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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mars

揭「開羅會議」之謎

 

 

揭「開羅會議」之謎

「存放」於美國國家檔案與記錄管理局(U.S. National Archives & Records Administration)及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National Diet Library)的「Cairo Communiqu」(開羅公報)與蔣介石大溪檔案中國版的「開羅新聞公報」格式不一樣,Why?公報內的幾項「purpose」根本沒有共識!都無人簽字!美國國家檔案局也沒有將之歸檔列管

作者:王景弘 2003/09/26

 過去半個多世紀,台灣的歷史教科書和中國的教條,都把「開羅宣言」捧為聖典,並把它列為台灣與澎湖「歸還中國」,或「台灣自古以來就是中國領土」的根據。甚至到一九九八年,海基會董事長辜振甫訪問上海,論述「中華民國」仍存在時,也搬出「開羅宣言」及波茨坦宣言作為法理根據。


 在台灣的教科書,或相關著作,習慣把「開羅會議」渲染為「三巨頭會議」,並誇張「開羅宣言」的重要性,卻略過不提舊金山對日和約及一九五四年「中日和約」最後規定日本只「放棄」台灣及澎湖的法律文件。前總統李登輝要求教科書列入對日和約,以便對「開羅宣言」說清楚,講明白。


 國民黨誇大開羅重要性


 從美國和國民黨分別整理公佈的外交文件來檢視,國民黨主導的教科書,和中國編列的教條,都處心積慮在誇張蔣介石參予的「開羅會議」的重要性,致使「開羅會議」真相不明,只被國、共教科書斷章取義論定台灣澎湖「歸還中國」。

 國民黨黨史會出版的「中華民國重要史料初編---對日抗戰時期」第三編戰時外交,及美國國務院出版的美國外交關係,及「開羅會議與德黑蘭會議紀錄」,顯示美國總統羅斯福原有意邀蔣介石委員長,在「重慶與華府的中間地點」見面,或請蔣介石訪問華府,但蔣以在阿拉斯加見面不便,他也不能遠赴華府,最後羅斯福以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下旬將在北非開羅與英國首相邱吉爾會談,邀蔣介石前往與會。


 開羅會議主要是美國與英國聯合參謀會議討論歐洲戰局,間亦涉及亞洲對日作戰,其主題是軍事問題。蔣介石所帶團員大部份均為軍事將領,但他們只能在美、英聯合參謀會議討論到亞洲戰局部份才能與會,其他涉及歐洲部份都被排除。


 羅斯福邀蔣介石與會,主要是安撫他,給他面子,因為在珍珠港事變之後,美國作戰仍重歐輕亞,以打敗希特勒為最高優先,兵力、戰爭資源以供應歐洲戰場為主,蔣介石對日本的艱苦作戰得不到應有的補給,致蔣介石可能單獨與日本媾和之傳言不斷。美、英不願見中國與日本媾和,致失去從中國進攻日本的基地,因此,需要對蔣介石下功夫安撫。


 邱吉爾只是應付蔣介石


 開羅會議雖說是「三巨頭」會議,但羅、邱兩人還要赴德黑蘭與蘇聯頭目史達林會談歐洲戰局,邱吉爾對蔣介石抱「應付」態度。在美國文件紀錄上,雖然列出「三巨頭」有三次會談的日程,但只有十一月二十三日那一次「全體會議」有紀錄,蔣介石曾發言爭取駝峰空運維持每月一萬噸的立場。第一次在十一月二十二日的三人會談,美方文件稱找不到官方紀錄,而且邱吉爾可能與蔣介石錯開見羅斯福,美方也指此次會晤顯係「禮貌拜會,未討論實質問題」。第三次「三巨頭」見面是十一月二十六日,但美方及中方都沒有會談內容的紀錄,美方日程指會議四時三十分開始,但蔣介石在五時便自己主持酒會接待與會團員。

 蔣介石與羅斯福有兩次沒有邱吉爾在座的會談,第一次是十一月二十三日晚宴,但美方均無出席名單及會談紀錄,美方文件還是採用中方提供的出席者名單及會談紀要。依中方資料,美方與會者為羅斯福和他的助理霍浦金斯,中方有蔣介石、宋美齡及最高國防委員會秘書長王寵惠,但美方資料認為王寵惠可能並未與會,王寵惠在呈蔣介石的日記也未提自己陪同與會,而他日記所述會談內容,反不如美方事後從駐美大使董顯光處所取得之「會談摘要」內容詳細。王寵惠稱蔣介石曾向羅斯福提出事先備妥之政治提案,董顯光交美方的會談紀要有雙方對所列問題的對話。


 蔣介石與宋美齡十一月二十五日再與羅斯福會談,美方有羅斯福之子羅斯福上校在座,但美方也沒有官方紀錄,王寵惠的日記只提蔣、宋赴羅斯福總統「茶會」。此外宋美齡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單獨拜會羅斯福,也沒有談話紀錄,王寵惠日記指「夫人往訪羅斯福總統,有所商談」。美方文件編者指可能涉及蔣介石對緬甸作戰的看法。


 開羅名稱內容都遭質疑


 此次會議,被國民黨宣傳為最大成就的「開羅宣言」,現在成台灣本土派挑戰的重點。「開羅宣言」被挑戰的不只是它的「名稱」,還有它的內容。關於正式名稱問題,美方霍浦金斯最先提出的草稿,只用「公報」,英國提出的草案用「新聞公報」,最後定稿,文字更接近英國草稿,名稱也使用「新聞公報」。國民黨黨史會出版的文件,並沒有用「開羅宣言」,而是使用全銜「蔣委員長與美國總統羅斯福、英國首相邱吉爾在開羅聯合發表對日作戰之目的與決心之公報」。之後,王寵惠給重慶發的電報,駐美大使魏道明、駐英大使顧維鈞、駐開羅代辦湯武發的電報,也都用「公報」,或「公告」。

 但美國出版的波茨坦會議文件,開羅會議的新聞公報被稱為「開羅宣言」,但這並不能改變原先只是「新聞公報」的性質,新聞公報雖經三方同意,但並非簽字的協議,只是知會新聞界的公告,這和後來羅、邱、史三人簽字的蘇聯參加對日作戰秘密協定大不相同。


 在內容方面,因為中方向羅斯福提出之政治要求,包括台灣澎湖「應歸還中國」,美國在十一月二十四日擬的草案便有「日本從中國攫取之領土,如滿洲及台灣,當然應歸還中華民國」的字樣。英國的草稿,經邱吉爾改動,在台灣之後,補上「澎湖」,並仍保持「當然應歸還中華民國」。但據國民黨發表的資料,王寵惠記述公報交涉時稱,英國主張把「歸還中華民國」刪除,改為「當然必需由日本放棄」。


 英國主張需由日本放棄


 不但如此,英國還建議附加一句:「吾人此次作戰,在制止並懲罰日本之侵略,但吾人自己無所企求,並無擴充領土之意。」這句話與只要求日本「放棄」台、澎實相呼應。因為英方認為其他被日本佔領區均未明言歸還何國,何以對台、澎言明歸中國。王寵惠的辯詞,雖然打消英國只用「放棄」之議,但在終戰的對日和約,還是用英國堅持的「放棄」之詞,王寵惠的論証,正好是本土派挑戰開羅會議公報的有力證據。

 據前引國民黨出版史料,王寵惠反駁英國立場稱:「必須由日本放棄固矣,然日本放棄之後,歸屬何國,如不言明,轉滋疑惑‧‧‧苟其如此含糊,則中國人民乃至世界人民皆將疑惑不解。故中國方面對此段修改之文字,礙難接受。」王寵惠的說詞,只強調言明歸還何國,與只宣佈「放棄」意義截然不同。對日和約既然只限定日本放棄台灣與澎湖,就法論法,開羅公報並不能作為台、澎「歸還中國」的結論,以後美國、英國也都採取過此項立場。


 開羅會議公報把「滿洲」(東北四省)與台、澎併列,其實兩者性質並不相同,滿洲是日本強行佔領,它扶持的滿洲國並未受國際承認,但台灣與澎湖是在一八九五年清朝政府正式以條約割讓給日本,成為日本領土。對日和約雖規定了日本「放棄」台、澎,但並沒有對滿洲作同樣規定。


 蔣介石只在乎美國軍援


 國民黨的教科書都把「爭取台、澎歸還中國」列為蔣介石與會的重要成就,但從國民黨黨史會及美國外交檔案所列的文件來看,蔣介石最滿意的不是公報提到滿洲及台、澎的歸還中國,而是美、英對日作戰到底,直至無條件投降為止的決心,和美國對蔣介石軍經援助的承諾。國民黨黨史會錄自總統府機要檔案的一份密電,即隨同蔣介石與會的最高國防委員會秘書長王寵惠,從開羅發給委員長侍從室第二處處長陳布雷的「宣傳指示」。

 王寵惠指示陳布雷三個宣傳重點:第一,指出公報是美方提出,得英方贊成,羅斯福之遠東政策向為維護各國之獨立自由平等,於是得以具體表現,實為其完成世界政策之一重要步驟。第二,於此具見英國對於遠東政策為一種高明之變更,亦為英國在遠東政策轉機之起點,實為邱吉爾首相之高明舉動。第三,參加此次會議之英、美人士皆認為蔣夫人對於此次會議貢獻甚多。「即請照此方針,指示各報宣傳為荷」。


 蔣介石回到重慶後,致電羅斯福總統,提到「我中國全體軍民,對本會議所發表之公報,熱烈歡迎,認為此乃聯合國家必能獲得完全勝利之先聲。」「此次會議,使吾人在遠東方面共同作戰之目標,益為具體化,並使聯合國家間之全面合作與精誠團結,更有証明。」


 宋美齡也分別致電羅斯福總統,除提及公報對「提高民心士氣之效果,均迅速顯示」外,並未特別提到台、澎、滿洲歸屬的意向,反而是釘住羅斯福的經濟援助:「委員長曾鄭重相告,以為經濟危機猶過於軍事」,蔣介石正考慮派孔祥熙赴美討論經援事宜。


 歸還與放棄語氣大不同


 國民黨史料及美國外交文件揭露的開羅會議之謎,說明會議只有新聞公報,以宣佈「對日作戰之目的與決心」,公報雖經同意,但並非元首簽字之協議。公報既稱「三國決不為自己圖利,亦無擴展領土之意思。三國之宗旨在剝奪日本自從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後在太平洋上所奪得或佔領之一切島嶼。在使日本所竊取於中國之領土,例如東北四省,台灣、澎湖群島等,歸還中華民國。」台、澎並非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由日本取得,公報依蔣介石要求,例外列出歸還,足見美國要安撫蔣介石,防其與日本媾和的用意至明。而此項明言「歸還」,在對日和約回復由日本「放棄」,語意之不同也極明顯。李前總統要求對日和約也列入教材,誠為釐清歷史真相的當務之急。

〔資料來源:台灣日報〕

 

 

 

中國未依開羅或波茨坦宣言取得台灣

麥克阿瑟將軍說開羅宣言沒有把台灣移轉給中國

作者:江永芳 2005/10/13

 國民黨黨主席馬英九99日說,「1945年的波茨坦宣言要求日本投降,要履行開羅宣言的內容,而開羅宣言內容,即要求歸還竊自中國的東4省及台灣澎湖。因此台灣歸還中華民國,在戰後取得真正法律依據。」馬英九又表示,台灣從來就不是日本的。(中時電子報;99日。)


 對於「台灣從來就不是日本的」的說法,未曾聽國際法學者說過,不免過於離譜。況且,他說「台灣從來就不是日本的(領土)」的隱涵是,台灣仍舊屬於中國。果真如是,他為何還須主張開羅宣言是「台灣歸還中華民國」的「真正法律依據。」對他自我矛盾的說詞,在此不多費舌。本文僅對中國依波茨坦宣言取得台灣一說做一個評論。


 馬英九說波茨坦宣言要求日本履行開羅宣言的內容,亦即日本於戰後將台灣(的所有權)歸還中國。茲先略述發佈開羅宣言和波茨坦宣言當時的歷史背景,再來探討兩個宣言是否能當為台灣歸還中國的「真正法律依據」。194112月日本對美國宣戰,致使盟國與日本捲入太平洋戰爭。1943年,戰爭期間,美國羅斯福總統、英國邱吉爾首相、中國蔣介石將軍於1122日至26日在埃及開羅討論擊敗日本的策略。121日三個政府共同發佈一項宣言,通稱「開羅宣言」。開羅宣言聲明:


 三個聯盟強國不懷有私利,也無意擴張領土,其意圖是所有日本自中國所竊取的領土,如滿州、福爾摩沙(台灣島)和貝斯開多列斯(澎湖群島),應歸還中華民國。前述三強國認定高麗應在適當情況獲得自由和獨立。


 1945年德國投降後,美國總統杜魯門、英國首相邱吉爾、蘇聯總理史達林於717日到812日在德國波茨坦討論戰後歐洲的處置。會議期間,美國、英國和中國三國的政府首領(中國的蔣介石不在場)726日共同發佈了「日本投降條件宣言」。該宣言聲明:「開羅宣言聲明的事項應該實施;日本的國家主權僅及於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國,以及我們所決定之其他小島。」此一項宣言納入會議結束時發佈的波茨坦宣言'之一部分。


 對三個政府首領在發佈這兩項宣言當時表示福爾摩沙在日本投降後應歸還中國的意圖,在此不加質疑。以下要探討的是,這兩項宣言的性質和可能影響福爾摩沙所有權的法律效力。


 第一點,這兩項宣言,依其性質並不約束發佈宣言或其後繼任的政府。一項由兩個或多數政府所發佈之聯合宣言,就像聯合公報,經常用來表達他們共同的外交政策或共同的意圖。共同外交政策或意圖的宣言,對發佈宣言或其後繼任的政府並沒有法律上的約束力。此種宣言更不具有私法上契約的性質,對發佈聲明的政府產生遵守的義務,更遑論對政府所代表的國家。


 開羅宣言是三個政府共同的意圖聲明。雖然開羅宣言表示聲明國將福爾摩沙歸還中國的意圖,參與發佈開羅宣言的英相邱吉爾後來在1955年明確表示說,「它只是一項共同目標的宣言」。他的外交部長伊頓(Anthony Eden)也在英國眾院表示該宣言「只是聲明福爾摩沙應在戰後歸還中國的意圖,但是此意圖未曾實現。」同樣地,伊頓政府的外交聯合次長徒頓(R.H.Turton)在英國眾院說,「開羅宣言以聲明意圖的形式產生。因為僅是意圖的宣言,其效力僅及於發佈聲明當時所陳述的意圖。」可見,開羅宣言與波茨坦宣言對於發佈宣言的政府並無約束力。


 第二點,兩項宣言並沒有轉移福爾摩沙所有權的效力。依一般文明國家的法則,一個人無法給人他自己沒有的東西。當兩項宣言發佈時,日本尚未投降。盟軍正開始打贏戰役,但尚未擊敗日本。就算兩項宣言是一個將福爾摩沙給與中國的契約承諾,也沒有轉移福爾摩沙給中國的效力。


在發佈宣言時,三個政府對福爾摩沙與澎湖群島並沒有所有權。他們也沒有辦法在日本投降前,迫使日本轉移福爾摩沙與澎湖群島的所有權。對這些島嶼所有權的轉移只能在日本投降後,經由戰後和平條約來完成。


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任聯軍統帥的麥克阿瑟將軍在19515月的美國國會聽證會上說,「在雅爾達以及其他地方曾有一些約定,但是在法律上福爾摩沙仍是日本帝國的一部分」。


在開羅宣言發佈後8年,派遣蔣介石去接管台灣的麥克阿瑟將軍仍舊說福爾摩沙是日本的領土,表示開羅宣言沒有把台灣移轉給中國。英國外交聯合次長徒頓說,「開羅宣言本身並不能轉移所有權。」


中國的新政府--中華人民共和國--幫助北韓侵略南韓改變了英美對台灣所有權的立場。在日本投降後聯盟國家將投降後福爾摩沙的管理任務交給蔣介石的中華民國政府。後來中華民國政府與中國共產黨陷身於內戰。1949年中國共產黨將蔣介石政府逼退至福爾摩沙,自建中華人民共和國新政府。韓戰發生後,英國和美國政府改變它們對歸還福爾摩沙給中國的立場。


它們改變立場的原因是,中國的新政府援助北韓侵略南韓而違背了開羅宣言所聲明的不侵略和沒有領土野心的基本原則。19515月英國外交部長莫利森(HerbertMorrison)在英國眾議院做了以下的政策聲明:


 開羅宣言也聲明朝鮮應該在適當情況獲得自由和獨立。宣言也表示大家接受兩項原則:不侵略以及沒有領土野心。艾德里(Atlee)總理19501214日說,除非中國以行動表示不阻礙實行開羅宣言中有關朝鮮的承諾,並接受宣言的基本原則,福爾摩沙的問題將難以達到大家滿意的解決。

 美國政府也因中國對朝鮮的侵略而改變其對於福爾摩沙所有權的立場。在1950年北韓進軍南韓當天杜魯門總統改變了對福爾摩沙主權的意見。次日,627日,在他發表的'朝鮮聲明'說:


