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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ne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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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imbar 拍攝的 Painting by Séraphine de Senlis。







    June 26

    台湾民主化启示

    台湾民主化启示
    作者:刘自立

    六四纪念和反思时期尚未过去。但是,少有对于六四政治课题有效和深入的探索。各种似是而非的争执萦绕其间,给人一个二十年就在眼前,却没有二十年后成熟之感。

    其实,问题的提法非常简单。六四问题是一个反对极权主义政治体系的问题--而不是误解中之反对专制之问题--如果中共是一个蒋介石意义上的专制体制,很多问题就会得到解释,得到解决。换言之,对待蒋家政治统治之问题不同于对待毛,邓。这是两回事情,不是一回事情。从理论的意义上说,人们反对专制,在台湾和大陆是一样的,一致的--但是,反对专制,可以导致极权,而也可以导致民主--第一个前提存在:台湾人反对专制;而专制存;大陆人反对专制,而专制不存(极权存)。其内涵是,专制主义过渡到民主,是水到渠成的政治逻辑--而从极权主义变异中实行反对专制,忽略极权政治之压枝和统治,就变成既不能反对极权,也不能反对专制--最后导致支持由极权主义意识形态变异者(胡赵)领衔的改革,而囊成六四惨剧。这是问题的关键。如果人们看不清楚这一点,拿反对专制的意识形态和政治手段对待极权主义,那就无异拿感冒药医治癌症,同样是似是而非。六四以来所有政治之癌症皆不得治疗,原因于此。

    再就是,革命和改革之前提,不是存在于极权体制中,而却是存在于专制体系里。这个问题看似难解,其实很容易回答。极权主义在二十世纪产生,就是一个很好的说明(历史上有所谓"古代"极权主义,却不是完整典型的极权主义)。所以,中国历史也好,世界历史也好,专制与革命是长时段相辅相成的政治轮替和历史演化--其前提,就是专制不湮灭改革(改良)和革命,而极权绝决改革和革命--这是两个相反的论题--当然,我们绝对不是说专制等于革命,而是说,专制是反革命,但是留有革命空间。中外历史上的革命都是源于此类旧制度与革命关系的存在--从孙文革命前后之分崩离析的政治格局中,从毛革命时的边缘地域分布中,都可以找到专制"边区"的留存;而毛政权本身,业已不存"边区",军阀格局和各种势力,各色人等的存生与残留。所谓革命资源,其实也是一种专制资源(也许是极端负面的资源)--但是,绝对不是没有资源。而极权主义根绝历史传统和政治文化,实行革命灭绝主义,使得思想和文化传统,直接导致"反对专制,迎来极权";而却以民主和自由为之根据(伪根据和假前提)。

    希特勒的意识形态与其说是继承德国巴巴罗萨传统,不如说他是扭曲历史--斯大林的俄罗斯民族主义,与其说接轨于十二月党人的革命传统,不如说他是利用革命反对人权--而毛主义民主,就是以民主消灭自由,等等。所以,法国英国美国正面革命阐释的历史法则,不是新新原则而是传统原则。凡是此类建设性质的革命,其实就是回到传统--回到基督教(天主教)宽容和希腊民主模式--无论是法国复辟时期、还是英国光荣革命过后,都是如此--只有俄国和中国革命,企图罔顾传统,回到一个没有历史的非历时性时期,造成文化和历史完全的脱节(其特征就是反对传统),导致文化虚无主义。这里的悖论是,中国革命既然反对中国文化,回到没有民主的中国文化,就会产生革命和民主的背项而不是正项--而只有台湾模式给出一半答案,回答和否定了这个问题。

    台湾问题、民主问题之解决,实际上是一个历史偶然性和历史必然性的结合:因为,台湾史,在满清之康熙时代,由大陆人郁永和撰写之台湾游(《裨海纪游》)可以看到,其文化朦胧和生番性质,不具备轴心文化和极之文化的原创性。这就为以后台湾文化多元性提供了基本载体和框架。(世界文化轴心说,来源于雅斯倍斯的一种说法。)我们的意思是,台湾文化定位问题,一如台湾独立意识一样,具备和大陆轴极文化完全不同的文化性质--她更像日本移来文化;乃是中国文化,欧美文化和日本神道之结合,而具备非轴心文化之体貌。所以,台湾民主和日本民主都不存在考量本体文化之讦难和悖论。其前途,就是变异文化和文化变异的起承转合,达致其预期和倾向的完成(或者半完成),导致其本土文化世界化和多元性之发生。在这个背景下,我们看到,台湾人民在自己的本岛转移与兼容各种外来文化因子,并用世界政治优良倾向,实行台湾民主。这个过程,和日据时代和蒋据时代接轨,经过选择,走向正面,抛弃专制(他们没有产生过极权),实行民主。这是我们简论台式民主之前提;函其政治和文化前提;函其经济未曾实行公有制掠夺和所谓思想国有化过程(见哈耶克),等等。

    台湾人是在国民党人实行解严之前提下过渡到民主体制的。换言之,国民党之价值观,一直以来就是苏联价值观和美国价值观的龃龉、共存和悖项。这个研讨的基本面向是,蒋经国价值观的由苏而美之过程得以实现--这是蒋介石反共主义的继承和延续--到了美、共建交前后,经国先生完全导向美国人自身放弃的对华价值观,普世价值观而走上开放党禁,实现民主,从而完成了国民党苏联价值观的颠覆与埋葬(但是,历史不是直线发展的。眼下,国民党媚共价值观,在历经百年失败以后,却没有完全死掉。他正在被马集团小心拿起,作为新一轮联共、容共之试验,从而引发新的问题与麻烦)。于是,国民党人何以专制,何以民主,成为问题研讨的核心--和他相辅相成的民间反对派,反对党和自由中国,势成合力,结构解构,从现在回到未来,成为台湾民主提问的关键。我们粗浅谈之:党(国民党)国专制,不是党国极权,正好是相对、相辅于反对党运动得以产生的基本前提。其间,选举文化之理性和实践,成为这种专制/民主互动的根据。没有这个根据,一切免谈。

    也就是说,选举本身产生的政治合法性,第一,造就了民主自由意识的合理性和民粹性(民粹也有正面性!)--蒋介石和蒋经国不是天使,却也不是魔鬼--所以,选举本身,成为台湾民主人力资源和思想资源的滥觞和渊薮。第二,选举活动,正好是反对派人选的出现、成长及作用政治舞台的原因。他给党外"敌对势力"造就了活动空间。第三,以胡适为首的自由主义,发挥了以蒋氏父子为自由载体的政治抗争,形成自由主义的活动空间,使得自由-专制双面张力得以展现,并作用于台湾前公民社会和后公民社会(而大陆尚无这种自由主义互动和合法的政治性公民社会)。最后,所谓官家经济和民间经济的互动,使得台湾民主之经济基础得以铺垫,稳固了私有制的民间性质,造就了所谓势成亚洲小龙,等等。我们说,这些因素是台湾从专制走向民主必不可缺的前提。换言之,如果台湾实行毛氏公有制;如果台湾实行反对派空间的彻底挤压和灭绝;如果台湾实行根本不是选举的选举和镇压(不允许任何县市长选举);如果台湾没有抵制美国美、共建交的压力而继续专制统治;如果台湾仅仅满足于美国新殖民主义之市场地位;如果台湾没有胡适,没有雷震,甚至没有自蒋渭水,蔡惠如以来的自由独立意识,那么,台湾民主历史就等于0--一如大陆之49年,之89年历史一样,等于0!

    在此意义上,台湾历史上史自50年代的选举文化的萌芽和茁长,确是其民主的发轫和开端--这个开端(极端讲,可以追溯至日据时代之选举,之办报,之研讨)就是我们所谓专制主义本身给出自由空间的论点和要则--而不是极权主义政治格局中可以须臾存在一秒钟之现实。这个半民主,半自由的历史,也是蒋介石和胡适开创大陆三、四十年代自由主义历史的自然延续。在此专制主义黑暗中,人们反对专制的革命合法性,重复而言,呈现两种前途:一种是毛氏反对专制,引来极权的中共体制;一种就是台湾后来实现的民主化。现在,我们不得不引述有关材料和史料以做说明(特别提及台湾公视发表的《打拼--台湾人民的历史》这部影片。她提供了提纲挈领的启示和轮廓。)我们强调,台湾选举文化和蒋介石放松政治空间之间的悖论与兼容,是十分明显的:一面,蒋介石实行二二八以来的专制恐怖,大开杀戒,使得台湾精英和人民遭受比较日据时代更加野蛮的压迫--另面,蒋介石毕竟不是共产党,他再要控制和挤压,也无法做到毛氏极权主义之控制。最突出的问题,就是其不可能实行经济极权主义,并在此基础上,实行公有制和党有制度--这是蒋介石政权异于大陆政权的根本之区别。在此区隔之下,台湾选举运动之经济资格问题,秉承了西方意义上的财产资格和权利分享,而非毛氏或者邓式选举文化为0的局面,可以搬到台湾。

    二,

    由此出发的选举内涵包括了一,承认阶级立法的不合法性。阶级立法的概念,是孟德斯鸠先知先觉从而反对后来马克思主义之原则。阶级立法,阶级优先,无产阶级神圣化理论,导致了立法对于立法本身的亵渎和颠覆。在这个意义上说,社会主义革命,如果实行这个阶级立法和阶级优先,就是以社会主义反对社会主义--在此意义上,西方早期学者所指斥的社会主义消灭个体权利说的理据,亦然存在。二,而自由主义,就是在这个角度上批判了阶级性和群体性的误导。但是,立法和选举本身,却不是以个体为其根据和载体,而是以阶级,群社和政党为其载体(见阿伦特)。换言之,个体自由,旨在诉诸群社建设、各阶级利益和反对党政治之存身与发展,而不是相反。于是,选举文化,直接指向宪政要求的反对党存在之合法性和常识性。因为,反对党存身的理由,就是呈现各阶级利益的平衡(包括哲学意义上的真理、辩论平台之建立)。

    换言之,选举文化之载体,其实就是建设反对党的合法性。这个历史中外皆然。我们在几乎所有西方国家历史中可以得见,专制主义形态之德国,法国,英国,并不是在实现民主以后方实行选举政治,而是在此之前。法国三级议会也不是在法国革命以后出现,而是在此之前;德国和英国亦然。所以,专制主义选举文化的存在,说明专制主义可以允许或者半允许真正的人民普选。于是,基于这个传统,台湾选举文化亦为专制文化之一半--且自然接轨于民主文化和民主体制。这个逻辑并不为广大国人熟悉。所以,当六四二十年以后,人们(甚至一半多学人)甚至还以国家主义认同,取代个体主义诉求,苟合政权不要反对派的说法,以期中国改革的实现。这是一个最大的误解。诚然,台湾反对党运动屡屡失败,遭遇镇压,但是,这种镇压,不是毛派和邓派意义上的镇压,他不是敉平各阶级,消灭全社会和取缔反对党的那种统治,而是企图由此转向极权主义的政治局面,而不可能。因为,其经济私有化和文化传统化的政治特性,到头来还是无法将此极权主义之政治格局移迻台湾。因为,这是一种政治不可能性--这个不可能性,只有在毛氏中国才可以做到--就是老话所云,无恒产,无恒心,无阶级,无社会之扁平结构和无结构之树立。这是极权主义理论诉求的显学和专制主义理论的潜学。

    这样,我们可以进展到直接考量台湾何以会在蒋介石时代出现选举文化。这个问题的直接答案就是,蒋介石镇压社会而没有消灭社会--甚至日治时代,日本人也没有消灭社会;其"延长主义",甚至探讨了殖民地政治中的某种有限民主--这是在英国之印度和法国之非洲不可想象的事情。

    我们看到,台湾选举始于五十年代以前很久。资料显示--

    "日治时期台湾人虽爭取到基层选举的公民权,但必须在选区居住六个月以上,有谋生能力、年滿25岁、缴纳地方稅五元以上的男子才有选举权,与現在相较,该規定显得相当严苛,也显示出早期的人民並未能享有充分的公民权。"(陳信仁《南投报道》)

