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fil de zili自立博客PhotosBlogListes Outils Aide

Blog


27 novembre

ZT《公羊传》的理论框架 

ZT《公羊传》的理论框架 
 
 
赵宗来
 
 
不了解公羊学此宗旨,不可能真正了解孔子学说。
 
1.《春秋》新王说
公羊学家认为“孔子不但是圣,同时也是王。在公羊学看来,孔子作《春秋》是新王,孔子改制立法是后王,孔子继承文命是文王,孔子有圣德无圣位是素王。”所谓《春秋》当新王,是指孔子作《春秋》,以《春秋》一经行天子褒贬进退、存亡继绝之权而为一新兴之王。也可以说孔子虽非现实中之王,却是《春秋》中之王——天子,或者说其中之“王”是孔子假托之“王”,而其实质乃是孔子以平民身份而行天子之权。“虽有僭越之嫌,为救民命,为传文命,为还历史公正,为给生民希望,孔子奋然不顾一己之私名,作《春秋》而加王心,宣布一新王已诞生,一新时代已来临。”(《公羊学引论》,第92-83页)我们从《春秋》的记载来看。《春秋》隐西元年:“元年春王正月。”《公羊传》解释说,元年是君王之始年,君王是指“文王”。但文王是谁却解释不一,或曰周文王,或曰假托之王,或曰以鲁隐公为文王,或曰就是“素王”孔子,若说是周文王难以与史对应,若说是指隐公则其不可称王,因此,当以孔子所假托之王为是。因为是“王”之正月,所以先言“王”而后言“正月”,为的是表现“大一统”的思想。所以,《公羊传》说《春秋》是立一代新王。孔子如何以新王名义行其权呢?我们举几个例子加以说明。《春秋》隐公二年记载:“无骇帅师入极。”《公羊传》说,无骇就是展无骇,因为他是《春秋》中第一个灭人之国的,因此不记其姓氏,意思是应当灭其族。鲁大夫展无骇帅师灭掉极国,《春秋》非常痛恨这种做法,当时又无开明天子能诛绝展氏,所以,《春秋》以去掉其姓氏的书法来表示诛绝其族。这是一种“贬法”,陈立《公羊义疏》曰:“无骇灭国,鲁不能诛,故《春秋》之王者诛之也。”《春秋》庄公十年记载:“荆败蔡师于莘,以蔡侯献舞归。”为什么此处不说楚国,而说“荆”呢?《公羊传》说:“荆者,州名也。州不若国,国不若氏,氏不若人,人不若名,名不若字,字不若子。”周天子有夺国贬爵之权,所以,《春秋》因楚国攻占中原的蔡国而贬之,相当于夺其国号,降其爵位于七等之中的最低等。春秋》庄公二十七年记载:“杞伯来朝。”何休注:“杞,夏后。不称公者,《春秋》黜杞,新周而故宋,以《春秋》当新王。”意思是说,杞为夏朝的后代,周时本来封之公爵,但《春秋》以“伯爵”称之,因为王者尊贤不过二代,因此,杞在商朝本应封为公,在周朝则应降为侯,如今《春秋》代表新一代朝廷,所以应降之为伯。
孔子以《春秋》为新王,反映出孔子绝不是要维护周礼,而是要改朝换代而立一新王,这从孔子周游列国而不去辅佐周天子,楚国令尹反对楚王给孔子封地等事可以证明。其次,从中还可以看出,孔子心目中的最高政治权威不是世俗的、世袭的天子,而是《春秋》中所揭示的义法,如果世俗政治中的当权者(不管等级多高),只要违犯了《春秋》义法,都在贬黜之列,孔子在此是要为天下历代君主树立典范,一方面是给后世君主作为指导,另一方面也是评判所有君主的标准,从此就可以理解商汤代夏、周代灭商的必然性和正义性。以《春秋》为新王,同时也可以说明《春秋》是“帝王之学”的性质。
2.《春秋》王鲁说
《春秋》以鲁史为主,又假托鲁为王者所在之地,书中记载了鲁国十二公所经历的时间范围,而十二公并非王者,真正的王者是代表《春秋》义法的假托的“新王”。所谓“王鲁说”就是假设鲁国最后统一了天下而产生了新的天子。皮鹿门《春秋黜周王鲁解》说得好:‘隐公非受命王,而《春秋》始于隐,则以为受命王;哀公未尝致太平,而《春秋》终于哀,则以为实致太平;故《春秋》未尝称鲁为王,而据鲁史成文以推其义,则曰王鲁,犹之夫子未尝自称王,而据《春秋》立一王之法以推其义,则曰‘素王’也。”(转引自《公羊学引论》,第104页)
《春秋》是如何借王鲁而表现其理想的呢?举例加以说明。《春秋》隐西元年记载:“公及邾娄仪父盟于昧。”按《公羊传》之意,仪父是邾娄国君,称其字而不称其名,是褒之;因为《春秋》王鲁,托隐公为始受命王,而仪父首先来与隐公会盟,表现出去恶向善之意,所以褒之以作为其他诸侯的表率。又如《春秋》隐公十一年记载:“滕侯薛侯来朝。”《公羊传》曰:“其言朝何?后后来曰朝,大夫来曰聘。”何休注曰:“《传》言来者,解内外也。《春秋》王鲁,王者无朝诸侯之义,故内适外言如,外适内言朝聘,所以别外尊内也。”综合其意就是说,诸侯见天子叫做朝,因鲁是王所在之地,所以说滕后与薛侯前来朝见,而王者到别处去则叫做“如”(前往)。再如《桓公十年》记载:“齐侯、卫侯郑伯来战于郎。”《公羊传》曰:“此偏战也,何以不言师败绩?内不言战,言战则杯矣。”何休注云:“《春秋》托王于鲁,战者,敌文也。王者兵不与诸侯敌,战乃其其已败之文,故不复言师败绩。”其意思是说,鲁国之兵相当与《春秋》之中的天子之兵,天子之兵与诸侯之兵交战,按常例应该不用“战”字,因为“战”有敌对之意,而天子之兵不能与诸侯之兵是敌对关系,但是这里用了“战”字,是一种变例,为了表明鲁国最后失败了,但有了“战”字则战败之意就已在其中了。
《春秋》王鲁并不是说把统一天下的期望只寄托在鲁国身上,而是去周游列国就是要谋求这种理想的实现,但是最终失败,而不得已只能以“空言”的形式著录在《春秋》之中,但又不是纯粹“空言”,《史记·太史公自序》引孔子的话说:“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其意思是说,“以理论的方式来阐述自己的王道理想与王义王法只是空言,空言即是逻辑的推理与观念的铺设,没有具体的历史内容,所以不深切著明。假托鲁国的史文来阐述自己的王道理想与王义王法,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行事中贯穿新王治世的总纲,有具体的历史内容,所以深切著明。”(《公羊学议论》,第105页)孔子不是为了个人名利的目的去游说诸侯,去编写《春秋》,而是为天下苍生,为政治理想的实现。如邵康节所说:“人谓仲尼惜乎无土,吾独以为不然。匹夫以百亩为土,大夫以百里为土,诸侯以四境为土,天子以四海为土,仲尼以万世为土。若然,则孟子言:‘自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斯亦未为之过矣。”(《皇极经世书·卷是一·观物篇五十六》)这是世俗功利之人所不想,也不愿意做的事。孔子的伟大也正在于此。
3.孔子改制说
所谓孔子改制,是指孔子改周之旧制立《春秋》之新制。其首先人物就是改正朔、易服色、制礼乐为新王朝定立一统之制。在《春秋》经中,孔子通过讥、贬、诛、绝等条例,通过春秋制、太平制以及三世等书法来表明改周之旧制,立《春秋》之新制。《春秋》中,凡孔子所讥、贬、诛、绝者,皆是旧制,如讥世卿、讥不亲迎、贬以妾为妻、贬君殡用师等。也就是说,世卿、不亲迎、以妾为妻、君殡用师皆是孔子所改之旧制,兴选举、天子亲迎、不得以妾为妻、君殡不用师皆是孔子所立之新制。
孔子改制,往往通过“托古”的方式来表现,即公羊家所说的“托古改制”。孔子之前,中国文化向来注重的是代代相传,虽有变革,但继承更多。孔子改制参考了前代众多的历史实绩,有选择地加以继承重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其所改之制,从整体来说是其前不存在的,但就其某些组成部分来说,则可能是前已有之的,所以,所谓“托古”也是正常的。同时,我们还必须注意到,孔子身非天子,而欲行天子之事,也必须慎重再慎重,以前代的政治实践为蓝本,以便使其所改之制具有完全的可行性、可信性,以便能够付诸实施。这样,其改制而必须托古的做法就可以理解了。