 共產黨在朝鮮的攻擊顯示共產主義已超越顛覆的方法,而進一步使用武力侵略和戰爭來攻佔獨立的國家,共產黨如軍事佔領福爾摩沙,將直接威脅太平洋地區的安全,並且威脅美國軍隊在該地區所執行之合法而必要的活動。雖然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在當時尚未正式加入韓戰,杜魯門總統將北韓進侵南韓視為共產黨攻擊策略的第一步,認為緊接著將是中國共產黨進侵福爾摩沙。


遠東事務助理國務卿魯斯克在美國之音中說,"中國共產黨早在北韓實際進侵南韓以前便參與籌備險惡的攻擊"。因此,杜魯門下令美國第七艦隊防止中國共產黨對福爾摩沙的軍事侵略。國務卿艾奇森也在19509月的一場電視訪問中說,開羅宣言聲明福爾摩沙應歸還中國。它也聲明朝鮮應該自由而獨立。在我們大部分討論有關福爾摩沙時,中國和蘇俄只提醒我們開羅宣言有關福爾摩沙的部分,但是他們忘記提起宣言中有關朝鮮的部分。無庸置疑,對台灣將來的處置開羅宣言是必須考慮的因素。但將來的處置留待將來。


 次年(1951)在舊金山會議簽署的對日和平條約(通稱"舊金山和約")中,日本放棄福爾摩沙的所有權,並無將台灣島轉讓給任何國家。19552月,在十一年前發表開羅宣言的英國首相邱吉爾說,"開羅宣言發佈之後發生許多事。福爾摩沙的問題已經變成國際問題,有其他國家對這個問題很關切",暗示中國出兵加入韓戰的事改變了聯盟國的意圖。第二天紐約時報以大標題登載"邱吉爾表示開羅有關福爾摩沙的宣言已經過時"


 就上面分析的結果可看出,無論中華民國政府或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都不能基於開羅宣言或菠茨坦宣言主張中國對台灣島取得領土所有權。馬英九聲稱依波茨坦宣言台灣歸還中國,於國際法無據。


 日本放棄台灣以後,台灣成為一個地域實體(Territorialentity),不屬任何國家。


(
作者是美國智庫「台灣公共政策諮議會」會長,紐約福丹大學法學院法學教授
)

〔資料來源:台灣日報

 

ZT美国政府六十年代初期对中国粮荒的决策过程

事实是,中国政府在饥荒时期除去继续外援东欧和亚非国家粮肉食品外,在征收公粮等方面,也丝毫没有放松。(见关于7千人大会的研究书籍。)这里指责美国因为冷战提出的苛刻援粮条件,是本末倒置的说法。但是,本文提供了一定数量的资料,可以参考。——自立辑按
 
 
美国政府六十年代初期对中国粮荒的决策过程
 
作者:牛大勇  
 
六十年代初期面对中国人民连年遭受的粮食饥荒,美国朝野人士从各种不同的角度考虑应采取什么对策。美国政府内部曾研讨过各种方案,并向中国伸出试探的触角。中国政府不接受美国政府的"施舍",但谋求通过国际贸易渠道从美国民间购买粮食。著名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赛珍珠女士要求肯尼迪总统批准她访问北京和台北,沟通各方面的关系,不仅将美国的粮食提供给中国灾民,而且促进中美两国和台海两岸找出解决根本问题的方案。肯尼迪政府权衡各种利害,最后在国内政治和台湾的牵制下放弃了松动对华贸易限制的打算。冷战政治压倒了人道主义,中美关系失去了一次缓和的机会
20世纪后半期的冷战,使美国在亚洲陷于连绵不断的冲突,并几度卷入战争。近些年来解密的一批历史档案,揭示了冷战年代某些美国决策者面对中国人民遭受巨大粮荒时,是怎样权衡人道主义和冷战政治这两种似乎难以兼容的因素的。如果当时美国政府真正能够把对人权特别是生命权的考虑置于其他政治考虑之上,就应抓住机会,向中国明确而持续地伸出缓和双边关系的触角。人们后来所津津乐道的尼克松或基辛格访华的"破冰之旅",也许早就发生了。
然而不幸的是,冷战政治思维压倒了人道主义考量。粮食贸易被美国政府当成了同面临暂时经济困难的中国进行冷战的武器,加上台湾当局的干扰,中美关系发展中可能出现的历史机遇令人遗憾地被错过了。仔细分析美国当年在这个问题上的决策过程,也许能让我们领悟到几分冷战历史遗留的教训。
一、考虑松动对华粮食禁运
自1959年秋开始,中国连年遭受粮食饥荒。中国政府除了采取经济调整措施,调动国内一切力量克服灾荒之外,还积极设法从国外寻求粮食进口。1961年1月美国政府换届之际,周恩来总理在中共中央书记处会议上谈到粮食问题时说明:"至于进口,目前正在谈判,可能与美国签合同"。[2]
由于中方资料有限,我们尚不知道中国当时究竟是在同美国哪个机构洽谈进口粮食的合同,但从各种迹象来看,这里指的是同美国商家而不是同政府谈判合同。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产粮国之一,粮食生产过剩。中国政府探索按国际贸易的常规从美国民间进口粮食的可能性,可能是含有多重考虑的。
肯尼迪新任伊始,即面临怎么对待中国粮荒的问题。美国民间许多人愿意向中国提供粮食。据1961年3月20日公布的盖洛普民意测验结果,回答美国应该把剩余粮食提供给中国的人占52%,回答不应该的人占37%[3]。参议员汉弗莱(Humphrey, Donald D.)公开提议通过联合国或其他国际组织向中国提供美国粮食。新政府内也有人建议趁中国遭受粮荒之际,适当放宽对华禁运政策,从而为整个对华政策的调整做一个自然的铺垫[4]。肯尼迪的主要顾虑在于国内政治。八年前在"丢失中国"的指责声中失去执政地位的民主党,再度以极微弱的优势胜选上台后,不敢立即对中国采取缓和关系的措施。肯尼迪初步考虑后,决定美国在这个问题上可以保留松动对华贸易政策以响应中方购粮要求的余地,但暂不采取主动,等待中国方面迈出第一步。1961年1月25日,肯尼迪在其第一次记者会上表示:如果中国向美国表达需要粮食的愿望,美国愿意认真考虑。但他强调:首先,中国此时正出于明显的政治目的向一些国家出口粮食,其次,"我们没有来自中国共产党方面的表示,即他们会欢迎提供任何粮食"。"中国政府最近这些日子对我们表现了相当好战的态度,没有直接或间接、私下或公开地表示他们会对美国的任何行动予以积极的回应"[5]。
这时,传来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商轮向中国运粮,愿付现金从美国石油公司获得加油服务的申请。在2月1日肯尼迪主持的第1次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上,有人提议考虑修改美国关于不许给持有共产党中国的准航证的自由世界船只加油的政策。只要这些船只运往中国的只是食品,并付现款,就可以给它们加油。肯尼迪要求国务院研究这个问题,特别是能否由加拿大政府来要求做政策上的这种变更。财政部长狄龙(Dillon,C. Douglas)要求总统批准给这类船只加油,因为中国正在闹饥荒。总统特别助理达顿(Dutton,Frederick G.)则建议否定这个要求,理由是会引起国内对新政府的攻击,造成对"红色中国"将有一个新政策的糟糕信号或实际开端。肯尼迪会后要求国务院进一步研究给向中国运粮船只加油的可能性。但经过反复考虑,他同意"在目前这个时候不宜对政策做这类变更",遂于2月3日下令美国公司不得给向中国运粮的船只加油。他在这里使用"在目前这个时候",即含有未来变更有关政策的余地[6]。
美国希望中国先有所表示。3月4日,美国国务院给新一轮华沙中美大使会谈的美方代表比姆(Beam, Jacob D.)下达训令:如果中方主动提到粮荒问题,比姆应该解释:如果中国真的想要或需要粮食,美国愿考虑响应这个需要[7]。
但是,中国方面历来把美国的"粮食换和平"计划看作是帝国主义对社会主义国家的"和平战略"的一部分,当然不会主动要求美国政府供粮,而是只同美国民间商业机构洽谈进口粮食的可能性。其实美国政府4月4日由中央情报局牵头作出的《特别国家情报估计》(SNIE 13-61)已经断定:"即使在饥荒遍野的情势之下,我们相信北平也不会接受美国提供的食物。"[8]
在空等一段时间以后,美国终于走出了第一步。在6月29日第105次中美大使会谈中,比姆主动提出了允许美国公民给中国大陆人士寄送食品包裹的建议。不出美方某些人所料,中国大使王炳南当即表示:中国将靠自己的努力克服自然灾害,不要任何"救济"[9]。
二、欲进又止,反复权衡
其实,美国政府明知中国并不排斥通过商业渠道从国际市场上购粮,且正从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进口粮食,并在间接地探寻从美国公司购粮的可能性。问题在于美国政府是否真能把人权与人道主义放到比冷战对峙更优先的地位加以考虑,愿意朝缓和中美关系的方向迈进呢?事实表明美国对此是犹犹豫豫、摇摆不定的。
在接待英国蒙哥马利(Montgomery, B. L.)元帅时,中国领导人承认,1961年收成不好,是连续第三年歉收,来年秋收前的粮食供应形势非常严峻。美国政府很快得到了这个消息,进一步考虑向中国提供粮食的可行性[10]。
一个名为"全国立法之友委员会"的组织,从法律和政策的角度仔细研究了应否向中国提供美国剩余粮食的问题。它认为尽管反对派的理由很多,但支持供粮的理由也很充分,特别是"这种行动将缓和共产党中国政府目前的好战态度,加强那些温和派的力量,这些温和派一定在政府中有某种权威地位"。另一方面,"有许多证据表明美国人民愿意响应中国的需要"。该组织建议:在现行的立法和政策框架内,"美国政府现在可以采取一个很简单的步骤:它可以表示不阻碍美国粮农向中共售粮的举动"。"美国粮农已表示有这方面的兴趣,但被美国官方政策所制止"[11]。
"全国立法之友委员会"的意见在国会中得到多数议员的私下赞成,也在政府的辅助决策层引起反应。总统国家安全事务特别副助理凯森(Kaysen, Carl)12月21日邀集总统特别助理小施莱辛格(Arthur Schlesinger, Jr.)、国家安全委员会幕僚拉斯金(Raskin, Marcus)和研究助理韦格(Vegh, Diana de)、副国务卿特别助理唐知明(Thomson, James)等,一起研讨变更美国对华贸易禁运政策的可能性。他们达成了两个结论:(1)给中国提供粮食的最切实可行的办法是通过商业渠道;(2)任由"全国立法之友委员会"等民间组织出面鼓励美国粮农开辟同中国的销售谈判,然后申请对华售粮许可证,这种申请将得到政府有关部门"赞许的注意"[12]。
这与中国方面通过商业渠道从美国购粮的想法已经相当契合了。经过一番运作,美国商务部很快于1962年初收到西雅图国际贸易公司提交的两份出口许可证申请,称中国和北朝鲜在香港的某中介机构要求分别从美国购买600万吨和450万吨粮食。但是,美国政府各部门负责人协调会顾忌到国内的政治影响,感到非常棘手,决定不表态地提交最高决策层去仔细权衡[13]。最高决策层对中国发来的信号采取"鸵鸟政策",拒绝借此契机放松对中美民间贸易的禁令,坚持要由中国政府向美国政府提出请求。肯尼迪1962年3月14日在记者会上继续宣称美国政府没有得到"中共请我们提供小麦"的信息。国务院虽然料想到中共可能知道西雅图国际贸易公司的这番运作,但仍推说"没理由相信中共已经订购美国谷物"。商务部最后拒绝发许可证,理由也是没有证据显示订单是根据中国政府的请求发来的。国家安全委员会常务组也拒绝进一步讨论此事,肯尼迪、财政部长狄龙(Dillon, C. D.)、商务部长霍奇斯(Hodges, Luther H.)、国务院的法律顾问和负责经济事务的助理国务卿都参与了这个决定[14]。
于是中美之间通过民间中介机构开启贸易禁运的一次机会就丧失了。
然而美国政府对此事的考虑没有到此为止。
从1961年后期开始,随着海外关于中国自然灾害情况的持续报道,美国公众要求政府允许以各种方式援助灾民的信件,纷纷飞往白宫和国务院。负责"食品换和平"计划的总统特别助理麦戈文(McGovern, George)向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副特别助理罗斯托(Rostow, Walt W.)求援:"我们被赞成向红色中国运送粮食的来信包围了。请将国务院的现行立场告诉我们!"[15] 白宫和国务院对这些信件一律以官样文书答曰:"北京政权尚未直接要求提供粮食,在未接到这种要求之前,这个问题显然是不现实的。"[16]
国务院根据国家安全委员会常务组的决议,在仔细研究了各种背景因素后,4月4日向肯尼迪提出四项建议。其一是允许运送药品至各口岸。其二是允许将食品或粮食包裹作为私人礼品寄送中国,美国政府不要宣传利用此事。其三是由卡伯特向王炳南探询中国是否真有兴趣购买美国粮食,并告诉他,如果其他国家不能满足中国的粮食需求,美国可以重新考虑修改对华贸易控制政策。其四是劝告向中国供粮的澳、加、法政府,设法以供粮为杠杆促使北京改变对外行为方式。国务院已将第四项付诸实施,现又主张用第二项满足美国公众和世界舆论,这意味着在民间层次上有限度地开放对中国的粮食禁运。但第三项就涉及要不要借机用粮食问题打开中美关系的僵局了,美国对华政策的设计者们对此存在严重分歧[17]。
国际上也有一股压力,认为美国应为援救中国灾情而松动政策。
缅甸总理吴努1961年11月曾秘密建议,由缅甸充当中介,转售美国小麦给中国[18]。罗斯托认为中共内有粮荒外有同苏联的争执,可能寻求同西方有限的和解,可以把售粮作为换取中国在东南亚让步的一个筹码,甚至导致更广泛的政治交易[19]。腊斯克11月27日回绝了该项建议,说是北京正因追求更有侵略性的政策而同莫斯科分裂,美中之间的接触显示中方不愿减少地区紧张和威胁,东南亚正面临共产党集团特别猛烈的渗透。在此之际若转售粮食只会徒增其势,将给美国造成极敏感的政治问题[20]。
副国务卿鲍尔斯(Bowles, Chester A.)和肯尼迪则从另外的角度来考虑怎样利用中国的粮荒。鲍尔斯1962年2月6日向肯尼迪指出,这可用来作为同北京经济关系上的"某种重要杠杆",建议以"高度机密的努力"探察中国的态度,打算利用赴亚洲和中东的机会,到仰光同吴努商讨此事。行前,他询问肯尼迪:(1)是否准备在紧急情况下不附加政治条件,以硬通货向中国人出售一定数量的小麦。(2)如果中国同意不以武力改变现行边界,美国是否准备在长期持续低息的条件下提供更大量的小麦?肯尼迪"欣然同意"第一点,表示可出售三百万到五百万吨小麦。至于第二点,他说如果能开启某些可靠的沟通渠道,只要中国同意放弃对邻国的军事政治压力,他将考虑在长期低息基础上每年向中国出售一千万到一千二百万吨美国小麦的协定。他同意鲍尔斯去同吴努商量这些建议。可是,就在鲍尔斯打算离开新德里去仰光的前一天,吴努政府被一场军事政变推翻了。此事只好暂且作罢[21]。
英国外交大臣霍姆(Home, Lord)5月20日也向腊斯克提出给中国送粮食的问题,腊斯克没有允诺。5月29日英国又向美国转达了日本前首相吉田茂的建议,由国际组织向中国提供粮食,此事也没有结果。6月18日至28日,腊斯克走访欧洲。在与英国首脑的会谈中,美国的对华僵硬立场受到质疑。腊斯克解释说,如果主动提议向中国提供粮食,就等于是为北京谋利益,除非是北京方面主动有所表示,向西方"以和平换食物"。听到这里,英首相麦克米兰(Macmillan, Harold)强烈表示简直难以理解美国的对华政策。美国甚至不承认中国的存在,这种无视现实的政策能持续多久呢?北京政权显然代表中国,美国却让"一个台湾来的家伙"占据联合国席位。英国同中国的生意做得不是蛮好吗?腊斯克酸溜溜地说:你们英国同中共做生意,我们却在充当宪兵防备他们搞破坏。他抱怨说虽然通过华沙会谈同中共保持着经常的联系,但是没得到什么好处,连几个囚犯也要不出来。回到粮食问题,他说肯尼迪有意把这个门开着,等中共表示愿意要粮,美国才考虑此事。英国方面当即指出,没什么东西能诱使中国人求援[22]。
三、美国的考虑与台湾的掣肘
美国政府在是否允许向中国运送粮食的问题上,颇费脑筋与周折,其真正动机究竟是什么?大体上看,它考虑了许多复杂的因素,例如:中国的国际危机与国际行为,中苏论争,美国朝野和盟邦对变更政策可能作出的反应,美国以外的其他粮源,目前向中国供粮的国家的意愿,台湾的反应等等。
其中,制动性的因素有:从美国国家利益的角度讲,要突破国内立法上和政治上的牵制,帮助正在全世界支持"反对美帝国主义"斗争的北京现领导人摆脱困难,未必符合美国的利益。从中国可能的反应讲,中国领导人最反感美国的赠运,已清楚表明不接受美国的施舍,在此情况下美国只需做出姿态准备接受中方任何改善关系的提议就够了,不必再采取主动。中国的一贯立场是只需等待美国在各种压力下单方面调整政策,美国若对此事采取主动,正好加强中国的这个立场。中国对美的仇结在于台湾问题,不能指望通过售粮等很次要的事促成有益的对话。从同盟关系的角度讲,台湾当局反对向中国售粮。从国内政治的角度讲,以前被指责为"丢失中国"的民主党人8年后再度执政,不宜马上采取对华妥协的行动。负责经济事务的副国务卿鲍尔(Ball, G. W.)、负责政治事务的代理副国务卿詹森(Johnson, U. Alexis)、国家安全委员会幕僚柯莫(Komer, Robert W.)持这种观点。
促动性的因素有:从人道主义的角度讲,粮食明明过剩的美国此时建立一个对中国灾民袖手旁观的历史记录,也不符合美国利益,况且已有允许向古巴出口药品食品的先例。从美国对华关系的角度讲,需要保持政策的弹性,实现美中之间更有成效的对话,以期有改变双方关系的长远可能性。从"和平战略"的分化效应来讲,中共领导层中对美国肯定有不同的态度,美国若对粮灾无动于衷,等于加强了那些主张最大限度地敌视美国的中共领导人的力量;若采取适当行动,则可以鼓励那些主张减少敌对范围的领导人。尽管提议售粮只算是缓和双边关系的小小一步,但总比一动不动要好。美国应以自己的行动甚至行动的失败来揭破对方关于美国是中国人民的敌人的宣传,所以不要怕主动的提议会遭到拒绝。现在寻求主动胜于等中国核试验成功后再寻求主动。从盟国关系的角度讲,"自由世界"的主要供粮国正是那些欢迎美国缓和对华政策的国家,况且不应允许台湾当局否定美国根据自身利益采取的行动。即使从最消极的意义讲,让中国把有限的外汇用于购粮也比用于工业发展好,等等。远东事务助理国务卿哈里曼(Harriman, W. A.)、副国务卿鲍尔斯等人持这种观点[23]。
美国政府对正反两方面的论点仔细衡量之后,觉得主动对华提议售粮似乎更有利。国务院三易其稿,于1962年5月28日为腊斯克和肯尼迪提供了一个讨论美国相应对策的文件,其中详细列举了需要权衡利弊得失的一些矛盾要点。考量之下,文件建议尽早通知王炳南:美国人关心大陆灾情,"如果中共决定通知我们,他们希望采购美国粮食,我们愿意重新考虑目前的美国政策并讨论此事"[24]。
肯尼迪和腊斯克讨论后,下了决心,由国务院5月30日指示已接任驻华沙大使的谈判代表卡伯特(Cabot, J. M.):下次同王炳南会谈时可能提出一个新的项目,应尽快以寻常的低调方式提出。为此美方曾考虑是否将原订7月12日的会谈提前到6月中旬,由于担心这会显得事情非同寻常,就没有向中方建议提前会谈[25]。
中国方面虽然还没有接到美国通过正式渠道传来的上述信息,但已从多方了解到肯尼迪、腊斯克的态度。陈毅外长5月29日对日本记者发表谈话,表示不能信任肯尼迪作出的国际承诺,中美之间目前无法妥协。中国决不为美国的售粮诱饵所动。如果接受美国的粮食,就意味着把中国的广大市场交给了美国。美国的"食物换和平"计划是一个颠覆计划,是为美国占领开道的[26]。
美方再次主动试探一步的机会又因台湾掀起的一场危机而失去了。
这时,蒋介石集团反攻大陆的准备活动愈演愈烈,摆出了剑拔弩张,跃跃欲试的态势。毛泽东对此做出反应,调兵备战,台海两岸顿时进入临战状态。至6月中旬,美国判明中国已麇兵于东南沿海,当务之急就变成中美之间会不会打仗的问题了。王炳南和卡伯特倒是提前见了面,但目的是相互警告和摸底,在这种气氛下显然顾不上来谈什么售粮不售粮了。此后因台湾不断袭扰大陆,中印边境发生战争等等,肯尼迪政府一直没有再向中国提出售粮的问题。
但决策层内部仍在考虑对华售粮的深远意义。肯尼迪6月下旬请鲍尔斯提供一份对中国粮食形势的最新分析。鲍尔斯指出,中国要为自己日益增长的人口提供最低限度的口粮,这个基本问题一定会导致中国对世界的方针发生实质性的变化,引起中美两国政府做出某种关键性的决定。美国应鼓励中国向西方国家采购粮食,发展贸易,以此助长中共内部的温和观点,全面松弛其僵化的立场。美国已经准备探寻向中国大陆出售小麦的可能性,每年可向中国提供一千万吨小麦,"如果我们不探索能逐渐把中国引入与世界更正常的关系的任何途径,我们将再次错过机会"[27]。
中国在中印边界实行自卫反击后,一批坚决反对向中国减压妥协的谋臣策士,立即乘机建议美国出面劝阻加拿大、澳大利亚、法国售粮给中国,强调如果中国再次进攻印度,各国就停止向中国运粮。中央情报局研究后也认为,实际上,粮食运输似乎是西方世界反对该政权的唯一经济杠杆[28]。
四、赛珍珠向肯尼迪申请访华
与上述"冷战骑士"们顾虑重重,欲进又止的态度相反,一些美国民间人士对中国的粮荒忧心忡忡,尝试略尽绵薄之力来缓和局势。
曾因描写中国农村生活的长篇小说《大地》三部曲而获诺贝尔文学奖的美国女作家赛珍珠(Pearl Buck)就是其中一人。虽然她的文学成就和曲折的生活经历广为人知,但她在冷战年代的一场危机中想对中国人民有所帮助的仗义之举却鲜为人知。
1962年夏,面对中国的连年灾害和台海的紧迫危机,赛珍珠和正经营着一家进出口公司的友人艾伯特·李(Albert Lee)充分商讨了中国时局与中美关系。他们认为:尽管中国的农业形势仍很严峻,但中共正努力纠正人为的错误,克服自然灾害。中国人民支持北京政权,在可预见的未来不可能发生民变。中共愿以现价从国际市场购粮,但不愿接受以"救济"形式提供的粮食。肯尼迪已经在记者会上多次表示过,如果中共政权提出要求,美国政府愿意考虑松动对华禁运,给中国人民提供粮食。目前缺乏的可能就是双方的沟通,而赛珍珠可以承当这个角色。
他们关心的并不仅限于目前的危机,还想帮助中美两国及台海双方找出根本解决要害问题的方案。他们认为,在台湾问题上,有可能制订出一个北京政府可以接受的方案,同时坚持美国的根本利益和道义原则。也照顾到蒋介石及其部属的利益。达成这种方案尽管极为困难,但最佳时机是毛泽东仍然健在之时,因为他有足够的威望代表中共达成这种协议。
6月25日,李从香港致信与肯尼迪关系密切另一位朋友霍金(Hocking, W. E.),陈述了他和赛珍珠的种种考虑,请霍金向肯尼迪转达赛珍珠的访华要求。李满怀希望地提出:"如果赛珍珠得到肯尼迪总统的鼓励和批准,去中国访问,我相信她能够见到中国领导人并同他们会谈,包括周恩来,可能也包括毛泽东"。为了打动总统,他们还向霍金提供了一些中国圣贤的至理名言,如"不战而屈人之兵","攻心为上"等等。李促请霍金一同去北京,"我相信这样的访问只要有适当的支持,就能'打破坚冰',还可能扭转会最终导致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那种趋向"[29]。
霍金立即向肯尼迪转报了赛珍珠等人策划的"破冰之旅"。6月30日,他写信给肯尼迪本人,称艾伯特·李是"我十分信赖的一位朋友","他提出了一个十分明确的建议,主要涉及赛珍珠充当蒋总统和北京当局的密使。他表示自己愿听从您的指派。我可以保证他的人格值得信赖,他评估远东形势的能力几乎令人不可思议"。霍金随信附上了李的来信,同时也指出,虽然中共的文化批判运动给赛珍珠带来了一定的心理伤害,但她仍然是沟通中美和台海两岸关系的最佳人选:"赛珍珠有时觉得自己在北京有点象是不受欢迎的人。我想她低估了自己一生有力地把中国人民译介给西方而造成的强烈印象。在目前情况下,她有另一点出色的资格:她知道艾伯特·李头脑中那个建议的希望之光"[30]。
五、人权关怀遭到政治冷遇
现已披露的档案文献尚未揭示肯尼迪是否以及怎样答复赛珍珠等人的这个富有想象力的建议。但文献显示肯尼迪对此似乎未置可否,便拖延下来。以至于当年10月因古巴导弹危机而引发的核战阴云飘散过后,赛珍珠再也等不下去了,直接打电话给肯尼迪,要求就中国问题面谈一次。
肯尼迪委托国家安全委员会幕僚福雷斯特尔(Forrestal, Michael V.)代为接见。赛珍珠在介绍了自己的经历和清末民初以来的中国历史后,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担心:"如果近期内不做一些事情,大陆的中国人民将成为西方世界的永久敌人"。显然,这时她已把工作目标从北京转移到了台北。她认为,一旦蒋介石去世,台湾的政治和经济结构就会崩溃,引起美国、中国大陆和台湾之间的问题恶化,战争会爆发,美国会被卷进去。所以她觉得:"对美国十分重要的是应努力在蒋介石去世前与红色中国达成暂时的妥协"。
赛珍珠建议美国政府考虑周全,做出强有力的努力使蒋介石信服:"他的历史地位只能建立在主持台湾人民与他们的大陆同胞统一起来的事业上"。她认为蒋是有可能被说服的,因为"狂热的民族主义是所有中国人最突出的特征,蒋委员长也不例外。如果适当地提出建议,我们就可以说服他,由他和毛达成协议"。根据协议,台湾问题经过一段过渡以后,最终能在某种基础上谈判解决。"蒋将因此被认为是个英雄,为中国带来了和平,在保护台湾人民的基础上重新统一了他的国家"。
赛珍珠这次没有再自告奋勇地提议去北京和台北"打破坚冰",但她认为:"毛泽东、周恩来与蒋委员长及其部下之间有联络,有妥协的基础。美国要做的就是主动促成此事"。她进一步表示,肯尼迪总统对古巴危机的处理使她相信美国政府有可能解决类似的难题,这就是她要来华盛顿陈述建议的原因[31]。
然而,赛珍珠的热诚努力没有得到美国政府的积极响应。同一时期美国其他朝野人士从不同角度提出的同类建议也没有被采纳。
1963年初,俄勒冈州前众议员波特(Porter, Charles O.)和纳施(Nash, Ernest T.)发起成立"重审对华政策委员会"[32]。他们3月底4月初接连上书给肯尼迪和美国政府,要求批准他们的代表团去中国洽谈贸易。国务院与白宫磋商后的答复是:美国现行政策是准许新闻记者访问中国大陆,但不许向其他领域的人士颁发护照,"管制贸易的现行政策是我们努力限制中国大陆的共产党政权力量和影响增长的整套手段的一部分,本届政府在目前的形势下不打算放弃这个贸易政策"[33]。腊斯克7月间向台湾通报了这个答复[34]。
美国商界人士并未放弃重新开展对华贸易的努力,试图通过香港探寻机会。但美国驻香港总领事馆10月底向腊斯克报告,北京派驻香港的国际贸易促进会代表宣称:"我们不同美国做生意,因为美国政府敌视我们"。报告特别指出:这位代表没有直接回答是否可以同美国商人个别讨论贸易问题[35]。
美国政府在向中国大陆售粮问题上曲折的决策过程,为人们考察其在调整对华政策的路途上,怎样欲进又止,步履维艰,提供了一个典型的例证。
新中国成立后,尽管对美关系很快就处于敌对状态中,但是也曾多次试图缓和并改善双方的关系。六十年代初期尝试从美国民间洽购粮食,也未必不是这种努力的一个步骤。当时中国政府认为时机尚不成熟,固然无意直接同美国政府谈判购粮,但是有意通过民间购粮来打开中美贸易的大门。美国民间也有充分的动力向中国提供粮食。因此,那时已经具备了开启中美民间粮食贸易渠道的可能性,这是符合中美两国人民利益的行动。果若如此,对中美关系来说,则意味着以小事推动大事,其意义不会亚于后来的"小球转动大球"。而这一足以改写世界现代历史的举动,当时所面临的障碍只是美国政府在朝鲜战争爆发后设置的对华贸易禁令。
美国最高决策层和辅助决策层都获得了充分的信息,完全知道中国政府正在努力从国际市场甚至美国商业机构那里联系购粮。肯尼迪政府对于通过售粮来调整对华关系这个重大问题,虽有所酝酿,但动力不足。肯尼迪遇刺前在对华贸易特别是粮食贸易方面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进展。人道主义关怀在这里遇到了难以逾越的冷战政治障碍。标榜人权的美国政府在处理对外关系时实际上总是把冷战政治放在最优先的地位,把本属于人道主义和生命权的问题从属与社会制度、意识形态、对外政策等政治考虑,加上台湾当局在中美关系中所扮演的捣乱(trouble maker)角色,致使美国错失了一次缓和对华关系的机会。
然而,在那浓云密布的困难岁月中,大洋彼岸一些美国人士的善良愿望与幕后活动是不应被忽视和遗忘的。赛珍珠、波特等人当时可能想象不到他们提出的改善中美关系及调和台海关系的种种建议,涉及多么复杂的政治问题,也并不了解在此前后发生的一系列背景事件。但他们所表现的单纯与善良,是人类在陷于冷战之时仍然温情不泯的象征。
另一方面,虽然中国领导人对"嗟来之食"的态度是众所周知的,在包括美国在内的一些国家利用中国的经济困难大作政治文章的情况下,对美国政府提出的售粮项目保持高度的政治警觉,做出的反应并不出人意外。在当时的国际国内政治氛围中,粮食问题也许并不宜于作为中方打开对美关系的突破口。但是对美方所发信号的解读是否准确?对这种信号背后的复杂动机是否充分理解?所做反应是否避免了简单化?这还需要有更多的中方历史资料以供研究。
Abstract
In the early 1960s Chinese people was distressed by famine. Many American people appealed to send food through some way to Mainland China. Kennedy administration did considered some approaches and send signals of negotiation to China. Beijing refused to accept any relief food by US government but tried to purchase wheat from American commercial source. Ms. Pearl Buck, a Nobel Prize winning writer for her novel series on the life of Chinese peasants, presented a petition to President John F. Kennedy for lifting the embargo against China and approving her application for visa to go to Beijing so that she could mediate relations both between the PRC and USA and between Mao Zedong and Chiang Kai-shek. Yielding to the pressure of internal politics and opposition of Taibei, Kennedy gave up the tentative plan of lifting embargo to China and lost chance again for re-approach to China.
 