    这是相对于中共基层选举的一个比照。

    "从1950年开始,国民党政府开始举办首届地方县、市议员和县、市长的选举。1956年,台湾举行了第一届省议员选举。1959年,台湾地区开始选举。中央公职增补人员,增补国大代表、立法委员以及监察委员等中央一级的民意代表。这种从地方自治开始,再逐步推行到省和中央的循序渐进的民主实践,不但使民众拥有逐级对政府政策表达意见的正常渠道,而且也为台湾日后民主制度的全面发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台湾民主选举简史》/VOA)

    "1956年,台湾第三界县市长和省议员选举中脱颖而出的"五龙一凤",尤为显赫,载入选册。他们是李万居郭雨新、許世贤、郭国基、吳三连、李源棧。("李万居是台湾第一界台湾省参议会议院。主持过有台湾美誉之《公论报》;且负责调查二二八善后等,颇有影响。

    "郭雨新是显赫的台独人物,他向往美国的两党政治而反对蒋氏政权,1960年与雷震等人筹组反对党对抗中国国民党,雷震入狱后,郭在生活上即备受国民党情治单位骚扰。

    "许世贤是台湾第一位女博士、女县市长,有"嘉义妈祖婆"美名,也是嘉义政坛"许家班"的开山始祖。许世贤长期居于党外阵营,曾经于1960年参与雷震的中国民主党创党活动;许世贤曾经两度挑战嘉义县长落选,1968年当选嘉义市长,成为台湾第一位女性县市首长,1972年当选增额立法委员,1976年获得连任。1982年7月1日嘉义市升格为省辖市,许世贤以75岁高龄再度当选嘉义市长,1983年逝世。

    "郭国基,老资格政治反对派人物。早在1942年,即为日本大批搜捕之反日思想者,因涉东港事件被判十年有期徒刑。

    国民政府接收台湾后,保外就医,结合东港事件被害者,组织高等事件复仇会。1946年,当选高雄市参议会议员;又被推为台湾省参议员,担任中国国民党高雄市党部第一任指导员。1947年,"二二八事件"被捕入狱210天,退出国民党。在参议员任内,以敢言著称,因质询台大傅斯年校长,致中风死亡而声名大噪。1957年,台湾省临时省议会第三届,转移至台北竞选,获第二高票当选,竞选期间,使他成为台湾选举史上成功的街头演说家之一。1960年,于台北竞选第二届省议员,高票当选,但转而控诉"选举无效",要求查验投票所选票数,革除选举各种弊端,被判驳回。1968年,在高雄当选第四届省议员,1969年,当选台湾省第二选区增选"立法委员"。

    "吴三连早在留日期间曾经参与改革台湾的运动团体"新民会"、"东京台湾青年会"等组织,并且积极参与过林献堂的"台湾议会设置请愿运动";大学毕业后出任大阪每日新闻记者,后于1932年返台出任台湾新民报编辑。之后又转任台湾新民报论说委员、整理部长兼政治部长,一直到1941年2月被迫离职。

    1946年吴三连参选制宪国大代表选举并且以全台第一高票当选,1947年又以高票当选中华民国第一届国大代表,1950年出任官派台北市长,并且于1951年民选时得到九万两千余票,以得票率65.5%连任;1954年吴三连参选台湾省议员并且当选,与郭雨新、郭国基、李源栈、李万居并称为"党外五虎将",吴三连此段期间不但投入《自立晚报》的经营,同时也参与雷震的组党运动。

    "李源棧早年留学日本,光复后返台,开设医院;热衷民主政治。从民國四十二年(1954年),当选第二界市议员,复连任至第三屆。并参选第三屆台湾省临时省议会议员选举,並连任第二、三屆省议员。"(引自《维基百科》))

    在此"选举期间,《自由中国》热烈讨论地方自治与选举的问题,甚至发出反对党的呼声,党外'五龙一凤'崛起的盛事,更引起来自大陆的自由主义分子之侧目。因此,当无党籍与民青两党人士就该次选举经验在台北市的蓬莱阁召开选举检讨会时,雷震前来参与并发表演说,与会的七、八十人在会中决议共同发起《中国地方自治研究会》。这是本省籍与外省籍的政治异己者的首度结合,已够国民党紧张、疑虑,偏巧甫自美返台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长的胡适,又於5月27日发表《从争取言论自由谈到反对党》的演说,公开主张知识分子、教育界与青年应合组一个在野党。

    "1960年的议员与县市长选举,组党运动方进入紧锣密鼓的阶段。

    "是年3月,蒋介石透过临时条款的修订,规避了宪法有关任期的限制,当选第三任总统。5月18日,无党籍与民青两党人士在台北市召开一《在野党及无党派人士本届地方选举检讨会》,与会者共七十二人,而以雷震、吴三连、李万居、杨金虎、许世贤、高玉树及王地为主席团。会中强烈批评选举的弊端,郭国基更慷慨发言,痛陈国民党一党专政;民青两党力量太小,因而呼吁;'把民青两党整个全部解散,和台湾一般民主人士共同来组织一个强有力的在野党,发挥民主的力量。'

    "15日,座谈会发表声明,宣称不分省籍、党派,遴选委员五十五入,筹组新的政党。

    "可以想见的,国民党对於新党的筹组当然横加阻挠,御用的报章杂志争相挞伐,发起人多数受到程度不同的骚扰,如雷震被特务紧密跟踪,李万居的「公论报」被围剿,高玉树的市政措施被刁难,而吴三连的事业集团也遭到许多干扰,不得不出国回避锋头。

    "相对於国民党的压力,组党人士表现得尚称得体。他们所主持的刊物 「自由中国」、《公论报》与《民主潮》等;一再为组党事严词力辩。

    "9月1日,座谈会更发表紧急声明,揭发国民党施加於他们一的种种迫害,并且宣布,新党「中国民主党」的政纲、政策及党章已有初步定案,九月底前将堂堂成立。同天出刊的《自由中国》社论,殷海光也以《大江东流挡不住》为题表示组党势在必行:

    --'大江总是向东海奔流的,我们深信、凡属大多数人合理的共同愿望迟早总有实现的一天。自由、民主、人权保障这些要求,绝不是霸占国家权力的少数私人所能永久遏阻的。'

    "九月四日新党秘书长雷震与《自由中国》编辑傅正、马文潇及会计刘子英等四人被以涉嫌叛乱罪拘捕入狱,《自由中国》亦遭停刊。雷震被判二十年徒刑。

    "判决宣告後,组党人士发表声明,指出雷案具有国民党加强政治控制、打击新党与「自由中国」、威吓大陆人与本省人合作搞政治运动等作用,并扬言'新党运动绝不会因此停止,只不过稍延一段时间而已'。"(据有关资料)

    在七十年代来临后,国民党基于经济建设和文化本土化的时兴,在1972年修改动员戡乱时期宪法,并于72年举行中央民意代表选举。

    "我国(台湾--自立注)退出联合国后,中国国民党为加强政治号召,决定由谷正纲提案,修改《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选举第二届中央民意代表,但于国民大会第一届第五次会议中又为多数国代所抗拒,乃修正为以增额定期改选的方式充实第一届中央民意代表机关。甫服刑期满出狱的雷震,则于1972年1月呈送《救亡图存献议》予总统蒋中正,提出政治十大建议,希望政府速谋政治、军事改革,以民主化方式应付危局,并建议将国号改为中华台湾民主国。5月,蒋经国出任行政院长。12月,台北市议员康宁祥在补选立法委员黄信介辅选下以党外名义当选立法委员。"

    这里再度出现"以党外名义当选立法委员",这样的台湾专制主义交叉民主主义特色。(见曾建元《战后台湾宪法简史1947-2007》)

    在整个70年代,新一代政治人物透过选举崛起。无党籍人士组建成为一股在野的政治势力。这表现在1977年台湾公职人员选举;即所谓党外活动组织化。此化之中,许信良脱离国民党,以党外身份参选桃园县长。开票时由于民众怀疑选举不公,因而出现严重暴力冲突。此后,台湾街头运动揭开序幕。党外人士活动逐渐组织化。

    其实,选举作业本身不单是为了进入体制,共襄其业,更加主要的是另起炉灶,成立反对党,形成反对派,完成民主政治,形成监督制衡。

    以下事实和上述事实微略的区别,就在于透过选举实现党争。

    资料如兹--

    "中坜事件"是台湾党外势力第一次公开展示实力,对国民党形成了强大的冲击,而对党外势力则是一次巨大的鼓舞。

    "1978年12月,党外势力的各派代表人物在台北中山堂举行有500人参加的集会,决定加强配合,协调行动,组织统一的'党外人士助选团',统一竞选政见和标语口号,力争夺取年底举行的'中央民意代表选举'的胜利。这是台湾党外势力近30年来的首次大团圆式聚会,也是台湾党外运动第一次统一协调各自的行动,标志着台湾党外运动逐渐由分散走向集中。

    "1979年6月,《美丽岛》杂志创办,迅速成为党外运动的一面旗帜和大本营。它在其全盛时期每期发行达8万多份,并在全省建立了11个办事处,掀起了台湾党外运动的第二次高潮。

    "但台湾党外势力似乎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实力。1979年12月,《美丽岛》杂志不顾国民党的阻拦,强行在高雄举行集会和游行示威,招致国民党的血腥镇压,党外势力的核心人物和骨干几乎被一网打尽,实力受到极大削弱。"(有关资料)

    1979年尚发生余登发被捕事件--

    "美国政府突然告知台北,即将终止与中华民国政府的外交关系。这个事件在政坛引发强烈的反应。总统蒋经国在获知消息后,行使宪法"临时条款"所赋予的紧急权力,宣布终止选举,即日起停止一切选举活动。

    这个决定引起党外人士的反对,许信良、余登发等人在12月25日发表《党外人士国是声明》,要求恢复选举,并主张由台湾人民自己决定自己的前途和命运。1979年1月21日,党外运动的重要领袖余登发因叛乱罪遭逮捕,当时任桃园县长的许信良于是在次日领导20多名党外人士发动要求释放余登发的桥头游行,这是国民党统治台湾以来所发起的第一次集会游行事件。

    余登发被逮捕后,在施明德等人的努力下,党外人士组成了一个60人的'人权保护委员会',在3月9日开庭时,由姚嘉文担任余登发的辩护律师,委员会也与国际特赦组织合作为释放余登发而努力。此时施明德等人就已经开始筹划一份党外杂志。4月20日,监察院通过了对许信良的弹劾案,委员会再度组织声援。随着事态的恶化,许信良被迫在1979年秋前往美国。"(《台湾的大陆想象》)

    在此之后,台湾党外运动在一段时间内趋于沉寂。经过1980年底的"增额中央民意代表选举"、1981年的县市长和省市议员选举、1982年的县市议员和乡镇长选举、1983年底的"增额立委"选举和1985年底的四项公职人员选举,台湾党外势力几经沉浮,元气有所恢复,力量逐渐发展。尤其是一大批以青年知识分子为主的新生力量的加盟,使台湾党外势力慢慢走出了"美丽岛"事件的阴影。

    "1980年代以来,台湾党外人士相继发起'党外编辑作家联谊会';'党外公职人员公共政策研究会'/'党外公共政策研究会';'党外公共政策研究会'。形成了台湾党外运动的第三次高潮。"(资料)

    "台湾党外势力的不断壮大和咄咄逼人的攻势,给国民党造成了极大有压力。一方面,基于巩固专制统治的需要,国民党依照'戒严令'及其相关法令,严格限制党外组织的发展,连番取缔党外刊物;但岛内外形势的变化,尤其是党外势力通过选举所展示出来的拥有近30%的民意,使国民党又不得不有所顾忌,担心如果采取强硬政策,反而会使局面更难于控制。于是,又打又拉、口头强硬而实际默许成为国民党应付局势的主要政策。例如,对'党外公共政策研究会'在地方设立分会的做法,国民党虽然一再表示将'依法取缔',但实际上并未采取行动。"

    1986年,台湾民进党成立。

    "1986年5月19日,党外势力数百人在台北万华山寺集会,要求立即解除'戒严',与军警对峙达12小时。由于示威者都穿着写有绿色'反戒严、争人权'字样的白色外衣,史称'绿色行动'。'党外公共政策研究会'台北分会理事长康宁祥甚至公开向当局提出'民主时间表',要求在1987年开放组党。"(资料)