孔子如何托古改制的呢?《淮南子·氾论训》云:“夫殷变夏,周变殷,春秋变周,三代之礼不同,何古之从?”《春秋》如何变周之制呢?按康南海所说:“《春秋》应天而作新王之事,时正黑统。王鲁,绌夏,亲周,故宋。乐宜亲《招武》,故以虞录亲,乐制宜商,合伯、子、男为一等。”(《孔子改制考》卷九,见《康有为全集》第三集,第25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也就是说不再以周之都城为京,而以鲁为都城所在;将夏朝的时代顺序再向前推一位,不再称之为王而称之为帝,而以《春秋》新王当继周之后的一代;周是《春秋》新王的前一代,《春秋》因此封周之后人;宋为殷之后,仍得受封,使服其服,行其礼乐,称客而朝,但其地位离新王远了;以《招武》为新朝之乐,乐制用商;将周朝的五等爵位改为三等。另外,《春秋》改变周之时制而采用夏之时制,书中有19处均书“王三月”,虽然是周之三月,但称“王正月”则有意义,而称“王三月”则无意义,实则“王三月”恰恰是夏之正月(何休之说),这就隐晦地表达了改周时而行夏时之意。如此等等,还有很多,兹不再举,皆借鉴了前代之制而又有创造性。正因为“《春秋》改周之文,从殷之质,故《春秋纬》多言素王。而《公羊》首言文王者,则又见文质可以周而复之义也。”(同上,第256页) “孔子改制不仅具有政治的意义,还具有生命的意义;不仅具有尽制的意义,还具有尽伦的意义;不仅具有外王的意义,还具有内圣的意义;孔子内外打通,圣王合一,故可在改制中表现出参通天地人天下归往的最高圣王人格。”(《公羊学引论》,第148页)从孔子改制来看,还表现出一种更为深刻的内涵:只要有道义的人,无论地位如何,都可以成为“天子”;任何有才能又有道德修养的人,都可以直接主持或参与天下的政治活动。从其客观效果来看,虽然后来的执政者尽力掩饰孔子这种人人可以当天子的主张,但毕竟使中国政治传统“形成了圣王高于俗王、道统高于政统的格局,而且这一格局在中国两千年的历史中尽管不断遭到世俗的破坏(如以师限圣、以圣限王),但大体上仍延续下来(没有一个世统的统治者敢自称高于孔子,没有一位帝王制定的制度敢公然违背孔子制度的章法)。直到清朝灭亡才小时。”(《公羊学引论》,第183页)
4. 天子一爵说
所谓天子一爵,是指天子只是国家政治集团的爵位等级中的一个位列,而不是超出这个位列之上的神圣的、不可改变的政治主宰者。汉代《白虎通》卷一开始就说:“天子者,爵称也。爵何以称天子何?王者父天母地,为天之子也。”这就与反映西周时代政治建构的《周礼》中所说的天子无爵之说截然不同,在实际上,商代也不把天子看作一个爵位。可见,汉代人还继承着这种思想。但是,这种思想却不利于树立天子的权威,所以为后来的历代天子所不喜,学者因此而有意隐瞒或曲解,使得此说难以流行于世。 “进入春秋后,周政日衰,而周天子之行亦日坏,荒淫贪婪乖谬不仁等违礼事件经常发生,《春秋》讥不胜讥。更有甚者,明明周天子作出的是违背天理天道的行为,而周天子则认为自己是天之子,自己的行为就是天意天命的体现。这样,在春秋时就出现了所谓‘天子僭天’的现象。”(《公羊学引论》,第194页)《公羊传》昭公二十五年借子家驹之口说:“天子僭天,周后僭天子,大夫僭诸侯久矣。”在《春秋》书法中,只有“元年春王正月”之“王”是不变之正称,不会随文变化,故不含讥刺之义,即不含批判之义。凡其余不系于岁首的王者之称,如“王”、“天王”、“天子”皆非不变之正称,会随文变化,故含讥刺之义,即含批判之义。《春秋》中用“天子”一词的只有成公八年中的一次,并且是为了讥刺天子,毫无尊崇之意,可见孔子甚恶“天子”一词,作《春秋》时已废弃之而不用,仅于此条借天子之义以明讥义,也就是像《太史公自序》中所说的那样,孔子实际上是“贬天子”,即将天子当作一种人间的爵位,而不再是天之子。
熊十力先生说:“以天子为爵称,则天子与百官之有爵无异,不过其爵列于第一位,为百官之首长而已。故《春秋》以天子与百官同受爵于人民,而民始贵。”康有为也说:“《春秋》言天子一位,所以防后世隔绝之弊。”顾炎武《日知录》说得更为精彩:“为民而立之君,故班爵之意,天子与公侯伯子男一也。而非绝世之贵,代耕而赋之禄,故班爵之意,君卿大夫士与庶人在官一也,而非无事之食。是故知天子一位之义,则不敢肆于民上以自尊;知禄以代耕之义,则不敢厚取于民以自奉。不明乎此,而侮夺人之君,常多于三代之下矣。”(此段所引均转自《公羊学引论》,第200-201页)将天子列为一个爵位,等于说最高执政者也应当是人们推举出来的才德兼备的一个最高官,既然是爵位当然可以据其政绩而夺换,这是极为精彩而圣明的思想!
5.天人感应说
“天人感应说”是天人合一文化的一个表现方面,从政治层面上来说,又可 以称之为“灾异说”,亦即认为天地与人之间存在着一种感应关系,人类的行为会感应上天,上天会根据人类行为的善恶邪正而通过自然现象表现出来,以灾异来警告和惩罚人的邪恶行为,以风调雨顺或祥瑞的征兆来嘉奖人的善良行为,其中最值得人们引起注意的是灾异。何休《公羊解诂》说:“灾者,有害于人物,随事而至者;异者,非常可怪,先事而至者。”《春秋》中对每种灾异都非常重视,242年间未尝或缺,大至山崩,小至霜雪,逢灾异必书。表现出对上天的敬畏。孔子说:“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据蒋先生统计,《春秋》所记灾异有122事,平均每年一事,可谓多矣。孔子何以如此重视灾异呢?就是要现实的执政者时时注意反省自己的行为,起到一种警戒的作用,同时揭露执政者的邪恶行为,绝不是为了好奇而记之。《春秋》灾异之多,正因为春秋时代政治的荒乱太甚。如《春秋》隐公三年记载:“己巳,日有食之。”《公羊传》说:“何以书?记异也。”何休注:“后州吁弑其君完,诸侯初僭,鲁隐系获,公子翚进谄牟。”可见,这里把日食之因归结于人事的凶恶。《定西元年》记载:“陨霜杀菽。”《公羊传》曰:“何以书?记异也。”何休注:“异者所以为人戒也。重异不重灾,君子所以贵教化而贱刑罚也。周十月,夏八月,微霜用事,未可杀菽。菽者少类,为稼强,季氏象也。是时定公喜得位,而不念父黜逐之耻,反为淫祀,立炀宫,故天示以当早诛季氏。”如此等等,不必多举。
如果我们把这种灾异说完全看成是一种子虚乌有的瞎说,那是完全违背中国古代文化精神的,即使我们现在完全否定天人感应,也不能否定古人已有而存在于史书记载的的这种观念,更不能否定当初灾异说的善良初衷。如果我们把天人感应说与天人合一说联系起来看,就可以认识到,天地的运行是有其规律而且无私的,人应当效法天地之道,所以,不能违背这种规律,不能行邪恶之事,否则,违背了这种规律,就必然受到天地的惩罚。即使我们说自然的灾异现象与人事行为根本没有联系,我们也不能不肯定灾异说对执政者以及所有人的警戒作用,有利于执政者时时反省自己的行为有无过失,有利于政治的清明廉洁。在大力提倡天人相分的“科学”的今天,我们应该认识到,人类不能遵循天地自然规律,也必然遭到天地自然的惩罚。
6.夷夏之辩说
《春秋》以“夷”代表未开化的民族,以“夏”代表比较先进的文明。“具体说来,文明程度低、无礼义问教者谓之夷狄,文明程度高、有礼义文教者谓之诸夏。也就是说,夷夏之辩的标准在野蛮与文明而已。”(《公羊学引论》第222页)如《春秋》隐公七年记载:“戎伐凡伯于楚丘,以归。”《公羊传》曰:“凡伯者何?天子之大夫也。此聘也,其言伐之何?执之也。执之,则其言伐之何?大之也。曷为大之?不与夷狄之执中国也。”其意思是说,孔子反对无礼义的夷狄来治理有礼义的诸夏,所以,不说“执凡伯”而说“伐凡伯”,从此可见,《春秋》中的夷狄不是一个指边疆民族,更不是种族之辩。这是对以种族划分夷夏之标准的革新。
其次,我们还要注意的是,《春秋》中的夷狄不是一个有固定所指的对象,夷狄有德可以进为诸夏,诸夏无德则退为夷狄。凡是符合仁义道德标准的,《春秋》就以“诸夏”看待,凡是不符合仁义道德的就以“夷狄”看待。如《春秋》宣公十二年记载:“晋荀林父帅师,及楚子战于邲,晋师败绩。”这里称“晋荀林父”而称“楚子”,意味着对楚的赞许和对晋的批评,因为在晋与楚的战争中,楚庄王能以礼行事,有仁爱之心,所以,是以晋为“夷狄”而以本来是“夷狄”的楚国为“诸夏”了。何以如此呢?《春秋繁露·竹林篇》对此有解释:“《春秋》之常辞也,不与夷狄而与中国为礼。至邲之战,偏然反之,何也?曰:《春秋》无通辞,从变而移。今晋变而为夷狄,楚变而为君子,故移其辞以从其事。夫庄王之舍郑,有可贵之美,晋人不知善而欲击之。所救已解,如挑与之战,此无善善之心,而轻救民之意也。是以贱之,而不使得与贤者为礼。”这是夷狄升为诸夏之例。再举一个诸夏退为夷狄之例。如《春秋》闵公二年记载:“郑弃其师。”按《公羊传》只意,此处没有称“郑伯”而直接称为“郑”,是将郑国作为夷狄来对待了,因为郑伯厌恶高克,所以使高克为将,带兵救卫,然后驱逐高克,结果高克带兵而去。所以,郑伯只因厌恶高克而放弃他的军队,故称为“弃师”。
《春秋》的夷夏之辩也有民族主义的思想,即以中原为本位,反对用夷狄来改变中原文明,此即孟子所谓“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其本质是反对以野蛮落后的文化改变文明先进的文化,并且希望进一步将文明先进文化推广到“夷狄”之地,所以,《春秋》对齐桓公、晋文公采取肯定态度,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有忧中原之心,改变了披发左衽的落后文化,反对用异族文化取代中原文化。所以,我们不能把夷夏之辩与种族主义等同起来,相反地,它正是在强调保持自我主体性的基础上改善自我,同时又主张各民族共同的道德文化晋升;它不是夜郎自大,而是以是否符合道德仁义的标准来评判自我与其他。这是非常有利于人类社会稳定前进的。
7.经权说