注释--------------------------------------------------------------------------------
[1]本文发表于《世界历史》2005年第3期。
[2]《周恩来年谱1949-1976年》中卷,中央文献出版社1997年版,第385页。
[3]全国立法之友委员会:《应向大陆华人提供剩余食品吗?》(Friends Committee on National Legislation, "Should Surplus Food be Offered to Mainland Chinese?", Dec. 19, 1961),肯尼迪总统文档(Papers of President Kennedy,以下注为PPK),国家安全档(National Security Files,以下注为NSF),国家类,中国全宗,第23盒(Countries, China, Box 23),美国肯尼迪图书馆藏(John F. Kennedy Library,以下注为JFKL)。
[4]《瓦格备忘录1961年12月21日》(Memorandum of Diana de Vegh, Dec. 21, 1961), PPK, NSF, Countries, China, Box 23, JFKL.
[5]前引《应向大陆华人提供剩余食品吗?》;《美国总统公众文件集:肯尼迪》(Public Papers of the Presidents of the United States: John F. Kennedy, 1961),第15页。《编辑附注》(Editorial Note),《美国对外关系文件集》(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以下注为FRUS),1961-1963年第22卷,第2-4页。
[6]《达顿致总统备忘录》(Memorandum to the President by Frederick G. Dutton, Feb. 1, 1961), PPK, NSF, Countries, China, Box 21, JFKL;《致国务卿国家安全行动第3号备忘录》(National Security Action Memo. No.3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 Feb. 3, 1963, PPK, NSF, Meetings and Memoranda, NSAM 1-70, Box 328), JFKL.
[7]《国务院致驻波兰大使馆电》(Telegram From the Department of State to the Embassy in Poland, March 4, 1961), FRUS, 1961-1963年第22卷,第24页。
[8]《国家特别情报评估》(Special National Intelligence Estimate, April 4, 1961), 1961-1963年第22卷,第40-41页。
[9]《驻波兰大使馆致国务院电》(Telegram From the Embassy in Poland to the Department of State, June 29, 1961), FRUS, 1961-1963年第22卷,第86页。
[10]《副国务卿鲍尔致粮食换和平计划主任麦戈文的信》[Letter From the Under Secretary of State (Ball) to the Director, Food for Peace (McGovern), Dec. 6, 1961], FRUS, 1961-1963年第22卷,第174-175页。
[11]前引《应向大陆华人提供剩余食品吗?》。
[12]《国家安全委员会幕僚在凯森办公室的会议备忘录》(Memorandum of NSF Meeting in the Office of Mr. Carl Kaysen, Dec. 21, 1961);前引《瓦格备忘录》;《一些国会议员对于向中国供粮问题的态度摘要》(Summary of Some Congressional Attitude on Food for China, Feb. 7, 1962), 俱见PPK, NSF, Countries, China, Box 23, JFKL.
[13]《商务部长致总统备忘录》(Memorandum From Secretary of Commerce (Luther H. Hodges) to the President, March 2, 1962), PPK, NSF, Countries, China, Box 23, JFKL.
[14]《国务院电报》[Telegram From Department of State(Ball), March 22, 1962] , PPK, NSF, Countries, China, Box 23, JFKL;《腊斯克致美国驻墨尔本总领事馆电报》(Telegram from Rusk to Amconsul Melbourne, April 2,1962), PPK, NSF, Countries, China, Box 25, JFKL;又见FRUS, 1961-1963年第22卷,第183、208-209页。
[15]《麦戈文致罗斯托备忘录》(Memorandum From George McGovern for Walt Rostow, Nov. 28, 1961), PPK, NSF, Countries, China, General, Box 22, JFKL.
[16]小史莱辛格文档(Papers of Arthur M. Schlesinger Jr.),白宫档(White House Files,以下注为WHF),主题类,第WH-3a盒(Subject File, 1961-1964, Box WH-3a);又见总统办公室档(President Office Files,以下注为POF),国家类,中国全宗,一般文件,第22盒(Countries, China, General, Box 22), JFKL.
[17]《腊斯克国务卿致肯尼迪总统备忘录稿》(Draft Memorandum From Secretary of State Rusk to President Kennedy, April 4, 1962);《政治事务副国务卿代表詹森致国务卿腊斯克备忘录》[Memorandum From the Deputy Under Secretary of State for Political Affairs (Johnson) to Secretary of State Rusk, April 6, 1962];《远东事务助理国务卿哈里曼致国务卿腊斯克》[Memorandum From the Assistant Secretary of State for Far Eastern Affairs (Harriman) to Secretary of State Rusk, April 13, 1962], FRUS, 1961-1963年第22卷,第208-209、213-214、216-217页。
[18]《罗斯托致总统备忘录》(Memorandum From W. W. Rostow to the President, Nov. 8, 1961), PPK, NSF, Countries, Box 22, JFKL.
[19]《罗斯托致总统备忘录》(Memorandum From W. W. Rostow to the President, Nov. 22 1961), PPK, NSF, Countries, Box 22, JFKL.
[20]前引《副国务卿鲍尔致粮食换和平计划主任麦戈文的信》。
[21]《编辑附注》(Editorial Note), FRUS,1961-1963年第22卷,第185页;哈里曼也证实肯尼迪在对华售粮问题上的态度并不僵硬,见前引《远东事务助理国务卿哈里曼致腊斯克国务卿备忘录》。
[22]《伦敦会谈备忘录》(Memorandum of Conversation, London, June 24, 1962 & June 25, 1962),FRUS, 1961-1963年第22卷,第276-277, 279-280页。
[23]前引《应向大陆华人提供剩余食品吗?》;《布鲁巴克致麦戈文备忘录》(Memorandum for Mr. George McGovern From W. H. Brubeck, July 18, 1962), PPK, NSF, Countries, China, Box 23, JFKL;前引《腊斯克国务卿致肯尼迪总统备忘录稿》;前引《政治事务副国务卿代表詹森致国务卿腊斯克备忘录》;《国家安全委员会幕僚柯莫致总统国家安全特别事务助理邦迪备忘录》[Memorandum From Robert W. Komer of the 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 Staff to the President's Special Assistant for National Security Affairs (Bundy), Jan. 29, 1962]; 前引《远东事务助理国务卿哈里曼致国务卿腊斯克》;《国务院文件稿》(Draft Paper Prepared in the Department of State, May 28,1962), FRUS,1961-1963年第22卷,第181-184、216-217、231-233页。
[24]《小希尔斯曼致国务卿》(Memorandum From Roger Hilsman to the Secretary, May 26, 1962), PPK, NSF, Countries, Box 23, China, JFKL;前引《国务院文件稿》。
[25]前引《国务院文件稿》。
[26]《大使馆致国务院航空件》(Airgram From Amembassy to Department of State, August 22, 1962), PPK, NSF, Countries, China, Cable, Box 25, JFKL.
[27]《鲍尔斯致肯尼迪信》(Letter From Chester Bowles to J. F. Kennedy, June 27, 1962), PPK, POF, Countries, China, Security, Box 113A, JFKL..
[28]《政策规划委员会文件稿》(Paper Prepared in the Policy Planning Council, Nov. 30, 1962), FRUS, 1961-1963年第22卷,第329页。
[29]《李致霍金信》(Letter From Albert Lee to W. E. Hocking, June 25, 1962),白宫中央档(White House Central Files,以下注为WHCF), Box 666, JFKL.
[30]《霍金致肯尼迪信》(Letter From W. E. Hocking to J. F. Kennedy, June 30, 1962), PPK, WHCF, Box 666.
[31]《福雷斯特尔备忘录》(Memorandum for Record, by Michael V. Forrestal, undated), PPK, NSF, Countries, China, General, Box 23, JFKL.
[32]《里昂纳德致国务院航空件》(Airgram From James F Leonard to Department of State, May 14, 1963);《鲍尔致东京大使馆电》(Telegram From Ball to Amembassy Tokyo, July 12, 1963), PPK, NSF, Communist China, Box 26, JFKL.
[33]《布鲁百克致邦迪备忘录》(Memorandum for Mr. McGeorge Bundy by William H.Brubeck, April 26, 1963), PPK, NSF, Countries, China, General, Box 24, JFKL.
[34]《腊斯克致台北大使馆电》(Telegram From Rusk to Amembassy Taipei, July 8, 1963), PPK, NSF, Countries, China, Box 26, JFKL.
[35]《格林致腊斯克电》(Telegram From Green to Rusk, Oct. 31, 1963), PPK, NSF, Countries, Communist China, Box 26, JFKL.
22 mars