    我们的基本关注是这样。一,台湾1978年公职人员再度选举,适逢中美建交,台湾面临国际生存危机。就像六四以后美国人克里斯托夫觐见邓一样,美台断交后,克氏也到台安抚。遭遇到全岛人民抗议。于是,美、共建交,促成蒋经国更加附和台湾反对党和人民民主诉求。台湾经济建设和专制镇压双手政治,看来业以完结。

    二,正是由于台湾人民尤其是民间人士和反对党派的极力抗争--也由于双蒋政权一直以来的民主、专制之交叉作业,打压和纵容,绥靖和宽容并举--台湾人民争取自由的空间才会具备张力而越挫越奋,直至胜利。三,其间,各种反对力量参与(或者又被取缔)选务,乃是比较街头运动更加重要的人选环境和领袖准备。所以,当六四运动出现蜂窝状、纯粹民粹主义特征的时候,正好是大陆政治环境本身,不具备人选环境和领袖准备之写照(我们屡次说过,日本开国五十年史料,呈现民主宪政进程的正面日人选择--他们的明治维新的主轴,就是实行反对党政治和采纳三权分立;乃是一步到位的政治改革,加上他们的西化或者化西……)

    三,对照六四纪念,其实,我们其实并不认可学生"领袖"的说法。他们与其说是一些"领袖",不如说是一些头领--而头领和领袖之区别是,领袖是一些思维者甚至思想家,战略家和革命家,而头领是没有战略,没有策略甚至没有思想,只有愿望和幻觉的一群--赵、胡等人,其实只是共产党内的派别头目;他们也不具备台湾反对人物的政治历练和训练,甚至就连像样的口号也提不出("民主法制",并不是像样的口号--因为共党本身并不否认"民主法制"--在文革时期,他们就响应了由李一哲等人提出的这个口号,以完结文革--其实是要回到毛主席体制内操作,代替其造反有理和体制外操作--共产党一直以来就有他们的民主,法制(新民主主义和所谓社会主义法制,即阶级立法和权贵立法--单纯的法制说,相对于民主内涵的"法治"--治,制区隔,在于民主法治和秦始皇以来的法制--普世价值之内涵,等于0)。他们现在,在二十年过去以后,并未总结出六四一类民运的战略失误和挽回策略。我们说过,如果再度发生六四,中国群龙无首和并无领袖的局面,照样还会发生。

    这是二十年不知教训,没有智慧和边缘一群的现状。

    这个现状很可悲!

    四是,台湾选举文化(函日据时代的选举文化),乃是民主文化自觉或者不甚自觉延续下来的认真或者虚伪的政治文化(你不能说日本人的台湾选举,不是虚伪)--但是,即便是这样有条件,打折扣的选举文化,却是台湾街头运动得以发生和发展、无法逾越的前提,正如前述。

    最后,美国价值观也是台湾民主的促进剂。因为,美国人虽然一般性提出台湾要实行民主,如,任期制度,普选和军队国家化一类事情,却是在重复一个简单的政治常识--而美、共建交,使得这个常识遭遇挫折--从而更加促发了台湾民主诉求的壮大。在这一点上,台湾独立意识之民主运动和民族解放运动,或为互相砥砺支持,是区别于世界上一般性民族独立却民族不民主运动之大区隔--这一点是人们迄今争执不休之所在。台湾独立意识,也许开始于蒋渭水等人的政治诉求,却停滞在马英九含糊六四观念的到退之中。这难道不是一种值得深思的问题吗?而马英九六四选项的模糊不清,正好是美国价值观--普世价值观在美国受到奥巴马直接挑战和回避的结果。

    当佩洛西和希拉里终于知错而返,重新回到鼓吹六四价值上来的时候,奥巴马为什么不发一言!他真的是因为关注中东问题而顾左右而言他乎!明眼人一察便知!他是利益主义者和中共真正的朋友!

    这都是我们引述上面史事的原因。

    六四终结了一个时代的幻觉,但是,台湾民主却并未在此时刻止步。史料显示,台湾解严以后,直选(总统直选)以前,台湾社会运动蓬勃展开,函消费者运动,反杜邦运动,工、农运动,妇女运动,学生运动,老兵返乡运动,原驻民运动--原驻民权利促进委员会--族群认同运动--使得专制主义统治面临岌岌可危的局面--也说明小蒋改革势必出笼的社会条件业已成熟。这个成熟主要的标志就是反对实力的形成而不是完全由蒋经国一人意志使然--他的民主选择,是反对运动逼迫的结果。

    88年1月13日,蒋经国病逝。李登辉继任。

    89年4月7日 发生郑南荣4月7日 引火自焚事件。史料显示--郑氏为坚定的台湾独立人士。"1989年1月21日,郑南榕收到'涉嫌叛乱'传票。同月27日,他出庭后公开宣布'国民党抓不到我的人,只能抓到我的尸体',而开始在他所办的杂志社里展开七十一天的自囚行动。4月7日,国民党李登辉当局指示刑事组长侯友宜采取行动准备拘捕他的时候,他即自焚。同年5月19日,支持者于士林废河道举行葬礼并在台北游行,行经总统府前时,镇暴警察以蛇笼、强力水柱驱散民众,基层党工詹益桦亦自焚抗议。"

    "他的妻子叶菊兰,原在台湾最大的广告公司担任专业主管,但在郑南榕自焚后,毅然转换职场跑道,延续郑南榕的精神,坚持台湾独立、捍卫言论自由,投入1989年立法委员的选战,并连任四届立委。2000年民进党执政后,因其行政历练丰富,民意基础深厚,先后担任交通部长、客委会主委、行政院副院长、国民大会主席团主席,高雄市代理市长、总统府秘书长。叶氏并曾出书提及:'出版法的废止,在法律上可能只是简单一句话,但对有些人而言,却是用身家财产或是用最可贵的生命去争取来的言论自由。'1999年4月6日,在郑南榕当时自焚的原址成立郑南榕纪念馆及基金会"(《维基百科》)至此,台湾反对党运动发展至壮烈顶点--我们可以回顾历史同期发生的大陆悼念胡事件。

    89年以后不久,台湾爆发反对延长国大代表任期之学运。台湾学者介绍于兹--

    "1990年3月16日,在台北中正纪念堂广场上,一场似曾在天安门广场出现过的学生运动爆发了,北京高校学生自治联合会的精神在广场校际会议间复活,台北市民像北京市民一样地照顾和保护学生。台北学生要求与李登辉总统对话,姿势一如北京学生对中共提出的要求。广场上树立的野百合,像是被北京的民主女神高高擎举。台北的媒体兴奋地应用前一年学习来的技巧捕猎广场上的每刻动态,并且,开始比较起北京的柴玲和台北的范云。3月17日凌晨,国军首都卫戍部队可能开进广场的流言不断,六四凌晨的画面,浮上台湾每个还醒着人的眼前,包括广场上的每个人、国军将领和士兵们、国民党秘书长李焕、行政院长俞国华、和总统李登辉……。

    "国民党的党政高层自觉地意识到台湾不能重蹈大陆的覆辙,在六四幽灵悲悯地照看下,天佑台湾,李登辉当选第八任总统,对三月学运的四大诉求'解散国民大会、废除《临时条款》、召开国是会议、订定政经改革时间表'做出承诺,年底国是会议召开,决定终止动员戡乱进行修宪,而于1992年底完成为民主奠基的国会全面改选,1993年李登辉提名之台湾省政府主席连战经第二届立法院同意出任行政院长,民主政府成立。台湾自此拉开了与中国大陆在政治发展的现实与观念上的差距,迈向一个民主的国家。"(曾建元《看中国民主人权发展与台湾民主的挑战》)

    《激荡六十年--台大的民主历程》一文,关于此事件的介绍如兹--

    "1990年3月16日,9名台大的学生到中正纪念堂广场静坐抗议,拉出写着'我们怎能再容忍七百个皇帝的压榨'(意指从未改选过的七百位国大代表)的白布条,为'三月学运'揭开了序幕,史称'野百合学运'

    在台大的带领下,学生展开了要求'还政于民、重建宪政'的抗议行动。这批被称为'五年级'的'学运世代',将精神象征物野百合树立于中正纪念堂的广场上。至此,由80年代开始的各项的社会运动,终于冲撞到最敏感的政治议题。

    当时,台大的自由派学者于同日发起'柔性罢课',宣布将之后一周的上课地点改在中正纪念堂广场,并定名为'民主教育周'。最后,李登辉总统在3月21日接见学生代表,并且答应学生代表的诉求。3月22日经现场表决后,学生赞成离开广场,至此野百合学运正式结束。

    '野百合学运'提出解散国民大会、废除临时条款、召开国是会议、订定政经改革时间表等诉求。李登辉总统也向学运代表承诺:将会召开国是会议,并且在1992年全面改选国代。

    野百合对台湾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当时高举的理想,逐渐转化成90年代的社会共识。在台湾社会普遍接受下,陆续在十年中完成民主化的改革,以及政权的和平转移。另一方面,对于学校里面的校园文化而言,透过这次学运和成果,开拓了校园内更大的民主空间,让学生不再畏惧政治。至此,民主化进入新的里程碑,野百合学运也在历史留名。"

    然而,这个表面上的学习六四,究竟是延续台湾民主传统、还是延续中国学运方式,就在对于历史的不同观察之上。我以为,这个运动的精髓毕竟延续了台湾的街头运动,反对派抗争和选举文化,而非绝对照搬北京模式--北京模式没有明确的反对派模式,也没有选举文化的内涵。对于李登辉乃至东欧国家领袖,屠杀的办法被证明不符合人类道德,哪怕是在苏东。这是李,东接受挑战的原因。于是,六四屠杀给予台湾和苏东领袖一个教训:或者举起屠刀,或者立地成佛,除此,他们别无办法;因为他们无力效法于邓而打开杀戒。于是,这个结果成为他们政权的终结;而并不意味着北京六四模式在内涵上具备世界民主榜样的力量和操作。台湾大学生提出的"90年代的社会共识",眼下在争辩六四意义之时,并未完全展现于中国社会--野百合运动展现的台湾"学生不再畏惧政治"的定局,在北京,正好相反。这就是极权主义思想国有化和台湾民主化之间的本质不同。

    这是一桩值得深入探究的课题。

    接续之变是--

    1990年5月18日,台湾百位学者、医生等知识份子冒雨于台湾省立博物馆展开靜坐,抗议军人组阁。

    1991年5月9日发生"独立台湾会"事件,政府進入校园捉人,激起社会、校园知识分子的抗议游行。

    1994年,台湾第一次开放省市首长直选。

    1996年,首次直选台湾总统。

    2000年,台湾实现首次政党转替。

    June 10

    中年知识分子聚谈“告密”

    中年知识分子聚谈“告密”

    2009年4月29日,部分中年知识分子聚会,座谈章诒和女士此前在《南方周末》发表的《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和《卧底》二文。参加讨论的有徐晓、罗原、刘自立、崔卫平、章立凡、徐友渔、卢跃刚、田晓青、梁晓燕、徐星、蒲志强等,章诒和女士亦到场。

    李宇锋:章诒和老师最近发表的两篇文章引起了轩然大波,议论蜂起。涉及的话题从历史到现实,从制度到人性,从理念到良知;有震惊和质疑,有谴责和惋惜,也有理解和宽容。究竟历史的真相如何?如何看待这样的历史现象和历史人物?从中应该吸取什么样的经验和教训,以及在现实条件下知识分子怎样努力、如何坚守?就是今天要求教各位的,希望大家畅所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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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晓:这两篇文章,和围绕这个问题的相关文章,包括戴晴先后对这件事情写的三篇文章,我都看了。我周围很多人都关心这件事。我个人认为,这篇文章引起的相关话题,不管是对于这个体制的认识,还是对于人性的认识,都是个很重要的、也是很有意思的话题。

    前几天《亚洲周刊》对我有一个采访,他们不是为了这个事采访,是因为我和田晓青花一年的时间组织集资,请雕塑家做了个遇罗克的铜像,四月五日清明节那天在宋庄美术馆,算是一个公共场所吧,正式落成了。《亚洲周刊》采访时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个雕像,我就谈到了所谓保护历史真相的问题。因为那么多年轻人都不知道这个人,不知道曾经有一个年轻人,就因为说出了真理被公开地在一个十万人的会场上宣判了死刑。我们要用这个铜像把这个历史人物留在人们的记忆中。多年来,我个人断断续续地一直在做这方面的工作,从九十年代开始,做五七干校的口述实录,然后做遇罗克文章的搜集、出版,包括我自己所写的文章,都有这方面的努力。但是章诒和的文章出来后,出现了许多不同意见。我对《亚洲周刊》的记者说,我突然意识到,所谓“澄清历史真相”并不是所有人的共识,它远没有那么简单。我们处于困境之中,政治的,道德的,人性的多重困境之中。

    我首先想到的一个问题是,“澄清历史真相”会不会引发文革式的揭发——文革时大多是在压力之下的相互揭发——澄清历史、清算历史与个人恩怨之间的界线何在?