所谓“经”是指不能随意改变的大经大法、原则性的标准,所谓“权”是指 因时、因地、因事制其宜的变通行为。天下万事万物都是复杂多变、千差万别的,所以所谓“真理”也是有层次、有条件的,当层次条件不同时,也就有了不同的“真理”标准。这样,我们作事情就应当有经有权。不知经就会做事无原则、无方向,不知权则死板教条、迷途不返。所以,经权必须结合才合乎中庸之道。
《春秋》桓公十一年记载:“宋人执郑祭仲。”《公羊传》在为此段经文所作的传中把经权思想说得很清楚:“祭仲者何?郑相也。何以不名?贤也何贤乎祭仲?以为知权也。其为知权奈何?庄公死,已葬,祭仲将往省于留,途出于宋,宋人执之,谓之曰;‘为我出忽而立突。’祭仲不从其言,则君必死,国必亡;从其言,则君可以生易死,国可以存易亡。少辽缓之,则突可故返,是不可得则病,然后有郑国。古之人有权者,祭仲之权是也。权者何?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权之所设,舍死亡无所设。行权有道,自贬损以行权,不害人以行权。杀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为也。”按《左传》记载,这里所说的历史事件是,郑庄公死后,祭仲立庄公之子忽为昭公,但宋国人强迫祭仲废弃昭公子忽而立子突为君,集中被迫与宋人结盟,最终昭公出奔到卫国,祭仲立子突为厉公。《公羊传》为什么称赞祭仲能行权呢?因为祭仲作为臣,无故废置国君是不义的,但他若守君臣大义(知经不知权),不答应宋人的要求,则会君自国亡,所以,他暂时答应了宋人的要求,并按宋人的要求去做了。但是,祭仲弃经从权是为了保全郑国而不是为了保全自我,所以才算“知权”。在《公羊传》的这段解释中,还明确了行权的原则:“自贬损”、“不害人”,如果“杀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不能算行权。因为行权是极为难以掌握分寸的,是一种极高的政治艺术,一旦有点偏颇,就可能落入奸诈阴谋,所以,《公羊传》对于行权的限制非常严格。
我们前面所说的“实与文不与”也是经权说的体现。所谓“实与”是“行权”,即承认某事虽不合经的要求,但在实际上又其合理性,所以原则上不予肯定而实际上予以肯定;所谓“文不与”是“守经”,也就是说大原则是不能随便改动的,也就是说绝对不能提倡的。我们举一例来说。《春秋》僖公十四年记载:“诸侯城缘陵。”按《公羊传》的意思是,当时夏之后裔的杞被徐国和莒国灭掉了,这是不符合“兴灭国,继绝世”的大经大法的,但是当时上无天子,下无方伯,无人能予以制止。在此情况下,作为诸侯之一的齐桓公在缘陵这个地方重建了杞国,体现了大国帮助小国的道义性和“兴灭国、继绝世”的公正性,然而封邦建国是天子才有的权力,齐桓公作为诸侯没有这个权力。因此,《春秋》在文字上对齐桓公的做法予以贬责(守经——文不与),而又在实际上予以肯定(行权——实与)。
经权说的提出,是为了解决理想与现实的冲突,解决常态与变态的冲突。在现实社会的步伐不是常按照人们的理想而迈进,常常会有违背人们理想的时候,在此情况下,就需要原则的变通,即“穷则变,变则通”,“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反对教条化。社会人生也存在着常态和变态,在常态中必须守经,而在变态下则必须行权,如“男女授受不亲”是守经,而“嫂溺援之以手”是行权。
8.张三世说
所谓张三世,就是《春秋》要托鲁十二公的历史来表达孔子王心所加之义,因而将这十二公的时代分为“三世”,即据乱世、升平世和太平世。其中将孔子所传闻世假托为据乱世,即隐公、桓公、庄公、闵公、僖公五世,凡96年;将孔子所闻世假托为升平世,即文公、宣公、成公、襄公四世,凡85年;将孔子所见世假托为太平世,即昭公、定公、哀公三世,凡61年。此说多保存在董仲舒、何休著作中。但我们要清楚,在历史之中,《春秋》所记载的十二世皆乱世,孔子只是以之假托为据乱、升平、太平三世。 据乱世代表人类文明发展的低级阶段,即衰乱时代,此时人们道德水平很低,政治中也缺乏一统的合理秩序,天下混乱,弱肉强食。《春秋》假托新王来评判其中前五世君王时代的政治得失,并表达治理乱世之法。因为是在衰乱之中来求治,所以用心不宜过细,治法不宜过严,并且内外有别,详内略外,即将假托的代表王道王化的鲁国作为“内”,与其他衰乱的国家作为“外”,先提高鲁国的道德水平,治理好“内”,然后推广到其他国家。在治理方面,对“内”严格要求,即使小恶也必记载,对“外”则只记大恶,不记小恶;在记事上,只记大国,不记小国。这是一种正人先正己、推己及人的治理方法。
升平世代表由乱世升进到平世的过度阶段,它并不是人类的理想社会,但相对于据乱世来说,却是稳定的时代,人们的道德水平也有提高,具有共同遵守的政治礼法秩序,王道王化开始流行。在此之时,当然与据乱世的治理之法不同,当初作为“内”的鲁与作为“外”的一部分的“诸夏”已经不再有区别,只是边远的“夷狄”还与鲁与诸夏有区别。
太平世代表人类文明发展的高级阶段,是人类的理想社会,也是人类最终的希望。此时,人类的道德水平有了很大提高,人人知礼义道德,天下不再有大国小国的区别,也不再有文明与落后的区别,万国平等,天下大同。因此,此时治理天下的用心特别深细,连“二名”之小事亦“讥”之。相比较而言,据乱世不录小国,升平世始录小国而不责之,太平世则详责小国;据乱世的“诸夏”有内外之分,升平世则讲究夷夏之辩,太平世则无夷夏之分;据乱世王者不治夷狄,升平世夷狄灭小国不录,太平世始录夷狄灭小国。
蒋庆先生将“张三世说”的性质归结为五个方面,摘其要于下:第一,它表 达的是一种历史信仰,即不是历史已经如此的事实,而是历史应当如彼的信仰;第二,它表明历史不是合乎理性的逻辑发展过程,即《春秋》史实是世风日下、世态日乱,三世说不是对现实历史的概括,而是代表人类的理想追求;第三,它表明人类历史的演进是道德的演进,即不以政治、经济为判别文明程度高低的标准,而以道德为标准,因而它与“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弱肉强食”的“进化论”有本质的不同;第四,它表明人类在历史中有其希望,即只要人类不放弃道德的努力,终会达到理想的社会;第五,它标出的太平打通理想具有普世性与超时代性,即其说不是为鲁、为中国而设计的,而是为整个人类所设计的,同时,它不是为某一个朝代而设计,而是为人类千秋万代而设计的。
9.大一统说
“大一统”就是以国家政权的上上下下都能统贯为最高追求,其最高境界是统贯于天地之道。我们应该注意的是,这并不是说天下臣民都统贯于最高执政者的思想,最高执政者的思想与天地之道相统一的时候,则天地人能够统一起来,但其不统一的时候,则反映为天地人的背离,这就不是真正的“一统”,而是专制的体现。因此,我们不能把“大一统”与专 制等同起来。
《春秋》开首即是:“元年春王正月。”《公羊传》说:“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对此,何休的注释很清楚明白:“统者,始也,总系之辞。夫王者始受命改制,布政施教于天下,自公侯至于庶人,自山川字于草木昆虫,莫不一一系于正月,故云政教之始。政,莫大于正始。故《春秋》以元之气,正天之瑞;以天之瑞,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诸侯之即位;以诸侯之即位,正境内之治。诸侯不上奉王之政则不得即位,故先言正月而后言即位;政不由王出则不得为政,故先言王而后言正月也;王者不承天以制号令则无法,故先言春而后言王;天不深正其元则不能成其化,故先言元而后言春。王者同日而见,相须成体,内天人之大本,万物之所系,不可不察也。”据此可知,天正其元,而后王承天道而制号令,而后诸侯能奉王之号令,换一种说法就是,天正才能王正,王正才能诸侯正,诸侯正才能庶民正,四者皆正才能天下一统而太平。这是一个自上而下的“自正正人”的政治理论体系,绝不是先要求庶民正而后再要求君王正,更不是将君王放在政治法令之上,使君王成为一个专制之独夫!
“大一统”说之中,固然是把君王放在了天下第一人的地位上,但不等于就是世俗的“尊天子”之意,其中所体现出来的以是否合乎天地之道作为最高标准,而不是以天子的是非为是非,而且对天子的要求更高于对臣民的要求,否则就会“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或者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们再结合“天子一爵说”加以说明。当我们把天子看作一个爵位的时候,就意味着天子是人人可以做的,凡有才有德者均可居之,因此,天子实际上就是才德最高者的代表。但是在天子家天下的时代,这种说法是极大降低天子之威权,甚至是威胁着天子威权的,因此,不能不为最高执政者所深深厌恶,从而隐瞒或曲解其真正含义,因而导致了那个时代政治上的极大错误,这也是值得我们今天借鉴的地方。
10.通三统说
