之,人民万岁,不包含你我他三分子,也就无人民之存在——这是“人民悖论”所在。重复而言,毛可以喊人民万岁,因为,他不是人民,是人民统治者。这个道理难道不清楚吗?

三是,人民权利保障于宪章或者宪法中,是有明确界定的。比如,工人权利是有劳资双方共同规定的,不是你喊一喊工人万岁,就可以解决的——不情愿解决工人问题之资本家,当然,也不可以喊其万岁,那在西方要引出革命的。农民万岁问题,地主万岁问题,以此类推,如出一辙。也就是说,宪章要规定个个阶级的合法或者不成文法乃至道德的规定性。这个规定性,不是万岁,而是在其(个个)有生之年如何得以保障其人权和财权。四是,西方民主滥觞,就是实行人民选举制度。普选制度造成的结果,不是人民直接执政,而是实行所谓代议制政治。这是政治学的常识。代议制政治除去全民普选这个运动,并非人民永远实行其直接意志,而是由代表执行与操作;人民不能人人执行之。这样,就产生权利代表和精英代表主政的情形和概念。三权分立,也是因不能事事人民操作而被迫实行之制衡制度。五是,这个人民的大概念划分,就是尊重多数,保护少数。希特勒,毛,都是多数人民的意志代表——而这个多数,就像母鸡下蛋一样,其实只是其政权所下之蛋,而已——希特勒时期,少数掌握真理和尊严者,是人民反对对象;就像文革时期,六四时期,反毛者,被看成异端。于是,最为重要的反逻辑结果是,极权主义人民性的出现,其实是对于人民的挟持,洗脑和忽悠;只是可惜,中国人民一听见人民万岁,就产生错觉,以为人民真的万岁了,其实是,中国人民,一岁也不岁。

极权主义哲学的人民性,就是以此空洞,恐惧和胁迫的人民概念,来统领一切,命名一切,镇压一切。从人民会堂,人民政协,人民学校,人民医院到横不能人民鸡鸭,人民白菜,人民糖醋,一切,都是人民;这就是人民一切,一切皆无,一切人民,一切空洞,一无所有的人民论和人民主义。我们很少看见美国,欧洲国家的人民命名现象。因为,他们的领袖不能自己含万岁,也很少喊人民万岁?为什么?因为,这种集合名词带来的集体效应,官僚效应,往往和美国和欧洲政治哲学的语汇格格不入。他们了解的人民革命和卢梭意志(普遍意志),百多年来,一直处于争论不休之中。人民,在他们那里,往往被“人”(PEOPLE)这个名称所替换——也就是民本/民主甚至自由主义,对姑且存在之人民主义之真正诠释;“人”“人”享有天赋权利:就是每个人,个体和个人主义;不是人民集合/集体/空洞主义,享有之——孙文的三民主义之民,很有点西意色调,和“人民”这个专制独裁内涵,区别很大。事情总是这样。如果一个独裁者以人民的名义来对百姓讲话,他的“自然”地位就等于人民,或者高于之。这样一来,人民的真正内涵,就被解构掉了;而民选总统之类,如果要提及人民,首先要确认其选举的合法性;不是在此之前,而是在此之后,他才有资格,言及人民。这是一般性人民过程和人民-领袖合法性过程的确切解读。(虽然这里仍旧存在一个线性思维的链条:上帝——人类——道德(原自上帝律令)——人文主义(结构上帝律令)——政教分立——道德人文主义和经验主义对于绝对律令的解构——国家和政权对于宗教的优先地位——人权在国家利益下的挣扎——个人主义和国家主义的博弈——人权团体的非政权性质(带来的缺憾人权和无人权经济贸易)——新世界意义上的新殖民主义和专制极权国家对于本国人民利益和人格尊严的出卖——大世界和小世界人民性的虚妄;等等。)

反之,如果人民本来就是皇帝的子民,其定义中的权限,本空皆无,那么,针对这样的人民,空喊万岁,则强调了这个集合名词的更加严重的空洞化和忽悠化。如果没有任何人可以确解人民在此之含义,他就会针对人民实行空对空的喊叫而全无内涵。这个内涵的空洞,是以一切之人民鸡鸭和人民白菜,为其无足轻重的许诺和预言的——我们重复而言,未来,是主子许给下人(人民)最后的礼物——“他们折磨奴隶的办法,是让他们等待著”(荣格语);当他们六十年或者二十年许诺蛋糕(政治改革之类),饿死的饿鬼及其后代,难道还要相信未来吗?他们的人民主义难道还会“当家作主”吗?在另外一个方面,人民解读的暗示作用,就是以此大词来等同政权,叫做人民=政权=国家=祖国=等于祖宗,等等。所以,建国初期,投降者和缴械者之所以还是不能逃过劫难,就是因为他们是人民敌人——在此意义上,人民万岁的真实含义,就是毛万岁,就是政权万岁,就是老佛爷万岁,也就是,要杀死一切不是“人民”的人民/敌人/缴械者,地主,资本家,反革命,知识分子等等——这在毛叫做区分人民内部,人民外部之分;这是如何一种野蛮百分比的杀人哲学。于是转了一个圈子,人民万岁,还是=毛万岁=专政万岁。所以,这个人民/毛之同一性原理,就像皇帝新装一样,明确摆在那里。只是很可惜,面对“新装”,我们伟大的中国人民,还是一要万岁,二要人民,三要——鬼知道要什么!