    比如说,前年《读书》杂志的编辑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谈到一篇文章揭露高尔泰文革中的告密行为,后来我在网上看到这篇文章,题目是:《“寻找家园”以外的高尔泰》。和寓真与章诒和的文章不同,文章中所说的情况不是用“证据”来说话,让人无法做出判断。后来高尔泰也有回应,回应文章的题目是《昨日少年今白头——一头狼給一只狗的公开信》。这样的事情不少,前几年网上还有钱锺书与一个同事兼邻居在文革中的恩怨。我觉得如果在这个层面上来谈过去的事情,就没有寓真与章诒和的文章更有分量,更有公共性。

    我想到的另一个层面是政治的层面。到底该不该划分阵营?章文里两个人物冯、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右派、“现行反革命”,也是打击对象,揭露他们的不光彩行为有没有所谓“亲者痛仇者快”的问题?比如戴晴的文章中有这样一层意思,寓真的身份天然是制造冤案的角色,他有没有资格来指责被他们利用过的人?他恰好是因为权力的关系掌握了史料,这是不是具有合法性和正当性?对这个问题,我个人的回答是:我们不能再延用阶级斗争的思路,一个人告密,卧底,并不能就此否定他也同样是一个有才华的人,同样是一个可爱的人;个人历史上的一个时期,不是一个人历史的全部——这同样适用于曾经掌握权力的寓真们。当然人不可能都那么客观和理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与角色,我们看待冯与黄,和他们的亲朋好友不一样,这其中有情感的因素,也有二元思维的因素。在这个案子中,涉及到罗瑞卿,说他骂聂绀弩“王八蛋”,还说他要整聂。而罗原的态度就让我很钦佩,他的着眼点在于事情是否属实,他追求真相。罗瑞卿既是他的父亲也是历史上一个重要的公众人物。我觉得这种态度特别难得。

    谁有资格来清算历史?是不是只有清白的人才有资格?文革中,我曾经在台上批斗过刘自立,那时我十四五岁,没有是非观念,完全按照老师规定的口径说话。我就觉得批斗他是对的,我被洗脑了。我要反思我们被洗脑的原因,公开承认我曾经给刘自立带来的伤害,这样,在自我清算和忏悔的前提下,我就有了清算历史的资格。这就好比,为农民说话并不一定先要成为农民,为弱者维权不一定非要成为弱者同一个道理。

    具体到章诒和,她不是旁观者,她是当事人。她有权选择是沉默还是发声,也有权选择是宽容还是嫉恶如仇。对于那些有杀父之仇的子女,有丧子之痛的父母,他们的愤怒与仇恨不仅应该被同情,而且应该受到尊重。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中国人的愤怒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

    我觉得那些一味强调宽容的态度应该特别引起我们的警惕。我们到没到该宽容的时候?我们连真相都没弄清楚,连忏悔都没有,何来宽容?先说告密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再说是在什么情景之下;先说揭出来的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再说揭露者的述说方法。至于文章写得是否有瑕疵,姿态是不是足够高,都是另外的问题。要从最基本的问题出发,从文本出发,而不应以诛心之论来揣测别人的用心。况且,很多人谈论所谓宽容与宽恕也不是在宗教意义上,更多的是苟且与胆怯。中国人已经忍受了这么多东西,还不够宽容吗?

    文革,还有前此和以后的许多政治运动,让我们的人性被扭曲,许多人被时代利用,但也有人利用了时代。这笔账既要算在体制的头上,也要有具体的人买单。我们不能用“体制”代替所有历史上的罪与错,否则为什么要研究那些历史人物呢?在这个问题上,大人物与小人物是一样的,知识分子与非知识分子是一样的,名人与非名人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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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原:有一件事是我以前没有想到的,愚姐您这篇文章发的时候,旁边有一个小照片,就是冯亦代的《悔余日记》。我当时脑子里就想了一下,我想冯先生如果把这些事已经都翻出来,都忏悔了一遍:看,我当时去干这种告密的角色,我很对不起章家。所以,我当时就想和愚姐说,人家已经都忏悔成这样,咱们就宽大为怀,就过去得了,这些人原来在某种程度上也都是受迫害的啊。但是,今天刚看到这本书,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悔余日记》并不是冯先生因为以前的事对章家忏悔,这个是我刚知道的。另外,我的发言权甚少,是因为我和这些人都不认识,除了和愚姐认识以外,文章里提到的这些人我只知道名字,并没有实际的结识。

    我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大家都知道。我父亲文化大革命被整,正好比文化大革命开始早六个月,他是196512月出的事,这件事也就拯救了我,否则的话我一定不比那些红卫兵、那些抄家的人好到哪里去,我有这个自知之明。实际上文革的时候对我的第一个最大的打击就是,第一次去我们家抄的红卫兵全部是中共高官的子女。我想要不是他们的话,大概当时还进不去我们家的那个门,虽然我父亲当时已经倒台了,但是警卫并没有撤,所以只有他们能来。这些人不是我的同学,就是我姐姐的同学,师大女附中的、景山学校的。他们的父亲不是元帅,就是将军。然后他们进到我们家的院子以后,首先把所有能砸的东西全部砸烂,把我妈妈拉到院子里,剪她的头发,往她身上抹墨汁,这就是文化大革命对我的第一个教育。这个教育的意义巨大。所以后来我就在想,就是我父亲早半年倒台,对我整个就是一个挽救,否则的话我是他们其中的一员,我一定是他们其中的一员。我一定会跟着他们到处去抄家、去打人、去作恶的。当时这些人大概有十几个吧,一直到今天他们没有一个人有勇气正式的道歉。我实际上想讲一个和告密没什么关系的问题。我也想求教于各位。从那个时候到现在,好像我们都有一个共识,就是这个革命产生了好多邪恶。这个革命把人最邪恶的东西都翻起来了,本来可能还有一些良知、传统的观念、文化什么的,这个革命一来它的力量非常大,把很多善的东西给磨灭了,把恶的东西全都给翻起来了,整个就倒过来了。我记得周舵写了本书叫《我是反革命》,我没看过这本书,但是我想他可能也是基于这种思考。就是说他年轻的时候,文革的时候,人家就说他是反革命,然后他就特别的不服,说我不是反革命。现在好像没人理他了,他想了想说,他确实是反革命,因为革命带给人的灾难太大了。所以,我刚才一直在想,我们的父辈在面对一个很黑暗的中国的时候,如果他们当时知道革命是一个不可取的东西,那么他们应该怎么办呢?我想我和愚姐的父亲都是革命者,虽然不在一个党里。到了五十年代,可能我的父亲是镇压者,愚姐的父亲是被镇压者,但是如果看历史的话,他们都是革命者,就像毛泽东和蒋介石也都是革命者。如果说革命是这么不可取,会有这么不可避免的邪恶出现的话,那么他们当时应该怎么做?其实也是我们今天面临的问题。我们今天看到这个社会有这么多的不公正,这么多的黑暗,我们觉得痛心疾首,有的时候甚至失去希望,觉得这个就是中国的一个宿命,那么我们能做什么?在座的诸位你们都写了好多东西,你们也有很多真知灼见,但是这些东西对于改造我们的社会有没有作用?我真的心里没底。我性格挺黑暗的,我一直是一个特别悲观的人。我一直觉得这个社会现在越来越走向一个黑暗,虽然你看着它天天好像歌舞升平,GDP有多少数呀,这些我觉得都不是根本的。我这个观念也有无数人反对,都说只有经济发展了以后,文明才能够渐渐地呈现,我希望这个是对的。因为我看到的东西是越来越黑暗,而且我觉得当局特别的成功,它把人的精神非常成功地阉割掉了。你看电视里演的东西、讨论的东西,就是让你成为一个庸俗不堪的被统治者,我觉得当局还是非常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用金钱去收买。包括在座的各位,我觉得我们的生活都比原来好了不知道多少。我们有这么多忧虑,但是你无法要求这么多人,这么多大众都有这样的忧虑。所以这就是和今天告密这件事没有关系的话题。

    我今天来有人让我给愚姐带话,说英雄总是少数,就像当年毛泽东要我们学习雷锋,雷锋这个人不管他真实的是什么样的,但是他树起的雷锋的这个形象,大家不可能都变成雷锋,就像遇罗克、张志新这样的,今天活着的像愚姐这样的,甚至包括在座的各位,都是极少数,不可能要求大家都做到。愚姐这是别人让我给你带的话,意思就是你对我们要求别太多了,我们还得活呢,还得过日子呢。像冯亦代他们的事,三联有一大堆人知道后心里都特别难过。他们也有人喜欢愚姐,但是愚姐把这事儿端出来之后,他们都特别难过。他们本来心里面还有一线希望,觉得还有像黄苗子、冯亦代这么好的一些老人家,我们还有道德的灯塔,可是今天您把这个灯塔也给扒了。我特别同意大家讲的,首先就是要真相,和解必须建立在真相和是非的基础之上。现在不管谁来揭露真相我都会特别支持,不管他是干什么的,哪怕他是我认为特别邪恶的人,只要他揭露真相,我都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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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卫平:我先是在《南方周末》上看到<章诒和>先生关于黄苗子的那篇东西,觉得非常猛,特别猛。但是我有一个本能的自我保护,我不能面对人性如此破败,人性如此凄惶,觉得这种破败和凄惶与我有关。因此,这份报纸我并没有细看。后来不断有人将寓真的文章传来,我也不看,没有好奇心,还是不想面对这种人性的深渊,或者还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这种东西。但是我记住了<邵燕祥>先生说的一句话,他说我们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我们的父辈有那样的故事。他这个视角我很赞同,为什么呢?因为历史它以多种形式在延续,包括有毒的东西也在延续,有毒的过去都在我们生活中继续。我们不知道那毒是怎么蔓延和释放的,因为不知道它是如何开始和存在的,没有想到在那些德高望重的人们身上,也存在。直到有关冯亦代的文章出来,我才觉得这件事情不能回避了,于是将寓真的文章还有能看见的所有不同意见的文章都看了,在电脑中新建了一个文件夹,专门存放这方面的文章。各种不同的意见也看了,比如林达的文章将主要责任归之于当时的制度,这个我是同意的。但是她说聂绀弩在受审时供出谁谁谁议论江青的私生活,说这个交代也会进入当事人的档案,构成对于这个人的威胁,这个我就觉得要进一步细致区分了。一个人在审讯时所说的话,与比如冯亦代故意来到章家卧底记录,那是不可相提并论的。关于何谓告密,应当有一些更加严格的界限。

    这场讨论再次提醒一个维度,就是良心与良知。革命有一个要去的目标,权力、体制都是,也有自己要去的方向,这些东西被说成代表历史要前进的方向。而在这个同时,我觉得永远有一个维度,就是良心和良知。不管历史要去什么方向,如违背了基本原则和人性,就是不可取的。一个是权力和“历史”要去的方向,另一个是良知和人性所担负的东西。人们讲了很多革命要去的目标,但是任何时候都不能抹杀和取消掉良知和人性所承担的东西。

    这里面是有一个人类的底线,永远有一个人类良知的底线,或者说人性的东西。我觉得不能忽视良知和人性的存在,而且在很多情况下是良知和人性构成了衡量“历史的方向”的尺度。有的情况是一个人的良知和良知之间可能会打架,为了革命的良知和为了人性的良知之间可能会打架,那起码我认为有一个“道德的负担”存在,也就是说你可能会打架,你可能会有焦虑,焦虑就是道德负担的表现。当革命需要你出卖朋友的时候,你不能没有一点道德负担吧。

    讲“道德负担”,与“追究罪行”不同。现在很多事都过去了,人都死了,没法追究了,那么道德负担不能不谈。要不然的话,我们就没有道德立场,没有道德立场我们所说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没有道德的根基,那我们还要说什么呢?