通三统是指王者在改制与治理天下时除依自己独有的一统外,还必须参照其他王者之统。此说是与“大一统”之说相辅相成的,公羊家所说的大一统并非绝对排斥其他的一统,而是作为历史上多统之中的一统。换句话说就是,大一统是《春秋》所建立的新统,而且希望天下统贯于这一新统,而这一新统的产生是继承和借鉴其前的一统而来的。《论语·为政》中说:“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这是说殷朝继承和借鉴了夏礼而有所损益,周朝继承和借鉴了殷礼亦有损益,《春秋》则继承和借鉴周礼而加以损益。具体说来,就是继承前代之统中的合理部分,去掉其不合理的部分,然后再根据当时时代的特点加以创新。孔子主张的“通三统”是要求在充分继承和借鉴其前三代(夏商周)之统,然后创造出《春秋》之新统。
董仲舒《春秋繁露》中将“通三统”的思想归结为两个方面,一是三统的更替思想。《春秋》的新统在三统之中占主导地位,必须与其他两统区别开来,所以,通三统不是将三统简单地拼凑,而是结合为一个有机整体。这种新统就是“春秋制”。“每当一王星期受命而王时,就有一新王之统加入三统,同时也有一旧王之统退出三统,而形成一具有新内容的三统。如周王之三统为周、殷、夏组成,《春秋》继周而王,《春秋》新王之三统即加进《春秋》之新统,退出夏之旧统,而为《春秋》、周、殷之新三统。此新三统由一新王与二王后(殷之后、周之后)组成,此二往后虽退封百里而为侯国,但仍奉其正朔,服其服色,客而不朝,故曰同时称王者三,旧统退出三统后即不能再称王,而称为帝,帝数有五,即形成五帝。”二是三统礼制不同的思想。三统有“黑统”、“白统”和“赤统?三种,礼制也随不同的统而变化,这种礼制包括正朔、物色、服制、舆制、郊制、冠制、婚制、丧制、祭制、乐制、刑制等方面,如黑统物色尚黑,白统尚白,赤统尚赤;黑统在丧制上殡于东阶之上,白统殡于楹柱之间,赤统殡于西阶之上等等。
通三统的性质有以下几方面,第一,从正朔方面来说,《春秋》新统是黑统,以寅月为正月,同时又可以与其它两统(白统以丑月为正月、赤统以子月为正月)相通,《春秋》中的“王正月”是周王之正月,“王二月”是殷王之正月,“王三月”是夏王之正月,《春秋》所用的新正朔是借鉴了夏代以寅月为正月的时制,此制从汉武帝确定之后一直沿用到近代,其实我们现在所用的农历还是如此。第二,通三统是要解决新王改制中新统与旧统之间的关系问题,新统可以与旧统相通,但以新统战主导地位,表现为对旧统的尊重,又有创新。第三,通三统体现了朝代变换的必然性,任何一个朝代都不可能永远延续,最终必然会被新的朝代取代。第四,通三统反映了“继绝世”的仁德思想,旧的王朝虽然被新王朝代替了,但仍封其后代而使之奉其宗庙并保留其旧统,对新朝只称客不朝,不以为臣,而不是赶尽杀绝,更不是“胜者王侯败者贼”。第五,通三统是假托性质,是理论性的表述,而非历史事实,不能当作真实存在的现实之统来看待。
11.大复仇说
大复仇是指崇尚复仇以伸张正义。这一学说与一般人们所认识的儒家那种以德报怨的忍耐主张截然不同,它反映了孔子学说中的一个重要方面,这是一个后世儒者所不大了解的一个方面。《春秋》所说的“大复仇”包括三种类型,一是国君复国君杀祖杀父之仇,二是个人复国君杀父之仇,三是臣子复乱贼弑君之仇。
《春秋》中记载的国君复国君杀祖杀父之仇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在庄公四年:“纪侯大去其国。”《公羊传》曰:“大去其国者何?灭也。孰灭之?齐灭之。曷为不言灭之?为襄公讳。《春秋》为贤者讳,何贤乎襄公?复仇也。”本来,《春秋》对灭人之国、绝人之世是非常痛恨的,但在此,孔子对齐襄公灭掉纪国却采取了肯定的态度,不说是“灭”纪国,就是因为齐襄公是在“复仇”。其他的灭国者是为了掠夺土地人民,而齐襄公则是为了复仇。历史上的齐襄公并不是一个贤君,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君,最后被公孙无知杀死,但是惟有在此许之为贤。因为齐襄公是为他的九世祖哀公复仇,当初因为纪侯对周朝进谗言,哀公被周懿王烹杀,齐襄公立志为之复仇,即使占卜结果是凶亦不动摇,甚至表示可以为此而死,可见其复仇没有功利目的,而且齐襄公灭纪以后还为纪侯的夫人举行葬礼,恩怨分明,光明正大,所以,《春秋》许之贤。这里有个原则,就是诸侯国之间可以复仇,即使百世之仇也可以,因为国君是世袭的,因而其国仇也是世代延续的,所以,后代的诸侯王应对前代的所作所为负责任,大夫则不能如此。第二件是在庄公九年:“八月庚申,及齐师战于乾时,我师败绩。”在此,《春秋》改变了“书法”,因为鲁国代表假托的“王之国”,其败从来不言“败”而说“战”,但在这里却直接说鲁国军队打败了。为什么呢?因为当初鲁庄公之父鲁桓公被齐襄公在酒宴上诱杀,齐桓公即位以后,不仅继承了齐国的荣光,也继承了齐国的怨仇,齐桓公自然也不可推卸地承担了齐襄公杀鲁桓公的责任,所以,鲁庄公与齐桓公之战是为了复杀父之仇,《春秋》认为这是应该肯定的事,所以虽败犹荣,不必为鲁庄公隐讳此事。《春秋》特变其书法而说“败绩”,实际上是为了使此事更加引人注目。人说“春秋无义战”,这两次战争却是例外。还必须注意的是,这并不是真正的“义战”,而是假托为“义战”,其目的就是为了表明“大复仇”之意。因为他们所谓的复仇实际上都是借口。《春秋》肯定的是复仇之义而不是肯定齐襄公和鲁庄公。
个人复国君杀父之仇的典型事例是《春秋》定公四年记载的伍子胥复仇事件:“庚午,蔡侯以吴子及楚人战于伯莒,楚师败绩。”按照《公羊传》的说法,伍子胥之父被楚平王无辜杀死,伍子胥逃到吴国求见吴王阖闾,阖闾嘉之而欲为之兴师复仇,他为吴王名义着想而不同意“为匹夫兴师”。后蔡昭公朝于楚,楚令尹索其美裘而蔡昭公不给,昭公因此被拘数年才被放归,发誓伐楚,楚人闻之,兴师伐蔡,蔡求救于吴。伍子胥认为:“蔡非有罪也,楚人为无道,君如有忧中国之心,则若时可矣。”于是兴师救蔡伐楚,大败楚军,之后帅师入楚,报了父仇。值得注意的是,在昭公三十年直书“吴灭徐”,不称“吴子”且用“灭”字;定公四年记伍子胥事件后,仅隔六字又书“庚辰,吴入楚”,亦不称“吴子”。唯此处称“吴子”,这是对吴的肯定,因为吴能为伍子胥复仇——当然在历史事实中吴王阖闾不是真正为了给伍子胥复仇。这里涉及到了君臣关系的问题,君杀无辜之臣,则后代可以复仇,与“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的奴才学说相反,非常值得注意。《春秋》为什么肯定这种复仇方式呢?首先是公羊家认为,君臣以义合,君使臣以义,臣事君以道,如果君对臣不义也就不能要求臣“义”;更进一步来说,君杀无辜之臣则君即无道之君,当初的之臣当然可以不以之位君。其次,父子之间的关系是血缘亲情之至情,是任何其他关系所无法替代的,而且君臣关系是以父子关系为基础而政治化的关系,不肯定父子关系也就无法肯定君臣关系,所以,当君臣关系无故破坏了父子关系的时候,子为父而向君复仇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这种大复仇说,应该说对君王的权威具有非常大的威胁性,从另一方面来说,又对君王执政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一种道德礼法上的要求。不过,对个人复君王杀父之仇是有严格限制的,也就是《公羊传》所说的“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推刃之道也”(定公四年),也就是说父亲如果是无辜被杀,子女何以复仇,如果是罪有应得,那么就不能复仇,否则便是一味杀戮,不合道义。另外一个问题是臣子复乱贼弑君之仇。《春秋》隐公十一年记载:“十有一月,壬辰,公薨。”《公羊传》曰:“何以不书葬?隐之也。何隐尔?弑也。弑则何以不书葬?《春秋》君弑贼不讨不书葬,以为无臣子也。子沈子曰:‘君弑贼不讨,非臣也;子不复仇,非子也。’葬,生者之事也,《春秋》君弑不讨不书葬,以为不系乎臣子也。”按此说,隐公被贼子所弑,而其臣子不讨贼而为之复仇,相当于隐公无臣或其臣未尽为臣之责,所以只记其死而不记其葬。这就要求臣子为被乱臣所弑之君复仇,而且把为君复仇看作是为臣之道的关键。
“大复仇说”体现了中华民族的尚耻精神,人而不知耻则不能称其为人,当遭受耻辱之时,可以用生命去雪耻,君王为其国雪耻,子孙为父母雪耻,臣子为其君王雪耻,都是必须的;其次,体现了在历史中追求自然公正的精神,这种追求与单纯追求法律和政治的公正不同,当法律与政治不能给人以公正的时候,就强调人性自然的公正,也就是靠个人的血性来复仇雪耻,以追求公正的实现。再次,还体现了对君臣道义的规定,其中包括对为君之道的规定,也就是说为君者不合乎道义,则臣子可以推翻其地位并消灭其生命,而为臣者如果阴谋弑君,则臣子当全力讨伐,这种说法没有偏向君臣任何一方,与后世强调君权至上有着天壤之别。
 