纪念李慎之

纪念李慎之


刘自立


李慎之先生作为新时代自由主义统领,也许可以说,是得道多助。很多人齐集他的麾下,支持他的看法,应合他的号召——这个最大的支持,就是帮助他推出《风雨苍黄五十年》,呼号中共政治改革,影响颇剧,所道为深。然而,我们认为,李公出发点高启,落脚点低落,确是指向那个寡头邓,于是,成为一种策略式空想。于是,坊间在他去后百多篇纪念他的文章里,几乎不便于提出这一点;且有人认为,这一点的提出,实际上改变了李公改革思维的主旨,使之汇入"救党"论的漩涡,不能自己。这个争论,也许可以善意地继续下去。

我们只是在适逢李师驾鹤五年之际,问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实在太简单,太明了,太实际了——这个问题就是,中共改革,为什么不直接施行民主,宣布普选,立宪定法,而要偏偏来一个什么"改革",且阵痛不结?且不说这个改革是如何地旷日持久,只说这个改革的实际内涵,就可以看出,党领导的改革,不过是延续其49年"解放"和"革命"欺誷的另一种战术。天下国家甚多,很多国家在变革时期甚至政变以后,都是直接宣布民主。我们看到,就连穆沙拉夫和缅甸军人也都懂得,不是要在他们国家施行若干改革,且一改几十年,而是直接宣布施行选举,施行民主(虽然,他的政变合法性,并未因为普选而被否定)。

我们提出过这个问题。就是,中国人为什么不能像巴基斯坦和缅甸人士那样,直接宣布普选日期,并且号称遵守这样的诺言呢?

中国人一百年来,实行过很多间接手段,以期实行民主,实际上,却是以此为借口,不断延宕这个改革,以至于使之有名无实,似是而非,最后,几几胎死腹中——只是由于美国的弃台投共政策,才使得国民党人毅然改变了改革只说不做的思想,毅然迈出蓝天绿地的一步。但是,这个时间上的延宕,已经拖了百年——相比日本明智维新的政治西化和幕府王化,已经落后百年。

问题的提法一直不对。这个问题的提法是,民主是要设置条件的。中共说法虽然和他们再早的说法相背,但是,谎言的无限重复,已经网络了大批国人;加上他们放出民主等于动乱之谬论,遂使国人谈民主,遂色变,以为民主等于毁灭。于是,人们开始讨论民主于无限时间和无限空间。其实,这个讨论的前提极为虚假。民主,不是什么近现代的政治遗产或者统治方略,而是缘起于希腊继之罗马的、一种几乎与古代文化并而生成的人类文化和政治机制。古代希腊的民主前提,根本不是什么经济发展和国力强盛,而是和其专制独裁,僭主寡头之政治,轮换代替的一种政治制度。这个制度的萌芽,甚至比耶稣的平等和自由价值说,还要早。于是,除去区分民主自由之古代和现代概念以外,并无民主只是现代文化和西方文化所属的真理存在。于是,除去借鉴民主之西化政治学之外,民主并未完全限制于西方,其楷模和成功,即为日本,即为印度,即为土耳其等所示。所以,我们一方面说,希腊民主,几几乎是和人类之文明与生俱来,一方面说,起码近代以来,民主是可以超越东西方的政治文明——且民主可以容纳东方之宗教于其身。

中国近代以来,一直要民主,要改革,时间拖延了一百年。那么,你要怎样改革呢?改革,难道不能在宣布民主以后亦可以展开乎?难道民主本身,不是最彻底的改革乎?不民主的改革,果然神机妙算,高深莫测,以至于要讨论又一个百年乎?这在法理上、原理上都是荒诞说的各种翻版。我们说,民主就是民主。民主之实行可以一通百通,且解决不民主带来的所有问题和弊端。

我们说过,民智不开,民主开之——日本,就是民主、宪政、法治开之,教育、文化和宗教开之(没有民主,教育,就是愚育)。日本人的民主,就是容纳传统,容纳王化于"投降"的幕府;就是结合儒学的开明和精髓(他们尚学于朱熹,二程及阳明);宽容于佛教和基督教;并且在政党历史和宪政历史之开创时期,做到彻底的西化和兼容并包——这个兼容并包,不是包容最后否弃兼容和宽容的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而是包容了他们的神道和现代化,含王政一统,传统西化。而中国的人们,非要革命开之,毛开之不可,结果就是,民智大不开,民智大愚昧,民智大完蛋。随着这个反对传统的布尔什维克化,文化覆灭,人伦尽丧,数典忘祖。现在的全民腐败逢官必贪,只是说明国人在文化继承和开拓议题上,百年迷茫,不得要领之结果。这个结果的种子,就是国人走了一条完全和明智维新不同的胡乱之路。

我们看到,远说法国和英国,他们的民主之路,虽然也是筚路蓝缕,困顿坎坷,但是,他们的官方和知识分子,在其国主流文化上,依据了主导性的治国理念和治国方向。很多知识分子加入了治国行列,且成为可以和拿破仑比肩的政治人物。他们的克列孟梭,夏多布里昂等人,既可以加入和参与政治,也可以著书立说,影响人众,开辟学业;日本人中的大政治家,也是学者型的人物,如,伊藤博文,大畏重信,就不要说福泽谕吉了。这样,西、日政治革命和政治改革之路径,成为他们国家的主流思想,而非流民和民疯的所在。中国人一百年来,却是大向廷径,本末倒置——我们前此梳理这些流派,国人知识分子恰恰是继承了西方的思想之滥误和糟粕,却一直不归正道。比如,极为著名的"少年中国"协会里的人物,就呈现了这样一种轨迹:他们是不见树木,只见枯桠;他们先是继承安纳其主义(无政府主义),继之是社会主义,继之是新村主义(即乌托邦),再继之则是马克思主义。他们中几乎无人践之希腊民主,研讨三权分立和欧美法制及宪政——他们对于卢梭的民主和民疯即总意志之独裁说,也不甚了了——他们在五十年代,更是抛弃了张君劢和国民党的大陆法系,让毛泽东派他们到苏联学习立法——殊不知,日本人是让德国人直接草拟其法,让英国人草拟商法,让法国人草拟庶民法,等等。

即便是在四十年代,胡适之提出比较明确的自由主义,却因为他没有就土地问题和民生问题结合于民主,遂成孤高和寡,无人响应,人们都去"打土豪分田地"了。

所有这些问题,都是我们纪念李公慎之的出发点。

李慎之在他的文章里,对于上述问题,多有议及——我们在上次阅读李慎之和许良英二先生之信通中,每每论及。其中,关于民主和希腊的讨论,即为一个例子。尤其是许先生对于顾准的置评,说得完全,说得准确。

我们认为,李先生文章贡献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议题,就是他在1992年提出的对于"亚洲价值论"的批判。李先生当时是以纪念哥伦布航海发现新大陆五百年为籍,而提出这个议题;这也是他沉默良久,出手即深邃、即宏大的一篇宏文——这说明,李先生做为周恩来的手笔,且有跳脱党化思维的能力和才气——很多御用文人,不可以说没有才气,如,胡乔木,但是,他们跳不出那个党文化的事实,却是不可改变——李慎之的文笔,从那篇文章开始,就风格自建,势如破竹。

此文说,在世界上,有人提出两个说法。一个,就是全球化;一个,就是亚洲价值论。什么是亚洲价值?就是后殖民地时代的新加坡模式。什么是新加坡模式?据说,就是不施行民主,而施行法治的一种模式?什么法治?就是反对和限制反对派的法则?限制之,就是法治?是也。这是"亚洲论"的核心。于是,有人考察后,就得出结论。说是,新加坡制度好,就是好,和社会主义制度好,就是好,一样!于是,大家一哄而上,为老邓的改革说谋出此模式,也要建设一个"中国-新加坡"——唯独不提民主和自由——他们说,要相信未来,民主是几代人以后,十几代人以后,几十代人以后之事也;现在是要建设第二个新加坡——这个提法,在2008年,又有露头!于是,横在民主和中共毛邓体制中间,遂发生了所谓新加坡"事件",新加坡理想,新加坡制度。我记得,八十年代,当时的太子党或者准太子党们,都是这样吆喝的!他们终于发现,可以在去掉毛的贫穷社会主义以后,由他们继续掌权,变身为一种红色资本家——而这样做的理据,就是在不废黜共党统治的前提下,来一个"新加坡"模式;而这些世袭和宠信们,也就各得其所,各得其款也!于是,一切,如此这般地开始操作。这些王八蛋,开始变官为贾,邀官行贷,官商勾结,攫取了第一桶金!这个过程,几乎经过整整十年;直到民怨沸腾,六四流血,人们还是不清楚,何以改革,改来改去,改到人头落地!一个简单的道理,就是所谓新加坡模式,潜在起作用。

为什么说,包含威权主义,不施行开宗明义的民主法治的主张,见容于新加坡模式呢?这其实就是亚洲价值论的要害。因为,直到现在,李光耀,还在为中共某某年超过美国,胡言乱语,从而和现在的党阀改革遥相呼应——而他们摒弃的,恰好是民主改革的唯一之路。我们看到,李慎之锐眼过人,他在十多年前就直接抨击了李光耀和亚洲价值论。于是,一种崭新的、反对威权主义模式,开始引领中国学人之思维。虽然,我们在李,许二先生的信通中,看到这个实践的重大危害,看到在八十年代初,一些现在主张普世价值者,当时都是赞赏新加坡模式者,乃至遭到许师对其的批判。我们说,这个误区已经澄清,但是,并未彻底去除。很多新加坡模式或者附会之的说法,还是不断出现,也许已稍稍改头换面。

在另一方面,亚洲价值论,在实际上,已经全部破产。从印度到韩国,从东帝汶到巴基斯坦,从菲律宾到阿富汗,从泰国到蒙古。试问,这些国家是采纳了亚洲价值论,还是民主价值论呢?