于是,人民和历史之走向,同样发生一种悖论。人民,是不是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问题于是发生一个“进步论”错觉。人民推动了历史,何以见得?思想史,科技史,政治史,等等,是不是人民推动呢?这是一个值得商榷的课题。自由的历史,就是不自由的历史——其中,人民还是精英,还是异端,还是君主抑或上帝在安排之?这也是未定课题。所以,人民和历史,处在一种交织的不明织体里,呈现含混不清的面貌。简而言之,民主历史,基本上是精英主导的思想运动和人民运动(含军事斗争);非民主运动,也是一种精英运动,由社会主义分子主导,人民撑起载体,也就是一般而言之革命牺牲。所以,人民何时何地成为历史主宰,很难说。农民起义,是人民做主吗?当然不是,是宋江或者普加乔夫做主。洪秀全和毛是人民分子,但是,其作用本来就是要反对人民。所以,过于夸大人民主体,往往有悖于历史的细节和本真。何以人民走入一种语言系统,主要是马克思系统和社会主义系统有此需求,因为他们以人民代表自居,操作而后镇压之。这个常识无需多言。就连西方民主操作,也带有很多社会主义性质——好在他们制定了对于多数和盲政的制衡机制,才得以不使人民做大。所以,人民万岁,无论从历史,无论从实际,根本就不存在。一般而言,人民是要求偶像崇拜的。这个话题引向东,西方的盲目明星崇拜。我们看不出一个什么歌星或者球员可以拿到几乎和上帝比肩的地位,但是,人们确实就是这样做法;古往今来就是这样做法——不分专制社会还是民主社会——他们都要把某某某捧上一个迷信神坛。这就是因为人民,不是崇拜对象。这当然是针对人民万岁的负面效应而言——如果人们将之颠倒过来,说人民最最最,如何如何,也有险恶命名之嫌。因为这也不是事实。

卡尔.波普这样说——

民主并不是人民当家作主。“民主这个词——在语源学上,意思就是‘人民统治’——其实是相当危险的。”(《二十世纪的教训》卡尔.波普/下同)

“伯里克利心里很清楚,雅典民主不是人民统治,这种事情不能在。”

“我们从休昔底德的记录中得知,雅典民主其实做出了许多罪恶的决定。他们屠杀了米洛斯岛邦的男人……。”

“自由选举选出来的德国议会,通过授权法案,让希特勒平步青云,成为独裁者,虽然希特勒没有在德国赢得任何一场选举,但是,在兼并奥地利以后,他却赢得了压倒性的选举胜利。”

约翰.穆勒则说——

“在民主政体中应该存在一个抵抗民主的核心”。他提倡的做法就是熟练政治家和精英参政,如罗马元老院一类监督机制参政;含义是保护少数(因为“多数中的‘多数’”——一样,也是“少数”(见《代议制政府》))。

在他们的论述中,其前提是民主政制也已建立完毕;从而对代议制政治产生某种人治和法治间性的担忧。从我们这里出发,前提需要更改。这个更改的前提就是——“人民本身应该存在一个抵抗人民的核心”——这就是对于极权主义庇护下所谓“多数人”的抵抗。这个抵抗,从最大意义上反对“人民万岁”这个提法。进一步说明是,如果对于代议制政府出现的担忧是:多数暴政抑或精英独裁,人民政治则完全反向驱动;其利用多数,利用人民;既摧残多数,也腐化精英。于是,问题的提法是,在“人民万岁”这样的概念驱使下,人民本身的阶级,阶层,团体和派系(如果说有此派系的话)等等分野,全部消失。人民,变成一堆泥,一堆肉,一部机器,其属性在万岁之呼声下尽数消解。所以,民粹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人民定义,正好是人民反对人民的变形纪。这个说法,见诸很多极权主义研究者言。所以,当民主政制学家担心民主之多数危害的时候,极权主义寡头则偏偏最为醉心于此,原因正在这里。固然,在此政权的性质分疏上,人民定义还是有所变化的。(八十年代的人民和今天的人民,多有区别;其内涵就是,八十年代的人民,似乎走向人民属性的积极含义——就像四十年代的人民,似乎“共同纲领”了,土地私有化了,民族资本家剥削有理了——;而如今,这个积极变成了消极;但是,历史的逻辑告知,八十年代的人民,他们和四十年代没有不同。那个历史的逻辑,其实,是一个假判断。其内涵就是制定前提,不是为了推导和发展,而是为了取消之,毁灭之。所以,今天,六十岁的时候,人们就连这样一个所谓自发性,也被悉数取缔了。其实,所有这些自发和不自发,实质完全雷同。)