    就讲寓真,戴晴批评说他在做省高院院长的时候,什么什么案子没有办,因此他所说的不太可信。寓真没办的事情,那让他去办,或者是他的责任就批评他。但是就这篇文章来说,虽然其文风过于文学化,而不是着眼于分析材料,讲述原貌,但是他毕竟释放了一些真相,就这一点就非常珍贵,我们欢迎任何程度的真相的出现,那怕只有一点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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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自立:从理论上说,告密这件事情本身是革命结构、革命这部机器的一部分;道理上好像解决了。但是看过章诒和先生的文章,了解她具体揭示的事实,人头,手法,还是颇感震惊。

    前不久看了一部电影《罗伯斯庇尔和丹东》。罗伯斯庇尔要把丹东——比较温和的革命派搞掉,丹东就跟罗伯斯庇尔有一次对话,意思是他们俩要和解,但是罗伯斯庇尔不想和解,意思就是,不把丹东除掉,革命没有办法进行。最后,就把丹东推上了断头台。后来罗伯斯庇尔发现一个问题(我没有具体去查史书),就是说,把丹东杀死,革命就完蛋;不杀死丹东,革命也完蛋。然后演那个大断头台,把丹东的脑袋切下来了。后来富歇又把罗伯斯庇尔给杀了。当时刽子手就问,你是不是罗伯斯庇尔?罗伯斯庇尔说,我是。刽子手说,杀的就是你,要是不把你杀了,恐怖无法结束。

    我说这个什么意思呢?一旦进行革命,进入这种结构以后,其中就有屠杀、暴力、告密等等,都是革命非常重要的一环。因为罗伯斯庇尔是国家机器,公安委员会是政府组织,它有一班人马,可以逮捕丹东。然后,罗兰党人,丹东派,共产党派……互相残杀。克鲁泡特金有一本写法国大革命的史书,他说,法国革命以后,为什么会有俄国革命,是因为人权宣言内容和实践的问题——就是经济问题,产权和私有制度(负面)问题,没有解决。经过复辟时代,法国人夏多布里昂、拿破仑等搞天主教复兴,搞复辟,搞宪政,搞拿破仑法典,也搞自由主义。这些人搞复辟时代文化复兴;这些东西起来以后,革命回归传统(希腊民主和基督教文明)。夏多布里昂有一句非常明确、非常智慧的话,“我们不要极端的皇权,也不要极端的革命”。比如说,法国革命通过复辟时代把暴力革命匡正过来了,就是把革命和皇权都否掉了,这个革命的机器就被解构了……罗伯斯庇尔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丹东说,革命是一部杀死自己儿女的机器。后来,这些话大家都引用。这里说的,就是一种革命悖论。

    我说这些话什么意思呢?告密,这件事情本身,是革命这个结构的一个组成部分,你一旦进行革命,要组党,要搞秘密结社,要搞暗杀,要搞武装斗争等等一系列,那么告密是革命这个机器里非常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潜伏》有一段剧情:党派一个女的和“他”合作,做假夫妻,这个事情本身就是异化,就是革命异化人性。我看到有一个网友说,做这种事,共产党比国民党厉害,就是不怕人性堕落扭曲和非人性。我还看过一些书,讲共产党不但可以做假夫妻,还可以直接做敌方大官的姨太太。就是说,它无所不用其极,手段就是目的,包括告密。所以,刚才章先生讲这个事,我觉得看到事实,还是有一个震动。章先生提到这是一个大系统,大机构,是体制上的事情,遗憾的是这些看法不为人察。

    我觉得告密本身有很多种,包括告发行为和告发思想。比如说,某人“今天晚上要逃到香港了”(虚拟),我知道了,我就忙不迭跑到某某人那里,说他要逃香港了,我觉得这是告密;还有一种,某人有“反动思想”——这种事本身,也是一种秘密,不必非得是他要“逃”之类不可。我“告发”了,某某时间,某某地点他说了反对政权的话。这也是告密。

    告密这件事怎么定位,它的意义是什么?实际上就是两句话,一个就是枉道从势,一个就是枉势从道。现在的权力道、势合一,就没有历史上的枉道还是枉势的区隔——这是一个文化极权的现状。讲的更远一点,革命,列宁的革命或者是法国革命,作为革命机器里的一个齿轮,要达到一个目的,革命者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可以不择手段,告密就是对的,是不可或缺的。势和道,都是正面的,不管这个“道”是道路也好,途径也好,手段也好,反正为了成事,就要去做,因为我要达到“正面”的东西。

    这里面,我觉得有一个很大的前提,就是说,我要去告密的政权也好,体制也好,组织也好,道、势也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很重要。

    因为最近又重新研究(俄国)二月革命为什么导致十月革命;辛亥革命,为什么引来毛革命。那么,二月革命和辛亥革命,它的爆发又是针对所谓宪政和改革(如,斯托雷平土地改革;又如,1906年清朝预备宪政)。问题就来了。中国人讲革命使得文化绝灭,斯文扫地,(王国维死)“敢将私谊哭斯人,文化神州丧一身”,是宪政和革命之争。俄国,中国,一样。1906年,俄国知识分子出了一本书《路标》,就是讨论这个革命、还是不革命的问题。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群魔》就是说的这个事情。简单说,陀斯妥耶夫斯基参加反对沙皇行为,几乎被枪毙,后来沙皇流放他十年。流放了十年以后,他从西伯利亚地回来,讲了一句话:“我罪有应得”;紧接着,就开始写《群魔》,就是革命者,告密者。他就是觉得搞革命的这帮人,没有好人,是魔鬼附体。这些人互相告密,互相欺骗,互相杀戮,包括男女问题,也涉入其间(陀氏小说一个角色——斯塔夫罗金,他有忏悔,因为他强奸过一个十一岁女孩,为了惩罚自己,就和列别雅德金娜结婚,她是一个瘸子——他这样做来惩罚自己)。陀氏的意思,第一,我罪有应得,我不该参加革命(又要参加爆炸行为!!!),我反对革命。第二,我反对专制。第三,就是我们说的,专制会变成极权。

    告密有一个性质上的转变,西方基督教、中国所谓封建时期,都有告密,但是极权主义形成以后,告密的程度、本性和前提都不一样。基本是“人人反对人人”,制度没有缝隙。比如说49年以后,57年以后,为什么(知识分子)统统完蛋?金岳霖,吴晗,田汉,老舍等等这一干人马统统完蛋?你去数吧!反过来说,这些年,如果大家都是有灵魂的,有良心的,有信仰的,守着道德底线的,有没有这个事情?为什么会异化了?上至最高级的知识分子章,罗,郭沫若,柳亚子,这些大人物,都异化。人性发生了什么问题——其实是制度变化,导致人性变化。

    我觉得马克思有一句话,人民的思想是统治阶级的思想。所以,这里面有一个基本的估计,就是说,在制度不变的情况下(我不是要把告密者个人行为推到这个制度上去),人性能讲到什么份儿上,灵魂能讲到什么份儿上,道德能讲到什么份儿上,这个要做一个深入的分析。

    另一方面,也有章大姐这种,以自己的灵魂,以自己的信仰,来昭告世界,昭告世人,来做这种抗争的。是值得肯定的。人性的恶、人性的坏、人性的堕落,基本面向,还是这个制度造成的。<!--[if !supportEmptyParas]--> <!--[endif]-->

    章立凡:告密和监视在那个年代挺普通,日常生活中随时可能发生。看冯亦代日记,我也有好多发现,里面提到的另一些人也有当卧底的。其中一位经常到我们家去,我心里也明白他去干什么。冯与此人有交流,似乎相互都已猜到对方的身份。《窃听风暴》大家都看过吧?记得有中共高层的后代跟我聊天,谈到“有段时间对你家也是上手段的”,“上手段”这词儿,大家一听都明白。黄炎培的后代也跟我谈到,他家迁进新居时,就从墙上拔出一个窃听器来,那个年代可能是电子管的,体积比较大,很容易就被找着了。

    有些谈告密的约稿被我拒绝了,后来想想还是得说两句。东德倒台的时候,国安的秘密来不及销毁,好多信息被披露出来了。人们发现夫妻、父子或好友都有当卧底的。章诒和为告密这事哭得不行,我说你哭什么呀,那时候全这样。此论我有诗为证:“中外红朝皆告密,愚斋犹自泪沾巾。”

    于是我就写了一篇文章,从文化史的角度来看告密。电影《闻香识女人》最后那段非常精彩的演讲,对告密行为进行了谴责。于是我想到基督教文化、儒家文化以及无神论的、从列宁斯大林时代开始的威权主义文化。

    基督教文化中,犹大出卖耶稣的故事已经很经典了,大家起码从宗教良心上公认告密是最低劣的行为,这种文化比较理性,所以才会有《闻香识女人》这样的电影出来。儒家文化是以伦理为宗教,所以是讲“亲亲”、讲“父子相隐”的。古代论罪的时候,除了谋反、谋逆或是亲属间违背人伦的互杀要依法严惩,但对亲属间的不举报(依法是可以从轻的,至于株连则又是另一种惩罚)。按现代美国法律,对涉及亲人的情节是可以保持沉默的。台湾最近在讨论,陈水扁一家的相互不举报行为,按法律条款是从轻论罪的。也就是说,即使从法的角度,上述两种文化也是尊重伦理的。

    到二十世纪出现了第三种文化。一个很极端的例子,就是十二岁的苏联小朋友帕夫利克,因为父母不和闹离婚,他为了给父亲施加压力,就告发父亲包庇富农,为此他父亲被流放,最后死在西伯利亚。帕夫利克当时成了“小英雄”,但两年后与弟弟被人杀死在森林里。他的祖父母和舅舅被指为凶手,未经审判就处决了,一家人就剩下一个母亲。这样一个悲惨故事被树成了样板,发表在媒体上,写进了课本里,号召苏联的孩子们都向帕夫利克学习,去告发亲友父母。这种既违背宗教良心也违背人伦的所谓苏维埃新文化,50年代以后也移植到中国来了(此前在红区也是存在的),到今天还没有结束。

    我由此提出了评判告密行为的三条底线:一看动机是高压下的被迫自保,还是自愿地、持续不断地告发,坦白跟陷害要有一个区别。二看告发的内容是主动套取、编造还是被动听说,以及伤害的致命程度;告密者有选择告发内容的自由度,什么告什么不告,告发“恶毒攻击”言论与告发日常牢骚,后果是大不一样的,这里面也能看出人心中良知的比例。三看事后对自己的行为有无补救和忏悔,把责任全部推给体制和时代,至少是一种怯懦。

    应该承认很多罪恶是体制造成的,但从文化上的角度观察,有什么样的人民就有什么样的政府,有什么样的政府也会有什么样的人民。一个坏政府是不希望有好公民的,因为有好公民它就干不了坏事。所以它从教育上就不培养好公民,只培养奴才、告密者和小人,因为它本身就是小人之辈居多。

    引爆告密材料“伤人太重”,触发了很多人灵魂深处的罪孽感。他们心里明白:章诒和爆出的这堆烂事,当年咱们也干过呀!有朋友访德归来谈到,经历过希特勒时代的人,特能理解中国的“文化大革命”耶!在威权时代的中国,不仅是集团犯罪,而且是群体犯罪,很多人在各自的岗位上,程度不同地都做过伤害他人的事情,是一个互相伤害的体制和群体。章诒和此举招致这么多人制止或反对,是你爆的料太厉害了!从八九十岁的老人到莘莘学子,都有可能干过这种下三滥的事,所以要合力请你闭嘴。

    今天我们来反思告密的历史:基督教文化是向上帝告密,去忏悔当然是对神父或牧师讲,他们代表上帝,当然在黑暗的中世纪,还有向宗教裁判所告密,但也等于是向上帝告密,尽管这很极端。儒家文化是讲人伦,讲“三省吾身”,同时也有礼教杀人。但这两套宗教的和伦理的道德体系,理论上都不认同告密,而威权主义是以权力为上帝,伦理屈从于权力。这又回到体制上了:以“革命的名义”,事无巨细都在权力的掌控下,不但介入到你的私生活,而且介入到你的灵魂深处,“文革”搞什么“灵魂深处闹革命”,实在是太恐怖了。

    告密是社会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人们习惯“以不正常为正常”,过去也没有引出多大的动静来。今天章诒和把这套告密体系晾到桌面上,就是一个成功,因为不管你们承认也好,反对也罢,反正这事摆在这儿了,也让我们历史学者有活干了。这是一个大课题:历史的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正的历史,从来不管哪级领导批示要如何如何,只有真相是第一位的,其次再分析真相产生的背景,以及相关人群的思想行为。

    我觉得更深层的反思还得提到文化,但具体解剖的是一个个案例,比如章诒和举出这两个案例来,引发的反思是很深远的。体制上的问题,文化上的问题,个人的问题,要做一个区分。个人的就是个人的,别来个就坡下驴,一笔糊涂账推给体制当总替罪羊,把个人责任全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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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友渔:诒和的文章出来我感觉不奇怪,我感到奇怪的反而是像李辉、张鸣等人的反应,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李辉是个好人,一般倾向是坚持真善美、正义的,但他看问题不尖锐、不彻底,对现实的严峻、冷酷一面看不到位,所以李辉对章诒和的东西不会那么支持也可以说不是非常出人意料。张鸣平常是爱说狠话的,但遇到这种事关基本道义立场的事怎么犯糊涂,说些貌似折中的话?