 
赵宗来,字承易,网名云尘子。
25 novembre

难以预知的历史

难以预知的历史
―瓦克拉夫˙哈维尔
原载2009年10月31日《世界报》

当年我还是一位异议人士时,我曾经接待过一些来自西方媒体的记者,他们在提问中流露出对我们这些在人口总数中占极少数的异见人士居然公开致力于彻底改变社会感到不可思议,对他们来说,我们永远不可能翻天。而且,恰恰相反,我们的努力似乎只会招来新的迫害。没有任何国家权力机构可以依赖,也无来自某个社会阶层的明确支持,我们的愿望是如此的徒劳。当初记者们提得最多的问题是:如果没有其他力量的支持,无论是工人阶层、知识界,或是反叛运动、合法政党,或者其他重要的社会力量,你们能够走多远呢?对这些问题,我们也总是同样的回答。

当时对我们的行为感到惊讶的人认为他们对历史的运行规则了如指掌,能够预测哪些事业可能成功,哪些则希望渺茫;哪些是理性的、现实的要求,哪些则纯属狂想。在当年的谈话中,我多次强调,在极权体制下,社会看上去铁板一块,忠于政权,实际状况却难以窥测。

事实上,这一由于害怕而形成的单一社会实际上比其外表要脆弱得多。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测一个随意形成的小雪球有朝一日居然会引发雪崩。这种想法虽然并不是我们当初行为的唯一动力,但是我们确实是这么认为的。现在,我们可以得出明确的结论:永远不要自以为对历史演变的规律了如指掌,自以为可以预测未来。

二十年前捷克斯洛伐克的学生抗议示威活动受到无情的镇压,这一事件就像一个小雪球引发了雪崩,极权体制动摇,旋即土崩瓦解。当然,导致政权倒塌的原因很多:体制自身内部的深层危机,周边国家政局的演变以及有利的国际大气候,等等。

无论如何,我们对极权政权如此轻易崩溃感到惊讶。我们异议人士对此同西方的记者以及政治学专家一样感到不可思议。我们也一样,无法预测事态的发展,对事变的后果不知所措。我们过去所追求的是要成为一个自由人,说真话,为国家的实际状况作证,我们并没有想到接管政权。

由于别无选择,我们只好勉为其难,接手权力。然而,就在那时,那些多年来认为我们的努力是徒劳无益的人们,又反过来谴责我们对接受政权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直到今天,依然有人对我们的过去指指点点:认为许多应该做的事情我们没有做,也做了许多不应该做的事情。

这些事后诸葛亮谴责我们没有预测到事件发生的趋势,而我们当初曾经向这些疑虑重重的观察家们指出我们并不能够洞察历史、预测未来。但他们却依然谴责我们在梦想成为现实的一天却又难于接受现实。

在当初我们这些异议人士中间,有的是教授,画家,作家,暖气专家,但却没有政治人物。同时,在一个极权国家我们又如何能够平地而生找到政治人物呢?我们当初必须要处理的事务之多实在难以想象。

回想起来,或许在没有准备的状态下承担历史的责任也并非坏事,尤其是当历史车轮加速之时。一般来说,我并不信任有充分准备的人。在和平革命,群情高涨,无私奉献的气氛中,民主政治体制的恢复和经济体制的非国有化看似指日可待。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事实证明,在几个小时之内,甚至在几天内酝酿,准备以及实施所有必要的改革是不可能的事。我曾经多少次因为事情进展艰难、处处碰壁而心烦意乱。对我来说,最为令人惊异的——这应该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感受——我们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历史,但却不能强暴历史。