我们认为,李先生提出问题本身,就是一个杰出的思考。在他的引荐和推导中,威权主义占据统领地位的理论破产了。代之以普世价值论和全球化政治模式的说法已经提上日程。当然,全球化中的经济全球化,是不是政治全球化的一个先行者,还是各自分开,甚至,政治全球化和普世价值说的悖论,是不是得到澄清,还有很多文章可作——然而,毕竟,坚冰已经打破,曙光暂露头角;而这个揭橥于斯的第一人,是李公。至少他的说法,基本上摧毁了威权主义说的虚假本性。这也许是李公的一种贡献。这种贡献的意义,就在于我们可以继续以此做为利器,和现在的新威权主义人士,做一个格斗——这些人士,就是我们屡屡说到的,那些只看残席(马克思),不看主筵(民主自由政治学)的那些"正统"改革派。

退一步说,实行专制主义之历史、之国家、之文化,并非完全不可圈点——问题是,极权主义和某种开明专制是不是有得相容——这个问题不可以含糊其词。我们的说法是,日本和英法德等国家,含中国,其实很长时间,并未实行民主,而是实行专制。但是,这个专制的本质有几点:1,他允许宗教自由。拿破仑和夏多布里昂的治下,是有宗教自由的——他们要复兴天主教。2,俾斯麦并未不施行普选(当然有财产资格说)。3,他们的传统文化,并未遭至毁弃和阉割;不像富歇,要颠覆圣经。4,他们并未剥夺私有财产。5,他们对于杀死教士和知识分子的巴黎公社等社会主义思潮,很早就进行了否定——法国人很早就否定了社会主义(见夏多布里昂对之的批判:社会主义就是消灭个人自由。(《墓畔回忆录》
夏多布里昂))而日本人,也在积极参与社会主义运动后,很快否定之。6,他们的社会主义,早就改变成为我们所云之修正主义和社民主义——也就是走向与民主自由的主流。7他们的边缘文化,无政府主义,乌托邦主义和社会主义马克思等等,已经业成弃势,不可与其主流相博。这些,都是他们走出迷津的要诀。而中国人,迄今,还在这里徘徊不定,犹豫不决。之所以说到这些思想和趋势,就是我们看到,关于民主价值观的朦胧不清之处,赫然犹存。这个不清楚,在李先生的思维中已经屡屡相及。他关于儒家文化和普世价值的思考,关于革命和改革的思考等等,也都关乎于此,很多文章展现了这样的思考;如,关于民主价值观的了解,他虽然失望于国人和知识分子,却明言指出,现在的人们关乎于此的思考,不如民国甚至晚清。这个说法,难道不是一针见血,痛定思痛吗?所有关于在党领导下实行民社主义,甚至要实行新民主主义的改革说,和李公思维相比,实在浅薄难当,谬论百出。虽然,不能说李公的思维全数正确——不能不说,他在和许良英先生的争执中,我们更原意站在许先生的看法上——但是,他们毕竟触及了问题的要害——比如,许先生就认为李先生过高评价了邓。这也正是我们的看法。

我们想,李慎之一辈人中,基本上分成两种。一种是和党文化分道扬镳,另起炉灶。就是李,许这样的前辈;另一种,就是要和共党承前启后,做新民主主义和民主社会主义派,言必称胡温新政——这些人要"完善"党的领导(见李锐语)。我们说,谢韬主义之所以和许,李主义不同,就在于他们的基本价值背景和文化取向不同。李公的知识结构很大,他是国际问题专家,既了解赫鲁晓夫和歌穆尔卡,也了解纳赛尔和苏加诺;从他的历史学知识结构看,他既思考过儒学和佛教,基督教,也深入哈维尔的后现代主义;从他的人际过从而言,他既了解胡乔木,也结识许良英等;从他的文章家角度讲,他出身燕京大学经济系,又熟谙古典诗词歌赋——我七十年代和一位比李公更加前辈之人谈话,他说,李慎之可以背诵古典诗歌四、五百首……还有就是,李公是党内知识分子,他这样的人,打个回马枪,又无人可比。这样"横站"的、牵连两头的人物,又比一般之局外者,更加厉害,更加知局。这也是李慎之的某种财富。总之,现在我们怀念他,乃是因为他确确实实是一个"过来人"。这样的人,于历史,于现实,都是无可替代和极其独特的。


16 mars

新民主主义是什么东西?

新民主主义是什么东西?
日期:3/15/2008 来源:观察 作者:刘自立

刘自立


新民主主义是什么东西?就是毛代替民主自由普世价值说炮制出来的无产阶级专政的前期策略产品。这个产品,是对于民主的怀柔和绥靖战术,之所以在四十年代末产生很大效应,在于它模糊了民主价值、民主政治和毛主义策略的界限。这些模糊之处就是,毛肯定了农民占有土地和(民族)资本家具备剥削合法性的某些说法,某些理论。但是,民主政治对于农民土地和资本家占有财产的合法性,几乎是永恒不变的主张——而毛的政策,只是一个权宜之计,几年几个月而已——新民主主义并不否认它的高级阶段是社会主义;这样,农民土地问题和资本运营问题,就被毛的策略解释玷污和歪曲了。在二战以后的中国乃至世界,并不存在一个毛式民主。民主就是民主,它可以在任何地点任何时间任何种族任何国家,迅速实行;抑或准备实行;但是,绝对没有要实行一段,随后取消,这样的"低级阶段说"(其高级阶段,就是实行抢回农民土地和对资本家实行直接剥夺)。之所以产生毛式新民主,一是因为美国和西方主流媒体和主流作家记者认为,存在一个苏式民主。这个民主也是新民主——就是不同于老式欧美民主的苏联、中国(延安)民主。这样一来,世界民主两张皮的局面,遂使得毛式新民主得以炮制,传播。

毛氏以这样的新民主代替民主政治的内涵,又设法在政治经济议题上,缓和和滞后所谓共产和剥夺,于是,遂得到很多中国知识分子的拥戴。一种所谓国家在经济上施行统制经济,在政治上施行欧美宪政的说法,应运而生(普见当时之大公报)。这是中国知识分子对于普世价值的最大歪曲和玷污。何以出现这样的局面,正好说明自由主义在经济领域的言说阙如。中国人没有选择普世价值说的结局,直接呼应了新民主说。这个做法产生的悲剧,就是新民主主义乃至共产党第一届政治协商会议制定的《共同纲领》,被迅速抛弃。土地和财产,迅速从农民和资本家手中返回党产和国产,也就是毛产和官产。这个过程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遂告完成。很多所谓民族资本家的工厂和资本被无端剥夺。比如,重庆美孚银行属下一百五十个工厂被剥夺——康心如先生的财产,到了六十年代,只剩下聊聊无几的所谓利息残存;到了文革,这些钱财又被尽数没收。此为万例中之一例。农民土地问题,更是不在话下。这是毛式经济政策表达的历史逻辑和理论逻辑。这个逻辑并无异化其思维,且埋没了他的"真理",而是体现了毛式真谛。

那么,何以过去半个世纪,主张民主政治的党内改革人士,还要重翻旧帐,给这个历史已定的死案一个起死回生的契机呢?其中原因多多。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毛式新民主主义和邓式改革的天然连襟和婚恋关系。这可真是很像两个政治情恋,刀不断水,藕丝尚连的那种难分难舍之关系。屁股决定思维的老式说法,在新时代有了新内容。什么是他们的新内容?就是把新民主主义和改革开放的内涵,做一个婚式合并。这个合并的突出部分,无非就是让共产主义回到私有制度。但是,这个新民主和后改革的差异,并不是完全不可查察的。其间,新民主,还是针对老农民和老资本——而改革开放,可就是针对新地主和新资本了。这其间,发生了什么样子的微妙变化?其实,也是一目了然的。一个是,党利用民主说,打倒还有民主残迹的老蒋,然后剥夺民主许诺的私有制,回到,或者创建共产、公地——然后,再经过反对于二公的改革,使得老地主,老资本家,一换而为新权贵,暴发户——这个过程,共党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果还嫌我们没有道出事情真相,则可以用一句俗话解释之:我们可以为宇宙万物找论据(大意,列宁语。)

于是,新民主说,是不是一种可以返回和逆转于专制极权的准民主说,遂成为时下人们研讨的问题关键;换言之,新民主主义是不是改革开放的前逻辑证明,甚至像一些党内所谓改革诸公所言,要在21世纪,赋予之伟大意义,来一个毛式正确说的全面复兴,成为值得讨论的课题。他们这些抱残守缺者,前此,不关注普世价值和西方政治学说中倡导三权分立等伟大真理,偏偏要刀走偏锋,来一个马克思议会主义,恩格斯非暴力主义,以便,据说是让共产党可以走下台阶——现在,他们更是肆无忌惮,要奉起毛式独裁的学说中之新民主,来一个献媚共党的复辟运动,就是让新民主主义借尸还魂——其尸,就是邓式改革,其魂,就是老毛主义;据说,这是他们改革政治或者政治改格的有效策略。这个策略,很是让人们想到毛氏周氏的民主说策略——他们的"先声"策略里,不单包含了新民主说,甚至包含了"旧"民主说,也就是美国和西方通常意义上的民主说。这件事情,人们都耳熟能详。这样,绕过整个历史过程;撇开所有这些普世价值老民主,这些杜们,姚们,胡们,这些党文化的再思维、再更新者,聚集到新民主主义麾下,来一个明目张胆的毛氏复辟热——他们究竟要干什么呢?他们是要继续抛开所谓独立知识分子从五四或者更早开启的有限启蒙原则,抛开八、九十年代独立知识分子如许良英、李慎之等人的追回普世价值说,追回希腊民主说,追回民国半民主的努力,从而"另起炉灶",来一个不折不扣的新时代拥毛运动——启动毛氏新民主主义。这个复辟说的危害,不可为不大,极具反启蒙性和欺骗性。

我们认为,这些人士之所以对于党文化和毛思维如此耿耿不忘,修补兴致大,复辟热情高,一直以来,就是他们明里暗里,有一个救党之心不死之结不解——这个东西,就是毛的语言所讲:人还在,心不死——于是,几乎中国的所有问题,端出此症。我们说,救党之心不死者,他们一百年来,万变不离其宗,就是要在人类思想的垃圾堆里,翻遍黄色物,逐臭为磬,扒粪如习,当作宝贝。这些人,就是不愿意告诉老百姓,其实盛宴在此,中国离开这道宴席,只是一步之遥。这个盛宴,就是老民主的普世价值说。我们前此阅读日本政治家和大学者大隈重信之《日本开国五十年》。心得很多,感受很苦,评价极高。心得就是:日本开国五十年,从经济到政治,从改革到复王(政);从议会到法治;从教育到农工商业;从社会主义思潮之影响,到对之抛弃,否定,诸如此类,一言蔽之,就是他们看得准,做的好,轻重缓急,适得其体(国体)——加上他们的政治家如德川庆喜的隐忍德高,通权达变,以退为局,他们的五十年,找到了和日本传统神道呼应的维新体制和维新思想,五十年,一步到位!返看中国,百年来,直到21世纪,人们还是不懂得采纳盛宴之道,采纳普世价值之须,之确,之急迫,还要搞什么毛泽东新民主思想,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李慎之写过中国五十年,风雨苍黄,凄恻悲惨。中国人五十年都搞些什么明堂呢?从新民主到土改,到批判(二胡,武训,红楼),反右,文革,改革,六四……日本人建树颇伟,中国人破坏尤剧;日本人变民主为强大(含侵略),中国人自相残杀,人人反对人人;日本人自古神道不变,不动摇,汲取汉学(朱程,阳明;佛典,儒道——结合其神道天皇,千年不变),输入西方;中国人舍本求末,批孔贬祖,马列毛邓(最近又加上一个陈云赞;赞其如何,如之何:恰恰不知,陈氏改革,就是1,平反其党阀老子,2,接班其儿子孙子,呈世袭于国中——本乃党国统治之根本;某人却大讲特讲,扁邓褒陈,感觉良好……(见鲍氏、姚氏关于中共十一届三种全会品论文字))。真是不看不知道,一比笑死人!中国人,真的就是这样不知利害,无是无非,舍本求末,百年一贯制乎!

我们举一个例子。日本人在明治维新时期,不是没有受到社会主义影响。片山潜和俄国之普列汉诺夫,共同出席并且同任阿姆斯特丹社会民主党第一次世界大会之副主席。关乎社会主义运动,日本人参与之,阶层不可谓不高,时间,不可为不早(中国人那时甚至还未引此主潮),讨论,不可为不甚。但是,日本人没有延续此道。其中,对此,日人固然不乏镇压,争执和反省;最终,使得日本人抛弃社会主义之道,就是他们采纳了政治运动的议会规则。不是革命和暴力使得他们抛弃社会主义,而是议会竞选制度,使得社会主义者参与其中而最后败阵于其国民之择也!日本,并不是民主策源地和三权分立的家乡。但是,他们善于推出政治之春,大隈赞做"无春而葩"(参见德川庆喜释放奴婢,在冬天的街道上,女人们艳丽彩服,宛若春天的花朵。(见《日本开国五十年》大隈重信著))是的,中国人,中国知识分子,为什么就偏偏不能"无春而葩",非得要摘掉鲜花,换成毛式党式败草呢?中国人,本来就已经百年弃花从草,今后,还要这样不见森林,只见枯桠乎!

中国民主之路荆棘丛生,百辨模识,筚路蓝缕。先是有慈禧之苟延残喘,虚以委蛇之新政预期;再有,就是袁世凯的帝政复辟,扼杀宪政和民主;殿后,乃是孙文"三政",容共联俄,岂有此理,又含老蒋之民主的羞羞答答,法西斯主义的捉襟见肘;延后是,毛式新民主,在国人面前耍把戏、刷猴戏,文革反右,阴阳两界,魔鬼上帝;现在,是人们开始耍邓、毛双簧,荒腔走板,装傻充愣,异声难闻!难道中国人就真的没有办法,一朝宣布民主,万事从头开始吗?这个世界上,就连小小他国,如,巴基斯坦,一个政变军曹,也知道民主就是普选,就是宪政,就是反对党。他们受到种种胁迫不假,但是,他们往往就此宣布选举和还政于民、于国。这里没有什么迂回之道的高妙艺术;穆沙拉夫没有发明新民主主义,没有发明穆沙拉夫特色,也没有举办三十年、五十年改革开放,没有采纳孙文的什么军政五十年,训政五十年,还政一百年——而是,明天,就宣布大选(立委的,总统的……)。台湾,也不会再来一个军,训,宪,而是直接普选。所以,迂回之路,在实际上,理论上,都是一种虚以委蛇的做法和说法。此特色,除去为了这个极权或者后极权主义政权涂脂抹粉,"伴/半老徐爷"外,根本就是毫无价值之说。

结局是什么呢?新民主主义之结局是什么呢?如果在21世纪复辟毛氏新民主,其结局又是什么呢?我们按照毛氏语言推断就是,看其昨天就知道他的今天;看其今天,就知道他的明天。昨天,就是新民主主义走向独裁极权;今天,政权其实就是在做他们的当今之"中国民主"和中国主义——就是改革改掉人命和人民财产,为党阀富人和太子所有、宠信所有——明天,他们还要干什么?就是完成,完善显贵占有制度、控制制度和镇压制度。何以如此?这个逻辑的全部要素,是由党来实行"民主"——含昨天的新民主,今天的新改革和明天的全部国产变家产之掠夺——一党!!!领导民主,是新民主之本质,是新民主之要害,是新民主之结局。昨天,他们以统战,诱惑千万民主人和知识分子贸上贼船,而后大部覆灭,今天,他们已经将其后代,统入政协,人大,完成了血统世袭的权利接替。党领导政治改革的意图,不单是要你们承认党阀私有制,资本家可以入党——党员大贵可以当资本家,而且是亿万富翁——此为要害中之要害——这就是他们说的"重中之重"。他们还在寻找这个非驴非马的意识形态新根据,新理论——于是,杜们,姚们,正好跪倒、请命、上折,让他们实行21世纪之毛的新民主。这个东西,难道不是有点无耻吗?我们的说法是,毛的所有"理论",都伴随着他的屠杀被钉在耻辱柱子上了,新民主主义,绝无例外!新民主主义,同样是一种无耻!我们接下来的看法是,正途,只有一道,就是否定毛论(猫论)或者其他猫三狗四论,给人民一道普世之价值、之盛宴、之未来。这个选择,无论如何艰难,也要筚路蓝缕,奋斗实现之。至于我们的策略和路径,也许很难划一或有立效之途,但我们绝对不会拾毛牙秽,来一个承秉毛论的污秽运动。恐怕,这就是我们对于21世纪所谓新民主主义的回应了。


10 mars

zt王容芬

为历史作证——评胡杰获奖纪录片《我虽死去》

   王容芬

   一具中年女尸,凌乱的灰发,浮肿的面庞,鼻梁上一道青痕,口角残留着溢出物,右肩和上臂布满扎伤血痕,双腿大面积淤伤,双腿和两足浮肿。死者名卞仲耘,生前系北京师范大学女子附属中学党总支书记兼副校长,1966年8月5日死于该校校园,时年50岁。

   (图):也曾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死者的丈夫王晶垚先生当晚9时左右回到家中,接到学校通知他卞仲耘受伤被送邮电医院的电话。王先生当即带着3个小孩子赶往医院,长女王学随后知道了也赶到医院,一家人看到的却是亲人遍体鳞伤的尸体。在医院里,王先生与女附中革委会红卫兵代表发生争执,拒绝解剖尸体,因为对方明显要将死因归于死者生前患高血压、心脏病。医院屈服于在场红卫兵的压力,在死亡证明上写了“死因不明”。在王先生一再坚持下,红卫兵负责人之一刘进在一张字条上写下了她和其他6个人的名字,为首的是宋彬彬。

   第二天,王晶垚先生买了一架照相机,从各个角度拍摄了尸体照片,全身的,半身的,头部的。尸体火化时,王先生拍下了焚尸炉烟囪里飘出的一绺青烟,那是亡妻的冤魂。文革结束后的30年里,王晶垚先生一直通过司法和政治途径为卞仲耘申诉,状告一个叫袁淑娥的教唆犯,投诉有门,但告不动刑犯。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检察院(80西检审刑字第72号)“不予起诉决定书”以事件逾期为名,拒绝立案。王先生继续上告了9年,一直告到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最高人民检察院答复七届人大二次会议,以同样理由拒绝立案(1989年4月2日高检字第101号)。王先生在这份堂皇虚伪的红头文件背后写下对中国法治的评价:“法治其名,人治其实,官官相护,何患无词!”