    这件事其实是个很简单的是非问题,诒和谈这件事的意义首先就是揭露了极权体制下的根本问题、要害问题。但是我反对把告密说成是极权体制下每个人都必然会出现的,或者在革命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的东西。其实古往今来,从历史上看人们面临选择和压力实际上还是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不是每个人注定要告密,冒着危险不去告密的人也还是有的,说在威胁利诱下一定要出卖和告密,并不成立。有人说她揭露是出于个人恩怨,我觉得章诒和写文章,她显然不是意在揭发黄苗子,是在讨论这个制度而不是在讨论具体的人告密这个过程,作者的目的完全达到了。从报上、网上大多数人的反应来看,人们都是在问为什么制度会造成这个问题。可以肯定,这两篇文章从一开始就超越告密者和被告密者他们个人之间的是非恩怨来谈这个制度的问题。但是反过来说,有人把所有的问题都完全都归结到制度和革命过程上来,我觉得就把个人承担的责任或者是个人道德责任消解到“历史长河”等虚无缥缈的东西里面去了,对此我是坚决不同意的,这是两种不同的问题。我觉得个人道德永远都是会起作用的,因为有人就不做这种事。而且做到哪一步,程度也是不同的。有些人当告密者已经做习惯了,他已经做得很投入,甚至有快感了,他在告密过程中能焕发出他的才华,到了这一步,和不得已而为之是不一样的。如果他每一次,每一步都是在逼迫或诱惑之下做的,那是另外一回事,而他做得已经是有兴奋感了。这种情况下用历史主义,用那些遥远的东西、那种背景来解释,我是不同意的。

    另外,像刚才徐晓说的,现在有很多辩护,说告密者也是受害者,我们不能谴责受害者。其实我觉得不应该划阵营,要就事论事。不能一旦把一个人划入好人或受害者阵容,就抹杀他做的坏事。刚才徐晓那个话(当然她是引的别人的话喽),说黄苗子他们本身就是极权统治的对立面,你现在还要去揭发他干吗?我觉得这个观点很可笑,怎么可能糊涂到这一步?我想在这个事情上只有揭露真相和掩盖真相之分,只有在面对待巨大的诱惑跟压力面前是道德跟不道德的区分。大部分人既是受害者又是施害者,你不能因为你曾经是受害者你的施害就不算了,这之间是不能抵消的。我觉得尤其是在道德上不能善恶相抵。比如一个人有钱,做了许多好事,但只要他强奸或杀过人就是罪犯,这里面该是罪恶的就是罪恶的,不能用好事来抵消坏事。他曾经是受害者,或者他曾经是直接或间接地反对过极权统治,并不能因为这一点,他去卖身投靠,而且他去害了自己的上级,自己的情人,自己的亲人,自己的朋友,就抵消了。完全没有这种抵消的道理,这种事的是非是清楚的。

    这件事让我感到不能理解和痛心的是,居然有那么多我非常尊重的人,像老前辈李锐,说出的话这么糊涂——当然从这点上来说,争论这件事反而有意义。我对这件事意义的评价比章立凡还要高,他说章诒和这个东西出来后可以给我们历史学家做好多事情了。我自己是这么看的,我觉得中国这个民族特别没劲,因为探索精神少,反抗精神也少,但章诒和文章出来以后,情况不同了,将来历史学家会对这件事大书特书。我们可以作一个对比,苏联东欧对告密、叛卖等等的道德清算是在极权制度垮台以后,我觉得章诒和文章的意义所在就是,在极权主义还没有垮台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它身上刺了一刀,已经开始对告密、叛卖等等进行清算了,这点意义重大,中国如果将来在世界各国之间做比较还说得过去的话,这是一个理由。我们事事不如欧洲人,尤其在这种专制极权主义下的反抗精神,但在这一点上我觉得章诒和给我们争了个大脸,他们是在极权主义垮台以后才来清算的,比如东德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我们是在极权体制还没有垮台就已开始清算了,所以我对这件事的评价是很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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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跃刚:这段时间大家在持续地讨论黄苗子、冯亦代“坐探”这个事情,朋友之间非常激烈地争论甚至吵架。《卧底》这篇文章我是第一读者,章大姐先给我看,想推荐给《冰点》发表,《冰点》没发才拿到《南方周末》。我给章大姐写了封信,又给《冰点》的主编写了封信。给大姐的信表示支持,要大姐“勇敢地写下去”,同时讲了那篇文章写作中的问题,一是作为当事人的章诒和,一是作为作家的章诒和,有点混淆,建议大姐把开头比较情绪化的内容改一下,把自己感情摘出来一些更客观,更有力。

    现在有几个层次的争论。第一,面对忏悔,我们是否宽恕。忏悔对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来说非常难得。历史上发生过这么多事,相当多的人都参与了,但是我们很少看见反省和忏悔,那么忏悔来了,当事人怎么回应,带着宽恕和理解?在一个大时代的背景下,这个问题是两个问题。作为当事者、被害者的章诒和,严格的来说,是有不宽恕的权利的,对个人而言,她可以不宽恕,而且也可以在媒体上表达不宽恕。这是第一。

    第二个问题是相对于“忏悔”本身而言的。

    我读到一位朋友发给我的很激烈的批章文章,说章不宽恕,不厚道,把帐算到一个逝世的老人身上也不公平,何况老人已经忏悔了。这一系列的批评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就是“坐探”冯亦代有否忏悔。我没有读过冯亦代《悔余日录》这本书,无法判断这些批评是否成立。这个前提就是他有一个忏悔。“忏悔”是一个有内容,有仪式的行为。一篇文字,七、八年之后也不知道是谁发现的,把它挖出来的,这事本身就很蹊跷。按照我对忏悔的定义,这算不算忏悔?我怀疑。我在外地出差期间,我的一个朋友大骂章诒和,并且要我同意他的意见。我说,我不反对在一般意义上承认“反省”、“忏悔”的文化价值,就冯亦代而言,我必须看到《悔余日录》后才能判断。忏悔对于个人来说,是有内容,有意识的真实意志表达。这还不是宗教。比如说,我侵害过一个人,我表示的悔过是否真诚,一要有正式的口头或文本,二要有一个能够确认这种诚意的程序或仪式。是不是真诚表达是一回事,被害人接不接受是另外一回事。加害者和第三者没有权利让被害者接受或不接受忏悔。被害者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被害者(他或她)有这个权利。特别是我们把“忏悔”作为一种文化资源来评估的时候,必须有非常严格的前提。历史上发生过这么多重大事件,在大量真相被捂住被盖住的情况下,忏悔作为一种文化资源评估,一定要非常慎重。犯罪或犯错,反省,忏悔,社会或个人按照公认的必定的程序、仪式接受反省和忏悔,形成社会或个人的和解,便进入了一个新的轮回。比如南非,犯下罪行的种族主义者忏悔并获得解脱、谅解,有一个前提,就是说出真相,真相经过核实,司法意义上的核实,然后确定司法的不追究和道德的救赎,形成和解共识。

    章诒和作为被害、被骗、被告密的当事人和家属,她有权知道真相并揭露真相。作为知识分子的章诒和面对忏悔,应持怎样更超越的态度,这是第二个问题。但是,我必须强调,第二个问题的提问仍然不能代替对第一个问题的追问,即对所“忏悔”事实的确认。

    这个体制有一个基本特征,就是裹挟,共产革命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裹挟,无论是被动的还是主动的。比如上梁山泊,你只有手上沾了血才能上山入伙。你没个见面礼,是上不了山的。其实,绝大多数中国人都上了山(梁山泊)的,大家既是被害者,同时,无论多少的,无论真实不真实,无论被动主动,实际上还都是不同程度的加害者。按照人伦常识,按照法律,看我们的行为,就那么干净?刚才徐晓说的斗争会,斗争一个人,使用了污秽语言,使用了暴力,或是人云亦云地乱批一通,不该道歉?不该反省?第一个层面是私人的道歉或者反省,第二个层面是通过媒体面对公众的道歉或者反省。那么好,问“道歉者”一个问题,写了没有?怎么写的?被是怎么回应的?这是一个特别大的问题。说把帐算在制度身上,我同意,但是不能混淆。个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不能用种种制度的原因来卸责。

    我相信大部分人充当坐探、告密者是被迫的,是“不得不”的利害选择。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要谴责这个鼓励人当告密者,压迫人当坐探的邪恶制度。但是,我们要看到,后来角色可能有一个转换,我最近写的第二封信《答友人》说到了这个问题,即整个社会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就是被虐、被害后,因为恐惧,为了自我救济,自我解脱,他就要论证加害与施虐的合理性,自己为自己找到心安理得、适者生存的这么一套逻辑。被害被虐,群体、个体的心态都会转换,转换机制是一个挺复杂的社会心理机制。

    无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告密者,寻求保护,稀释责任,最大的问题就是你的内心深处,你的良心怎么看,跟别人怎么看无关。你做这事的性质定性并不难,比如说你告密后产生了对别人的不利,被害,甚至危及生命。从这点讲,我同意友渔的说法,不能简单地把个人的责任全部推给体制或毛泽东;个人责任和体制责任不能混淆,越是混淆离真相越远,离忏悔越远,离智慧更远。

    无论是被迫还是主动,对于被害者效果是一样的。再者,我们是被害者,也可能都是加害者。在这层意义上做某种忏悔,我觉得才有意义。忏悔是个人的,而不是一个大而划之的说,反什么体制,而是面对自己的内心,说我们做过什么,我们没做过什么,而做的是什么或者不是什么,这样具体的追究才能追到人心里来,而不是把个人责任稀释掉。这是我的意见。

    (卢跃刚注:座谈会当晚,我致电《悔余日录》编辑<李辉>先生,询问《悔余日录》编辑思想,书名时间、归属、含义。<李辉>先生告诉我,一、《悔余日录》书名是出版时经冯亦代最后敲定的,是冯当年打成右派后为自己的日记起的名字,已经在出版时作了说明,“悔”的意思是“被党抛弃后的后悔难过,给党添了麻烦”,向党悔过;二、日记基本保持了原貌,只删除了一些家里的私事。此说印证了章诒和先前的说法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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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晓燕:我对这件事情的重视和思考,侧重于它对一般大众,尤其是年轻人的影响和引导。他们跟这件事情、跟那个时代没有直接的关系,没有人情恩怨,基本凭的是善意的直觉。例如,在我的工作环境中,周围全都是年轻人,对这件事、这次争论他们是怎么看的?说实在的,老一代的人会走的,最后这个影响是留在年轻人身上,留给年轻人的是什么东西?我特别看重这一点。

    告密这种行为,这个文化一直传到现在,我们都知道现在“线人”仍然遍布,遍布在我们生活的周围。很多年轻人都是领受某种“任务”的,当他们领受任务的时候,他们有过犹豫和选择吗?如果想抵御和摆脱这种任务,动力来自哪里?良知?这个良知怎么来,是天生的吗?这个良知从人的什么地方产生出来?通过什么过程产生出来?我很在意观察和思考这一点。