正如其他前苏联东欧体制国家成员国一样,捷克从一开始就极力推开西方一些机构的大门,尤其是北约和欧盟。加入上述组织的过程十分漫长,期间曾经经历重重困难。我们今天终于稳稳地立足于欧洲,而我们曾经被迫与欧洲分离。然而,我有时怀疑,西方某些老牌民主国家是否后悔接受了欧盟的扩大。如果应该在今天作出决定的话,我不能肯定他们会同当初一样接受我们。

如果果真如此的话,我不会感到意外。这也就是我所要表达的观点,耐心可以得到回报。我们无论是在从事异议活动时还是在建立民主政权国家的漫长过程中都可体会到这一点,拔苗是不可助长的。

事情的发展有一定的阶段,尽管这有时十分令人恼火。说欧盟将永远处于分裂的状态之类的观点是有害的,只会加强我们所在地区的民族主义情绪及其狂热信奉者,所有局势不稳地区的情况皆证明了这一趋势。而这一趋势只会给西方乃至整个世界增添更多的磨难,况且,从目前看来,这种民族主义情绪正在日益蔓延。

从这个意义上讲,耐心是至关重要的。急躁引发傲慢,而傲慢又反过来滋长急躁。我所指的傲慢是自以为是世界上唯一全知全觉的人,是唯一掌握了历史的人,所以有资格对历史发号施令。如果历史的发展超出了自己的预测,就不惜干预。必要的时候,甚至动用武力。共产主义制度就是如此。

在这种傲慢与自信的推动之下,共产主义理论家和设计师们走向了古拉格。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确信他们掌握了历史发展的奥秘,他们知道怎样建立一个更加公正的社会。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必要解释呢?对这些知道如何立即为人类谋幸福的人们来说,普通人如何思想是不屑一顾的。对话只是浪费时间,煎鸡蛋必须打破鸡蛋。

东西之间铁幕的倒塌以及被指责为万恶之源的两极世界的结束,无疑是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这意味着一种奴役世界的暴力形式的结束,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阴影烟消云散。因此,在一段时间里,有人认为历史已经终结,人类从此进入一个历史之外的美好时代。

此类想法也是对历史的奥秘缺乏谦卑或者缺乏想象力的表现。事实上,历史远没有终结。尽管不少严重威胁已经离我们而去,但是随着东西格局的打破,一些表面上似乎不太严重的威胁开始浮上水面。在全球化的今天,什么样的威胁可以被认为是微不足道的呢?曾经长期被视为文明世界中心的欧洲,却引发了两次世界大战。我们肯定欧洲会永远如此吗?

今天,任何一个独裁者都可以设法获取一枚原子弹,地区性冲突难道不可能演变成全球性冲突?恐怖分子难道不是比过去拥有更多的攻击方式?欧洲这一历史上首个世俗文明,并不认为自己拥有永恒。然而,欧洲难道不会正是因为缺乏远见而引发各种严重威胁吗?那些充满仇恨、狂热偏执、为仇恨所支配的人难道不是仍在不断地产生吗?而我们的全球化社会又为他们提供了空前的破坏空间。难道我们不是每天都在作出对我们星球产生致命的,无可挽回的后果的各种行动吗?

我个人最近几十年来的经验使我坚信,今天最重要的即是要谦卑地看待世界,尊重我们所不理解的,接受世界上有许多奥秘我们永远也不会了解。在承认我们并不是全知全能、尤其是承认我们并不知道事物的结局的前提下承担我们的责任。其实我们是无知的。但是,没有人可以剥夺我们的希望。同时,没有惊讶的生活也是乏味的。

瓦克拉夫˙哈维尔: 1936年出生于布拉格,哲学家、剧作家。《七七宪章》撰写者之一,曾被监禁多年。1989年“丝绒革命”后,1993年到2003年期间任捷克总统。

23 novembre

获麟绝笔,吾道不穷

获麟绝笔,吾道不穷

——读钱穆论中国知识分子

刘自立

钱穆先生关于不能把现今中国政治社会之罪恶,系数归咎于古人的说法,人们耳熟能详;他直接批判了中国历史虚无论(即,封建前、后中国制度一无是处论);使人们得以比较中国极权主义和专制主义之异同。二十世纪极权主义思潮兴盛以来,中国所谓知识分子趋炎附势,狼狈与共,成为几千年来中国知识人中的败类——钱穆先生正是以此视角回顾了中国文化和中国传统的演变和堕落。其中,关于极权主义和专制主义之区隔;知识分子如何开创和埋葬自身的文化统序;中国知识人如何因应中国公有制和公有制-私有制累加的政权及其文化,是一个值得讨论和思索的大课题——甚至,关于是不是中国政治制度不适合欧美价值论,是不是普世价值居然也包含中国政治制度和文化传统;这些课题,如何因应现状和未来,乃是我们今读钱穆首先面对的大问题。因为,钱穆先生对于欧美价值论报以严重怀疑之态度。换言之,钱穆主义(姑且这样称之),是不是解释和因应了关于中国特色之制度,之文化,之人脉(历代知识分子对应自身和世界价值)之问题,乃是一个尚且存疑之大悬案。所以,研读钱穆文章和书籍,非常必要。这里,我们只能以小见小地分析和习读一下他关于中国知识分子问题的长文,以做管窥之见。

我们从他的文章《中国知识分子》一文中看到,他的如椽之笔,在面对浩如烟海之文化文本中,举重如轻地分析和凸现了各朝代中国知识分子之性格,观念,风格,态度和立场之比较。画下如此清晰的一幅图景。这个图景,不只是对于历史的提携,而且是对于史料的升华——也就是人们所谓超于痘饤之考的以小见小,甚至以小见无(没有观念得出)之考据主义状态,得出我们期待和酝酿之大观点,大视野,大结论——固然,“历史哲学”的哲学部分,可能见害于史。如,黑格尔,马克思,却也可能因为一直以来,国人不见普世价值训练,而发生不见理论与结论的那种所谓“拼图游戏”史学——这完全是因为中国人除去用马克思主义做观点,总结(抑或不总结)历史,便几乎不知道尚有其他“历史哲学”之故。使得历史成为无观点无道理无厘头之集合。而钱穆史观,非常清楚。他肯定中国历史上的几个重要制度,如文景之治,贞观之治等;只是对于明清以来废相制,搞阉权的狭隘异族政治,给予严重否定。

知识分子在何种政治载体中,可以发挥效用,抑或不可以,是一个几乎“唯物”的说法;也就是说,大到儒学如何估价,要考量政治制度一样;文化承传如何鉴别,同样要看制度是否与之抑或不于;小到个人一生,也关系到政治统治的礼遇和非礼;这是众所周知的史事。所以,钱穆这篇文章,其实是在肯定中国自春秋战国以来,知识人的积极作用和积极观点、政见、人生和作品。他们于载体共生存,于皇朝共进退,为当时之统治阶层所容纳(抑或不太容纳)——而绝非以儒谈儒,以佛论佛,以空对空;文化,宗教,人伦和美学(文学艺术)后面,其实,就是政治因素在发生作用(抑或发生负面作用)——如果没有这种政治建制和文化载体,中国历史的解释,行将等于0。所以,简单忽略历史上中国价值论之是非,只说他是一部“吃人历史”,遂不免为极权主义历史、文化虚无主义打开缺口。钱穆,陈寅恪,吴宓等担纲学人,之所以不批孔,不否史,乃是针对后来极权主义对孔,对史的打击和涂炭,(含其建立世界孔子学院的歪曲之举)以大预言实现对其先期和后期(吴宓正当遇之)极权主义之防备、之抵抗。

1,

“我在前提到中国知识分子,此乃中国历史一条有力的动脉,该特别加以叙说。
中国知识分子,并非自古迄今,一成不变。但有一共同特点,厥为其始终以人文精神为指导之核心。因此一面不陷入宗教,一面也并不向自然科学深入。其知识对象集中在现实人生政治、社会、教育、文艺诸方面。其长处在精光凝聚,短处则若无横溢四射之趣。”(《中国知识分子》)钱穆先生在此段落中,提到两个重大课题:一是所谓人文主义之于中国;二是中国宗教之定位。于是,人文主义和宗教关系说,成为类似西方学人对此思考的范式。因为,中国历史上这样的概括和角度,从未在历史文献和古代哲人中形成。人文主义亦不见于中国史料。这本身就是钱穆之舶来之物。从西方民主周期性说起,人文主义定位,应该说比较宗教定位要早一些(起码是同时同道之发生)——也就是说,在柏拉图预言希腊世界多神教定会让位于一神教以后,希腊人文主义之文化政治内涵,开始转向基督教和后来的基督教之希腊化、拜占庭化和两个中心论——也就是拜占庭和罗马二中心论。故此,人文主义在和基督教文明的纠缠中,消长互动,或有短长,主次和轻重,甚至发生激烈冲突。可是,人文主义显学与之,还是到了文艺复兴和启蒙主义前后,乃至出现宗教改革派和人文主义一并二体的学说与方式。这表现在伊拉斯谟和教廷的争执中(见其《愚人颂》)——以后,人文主义在二十世纪,以美国学人白璧德为代表,凸现他对于传统文化的思恋和泥古;等等。