   黑白分明的罪恶

   2006年,独立制片人胡杰扛着沉重的摄像机,走进和王晶垚的家和案发地女附中校园。

   打开一只旧皮箱,里面有:一个二寸见方的小盒子,盒子里一把华发、一块手表,指针停在3点40分,金属表带扭裂了;一件皱巴巴的血衣,背后的墨迹依稀可辨 “打倒”俩字;一条同样皱巴巴的内裤,沾着失禁的粪便;一条满是泥土和血污的裤子,一双溅着血迹的袜子,一些曾经用来擦拭伤口的纱布块。再加一架老式相机,一封匿名信,这些和5位证人,共同为40年前那个集体谋杀案作证。胡杰拍完,剪辑成66分钟的纪录片《我虽死去》。

   毛泽东的暴力

   影片里,王家长女王学压抑着悲愤,平静地陈述1966年8月5日晚上在邮电医院所见母亲尸体上的致命的伤痕:“母亲头上右后方有一个血窟窿,右上臂也有一个血窟窿,血还在往外渗……回家后,父亲看到从医院拿回来的母亲内裤上的大便,痛不欲生,抱头趴在凉席上,席子被啃烂了一大块。”

   残酷的批斗是8月5 日下午两点开始的,当年女附中学生王友琴说,卞仲耘等5位学校负责人跪在大操场的台子上,她听见有人喊“到木工房去拿棍子!”

   林莽先生从图书室窗口看到的红卫兵们,已经是全副武装,个个手持木棍或木枪,木枪是民兵训练用的。她们一律草绿军装,戴红底黄字红卫兵袖箍,腰扎钉头皮带,脚上是翻毛牛皮军靴。5位学校校负责人被她们押着游斗,卞仲耘领头走在前面,一手拿铁簸箕,一手拿根木棍儿,脸上涂满墨汁,只看见两只眼珠子,张口喊时露出白牙。红卫兵强迫她喊:“我是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我是走资派!我有罪!我该斗!我该死!砸烂我的狗头!”她喊一句,就敲一下簸箕,反反复复来回来去喊。声音小一点儿,红卫兵的木枪和短棍就打过来。她后面跟着的副校长和主任们也都是墨汁浇黑了脸,手里敲着破脸盆、铁簸箕大声号叫。他们的嗓子越喊越哑,红卫兵的长枪短棍越挥越勤。卞仲耘挨打最多,一个红卫兵一脚踢到她肚子上。卞仲耘捂肚子,红卫兵的牛皮靴就踢在她的手背上,痛得她尖声大叫。几翻折腾,卞仲耘倒在地上。红卫兵们拥上来,骂她装死,好几只牛皮靴往她身上乱踢。红卫兵们踢累了才住脚,又喊:“砸烂她的狗头,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她永世不得翻身!”一个大高个红卫兵便把穿着翻毛军靴的脚踩在卞仲耘身上,做出雕塑剧的姿势。打累了骂渴了的红卫兵坐在一旁吃冰棍,嘻嘻哈哈狂笑。卞仲耘他们则要搬砖挑土运沙子,你搬过来,他再搬回去,劳动改造。卞仲耘迈不开步,一踮一踮地蹭。

   林莽再次见到卞仲耘,是在女生宿舍东边女厕所外面。红卫兵带着他去那里,让他给卞仲耘找打扫厕所的笤帚。林莽看见卞仲耘的衬衫上有血,后来才知道,红卫兵打人的棍子头上全钉着钉子。卞仲耘已经站不住了,一只手扶着过道的墙。王友琴至今记着那天宿舍楼白墙上的一大片血点子,还有一个血手印。

   林莽把笤帚递给卞仲耘,她还没接住笤帚,就出溜到地上,双目紧闭。一个红卫兵朝她吼叫:“你又裝死!起來!” 她起不來了。 另一个红卫兵去盥洗室端來一盆涼水,兜头向她泼去,沖得她全身都是水。林先生看不下去,去了他工作的图书室。

   林莽最后一次见到卞仲耘,是在女生宿舍正门,也是红卫兵带去的。刚进正门,就看见卞仲耘仰面躺在正门台阶上,眼珠向上翻,口吐白沫,浑身是水,抽搐不止。红卫兵命令他和校工老白把卞仲耘抬上一辆平板車。抬起来时,卞仲耘鞋里的水哗哗往下流。

   卞仲耘死在平板車上,身上盖满大字报,大字报上压着一把大竹扫帚。她是文革中第一个被红卫兵打死的教育工作者。

   王友琴叙述了学生对校长之死的冷漠:“第二天早上,学生都坐在教室里听广播。文化革命委员会副主任,是高三学生,也是红卫兵负责人之一,在广播喇叭里说: ‘昨天晚上,卞仲耘死了。’教室里静了一下,有人说了句什么,话题很快转到别处。死了一个人,她是牛鬼蛇神,她被打死了,根本不被当作一件事情,甚至不需要议论一下。”

   好在成年人明辨善恶,王晶垚的同事王来棣女士当时敢于同情他的遭遇,40年后敢面对镜头谴责红卫兵暴行,这在今天的中国还不多见,人们还有顾虑。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一位教师给王晶垚先生写的封匿名信:

   老王同志:

   老卞在女附中为党工作17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心里清清楚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老卞同志就被活活打死。据亲眼看见的人说,她被很多带钉子的粗木棒和板凳腿乱打,罚下跪,罚挑土,挑不动,就乱棒猛击头部、上身。她后来又被罚去扫厕所。刚蹬上第三曾台阶,她就一头倒在宿舍楼的台阶上,当时大小便失禁。我是一个普通的教师,我不愿意写下我的名字,也不愿暴露我的笔迹。

   师大女附中一教师8月8日2时

   那样的深夜,提笔为卞仲耘之死作证,需要何等勇气!40年后,胡杰找到了这位正直的女教师。她已经75岁,给胡杰讲述了当年卞仲耘被打致死的前前后后。打死卞校长那天,这位老师还去看望了胡志涛副校长,胡校长被打得14处骨折。但是她仍不愿暴露姓名,也不愿出镜发言,她说:“时候还没到。”

   卞仲耘死于红8 月,死于毛泽东释放出来的红卫兵暴力。7月30日,毛泽东撤了刘少奇派到各学校领导文革的工作组。7月31日,女附中成立红卫兵。由宋彬彬、刘进等红卫兵头目组成的"文化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成为无政府状态下的临时权力机构,“筹备小组”四个字很快被忘记了,权力与“革命委员会”挂钩,成了校园政府,代表国家行使起暴力来。王晶垚说,8月4日就开打了,用棍子打,那天卞仲耘回到家里,撩起上衣给他看背上的伤。他让妻子不要去学校了,出去躲一躲。卞仲耘却准备好了死,而且洗得干干净净去让她们打死。王晶垚说妻子不离开,因为她认为自己没问题,她要保持人格尊严和清白,绝然赴死。

   8月5日,副校长胡志涛一上午跑遍新市委等京畿衙门,要求他们出面制止红卫兵暴力,没有人理睬她。下午惨案就发生了,胡志涛本人也被打成终生残疾。

   (图):宋彬彬给毛泽东戴上红卫兵袖章

   卞仲耘被红卫兵打死的那一天,毛泽东在中南海主持政治局会议,会议休息时,他在报纸的一角写下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又过了13天,毛泽东以中央军委主席身份第一次接见全国红卫兵。宋彬彬等40名师大女附中红卫兵代表蹬上天安门城楼,宋彬彬给戎装毛泽东戴上红卫兵袖章。毛泽东振臂高呼:“红卫兵万岁!”

   毛泽东肯定了红卫兵,肯定了宋彬彬。因为毛泽东的一句“要武嘛”,第二天宋彬彬以宋要武的面目问世,并参与决定给女附中改名 “红色要武中学”,随后“要武小学”、“要武中学”跟风而起,从此红色恐怖笼罩全国。王晶垚先生提到女三中校长沙坪和八中党总支书记华锦之死,这两位女士死得比卞仲耘还惨,沙坪被逼喝痰盂里的水,在8月19日晚上和20日上午遭到毒打死亡,华锦的尸体被挂在暖气上。40天里,仅北京的红卫兵就打死了 1700多人。

   刘少奇的暴力

   即使工作组不撤,卞仲耘、胡志涛们也逃不脱厄运。王晶垚先生用那台照相机追拍了工作组治下的迫害。工作组1966年7月3日呈报上级的“四类学校師大女附中领导核心排队的初步意見”,第一句话就决定了她们作为阶级敌人的命运:“师大女附中是北京市重点学校之一。在文化大革命运动中,群众揭发了领导核心的大量问题,性质是严重的,初步排为四类学校。”理由是“学校领导权把握在钻进党内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手中”,卞仲耘、胡志涛就是这样的人物,她们都被划为四类干部。四类是最坏的一类,是铁板钉钉的阶级敌人。

   意见书给卞仲耘定的罪状是︰“多年來一贯反对学习毛主席著作,诬蔑党的路线方针政策;頑固地推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收罗和重用一批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和反动份子;极力向青年师生放毒,精心培养修正主义苗子;搞宗派活动,培植个人势力;贪生怕死,追求低级趣味,十分欣赏武则天、杨贵妃、慈禧太后等荒淫無恥的私生活,有時讲话非常低级庸俗。划为四类。”凭着这些罪状,卞仲耘足以被开除党籍、公职,进而押送监狱或发配北大荒了。

   王晶垚先生拍下了工作组所说的“群众揭发” 大字报和漫画的一部分。6月23日,外校教师袁淑娥带着100多个女附中的学生来他们家里贴大字报,从大门外贴到屋里,每张都有房门大。王晶垚从楼梯上拍下贴在他家大门上的大字报:“漏网的大右派,与前市委有密切联系的大黑帮份子,反共急先锋,对革命师生实行资产阶级专政的大混蛋,大恶霸,你他妈的放老实点,否则饶不了你。”这一张是“正书”,其它几张大同小异,除了政治帽子,就是下流的辱骂和威胁。

   大门外左侧墙上是毛泽东语录和空空洞洞的“严正声明”,右侧是骂杀:“竖起你的猪耳朵听着,你再敢胡作非为,千刀万剐了你!师大女附中中四三”这张下面还有一幅名为“卞母猪的丑态”的漫画,画着一个猪身小丑,撅着屁股摇一面三角旗,上书“我是女混蛋卞”,“卞”字下面加一个带括号的“便”字。这些花季少女满嘴杀剐,辱骂人没有底线,她们的语言暴力与8月5日的行动暴力相映成黑。

进到里面,每间屋的门上都糊了大字报。洗手间俨若私设的公堂,左边门框上“坦白从宽”,右边门框上 “抗拒从严”,中间门上“老实交代”,下面是大字报:“警告卞毒蛇,不许你再骑在劳动人民的头上作威作福!告诉你,现在是无产阶级专政,劳动人民当家作主,只许你规规矩矩,不许你乱说乱动。你胆敢不低头认罪,我们就坚决专你的政!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撕大字报,就是抗拒革命。”

   卞仲耘卧室门上贴着:“狗恶霸,卞毒蛇,你他妈的听着,你再敢骑在劳动人民头上耀武扬威,我们就抽你的狗筋,挖你的狗心,扒你的狗皮,砍你的狗头!告诉你,现在是劳动人民的天下,你他妈的敢动劳动人民一根毫毛,我们就宰了你!你他妈的别妄想东山再起,我们要断你的孙,绝你的种,砸你个稀巴烂。”门的另一面是:“你他妈的放老实点,否则饶不了你!”

   王晶垚房间的门上贴着:“卞狐狸精、母夜叉(卞仲云)你休想回家逞凶!在学校,你这个堂堂的大校长,总支书,早就被同学斗得威风扫地,在斗争会上,在革命师生的讨伐声中,索索发抖,猪毛蓬乱,头顶破筐,猪脸发紫,两腿发瘫,手捧高帽,冷水淋头,口衔黄泥,如若落水猪。回到家里,穷撒泼,凶神恶煞,一付地主婆模样,任意欺压、虐待劳动人民,竖起你的猪耳朵听着,你再敢胡作非为,千刀万剐了你!师大女附中中四.三” 中四三的女生使尽了糟践人的本事,却错字连篇,连校长的名字都写错了。

   她们连孩子们的房间也不放过:“警告卞母猪及她的猪崽子们,不许你们横行霸道为非作歹!”

   宪法保护的公民居住地,可是一个中学校长家里大天白日闯进100多人,肆无忌惮辱骂、威胁主人,这事发生在法制尚在的刘少奇治下,公、检、法都还没受到冲击。刘少奇留守京城主持执政党中央日常事务,未经法律程序,擅自派工作组插足学校,下令停课闹革命。国家主席不去保护人民的生命安全,反而挑头儿作乱,为毛泽东大乱天下决开大堤,洪水猛兽,不可收拾。

   6月22日,工作组主持召开了空前残酷的打人斗争大会。袁淑娥一家三口上台,工作组听任袁揪住卞仲耘的头发发泄私恨。这些大字报是对斗争大会的补充,用以巩固打斗战果。

   6月29日,卞仲耘给派工作组下来的党中央写了一封呼救信,反应自己在批斗会上遭受的暴力和侮辱,举报了恶毒煽动的袁淑娥:

   …… 在群情激愤之下,我遭到了拷打和种种折磨。我是一个共产党员,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没有说过的話,没有过的思想和意图,在任何情况下,都坚决不能承认。因此,我就被拷打和折磨了整整四、五个小时:戴高帽子、"低头"(实际上是叫将上身弯到和下肢成九十度……)、罚跪、拳打、脚踢、手掐,用绳索反捆双手,用两支民兵训练用的步枪口捅脊背,用地上的污泥往嘴里塞、往脸上抹,往满脸满身吐唾沫……。

   突然遭受这样的拷打,加之早上和中午都没有吃饭,下午滴水没有进口,脸上身上汗流如注,身体实在难以支持,一再瘫倒,甚至晕倒在地上。这时,就有人用一盆冷水往我头上浇,用手揪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拖起来,还叫恢复原来的姿势。象这样,晕倒了,用冷水浇头,再揪着头发拖起来,共有三、四次。

   当我被折磨得最不像人样的时候,还有人给我拍了照片,大概还不只拍了一张。等到把我折磨够了,天快黑了,会快结束了,那个阴险恶毒的坏家伙袁淑娥又登台了。她感到用借刀杀人的办法把我折磨成这个样子还不够解恨,竟敢直接揪我的头发,我对这个可耻的家伙进行了反抗。她一方面假惺惺地叫被她蛊惑、利用的学生们不要再打我了,说光打不解决问题,一方面更加阴险恶毒地煽动大家对我要在政治思想方面继续进行"揭发",以便证明我是"现行反革命分子"和"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这个斗争大会一直开到七点多钟才结束。

   刘少奇的工作组6月3日进驻校园。6月2日宋彬彬、刘进、马德秀3人贴出师大女附中第一张大字报,表白“誓死保卫党中央,誓死保卫毛主席”,攻击校领导,与6月1日晚北大的“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在全国广播只有不到十小时的时差。工作组一进校门,就旗帜鲜明支持这张有来头的大字报,宣布女附中停课闹革命。当时,宋彬彬的父亲宋任穷任东北局第一书记、沈阳军区第一政委,刘进的父亲是教育部副部长。给毛泽东献袖章的时候,宋父已经升为政治局候补委员,进入最高权力中心。无论是刘少奇的文革,还是毛泽东的文革,卞仲耘都逃不脱宋彬彬们的魔掌。皇家女校校长,不过是贵胄们的仆人,在一个“老子英雄儿好汉”的世袭社会里,好汉豪女们处死他们的校长、老师是天经地义。工作组7月3日上报的“四类学校師大女附中领导核心排队的初步意見”,既肯定了6月下旬的打人大会和闯入卞仲耘家贴大字报的暴力行动,也宣判了卞仲耘的政治死刑。

   共产党走向死亡

   卞仲耘的死期还不自1966年6月始,工作组审查意见书捯历史捯到1944年参加工作,1941年入党,说她“出身于大地主家庭,曾夸耀自己是带着黄金首饰参加革命的。”按照中共文革流行的血统论,就是说,卞仲耘这样的人根本不该入党,不该进入革命队伍,死亡之路早在她加入共产党之时就开始了。

   卞仲耘和王晶垚都是三八式干部,他们都是激进的民主主义者,以革命为志业,当年选择新闻专业,就是因为这个系课程少,他们有更多时间投身革命。王晶垚展示了 1944年底在成都燕京大学组织的宣传民主、反法西斯的大规模展览照片和与李慎之等参加反抗四川省政府的双十运动友人的合影。王先生说,那时就是往枪口上冲,好多人牺牲了。

   影片里响起卞仲耘生前最喜欢的歌曲《太行山上》,王晶垚和卞仲耘曾在太行山上的陕北电台工作。王晶垚拿出一块小巧的坤表,这是卞仲耘从继母手里继承下来的,当时电台没有一台准时的钟表,借了这块表定时。

   1966年8月4日、5日、6日三天里,王晶垚失去了青年时代以来三位最亲近的人,祁式潜、卞仲耘和刘克林。

   祁式潜出身官僚世家,曾祖祁隽藻是道光和咸丰年间宰相,历任国子监祭酒、户部右侍郎、兵部尚书、户部尚书、体仁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兼任道光皇帝的上书房总师傅、咸丰皇帝的太子太保、同治皇帝的弘德殿授读,有“三代帝王师”之称;祖父祁世长历任翰林院编修、工部尚书,兼管顺天府府尹事务;父亲祁友蒙历任南河同知、湖北知府。祁式潜比王晶垚夫妇参加革命还要早,是1935年12?9学生运动的组织者之一,但他命运坎坷,打下天下却失去党籍,直到1956年才被批准重新入党,级别、待遇都从那时算起。祁式潜不仅是王晶垚的战友,也是同事,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所研究员,文革一开始就被打成反革命分子,8月4日晚服“敌敌畏”自杀,卒年51岁。3年以后,祁式潜夫人居瀛棣也选择了这一条路,卒年53岁。居瀛棣是国民党元老政务院院长居正之女,1936年放弃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学业参加革命,抗战胜利后在重庆和上海参加中共隐蔽战线,协助完成了许多重要地下工作,死前为故宫博物院馆员。