    有一个朋友,年轻人,他和我说,他在大学里面接受过“任务”——秘密监视他的同学们。当时接这个任务的时候他是小孩,现在他想起这事,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做,但是他又不知道为什么不该做。他不确切知道伤害了谁,但肯定会有后果,他心里产生了不安。该不该做?他问自己问不清楚。有一次我们不知道聊什么话题的时候聊起了这些,他用一种很迟迟疑疑的口吻问我。我觉得,他有了迟疑,有了困惑,有了不安,这些就是良知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再经过理性的锤炼,他一定会有不同的选择。

    现在我们的教育里面,很大程度是在遏制这种东西、更是抛弃这些东西;是让你滋生那些道德虚无感,更加激发那种功利性、目的性的东西。今天,我们要展开这样的讨论,不只在于揭示一个大的方面,比如说制度的问题、政治的黑暗等,更多的在于,揭示每一个处在这种恶劣状态中的人,他们所经历的那种道德困顿、那种心理煎熬——如果他们有煎熬的话,那种煎熬本身是打动人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精神展现。这种揭示传递给年轻人,他们会反问自己,我有这种精神历程吗?如果在同样的状态下,我会有这个东西吗?或者说,我要这个东西还是回避这个东西?一个经历着这样煎熬的人是值得尊敬的,还是“庸人自扰”?在和年轻朋友的交往中,我感觉他们有一种困难,他们觉得经历这种煎熬很不幸,回避这样的煎熬是不是更幸福一些?(历史情境和制度的原因,制度压迫所有的人都要面对和选择,有时候甚至无可回避)。当然,我们不能说经历煎熬就是幸福,但是,任何人,很多情境下都有可能面对涉及道德底线的选择,不仅在政治生活中。这个时候,人必须面对道德困境,要解脱困境就要说服自己,升华或堕落其实就在这个过程中。

    所以,我很希望看到在关于“告密”的讨论中,无论是揭发的还是辩护的,都把自己放进去,把自己在相同的历史处境下的选择和行为、那时的心理过程、经历的煎熬或困顿,都坦诚地拿出来见见阳光。就是说,站在道德审判者的角度,未必是一个好的角度。站在共同的道德反省的角度,或者说一个道德探索者的角度,可能比那种审判者的角度,对下一代的作用可能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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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晓青前些日子《往事》做了一期旧报摘,有两篇文章开头,一个叫“反告密”, 在四八年的上海《大公报》上;一个叫“略论告密”,在五一年的天津《新生晚报》上。前一篇的背景是在内战期间,国民党在大学里安插告密的“职业学生”,监视共产党在校园里的活动;后一篇是在“镇反”运动中,新政权发动全民告密,揭发国民党军政特人员。

    前一篇文章的立论是传统道德,认为尽管告密是必要的和有效的,有时候是不得已的,但作为一个知识分子,面对这种“机心机物”之事,虽锥心泣血,仍要坚持道德原则,反对告密。这才是真正的于国于民有利。因为告密在传统中是负面的东西。自古以来有很多朝代是鼓励告密的,但在中国的道统中对它的评价是负面的,革命在颠覆道统的同时把这一评价也颠覆了。

    在“略论告密”一文中,作者先批判了老百姓安分守己,不害人的传统观念,说这是落后和胡涂思想,是亲朋好友的交情超过祖国与人民的利益。还说在今天,告密是最讲道德和最人道主义的,因为这是以人民的利益为标准。任何人都有权利和义务告密。

    不但如此,人没有不告密的权利,为此制定了很多措施。在上海的一篇报道中,一个青年团员因收留不堪土改迫害跑到上海投靠他的地主父亲被开除团藉和受到处分。

    还有一篇报道中说天津一位街道上的大妈认为告密是害人的缺德事,经过做思想工作“觉悟”了。

    这就是原来的善良民风。四九年以后通过社会改造把这个民风彻底破坏了。说你安分守己与人为善是不对的,不但是不对的还要受惩罚。从内外两个方面挤压,让受千年传统教化的百姓几乎一夜之间就给扳过来了。小孩子最容易,一张白纸。就像立凡说的,他鼓励小孩子告密,还告自己的家长。当时的报纸上充斥着小孩子告密的模范事迹,还画成连环画全在社会推广,大概造成的冤案也最多,因为小孩子不懂事,又立功心切。

    章大姐的文章让我比较震惊的是知识分子告密。我以为这不是尊严的问题,而是面子问题。尊严在反右时已经没了:挨批,检讨,互相咬。我说的是面子。中国是个耻感社会,面子是底线,尊严不是。不用说知识分子,士可杀不可辱,就是普通百姓也知道面子最要紧。而所有的道德标准,历史评价体系都是你知识分子建立起来的,结果你成了这个样子,这就叫斯文扫地。究其根源,就是知识分子安身立命的道统被破坏了,然后一溃而不可收拾。

    对于百姓的评价,和对知识分子的评价是不一样的,老百姓是被动的,你怎么说他怎么是。但是你作为知识分子来讲,就像刚才自立说的一样,除了极少数几个坚守道德外,剩下的就都全军覆没。好比对百姓,对一个小孩,对一个老太太,你让他忏悔,他都不知道怎么忏悔。对知识分子和百姓要求是应该不一样的。

    至于告密的正当性,主要看他的身份。他应该是专职人员。历朝历代都有告密,但是是国家行为,应限定在一定范围之内。只有行使公权力的人才能干,公权力可以干不好的事,但不能跟整个社会的伦理相冲突。它可以有告密之权,但不能扩散到社会上,更不能鼓励告密。告密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即使要做,也要秘密地做。

    现在的问题是告密已经扩散到社会上,从职业行为变成社会行为,这才是令人忧虑的。

    《往事》提供,五柳村2009年5月28日收到


    June 05

    冷战思维的是是非非

    冷战思维的是是非非


    (北京)刘自立


    一、冷战思维有没有是非


        冷战思维中东、西方意识形态的战斗有无是非可言?这是冷战过去几十年来一个普遍的提问。它关系到所谓后冷战时期国家意识形态的定位。美国等国家中消解冷战思维派和坚持保守价值派,尖锐对立,呈现出对于中国问题的不同看法。苏联解体以后,俄国人大步后退的趋势,使人想起赫鲁晓夫主义:解构斯大林与杀死纳吉,镇压匈牙利起义的双面价值论。美国和英国在对待以色列建国和埃及苏伊士运河主权归属问题上,也势同水火,互不让步。到了古巴猪湾事件,则呈现美国中央情报局和肯尼迪政府之间的龃龉和矛盾——这个情形和56年自由欧洲之声和艾克(艾森豪维尔)政府之间的对立,形成参照——而六四时期,美国政府和后来的对华政策,正好在上演美国人价值分立的现状。于是,冷战时期的是非价值观,呈现一种战后特有的细腻状态,比阿拉伯细密画还要精致和诡秘。其间,所有的东、西对峙和资,社对峙,开始于二战柏林占领时期的东、西两区之建制。这个建制,从意识形态里抽象出现实政治的两个层面——这个实用主义政治,开始于国际条约体系的逐渐形成;换言之,美、苏战后瓜分世界的现实,在某种层面上凌驾于两个体系的意识形态之争。

        匈牙利起义时期的残酷现状,正好是美国一方面由欧洲自由电台鼓吹推翻苏联暴政,另一方面在事发之后,艾克除去说些“我们心连心”一类空话,听任由苏联坦克镇压了这次事变。我们在众多的关于冷战时期的事件与是非的提问中,可以提出关于以色列复国主义之是非,苏伊士运河主权归属之是非,乃至古巴危机,肯尼迪绥靖苏联,保留卡斯特罗之是非,美国侵略越南,苏联侵略阿富汗之是非等等;但是我们不能保留美国政府纵容赫鲁晓夫镇压匈牙利起义之悖论,之后美国政府纵容邓小平政权继续在六四以后以其“合法性”统治中国之悖论。这两件事情表达了冷战前后美国价值观的两张皮状态——也就是基辛格所谓老罗斯福主义和威尔逊主义之间的意识形态之异。这个东西,现在主要表现在他们的资本无主义——这个有待探索的课题之上——这个课题,遮蔽意识形态的坚持,使其沦落为十分虚伪的说教和姿态。当六四以后美国人斯考克罗夫特忙不迭朝见邓氏时,他们心中那种对于失掉中国市场的急切与惶惑心理,确实压倒了正义和同情,变成中国改革死亡和六四后局面的主要责任国家。

        接下来的推导就是,他们都在认可一种所谓抛弃意识形态说的虚伪之谈。

        这种抛弃意识形态说的主要提倡者,应该是邓氏。他所谓“猫论”和“不争论原则”,是其表面上抛弃共产主义意识形态,转而进入类似纳粹极权主义和纳粹国家主义(加其特殊私有制)的一个变形记。而美国人里根对此观点有所回应。他们说邓式思维恰好是美国思维的一个表达。因为美国人在汲取麦卡锡主义的所谓惨痛教训以后,对于自由是不是应该制止对自由之破坏——这样一个胡克式定义上——和邓有所苟同。于是,他们的鸽派人物和匈牙利事变时期的杜勒斯和艾克一样,把国际关系和战略考量,搬动到中国政权的屁股底下,说,如果出现了对于匈牙利起义者或者现在中国反对派的“实际支持”,苏(中)美之间的平衡,就会破坏,国际战略关系,就会颠覆,经贸大好处,就会流失,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就要遭殃……他们的VOA和自由亚洲电台,于是分别充当两种不同的角色—— 一个类似前自由欧洲电台几乎是不负责任的叫嚣,然后在匈牙利人被镇压后几无作为;一个是在叫嚣中国民主的同时,和VOA两相呼应,呈现出一种几乎是互补状态的高论:一个要中国走向民主;一个要中国政府主导民主进程;美国人说他们祇能和掌权者打交道。

        美国前国务卿奥布莱特就说过,仅仅因为中国是一个大国,所以,对此祇能用和平的方式演变,绝对不可以像对待不民主独裁小国那样待。可是对待小国,肯尼迪也讳认古巴可以“侵占”——古巴不是伊拉克(加越南,朝鲜)。艾克本来就违背丘吉尔要其占领柏林之态度,秉承其纵容古巴,妥协赫鲁晓夫的立场;理由是不能触发核战争——但是人家毛泽东就雄纠纠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毛就不怕触发核战争;而麦克阿瑟刚刚要打过鸭绿江,丘吉尔就发话要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了,一切暂停。现在美国人可以打萨达姆,却不打金正日,说是怕中国参与其间,要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于是他们赞扬里根的星球大战计划,说是以此打垮了苏联。那么现在对于中国的态度,是不是继续这个星球大战计划呢?于是我们看到,就像匈牙利人被牺牲了一样,美国人说六四问题是整个战略格局中一个“超越部分”。现在我们要回到中、美格局的健康状况中来,不能有任何超越雷池之为。于是开始上演布什小丑戏码:一方面见见魏先生;另一方面急匆匆跑到北京参加奥运。这些政客就是这样解构意识形态主义的;一方面充当自由,基督和平等的传教士,另一方面则和中国权贵沆瀣一气。这就是世界政治看似奥秘,其实肤浅的核心。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就出在美国也好,欧洲人也罢,他们的国家利益至上,钱串子脑袋的亘古不变——这个不变,成为他们犯下殖民主义原罪的全部根据——而美国人,也许恰巧是反对老殖民主义做法的新潮派系(他们反对英国继续霸占苏伊士运河);但是他们的总根源,来自那个祇有全球化或者叫扩张化才能带来财富增值的原始殖民主义正统。全部辩护理由正是这个殖民主义者本身,发明了民主主义自由主义加上市场经济——他们的殖民主义早就是和民主相系。希腊之西方,一早就有民主,也有侵略。现在,这个原始观念祇是作为一种现代化模型重新打造亮相而已。所以美国人可以以民主的民意打击越南,朝鲜,古巴和伊拉克,也可以以民主的民意不打击匈牙利、波兰和东德政府,也可以和中国政府勾结,把民主无限推迟,却一日不停地往来于中国的所谓官场经济。这就是所谓帝国主义的本质;这个本质如何作用于正面价值论,现在和张伯伦时期,甚至希特勒早期经济创造奇迹时期,几乎没有不同;人们正在面临匈牙利起义时期的种种难题。就像近期美国电影《合伙人》(《The Company》)中匈牙利起义者和一个中情局人员的对话那样——“起义者:请问您从美国带来什么信息?