所以,建立“人民反对核心”和建立“民主反对核心”,正是体现民主化和人民性的最好方式。用历史上通俗的例证析说就是:当文革,权庆,阅兵和火炬(纳粹)游行形成红色或者火色海洋的时候,人民反抗人民的前提就已形成。所有参与之的人民,正好是人民灵魂猥亵和肉体机械化辱没的结果。他们正好是人民异化人民的结果——为什么要对这些人民喊万岁呢?——原因同样十分简单——因为这些走上广场的人民,其分量等于0;等于0之意味何在,就是凸现了独裁者的无穷大意义。在另外一个层面,极权时代少数人的自由倾向,往往是并不对等于人民多数的一种异议力量,他们确实应该受到保护,而不是因为人民暴政之稳定性需要,将其逮捕或者囚禁在家里,等等。这是万岁声里最为险恶的指向和内涵所在。所以,我们才对万岁/人民/多数,提出异见。这也就是所谓历史的辩证法所描述的,人民在场等于退场的变形纪。退场,是一个悲哀,却是一个事实。也就是通常所谓,只要一个人不自由,所有人的自由都是有限的。当我们看到一部分人自由行进(其实也是不自由的),另外一部分人被阻止和被驱赶的时候,我们自然会想到多数人的尊严丧失殆尽——他们岂止不是万岁,就是一秒钟也不许存在于(某条)街道上。这是一种多数人的耻辱。这不是民主,甚至不是民粹,这是岂有此理。只可惜,六十年来,国人一直在保护这种岂有此理,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这个人民内涵等于0;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被上百亿上千亿自己的钱包裹起来的形象,十分丑陋,十分尴尬,十分空洞;因为,他们不是他们,只是一种祭品和牺牲。

这难道不是非常悲哀,非常不人民,不自由之举动,之失落,之耻辱吗!

 


    2 octobre

    zt Jesus' Lost Years in India

    King of Travellers - Jesus' Lost Years in India

    - By Edward T. Mart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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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hat really happened to Jesus Christ during the mysterious missing 18 years in his life, from the age of 12 to 30, that are not accounted for in the new Testament?  Catholics call that period of Jesus’ life “The Lost Years” or “The Hidden Years.”  Only the Gospel of Luke refers to those years, in just one sentence.  Thanks to Edward T. Martin’s extraordinary research and travels, some of the answers may be found here.

    This is the book that inspired the 2008 Paul Davids film distributed by NBC Universal International Television, “JESUS IN INDIA,” as seen on the Sundance Channel and featuring author Edward T. Martin’s quest in India to attempt to unravel ancient mysteries about the historical Jesus.  This is a revised and updated version of the first edition.  Also, look for Edward T. Martin’s new companion book:  JESUS IN INDIA: KING OF WISDOM – THE MAKING OF THE FILM & NEW FINDINGS ON JESUS’ LOST YEARS.

    New concepts of the historic person of Jesus of Jazareth are emerging from studies of ancient texts discovered in the Holy Land and Egypt and even India.  Pope Benedict the 16th acknowledges the findings of new information in his book JESUS OF NAZARETH.  However, what the Pope does not discuss, which you will learn much about in this book, is that the concept that Jesus was in India during the Lost Years is not new to anyone in India, be they Hindu, Buddhist, Muslim or Christian.  The Apostle Thomas brought Christianity to India after the crucifixion and preached there for about twenty years.  Jesus sent him.  And a widespread view in India is that in choosing India, Jesus was sending Thomas to a country Jesus already knew very well from Jesus’ travels there during the Lost Years.  But how does one separate myth from evidence and fact?

    Join researcher and explorer Edward T. Martin as he journeys to remote exotic locations in India, Nepal, Afghanistan and elsewhere in Central Asia, unraveling the mysteries of Jesus’ Lost Years.  Follow the author, an accomplished mountain climber, on a thrilling journey of spiritual discovery as he travels the world from Alaska to the Himalayas in search of lost knowled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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