   刘克林是王晶垚夫妇大学时的同学,出身官宦,其父为民国政府海军部少将司长,主持海军编译局。刘氏14岁即参加共产党,也有一段丢了党籍的坎坷,1957年才被批准重新入党。刘在大公报供职多年,有“一代报才”之誉,文革初期(应该是60年代初期——自立注改)任职中共中央宣传部国际处,被副部长姚溱株连。7月23日姚溱自缢,8月6日下午,刘从中宣部办公楼5楼砰然坠下,卒年42岁(这里的文字《观察》已经根据我的更正做完修正——自立注)。刘死前无异兆(应该说是“无多异兆”,不是完全没有异兆——如,他交给我他的薪水——我当时年少,在家里不管家政,等等——自立注),没有遗言遗嘱。

   他们都出身于有社会地位的殷实人家,无衣食之虑,无思想之固,黄发垂髫,一腔热血,投身革命,万劫不复。他们躲过共产党的一场场死亡运动,最终在文革死亡游戏中丧生,被逼死、害死、乱棒打死,骨灰不存,魂灵无系。卞仲耘作为文革中第一个被打死的教师,她的名字无法掩没;祁式潜和刘克林虽然为共产党轰轰烈烈过,却少有人知道这两个名字,如果没有王友琴的文革死难者名单,我也找不到他们;居瀛棣的名字更鲜为人知,我是在台湾李敖先生一篇“居正女婿辨”里偶然发现的。文革死了多少人,国家没有统计,死了多少共产党员,党内也没有统计。 1980年意大利记者法拉奇曾向邓小平先生提出这个问题,邓答道:“永远也统计不了。因为死的原因各种各样,中国又是那样广阔。总之,人死了很多。”

   亲人和友人一个个死去,在死亡面前,王晶垚觉醒了:“我这四十年来,一直生活在记忆中,我身上背着十字架,这样一个典型的惨案,一个人的生命没有了,一个家庭被摧毁了,不仅仅是一个人和一个家庭的遭遇。耶稣扛着自己的十字架,我是在帮着扛十字架,我现在还扛着。这样一个历史事件,我有责任,只有我有责任,包括我的孩子在内,他们所理解的,所感受到的,所想到的都不能和我一样,因为我是亲身经历者,如果我不把这些真相揭露出来的话,那就是没有尽到责任。用我一句话,我就白活了。这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总结一生,概括为8个字:“生于梦想,死于梦想。”他要把这8个字写在自己的骨灰盒上。

   影片中另一位证人林莽先生,接受参访时已经90高龄。林先生14岁参加革命,建国后被打成胡风反党集团成员,从大学降到女附中,1957年又被打成右派,从语文教师降为图书资料员,文革中被罚扫厕所。他也和王晶垚先生的朋友一样,曾经想用死来证实自己的清白,而且是和无靠的母亲同归于尽。母子俩手拉手坐在木床上,握住电线,接好拉线电源。灯泡炸了,人却没死成。事后林莽听学校里物理老师说,因为两个人当时都没接触地面,处于绝缘状态,所以没死成,如果有一只脚着了地,两个人必死无疑。

近日获悉,林先生是在宋彬彬两次提审他之后做出自杀决定的。第一次提审,宋让他交代少年空军学校的事,旁边站着一个1米8多的粗壮男生,当胸重重给了他一拳。林先生被打倒在地,躺了半天起不来。第二次是深夜,林先生与历史老师朱学希一起被宋彬彬提审,宋彬彬坐着,让他们跪着,旁边站着几个女红卫兵。红卫兵们用皮带抽他们,林先生挨了打,朱老师被抽得更厉害。那天夜里林莽决定与母亲一起触电自杀。他至今清楚记得,宋彬彬与众不同,两次都没穿红卫兵军服,而是绸衬衫和裙子,弱女子的身材。林莽先生92岁了,对生命中最残酷的一幕记忆尤新,同时被殴打的朱学希老师也还在世。私设公堂的宋彬彬没有动手打人,她只是坐着审讯她的老师,罚他们给她下跪,对老师动拳头、抡皮带的都是站在她身边的打手。胡志涛老师的肋骨不是宋彬彬打折的,卞校长和后来遇难的几位女附中老师以及北京市和全国的死难老师和同学,没有一个是宋彬彬亲手打死的,但是给“要武”的毛泽东戴上红卫兵袖章的是宋彬彬,而且她至今视为无上光荣。可以辩论红卫兵袖章是不是血染红的,但是死在红卫兵手下的无数有血有肉的生命是不争的事实。

从死亡的诱惑中解脱了的林先生大彻大悟了,决定再不去死,直面红卫兵的暴力。说到文革中依然兢兢业业,抢救图书,老人摇头长叹,对胡杰说:“愚蠢啊!你真想不到我有多么愚蠢!”

影片最后是一个 “北京市教育系统部分文革受难者名单”,单位名下是黑底白字的人名,像黑暗中的白骨,诉说他们在那个野蛮的年代怎样死去。在“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女子中学”名下,卞仲耘后面还有8个名字:胡秀正、梁希孔、周学敏、赵炳炎、宗传训、王英同、关炳衡、王永海(失踪)。“北京大学”名下的死难者名单占了3个页面,有些名字很熟悉,都是业界精英。名单长达5分钟,一排排白骨组成的长城,比红色高棉的人头骨墙更加坚实、壮观。这仅仅是王友琴女士收集的文革死难者中一小部分,如果把文革中全部死难者的名单排出来,一部长达一年的影片也难尽述。

没有底线的卑鄙

《我虽死去》讲的是文革中学生打校长的故事,有被打死的校长,却没有打她的学生的镜头。铁证如山,言之凿凿,凶手却自始至终不露面。假如是刑侦片,这样安排无疑是个败笔;作为纪录片,这个空白越发令人遗憾。除了义不容辞的王友琴,连个出来作旁证的当年女附中学生都没有。那一代人阙如,无论作为凶手反省,还是作为目击者作证,没有人出镜,是这部杰出影片明显的缺憾。

胡杰尽了力,王晶垚也尽了心,但是他们没有争取到一个人出镜或者仅仅出声儿。凶手不用说了,目击者有种种顾虑,人情大于人命,是这一代文革遗民的道德。当今中国,正是这一代人支撑着不尊重生命的红卫兵政权。

王晶垚是一个宽厚的苦主,他只控告过袁淑娥,这个校外人员曾经是卞仲耘的熟人,一个恨人不死、恨天下不乱的恶人,借文革报私仇,到女附中全校批斗校領導的大會上“控訴”卞校長,煽动情绪,又带领学生去卞校长家中贴大字报。袁淑娥犯有诬陷和教唆罪行,对卞仲耘直接动过手,闯过家,对卞仲耘死亡负有不可推卸的罪责。

王晶垚没有控告打人的红卫兵,她们毕竟是卞校长的学生。他毫不介意他们是否"道歉",更没有等待手上有血的人"道歉"。他只是希望她们真心悔悟,救赎自己。夺人生命怎么能只靠一句道歉就了结?!有人说"王先生等待了40年",王先生自己说,他从未等待过什么道歉。该对全体文革受难者悔罪的是当权者!当年的红卫兵们却连自己迷恋的"道歉"之说也没有身体力行,她们已走过半个多世纪的人生之路,这些老兵虽然劳燕分飞,天各一方,却死死守着当年恐怖暴行的秘密,没有一个人打破死一样的沉默。

《我虽死去》在网上传播后,有两个当年的学生来到王家。王先生激动、欣慰,热情招待她们,跟她们合影留念,后来还把这张照片寄给一家历史杂志,虽然她们并未道歉。

这两个人后来再没去过王家,倒是见了回国定居的宋彬彬好几次,有她们发在网上灯红酒绿的照片为证。从此女附中的老红卫兵们打破了沉寂,一个恶毒下流的诽谤在他们中间不胫而走:“王晶垚都85啦,家里还养着小蜜!一边搞小蜜,一边给前妻喊冤,两头儿全让他占了。” 时间没有洗刷这个老红卫兵群体的罪恶,年龄没有改变她们的下流,她们仍像40年前一样,凭借充满卑鄙的想象力诽谤人,靠着浸透毒汁的舌头谋杀人。

所谓小蜜,那年已经75岁,是一位丧偶的退休大学老师。影片中有她一个镜头,一双手给王先生端来一个饭盒,然后是一个蹣跚走回厨房的背影。对这位女性,王先生眼里尽是敬意,话里充满感激:“我这个老伴儿,我对她说过很重要的一句话,我说,我有这样一件事,我要做这样一件事,希望你支持。她同意了,我们才结婚,30多年了。她很同情我的不幸遭遇,对我一直照顾得非常好。对几个孩子,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感情非常非常好。”

这样两位可以作她们父母的老人,热情接待了两个不速之客,没有揣摩她们登门的动机,更没有想到她们会编造恶言,传播蜚语。王晶垚先生家墙上挂的都是基督教绘画,他特别喜欢那幅《圣母子》版画,因为母与子两对眼睛里传达出人类最深沉的爱。两位老人以德报怨,收获的却是作践。墙上那幅《最后的晚餐》画的是人的背叛,学生的背叛比起犹大来,无耻尤加。《马太福音》里说,卖耶稣的犹大,看见耶稣已经定了罪,就后悔了,把那30块钱拿回来还给祭司长和长老,承认自己犯了罪:“我卖了无辜之人的血,是有罪了。”他们说:“那与我们有什么相干?你自己承当吧!”犹大就把那银钱丢在殿里,出去吊死了。在女附中的红卫兵们面前,犹大当得起义人,看到结果,立即认罪,承担罪责。她们40年都没达到犹大的觉悟,而且继续堕落。

王晶垚先生保存的女附中革委会代表字条上有宋彬彬、刘进的名字,这两个名字出现过3次:6月2日贴大字报,7月31日成立红卫兵,8月5日在卞仲耘尸体面前,8月18日在天安门城楼上。无论刘少奇的文革,还是毛泽东的文革,都离不开她们。她们始终站在文革的主动方面,既得到刘少奇的支持,也受到毛泽东的肯定。宋彬彬献给毛泽东袖章上面的“红卫兵”3个字,是刘进等人从“红旗”杂志、“人民卫生报”、“为女民兵题照”3处集来的,镂空刻在硬纸板上,用油墨滚筒印在红布袖标上。她们处心积虑,机关用尽,不同于跟风而起的红卫兵。卞校长遇害时,宋彬彬和刘进是校革委会的负责人,都是年满18岁的中共党员,对卞校长之死负有不能逃脱的法律责任。

法兰克福市政厅前的正义女神雕像
法兰克福市政厅前的正义女神雕像
西方法院正门大厅里通常都站着罗马神话中的正义女神,一块黑布蒙住双眼,无分亲疏厚薄,左手执正天平,右手仗义持剑。拉丁系语国家的司法一词都从正义女神的名字iustitia演化而来。意大利文是Giustizia,西班牙文是Justicia,德文是Justitz,法文是Justice,英文中的司法、审判与正义是同一个词justice。

本杰明•哈里斯是一位美国检察官, 在为民伸张正义的岗位上战斗23载,近年一直追踪红卫兵犯罪集团。检察官看完《我虽死去》,怒不可遏,拍案断喝:“宋彬彬、刘进以及所有红卫兵们,别太沉缅于舒适的晚景。我们决不会忘记!”你们听到正义女神的剑在悬响吗?

绚丽奢华的“光荣”

胡杰和影片里的几位证人想借文革40周年之际提请当局和国人注意那个至今未结的案子,却被禁演。《我虽死去》至今未解禁,还连累2007年的“云之南纪录影像展”遭腰斩,殃及46位参展者的39部影片。那位给王晶垚先生写匿名信的75岁老人不幸言中:“时候还没到。”

《我虽死去》无涉色情与暴力,没有触犯国家广电总局、文化部和新闻出版总署关于影视音像制品审查制度里的禁令。影片不能上演,原因仅仅是触了文革雷区。

去年9月,一部叫《光荣与梦想》的纪录片问世,制成光碟,长达2小时10分49秒,每张售价10元。此碟与《我虽死去》在时代、人物和个别画面上都有重合,但网络、门市畅销无阻。

《光荣与梦想》记的是“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90华诞庆典”,实验中学就是卞仲耘生前所在的师大女附中。关于这所学校,卞仲耘的前任,林默涵夫人孙岩校长说过:“有人给我们学校做过统计,说我们学校的学生中有党中央主席的孩子,有共和国主席的孩子,有6个元帅的孩子,有12个副总理的孩子,再往后数就数不清了。老师们曾开玩笑说: 如果我们召集家长会的话,可以开大半个政治局会议啦。”这话是炫耀,也是这所皇家女校的实情。孙校长幸运,早早调离,逃脱了卞校长那样的厄运。

《光荣与梦想》证实了孙校长的话,这次庆典大红榜上果然皇亲国戚济济一堂,连毛泽东在世时就被逐出宫墙的儿媳妇都没遗漏,更加抢眼的是那些官居正三品的校友。让我惊骇的是,这个权贵方阵里也有当年很风光的红卫兵头领,例如自己不动手却让身边打手出拳头抡皮带的宋彬彬,例如和她一起贴出第一张大字报的马德秀。30年前彻底否定文革,她们因为打砸抢的历史,当在“三种人”之列,今天宋衣锦还乡,马加封副部级大学党委书记,双双堂而皇之卷土重来。

校庆纪念册里卞仲耘和宋彬彬的照片
校庆纪念册里卞仲耘和宋彬彬的照片
胡杰影片里跟在卞校长被打死后面那个“8.18”天安门城楼上的镜头,也出现在《光荣与梦想》里,不过是在开头部分,人物位置也不同于胡片。嘉宾们进入人民大会堂,打开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宋彬彬给毛泽东献红卫兵袖章的照片就赫然跳出,对页上是卞仲耘模糊的照片,仿佛“8.18”以后卞仲耘还健在,自豪地看着给毛泽东戴袖章的宋彬彬,看着学习毛泽东著作的红卫兵、军训的红卫兵。给这个画面配的解说词是:“在九十年的悠悠长河中,实验中学培养了数以万计的志士才俊,积淀了深厚的人文底蕴。”志士才俊,显然指画面上的宋彬彬。选这一张代表照片阐释宋彬彬的内涵,我自然联想到胡杰影片里卞仲耘的死。

这张与卞仲耘之死分不开的宋志士与毛泽东的合影出现在《光荣与梦想》光碟里,出现在《光荣与梦想》纪念画册里,又特别在9月9日这个特殊的日子出现在女附中校园里竖起的大型展板上。9月5日是校庆日,9月9日是毛泽东忌日,这张照片到底纪念什么呢?肯定不是纪念41年前被红卫兵打死在这个校园里的卞校长。校方一而再、再而三在“光荣与梦想”的光环里炫耀这张照片,究竟要给学生们树立什么样的荣辱观、灌输什么样的梦想?

袁爱俊校长是这场华诞庆典的上下人物,幕前表演,幕后操纵,台上督阵,台下逢迎,从开场致辞到挤进教师大合唱营盘收场,可谓鞠躬尽瘁。她是光碟《光荣与梦想》的总策划和总监制,版权页上除了袁爱俊的名字,还有35个人名和5个参与制作的专业单位名称,总导演是当过央视春晚总导演的王冼平,下设5位导演,中央电视台和中国新闻社联合摄制。这里有势利眼的谄媚,暴发户的炫耀,得着机会狠狠捞一把的贪婪,但是,仅凭这些基本功,袁校长能量再大也难撑起这么大的台面,何况上任不到一年,脚跟还没站稳呢。

介绍宋彬彬个人事迹的展板
实验中学校园里介绍宋彬彬个人事迹的展板
庆典会场设在人民大会堂,央视新闻首播罗京主持,包括各级领导人和外国使节在内的近6000名人出席,规模远远超出了孙岩校长炫耀的半个政治局会议,场面堪比春晚,效果直追当年《东方红》。全世界还有哪一家中学能在国会大厦开派对?一个育人的学校跑到议政的地界作秀,先乱了规矩。2500年前孔夫子就主张有教无类,在教育面前人人平等;教育部的实验学校却只瞄着皇亲国戚、达官显贵,还要映片卖碟,推广全国,为反文化、反人类的“老子英雄儿好汉”现身说法。“各级领导”多方支持,甚至请来外国使节观看这种愚昧表演,丢国家的人,现民族的眼,天地之间,咄咄怪事!