        中情局人员:我的上级希望您推迟起义。

        多久?

        一年到一年半。美国人不能卷入对苏战争。我们需要更多时间。

        欧洲自由广播在节目中无休止地宣传要打倒共产主义啊,我们一直在收听。

        欧洲自由广播不是美国政府的部门。

        那么请问,是谁付钱给欧洲自由电台。……

        你的人民会听你的话。你有影响力。

        该发生的事情不是我说推迟就可以推迟的。

        布达佩斯40公里外发现了两个苏联坦克部队。他们两个小时就可以到达布达佩斯;如果俄国想用导弹威胁北约南部,必须控制你们的国家。

        修昔底斯说过,有三样东西会使人们发动战争,荣誉,恐惧和利益。如果我们发动起义,对匈牙利人而言是出于荣誉和恐惧;而对美国来讲是出于利益。“

        而美国会出于利益为匈牙利而战吗?历史回答不是——美国正是出于利益不为匈牙利而战——这就是纳吉被抛弃的原因。

        于是,六四修好中共,是要继续打开中国市场。所以,匈牙利人、波兰人和捷克人祇好在无限期“推迟”中等到那一天——而中国人已经等了20年——从1949年杜鲁门放弃中国内战以来,已经等了60年。为了防止世界大战,为了苏美缓和和中美关系,中国人要继续容忍包括邓氏坦克的一切恐惧和无人权。

        死在坦克的轮子下面以前是东欧人,现在轮到中国人。


    二、对于意识形态的虚伪态度


        那么,美国人究竟是不是抛弃了意识形态旗帜,或者说中国人是不是抛弃之?

        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抛弃。美国人认可中国邓式政权在屠城后的“合法性”,正好是秉承老罗斯福主义的利益原则;中国人抛弃意识形态却祇是抛弃了毛式文革一穷二白的意志,变成权贵和党阀,他们要坐天下,赚大钱的极权私有制;他们对于美国人不动真格,而VOA对他们也保持一派温情——美国人就像匈牙利事件时选择背叛起义者一样背叛了六四。在什么意义上他们要这样做,是一种主导观念使然,还是一种不自觉的惯性?我们觉得二者得兼。历史上的事情总会发生两遍。在这个层面探问,美国人背叛六四出于什么考量呢?温故知新,就像他们考量匈牙利事件甚至朝鲜停战一样,波茨坦公告或者其他国际协约,使得世界划分为东、西两个阵营。当年丘吉尔和斯大林谈妥的世界瓜分——他们简直就是在谈笑风生中瓜分了这苦难的“蛋糕”。他们认为一切人权原则,都要让位于这个国际格局的形成,并且不惜一切牺牲来维系之!所以,在什么时候可以,或者不可以打破这种格局,几乎成为高于真理和意识形态的国际准则。所以当美国《时代周刊》刊出邓像于80年代的时候,美国人以为一种真理和市场兼得的美好局面已经出现。但是这个局面其实是其幻觉——就像张伯伦以为华盛顿会议以来,世界裁军计划让英国成为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时期已经来临——但是希特勒没有给他这样的“中心”。

        美国人看到赫鲁晓夫的改革,已经在苏联出现了解冻的局面。赫鲁晓夫主义似乎正在改变这个极权主义的国家——南斯拉夫和丘吉尔的历史渊源,是不是正出现在美、苏关系之上——铁托的改革,是不是苏联的前途?如何估计铁托的工人委员会?这些课题,使得本来就对苏联盲然的美国人和西欧人不知所措。其实赫鲁晓夫祇是加剧了冷战,而非相反。柏林墻建成了。古巴成了现实存在。布拉格和布达佩斯被镇压了。空际大战不分胜负。于是,美国人祇能在此前提下,实行所谓冷战。而冷战的藉口,也就是意识形态之争,成为双标准议题:苏联说,你攻击猪湾;美国说,你支持越南——至于其后的价值变得含糊不清;冷战思维的要点就是默认双方的潜规则。

        那么,双方的意识形态究竟有无是非可言呢?祇能说,在支持自由民主上,美国价值观是正确的,苏联价值观是错误和罪恶的。柏林墻这个屠杀人民的墻体,无论如何是苏联政权的一种罪恶象征。反对这堵墻的美国意识形态当然是正确的。于是虽然裹在绥靖主义大潮里,苏、美意识形态还是可以鉴别善恶是非的。如果连这一点是非也不区分,就几乎丧失了西方价值论的底线。

        这样的价值论在出现戈尔巴乔夫现象以后是否继续存在?我们说,戈尔巴乔夫主义正好是认同了拆毁柏林墻的意志,而非相反。所以祇是在这个意义上,西方价值论合理的因素才可以存在——而不是西方对东方绥靖主义价值论可以存在。所以,当中国官方和御用文痞奢谈“去意识形态化”的时候,他们恰好是要去掉拆毁柏林墻的简单真理。这个观念的变种就是,横亘在中国的大小虚拟和实体之“柏林墻”,都是合法、合理的存在;一概不可拆除。他们在公开场合上不便这样坚持,于是他们说,中国现在的“柏林墻”还是为安定团结所必要的,是暂时的,是会转变的——至于何时转变?对不起了!要几代人,几十代人……

        所以,中国柏林墻的存在成为考量现实美国对华政策和价值估量的关键。六四以后,苏联解体,东欧垮台——这究竟和六四有如何一种联系?有人说,革命结束了,历史结束了——试问,中国代替苏联,成为世界极权主义与民主阵营对峙的历史难道结束了吗?全部答案应该是完全否定的。不是这样。中国现在代替苏联,成为两极世界中一个新的单元——一切和苏联时期几乎没有不同——祇是中国融入西方和西方融入中国的经济关系,不可比之于苏联甚至南斯拉夫。所以,苏联人走了,中国人来了。

        故此,黑格尔主义的可知论和客观唯心论并不能代替西方政治平台上的不可知论。西方休谟以来的不可知论,成全了他们民主争论的传统,也就是自由主义的传统——这正好是极权主义全知全能认识论和统治的反对异见。正是在这个哲学不可知论的所谓相对真理之意义上,民主阵营从苏格拉底开辟的争论和无结局历史格式,才会产生。而自由,正好是现代派,后现代派应和西方古典自由派的哲学基础。


    三、苏东解体变天和六四镇压


        苏东解体和六四运动没有内在关系吗?当然有关系。

        历史的偶然是,六四镇压导致了中国政权的继续存在;历史的必然是,苏联体系的崩溃。这个课题非常繁复,关键是美国人对于东欧发生的事情不起主导作用。这个本质变化是戈尔巴乔夫的政策使然——而戈尔巴乔夫改革的因素来源于间接的星球大战对于美国的失败。那么,美国人是不是推倒柏林墻的根本动力呢?这个问题有两种答案;一种答案是肯定的。里根成为苏联解体的第一和直接推手。第二种答案则非常模糊;因为苏东解体是六四运动几乎直接的影响使然——美国人在当时并无这样的直接启示——他们还在继续维持东、西平衡的老思维中。于是,出现了中国六四因子说的奇特效应。中国六四事件,可以让邓氏镇压得手——而昂纳克等人却无法直接再向群众开枪——因为苏联本身再次出动坦克的可能性消失了——为什么消失?因为产生了戈尔巴乔夫这个偶然因素。为什么产生这个偶然因素?因为苏联本身的危机(含切尔诺贝利事件等),迫使戈氏改变。为什么改变?因为苏联内部结构出现了问题。这个改变,其实间接呼应了美国价值中绝对自由和绝对民主的因素——而不是其国际战略之均衡原则使然。美国人不知道苏联会发生什么?为什么会发生?根本没有预见。但是,所谓冷战格局的结束,确实在戈尔巴乔夫释放了三千政治犯以后成为事实。

        苏联崩溃既然不是美国人的作用——或者说,不是其国家意志使然,而是其价值观念使然——那么,中国政权六四得手是不是美国政府的作用呢?回答应该既是也非。美国人(含欧洲政府)对于六四的镇压、直到现在还是持有官方的批评态度;但是美国人并没有切断和邓政权的国家关系——就像即便在猪湾牺牲了雇佣军的生命,但是肯尼迪依然认可了古巴政权——加上他们所谓的经济利益即其国家利益所致,美国人很快和中共政权继续往来,直到今天。(奥巴马的对华政策,与其说“改变”了什么,不如说根本就是布什的对华政策的继续。他的基本提法就是,认可这个极权主义国家的崛起;希望这个政权在国际争端中发挥正面作用;同时鼓吹对于中国的人权。这个逻辑其实就是美国历届总统的逻辑:一言蔽之,就是希望这个极权主义政权和美国协同作战。这是非常可笑的理想主义和实用主义的结合。)于是,美国对华政策在六四问题上和中共政权继续保持微妙的潜在的一致。这个一致性内涵表达是,美国国家利益的需要和中共权贵阶级的政权利益(也是国家利益)的经济需求的结合。所以,美国人可以在恍惚中接纳戈尔巴乔夫和解体的苏东,也可以继续接纳中国政权。于是一个国际新格局出现了:苏联消失以后,由中国继续代替之,与美国形成战略关系和新冷战关系——这个新冷战表现在美国鹰派坚持的、对于中共的意识形态之争上。历史不是结束而是重新开始了。

        六四的发生与结束,正如匈牙利事件的发生与结束一样,其主导价值来源于美国和欧洲;其制度预设来源于民主和宪政;其舆论影响来源于自由主义。70年代的民主墻的潜在构成,不是中国政治文化传统的继续——人们早就忘记了中国政治文化的内部结构及其存在的相对合理性,全然导向美国价值论。而这个美国价值论则是由官方邓某登上《时代周刊》做为一个标志;以后,党内改革派才以此基准,出台“真理讨论”,把美国哲学和官方改革言论一锅烩。而美国价值观在六四时期的影响,和自由欧洲电台对于东欧的影响如出一辙。在美国价值观里,正面的自由民主论遮蔽了国家利益论——人们不知道美国人可以鼓动匈牙利起义,也可以一夜背叛和抛弃之——对于六四他们也如法炮制。中国人期待屠杀带来的中美断交,政权崩溃,李鹏审判等等,一夜之间化为泡影。为什么?他们不知道美国价值观是双料货色。如果美国人看见赵紫阳成为叶利钦,他们也会同样支持中国的新政权。这就是所谓中国人祇能自救,而不能他救的道理。重复而言,苏、东可以解体,而中共可以继续存在——这就是冷战结束和六四以来,对于美国价值观的一种准确而全面的描述。

        从另一个角度思考问题,就是何以苏联会出现从赫鲁晓夫到叶利钦这样一批改革者?

        第一,他们批判了斯大林;第二,完成了对于苏联的解构——中国人,是不是可以同样怀抱这样一种希望:希望中共改革派出来,做一点美国佬不能和不愿意做的事情呢?

        这个提问一直存在,而对其的回答也是似是而非。如胡温新政,“党内民主”;民主社会主义;否定毛,肯定党;和解共生,妥协为要等等。这些名堂其实在六四时期已经出现。于是在经过20年时间后,美国价值观始终和党内改革派遥相呼应,形成“社会主义民主”才是中国前途的论调——这个论调的变种,就是美国人所谓中国要担当崛起之国负责任之角色说。要害就是认可中共政权,并以此作为人权呼吁的前提,这就是所谓“狼变羊主义”的全部奥秘。这个逻辑的合理部分就是,普世价值最终会因为中共和美国价值的桎梏而告失败——一如苏东解体,中共政权最终会因为自身的结构发生崩塌而告结束;而这个时间的到来不是因为美国政府的现实政策,美国人会因为现实利益勾结中共;但是,其双料货色中始终存在的反对意识,会鬼使神差地起到“最后解决”的效应——这是六四发生论的辩证法。所以,明确的判断应该是拒绝美国人的现实主义政策,迫使他们恢复自由民主价值观,并且尽可能使之导向这个路径,而非相反。这是中国民主派批判美国民主的要义。这是一道不好解释的难题。但是,就像人们最终认可地心说的谬误一样,美国人背叛六四的谬误,最终应该受到质疑。

        世界是现实的,逆向的选择尚未出现,还是被政治地心说统治。人们其实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却缺乏震撼性的解释——我们祇好等待新思维的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