这里,人文主义和宗教学说之分野,主要体现在对于道德理念和人权内涵的分歧中。简而言之,一如二十世纪学者如阿伦特等人所谓,道德之宗教律令的发轫,是超越人类时代性和政治性选择的元体原则。如果按照人权宣言之人类道德归属,则出现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之道德之现状——也就是人类道德在时代中转换,变更甚至消失(被毁灭)于“人权”解释权中(有时候是人权涂炭)——所以,人权之人类归属,本是消灭人权的一种非宗教原则。换言之,就是俄罗斯人所谓,凡是无神论革命,都会带来人类价值的毁灭(陀斯妥耶夫斯基)。这是一个方面。在另外一个方面,西方政治不是以宗教原则之复元,实行康德式道德律令,而是以政治建制,三权分立,实行人权治理,忝为补救之道;虽然,这样的补救之道,为宗教超然于人类经验论,打下危险的伏笔;而现实人权状况,本来就是现实利益和国家利益对于人权利益的嘲弄。

所以,人文主义本身,也是一体N面,有着他难以克服的悖论和缺陷。这个缺陷就是人文主义很容易转变成为人治主义。这个教训,正好发生在中国的政治体制之中。而人权和宗教的冲突和张力,或者有益与之,或者有害与之。钱穆所谓人文主义要素,之所以有时候带动中国政治“解放”(见钱穆《国史大纲》),乃是因为前者;之所以出现没落,停滞和瓦解,则属于后者。所以,从宗教阙如上说,从政治人治上说,皆因中国历史上不能产生西方的人文主义和宗教原则,而实行了中国的人文主义和准宗教,也就是以人伦之平面四维体系代替了西方之复调立体体系(从中国音乐没有和声,赋格和对位可以见得)。故此,中国人的文化伟大,是在十分险峻的环境里产生和循环之。大而言之,西方之专制周期律和民主周期律,和中国的专制周期律往往不一。因为,起点不一。西方起点是希腊民主。在忒休斯神话里,这样的民主随即发生。中国民主色彩的禅让制度,只能说是一种半民主,半独裁的接班制度,和选票与瓦片选举之内涵与精粹,根本不同。所以,西方体制不管如何演变成为专制,独裁,法西斯,但是,民主,才是其产生和创造之母。没有孩子不认得母亲。所以,西方民主在此意义上,就是民主周期律。这个周期律,不会因为挫折于墨索里尼或者希特勒而不得逆转。那只是一个类似考验的该隐与上帝的故事之再现。

故此,没有上帝和民主的中国,就发生本身政治轨迹迥异于之的中国人文主义和中国宗教。一般而言,专制主义和某种恺撒式独裁、甚至加尔文严酷主义,都不会最后消灭西方文化;人文主义之反对罗马,也不会消灭之。所以,西方文化即便出现马基亚维利的相对主义,她也是本着抑或世俗主义,国家主义,抑或宗教原则而实行之。中国专制主义,正好夹缝在政治专制和人治极权之间,出现人文主义的古代“自由主义”和亚民主因素——当然不是民主建制——如,中国的政教平等说;相权置衡的某种分权监督制度——乃及科举和教育平等说等等亚民主亚自由政治。之所以谓之自由主义,主要源于自由主义主导型原则,是统治阶层对于“上倾”抑或“下倾”(钱穆说法)谏说之回复和采纳(抑或并不采纳)——这是中国毛式政权绝对无法完成的魏征主义体现。这些制度置办,形成中国人文主义三千年之文化辉煌,乃是不可抹煞的事实。也就是说,不管西化专制和东方专制,其形制本身,并不影响文化的创造性和极轴独创元素之形成。所以,中国人虽然没有上帝,却还是出现了他本身独霸一极的极轴元创文化(见雅斯贝斯等人的说法)。也就是——

“姑置邃古以来,从春秋说起。其时文化已开,列国卿大夫如鲁之柳下惠、臧文仲、季文子、叔孙穆子,齐之管仲、晏婴,卫之蘧伯玉、史鳅,宋之公子鱼、子罕、向戍,晋之赵衰、叔向、韩宣子,楚之孙叔敖、令尹子文、郑子产、吴季札,秦之百里奚、由余,其人虽都是当时的贵族,但已成为将来中国典型学者之原始模样。他们的知识对象,已能超出天鬼神道之迷信,摆脱专在人生本位上讲求普遍的道德伦理规范,而推演到政治设施,决不纯粹以当时贵族阶级自身之狭隘观念自限。传统宗教气,而转重人文精神,以历史性世界性,在当时为国际性社会性为出发点。但他们亦决不撇开人事,一往地向广大宇宙,探索自然物理。因此他们既无西方宗教性格,亦缺乏西方科学精神,而在人文本位上,则已渐渐到达一融通开明之境界。”这里突出一点,“决不纯粹以当时贵族阶级自身之狭隘观念自限”,是其社会性文化性诉求的特点。

2

钱穆接尔续之,“战国学者多从平民阶级崛起,但当时距春秋不远,他们在生活上、意识上,几乎都沾染有浓厚的贵族气。

3

“战国是在列国分争中,知识分子参加政治,无一定法制一定轨辙的束缚。穿草鞋戴草笠,亦得面渴国王。立谈之顷,攫取相印如虞卿。那时不仅国王礼士,一辈贵族公子亦闻风向慕,刻意下士。当时知识分子,成千累万,冒昧走进王公大人门下作客,可以要求衣丝乘车带剑闲游的待遇。战国学者在理论上是严肃的,已是自觉性地超越了春秋时代的一辈贵族。

“我们姑称此种意态为上倾性,因其偏向政治,而非下倾性,因其不刻意从社会下层努力。”(同上)

这就是说,战国知识分子和春秋之之别,在于占据主流的知识分子是平民。其间以为在于,所谓古代自由主义内涵在此一方面得到印证;也就是说,统治阶层并无阶级优先说,比如,农民优先说或者其他。二是,看待知识分子的态度,并无所谓阶级立场和政治立场——而归依由知识分子觐谏说项是否得到其采纳和是否具备有效性而无其他。三是,主仆和敌我之间,亦如日人德川家康所言,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无永远的敌人。后来招安之所谓,也是思想上没有“入党”之问题,只有化敌我为所用之问题——因为无论是程咬金还是宋江都没有改换统治阶级思想的问题,也就是说,古代中国道统并未随着政权的更迭而改变——这是近来一百年的事情。所以,“斯为布衣”之说,蕴涵着上下融通和流动之状态。即谓,“政治的大门已敞开,跃登政治舞台,即可对整个世界即全中国全人类作文化上之大贡献,哪得不使这一批专重人文精神的知识分子跃跃欲试?”(同上)而这种以下示上的“自由主义”,却并不是民主之以下定上的选举决定论。这个民主的优势,往往因为中国以上定下的专制决策,而决定了知识分子要唯上唯官唯皇帝。于是,这种自由并不是牢靠的自由,而是并不牢靠的自由,也就是自由,往往成为上面错误决定和皇上昏聩的牺牲品。此例,自无赘言。但是,这毕竟不是绝无融通的专制主义和极权主义;恰恰相反,中国文化,正是在这样一种上下互动中,得以创造完成,抑或言,未完成——因为近代以来,这种融通,变得越来越狭隘和小气。最终止于清廷的决绝态度。

这里,钱穆闯进另外一个课题,也就是中国既无民主,也无科学之议题。他说,“我们明白了这一点,可知中国学者何以始终不走西方自然科学的道路,何以看轻了像天文、算数、医学、音乐这一类知识,只当是一技一艺,不肯潜心深究。