王晶垚先生在给袁爱俊的公开信里指出,将宋彬彬的活动和“8.18”事件作为光荣业绩加以炫耀,是对中国全体文革受难者及其家属的再一次最严重的伤害,对历史的亵渎,是公然诱发“文革”卷土重来的危险信号。出席庆典的“各级领导”不会不知道这个学校那段与宋彬彬分不开的历史,不会不知道这个学校的红卫兵最先打死了校长。41年后,他们在文革暴力的发源地举办的这场旷日持久的校庆秀里扎扎实实扮演了复辟先锋的角色。

胡杰影片里请不到的人,都拿了请柬为《光荣与梦想》充数儿,《我虽死去》里的主人公卞校长遗属却没有受到庆典邀请。两部纪录片,两种鲜明的立场,两个不相称的营垒。按照先后顺序,是《光荣与梦想》挑战《我虽死去》?CCTV叫板胡杰?

一位远在芝加哥的中国学者,把两位八、九十岁的老人和一个不十分专业的独立制片人撮合起来,没有一分钱外援,各自投入对历史的责任感,共同做出60几分钟的黑白片。今年一月,香港 “二零零八华语纪录片奖”的评委们把长片组最高奖授予《我虽死去》。面对滚滚复辟浪潮,几位小人物挺身而出,为那个疯狂年代的滔天罪行留下见证,是这部纪录片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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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ars

(下)

民主的辩论和辩论的民主——学习《许良英与李慎之通信集/1998——2003》(下)
(首发稿)

文章摘要: 于是,许、李二人在讨论这个课题的时候,所留下的遗产,一半,值得关注,一半,值得遗憾。遗憾处是,他们像所有学述中人一样,未见得对于现在的儒学判断,给出杰出观念,甚至,还不如其他学人。

作者 : 刘自立,


發表時間:3/1/2008

四,关于李慎之“半个儒家”说法的思考

儒学问题;儒家,新儒家和新新儒家问题——这些问题近来炒得火热——但是,惜未见得说得清楚的高士出现。我们写过几篇文章,和许、李二师的讨论暗合。许先生看来是比较彻底否定儒学和儒家的。他的根据是科学,民主——就是五四精神——他充分肯定五四精神   和五四启蒙精神——和王元化的“新启蒙”划清界限。但是,许师对于所谓冬烘中人如马一孚先生的否定,却又大有问题。这个问题,出在其实枉顾了吴宓先生的观点——吴宓先生的反对五四的大观点,我们前此已经有文章说明。吴先生1920年就对五四进行了批判。这个批判的主导精神,其实恰好和许师倡导的研读亚理士多德政治学,不谋而合;吴宓主要观点就是:五四未引进西方主流思潮,如亚理士多德和柏拉图,而是引进了马克思和易卜生。这个舍本求末的做法之另一层面,就是五四抛弃孔孟之道而转向法家,从而引出对于人道和仁义的抛却,在某种程度上,导致暴力革命和列宁主义。这个伟大的吴宓启示,在二公信札中,未见痕迹,是惜乎为憾的事情。

李先生说,“他是半个儒家”,因为,他觉得,儒学还是要强于毛的极权主义——他的观点就是著名的“中国传统文化是专制主义”。

这样,李先生的看法,就和许的看法不尽相同。因为,李先生说过,关于陈寅恪是自由主义的话。但是,这个看法许先生不同意。

这里面层次和角度甚多。我们学习二公观点,要逐一进行剖析。这个剖析之一是,儒家的历史文化定位,不能因为五四出现而被否定,而且要全部,干净,彻底否定。因为,我们说过,五千年文化轴心说(见雅斯倍斯观点)中含有孔孟,当然还有基督教,佛教,和苏鲁支教等)。这个历史事实,既证明孔孟之道和中国文化的互相关系,也说明,任何取代孔孟的说法,只是狗尾续貂,没有成绩。

二,严格说明和批判儒学的政治意函,说明其为所谓封建官僚集团和皇家宠信阶层的媾和物,且经过独尊儒术以后,更加成为专制主义的文化精髓(函其补充成分,如,道家,佛家,游民思想)。虽然,这个知识分子官僚阶层,曾经产生过某种制衡于宠信阶层的政治作用——如马科斯.韦伯和利马窦等人的说法——但是,这个官僚、宠信阶层的最后合一,使得儒学和儒家,成为一种倒退甚至死亡的历史和学术现象——正如约翰.穆勒所言,那是一种停滞的文化)甚至如韦伯所言,这个文化只能产生布尔什维克!)遂产生人们追回道统,正统和学统的讨论。

三,于是,诚如伟大的陈寅恪所言,儒家儒学之亡,在于没有承载之的体制。我们说,极权主义文化机制,像一种漏勺,只能滴尽儒学的精髓而使其归于腐败。

四,1958年,台湾牟宗三,张君劢,徐复观等人的新儒学宣言,和三十年代新儒学宣言,都是不涉政治体制的空中楼阁,不能使得蒋介石和毛泽东的专制,集权有丝毫触动。所以,接下来,中共现在的儒学喧嚣,更是一种荒诞奇谈。我们所谓新新儒学,当然是指这种所谓中共软实力的岂有此理!

于是,许、李二人在讨论这个课题的时候,所留下的遗产,一半,值得关注,一半,值得遗憾。遗憾处是,他们像所有学述中人一样,未见得对于现在的儒学判断,给出杰出观念,甚至,还不如其他学人。比如,吴宓,就是一个刚正不阿的现在大儒。他的大儒精神,就在于他以儒家的精神,对抗了共产党!为什么儒家会对抗共产党?因为,首先,共产党帝师合一论,毛亲爹娘论,使得天人合一论中的准上帝精神,归于覆灭,毛帝,成为取代孔师的上帝——这个极权主义特征,为中国千年专制文化所未见——而这个东西的关键,就是区隔专制和极权。许、李二人谈及专制时候,往往不见卓越,因为他们无视西方和东方专制主义的文化及其载体性质——而往往很容易把某种专制、开明专制和极权主义(甚至李先生之后极权)混淆。许师说过,所谓启蒙运动来自英国;他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就是操弄专制主义国家的拿破仑,俾斯麦甚至梅特涅——在法国复辟时代出现的,“不要极端皇权,也不要极端革命”一类说法(见夏多布里昂语),创造了专制主义中最初一轮自由主义——甚至,这个自由主义,来得更早,早到12世纪的英国市民社会和十六世纪的法国第三等级——人们看到过,伊拉丝莫的对于皇帝的基督教教育说,也是专制主义和自由主义的合璧。这个历史,在夏多布里昂,基佐,勒南等人的书中,都有说法。说启蒙只是民主的产物,不对!专制主义产生过辉煌文化,东、西方皆如此——而极权主义,就是消灭文化,只剩下毛语录。在蒋介石专制主义里,不是也存在民主(的多少之问题)吗!他的大学,报纸,宗教,他的人物,文化,社会,皆是。这个内容,应该是许、李二师的亲历,不可不察,不可不认也!当然,专制就是专制,他缺少民主内涵,自不待言。

故此,我们看过信札以后,对于李师的半个儒家,是不得要领的;对于许师的完全否儒,也并不全然赞同。那么,怎么办?其实,还是一句话,只有民主化,可以化解这个上帝和凯撒各归各属的问题。至于人们如何筛选和选择自身的宗教,那个政教脱离的政府,自有做法——这个做法,就是现在西方民主政府的做法——现在,那种漏勺主义,不足为训,他们根本不配谈论任何宗教和准宗教。为什么?因为他们要耶稣和佛陀加入共产党!你说,这个东西,是东西吗?!至于专制主义是不是有文化,是不是在推翻之,改变为极权或者改变为民主以后,要另起炉灶?是的。问题是,改变专制,朝向极权,就是文化连锅端主义,看看毛和三个代表!改变专制,朝向民主,就是政教分离,文化回归,各得其所也!这个问题,难道不是非常清楚吗?重说一边!不是儒家不可以批判继承,而是共产党无法继承儒家,因为他要对儒家,取其糟粕,撇其精华——政治多元化以后的社会,当然会把所谓现代化和儒学结合,施行德理达式的解构:解构,不是破旧立新和彻底颠覆,而是结构和解构的双向发展。这个道理,比较深刻,不是这里可以展开的。所以,一般而言,五四打倒孔子,不对!现在,说孔子为丧家之犬,不对!那么,由共产党这个怪物来左右孔子,掏空老圣人的一切圣义,就对吗?那当然更加荒唐!

李师说,中国是没有宗教而有意识形态的国家。这个意识形态,是什么?就是封建,或者破封建以后,皇家政治不可以在宗教和思想上取代孔孟,这个意识形态。这个做法,这个系统,和中共做法迥异:恰恰是中共,要使得全国人民统一在他们的意识形态里。这样,历代皇朝尊奉的那个准上帝意识形态,就跌入谷底,不得翻身了。所谓封建文化的隙地就片瓦不存了。我们说过多次,屈原和李白,曹雪芹和王国维,都不是民主产物,却是地地道道的文化,而且是伟大文化——这是中共五十多年和中国五千多年之迥然不同。这个不同,在未来主义政治中,也许可以解构和结构:那就是,把儒学放入一种学术和宗教格式中,使其不得干预民主和自由。这个做法可行否?现在,还不知道——因为,有人说,未来中国是基督教世界了——那又何妨?政教分离,即是。

 

五,精英主义在东、西方的不同性质

许、李二师对于精英主义颇有微词,大致的讨论,包含如何看待顾准及其同僚的观点。这些观点,基本上指向对精英的批判。此前,在考量毛文革究竟是(直接)民主,还是专制时,许师澄清了坊间混乱的看法。而李师认为,新威权主义含有某种精英主义味道,是误导国人的一种做法。他们特别指出:《走向未来》丛书出版的时候,鱼龙混杂,斑驳陆离,使得八十年代的所谓“启蒙”变成“蒙蔽”——这个现象和三十年代的“新蒙蔽”遥相呼应,真伪并包,亟须分析辨正,还来真相。这个启发,今天看来,还是非常重大的一个警醒。这个提示来自许、李二师。

李师说,“你对精英政治反感,我在新华社的时候,有权决定译名,当时外电常提及苏联的elite,我就叫他们译作权贵。与你所称所见相同。不过关于精英分子和精英政治,则还当别论。其实古今中外无论任何政体,都可以算是精英统治,因为掌权的总是少数人,也只能是少数人。(二十年前中国的elite是指‘政治上的强人’,现在靠什么人,我一下定义不了,……任何国家(中国也在内)要进步,必须有你所说的一批‘独立知识分子’。你对这批知识分子的形容是十分精彩的,我读了好几遍。……但是以有十二亿人口的中国而言,最难的就是怎么才能做到使这批人能真正成为思想领导者。我觉得让自由主义成为思想领导者,简直有些不可能。”

那么,李师欣赏许师的那些看法呢?

许师说,“由于我认为民主精神对自身的要求,是以平常心做平常人,对于那些自命‘精英’的人,我是不敢恭维的。‘精英’(elite)(许在此用的师法文——自立注)这个词来源于‘权贵’和‘贵族’,也就是亚理士多德所说的‘寡头’政治。1988年国内有人在《政治学研究。和《走向未来》上叫嚷西方民主理论的‘破产’(请注意,现在人们一股脑吹捧这个《未来》是失之偏颇的——自立注),鼓吹‘精英政治’,与随后的‘新权威主义’互为呼应。从此,我对精英十分反感,他们是把中国引向专制主义。我深信,中国要实行民主,不能指望这些精英,而只能指望有独立批判精神的独立知识分子,即有独立人格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

我们的看法,秉承这些起点。

只是要说明,其实精英主义和民粹主义,是一个事务的两张皮:如,法国人古.勒邦(Gustave Le Bon),的哲学,就把精英主义定位为极权主义的前提——他的书,成为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的行为准则和思想圭皋。而人民,人民革命,“人民文革”,则成为东方纳粹的言行准则。列宁和毛的观点殊途同归。列宁侧重的精英灌输和毛侧重的人民正确论,成为一币两面,不可分割。列宁说过,他们这号人的政治身份,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这个说法,出自列宁本人;接下来,列宁说,工人阶级不可能自发产生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要由他们这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对其进行灌输;工人阶级自身,只能产生“无政府工团主义”。这是列宁主义非常著名的观点,只可惜记住这个论点的人不多。是的,列宁主义秉承了勒邦的精英主义甚至法西斯主义,成为勾勒共产党极权和极左政权的一支画笔。这个列宁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在他们夺取政权以后,就炮制出“领袖,政党,人民”的统治原则;这个原则号称以民主集中制为党内生活原则,更上升为国家统治原则。于是,民主逐渐被集中蚕食,人民和政党,逐渐被领袖吞没。所有的政治程序,正好反其道于民主程序。这个东西,已经不是理论,而是历史。到了斯大林,这个特征,变得无以复加,不可理喻。于是,我们看见,列宁主义和西方精英论,有的一比!

在毛这里,角度不同,但是,他们殊途同归。因为毛的民主集中制,最后,也是从“人民,政党,领袖”原则,变成领袖唯一,唯此唯大,压倒一切,简直超过任何下设臣属的天皇老子了!但是,毛的言说角度,不是精英论,而是人民论。他从来不会像列宁同志那样,说他自己是什么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这个说法和雄文四卷,完全相背——毛说,他是“人民万岁”者;他常常跑到群众集会上,这样吼叫。他蔑视一切知识分子;如果有所谓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或者无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话。可是,人们只要看得仔细,就会发现,列宁主义灌输法对于毛,也一样适用。他的灌输法,就由林彪发明的“天天读”,“早请示,晚汇报”,人人自危,三省吾身、吾思于毛!甚至女同志的热爱毛主席,竟然也知道究竟是思维上的热爱,还是肉体上的热爱……毛,三宫六院,也许,也是七十二偏妃——这个东西,皇朝代代有,毛也不新鲜;新鲜的是,毛还要告诉你,他的话是一句顶万句,他的人,是一个顶万人。这下子糟糕了,列宁主义的灌输,成了毛对于六亿人民的大奸污!这完全不是什么精英不精英的问题,完全是“日日新,苟日新”的那种内涵之外的内涵了。这个事情的结局就是,毛的民粹主义,成为他的精英主义(也就是败类主义)之换一种说法。

问题出在哪里?

问题出在类似G..勒邦等人所言,东、西方都是在搞这个精英主义,于是美国总统和老列、老毛无区别。他的这个话,就说得不对了。一如有人说,台湾现在也是在搞文革,到处示威游行,乱糟糟。但是,台湾究竟是不是搞文革,民主国家,是不是搞文革,现在,法国人纪念68年学潮,法国人68年,是不是搞文革——我们回答:不是!

为什么?就是上述所言,民主精英们和极权主义领袖的言说和操弄(权术),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表面类同,实质大异。这里原因甚多。一个主导性原则是,民主领袖不可以帝师合一,垄断天下——剥夺一切资源:函天地,生态,人命,上帝,资本,国土,政党,团体,报纸,宪法,机构,人员……几乎一切一切;他们在反对反对党存在的前提下,甚至可以滥杀同党,滥杀无辜,如,杀掉刘少奇等。试问,乱糟糟的民主社会,谁可以这样大一统,大统一呢?

二是,精英之所以在西方国家,也可以垄断话语权和某种思想学术资源,甚至可以垄断政治和经济资源之主导部分。但是,他们必须起码表面上完成民主程序。没有任何民主领袖和民主学人,可以“打倒吴晗邓拓廖末莎”,把高尔基关进金笼子。(乔姆斯基如果被关到五七干校里去了,他的美国批判论就会变质,这是勿庸置疑的;更不要说,如果红卫兵把他一通痛揍。)

这是事情的基本区别。我们说,你在台湾可以痛骂阿扁——这就是民主——你在文革期间骂骂老毛试试,你会死一百次!

许、李二师尤为关注的,正好是他们通过其文章,沙龙和聚会如何可以影响或者启蒙于国人。李师关注建设公民意识,是人人皆知的伟大努力;李师说,他无野心影响国人,影响“一小撮”,足矣!

这件事情,笔者一直以来,惶然不得所解。因为,人们看到,不管是李师、还是许师,他们具备四十年代入党者、“两头真”风格的强烈意识。他们总是想影响一小撮,或者一大堆——这个考虑,也许很对。但是,当我看见现在七老八十之耄耋,很多是“两头真”追求者,他们又成为了一代所谓小青年自由主义(号称自由主义)者的受影响者——就像一二九时代的小青年,成为了毛主义或者艾思奇等人的受影响者。

这其中,难道没有可以值得反思的轨迹吗?

这个轨迹的指向其实非常明确。我们所谓“打倒蒋介石,奴役全中国”的批判,就是号召国人尽可能挽回民国的价值建设,使得蒋介石甚至经国先生的民主过程重现于大陆——其他任何借镜都是只嫌其远,隔靴搔痒。法国,英国甚至美国价值论的言说和践行,固然辉煌富庶,但是,毕竟东方,西方有异——二蒋的历史,给了我们一个不可多得的借镜。我们引用李师的看法做出总结;这些看法,是他其实超越“两头真”,不同于党内改革派和谢韬主义的所在。“今天的大陆作为全社会来说的民主,比不上戊戌,比不上辛亥,比不上五四,比不上八.一三,也比不上1948-49(那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甚至比1976-77低,那时候,老人还没有死光(这一点笔者不能苟同——自立注)。全民对民主化的常识可以说是清末以来最低落的时期,几乎没有精英人物。这种人物我自己知道或认识的不过二十个。我极力幻想,以为全国也许有一二百个,这样的现实要希望中国很快地实现民主化,至少我无此信心。你告诉我,海外人士连启蒙的必要都不承认,又使我谅了半截。”——李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