“不仅自然科学为然,即论政治,在中国知识分子的理想中,亦决不该为政治而政治。政治若脱离人文中心,连一技一艺都不如。

“他们抱此一态度,使他们不仅为政治而政治,而是为社会而政治,为整个人文之全体性的理想而政治。因此他们都有一超越政治的立场,使他们和现实政治有时合不拢。”于是,事情分成两个层面,一个是,科学说之中国式解释;一个是,中国政治之所谓。换言之,科学是不是政治,和技术是不是科学,在此还是混淆不清。因为,政治科学,虽然按照西方近现代解释,总有不准确的说法,但是,民主政治本身为政治科学提供了接近真理——永远达不到真理——制平台,是毋庸置疑的。这就是西方波普一类哲人所谓的真理说(和不真理说)之辨证。所谓政治若脱离人文主义——一说,很是难以理解——因为,政治本身应该涵盖在宗教和人文之大前提下,而不是可以逃掉之学说——只有人文,没有人文政治之学说,起码在西方学界很难理解——相反,西方政治学本身就是人文主义的一个分支;甚至是宗教理念(平等博爱)的一个分支。所以,中国人单纯之人文说,就像时下所谓纯文学说一样,是一个虚妄的话题。政治学理念派生于人文主义之一打要素,就是人权个体尊严说之解析。其实,赘究科学说是不是政治,起码在烧人烧书一个层面,只能是负面政治,而不是不是政治——中国文字狱和焚书焚人,也是政治,也是“人文”。这是一些常识之间。

至于说“政治只成为文化人生之一支。这一理想,纵然不能在实际政治上展布,依然可在人生文化的其他领域中表达。主要则归本于他们的个人生活,乃及家庭生活。孔子《论语》中已说:‘孝乎唯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则乃是家庭和政治之同构说的一种解释。此解释一应政治和人文,和宗教。无赘焉。

人文主义之要素就是个体主义之复兴。这个复兴,和基督教之普遍关怀,集体关怀,有悖有同。一般人们所言之宗教关怀,是以群体关怀,个人同化之,为主线。西人,甚至俄罗斯人,都是如此说法。俄国集体主义滥觞,正在于此。于是,个体主义和后来所言群社主义,其间间性凸现,正好是个体本身源于西方政治之结社、团契和组党之自由。舍此“群社主义”,个体只能在所谓自省和“内圣”一个单行道上做呼天抢地之状而毫无结果。辅之,如果没有个体主义内在主导性,结社和团契,往往成为宗教戕害人文的一种手段——也就是俄罗斯人(如,索洛维耶夫,别尔嘉耶夫等人所言,罗马教廷实行非宗教化政治路径和政治手段之)所谓建立基督巡神派之王国,以避免宗教政治化,遂出现绝对理想和绝对权力(苏维埃)之间的绝对落差,使得民主政治与之失之交臂——于是,在此种非个人主义引领下,宗教集体主义遂戕害了人文主义之个人主义——而这个个体主义,恰好就是西人文艺复兴的要点。于是,在此逻辑扭曲的历史辩证中,钱穆先生得出以下观察,“中国传统思想一普通大规范,个人人格必先在普通人格中规定其范畴。圣人只是一个共通范畴,一个共通典型,只是理想中的普通人格在特殊人格上之实践与表现。圣人人格即是最富共通性的人格。

“根据此一观念,凡属特殊人格,凡属自成一范畴自成一典型的人格,其所含普通性愈小,即其人格之理想价值亦愈降。孔子、墨子、庄子,他们所理想的普通人格之实际内容有不同,但他们都主张寻求一理想的普通人格来实践表达特殊人格之这一根本观念,则并无二致。

“所谓宗教性者,指其认定人生价值,不属于个人,而属于全体大群。经此认定,而肯把自己个人没入在大群中,为大群而完成其个人。”(同上)于是,这里显然是只说一,未说二——二就是:个体主义是建立群社主义的前提,而非相反——群社主义是个体主义的手段和目的,亦不能相反。这也都是政治自由化的常识。退一步讲,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并非取消个性,偶然性和神秘性,而往往是要强调之。因为,历史并非所谓规律规划和一统,而是偶然性集成的非理性主义,在起作用。所以,将普遍性遮蔽个体性,抑或相反,都是一种倾向掩盖另外一种倾向,不是对历史正确全面的解释。再是,历史上所有思维现象,莫不大上个人的印记和名称。从耶稣,佛陀和凯撒开始,直到今天的云云诸公,莫不是个人在历史上呼风唤雨,决定人民于宣传和洗脑之中(洗脑,不是中国独有之现象,在美国亦然)。所以,一部哲学史,只能以名号为线索,以个体思维为轨迹,而无其他。这也是钱穆先生无法规避于全体大群的个人因素——虽然,这个说法的指向是,他们要以天下为己任;如此而已。

4

“秦汉大一统政府成立,封建贵族逐步削灭,入仕的途径只剩一条,而且有法定的顺序,谁也不得逾越违犯。于是学者气焰,无形中抑低了。”

所谓贵族参学,平民议政,是先秦时代知识分子发言立身的前提。这里说贵族消灭,法制禁锢,平民自不当出头,就是秦朝压迫和消灭思想的一种状态。但是,钱先生自己也说过斯为布衣——这样的相权制衡。所以,秦,还是有着知识分子参政的残留,不是完全杜绝。当然,这个消灭学者气焰的秦朝,在千年以后的中国再次出现;消灭之的气焰,高达千倍于秦。那么,对于这个秦事学者众人何以说辞?钱说,“首先对此发慨叹者是东方朔。他的《答客难》说:‘彼一时,此一时。’时代变了,我们的身份和机会,哪能与战国人相比?其次有扬雄,他的《解嘲》说:‘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俛眉。’叫战国学者生在这时,他们也将感无可活动之余地。再次是班固,他的《答宾戏》说:‘让我们学颜渊的箪食瓢饮,与孔子的获麟绝笔吧!至于鲁仲连虞卿之徒,那是偶然时会,哪能效法呢?’”*(同上)

5

继而观察的是后秦学人之状态。他说,“所以西汉学者的出身,是乡村的纯朴农民,是循谨的大学生,是安分守法的公务员,是察言观色的侍卫队。如此循循娖娖,再说不上奇伟非常特达之遇。而因此却造成西汉一代敦笃、稳重、谦退、平实的风气。

“战国学者常把自己当圣人,做了圣人便该做明王。那时的国王,也真会三推四让,把至尊的宝位让给他,他亦敢老实坐下不客气。至于当王者师,做大国相,那已是等而下之了。西汉学者不然,自己地位低了,专把孔子捧得天般高,把孔子神圣化。孔子是他们的教主,他们因此也要求王者同样尊奉他们的教主。如此来把王者地位和他们拉平。”帝师一说古今皆然。帝师可以左右皇帝也可以左右不了。但是,把自己称为导师者,为毛一人,而已。西汉学者不能想象自身是帝师,是相,只能抬举孔子。抬举之之原因还是因为孔上过王。这是中国正统已变,道统系之之状况决定的;甚至降以全史。

6

“东汉士风,又与西汉不同。王莽是太学生,汉光武还是一个太学生,这已使东汉学者在内心上发生了异常的影像。而且从西汉中晚以来,社会学风急速发展,到处结集数十乃至几百学者麇聚在一大师门下从学,是极平常事。一个大师毕生拥有上千门徒的不算奇。学者在下层社会渐渐占有地位。有些偃蹇不仕,再不想入宦途。王莽末年的龚胜,光武初年的严光,更是后代中国知识分子另成一格的两种典型人物。高尚不仕,是东汉士风一特色。

“太学本身成一个大社会,近在中央政府肘腋之下,自成一个集团,自有一种势力。

“其实那种书生贵族,不仅在学者们意识形态下养成,也在社会经济地位上平行向前。东汉末年,门第世家已露头角。因世代书生而变成了世代官宦,经过大扰乱的磨练,书生都转成了豪杰。于是三国时代又成一种特殊风格。”(同上)

“太学本身成一个大社会,近在中央政府肘腋之下,自成一个集团,自有一种势力”——这句话的提示作用犹大;因为这里说出了专制主义并不剥夺知识分子的某种自由空间。这样的“自由主义”,在西汉势强理壮,不单成为学术思想集散地,而且成为一种政治和文化分治的独立状态——这个状态,就是后来发展成为书院和大学的知识分子载体——也就是我们所为学术与思想之载体,儒释道之载体。这个载体,一在其政治上的合法性,一在其本身的独立性;再是,东汉出现“不仕之风”,正是这个载体并不完全皈依朝政的根据。这个思想导致自由主义之与政权的距离感;可以近,可以远。距离感导致美感,导致分寸感(对于上下阶层而言),导致进退感,小人,大人之进退有致之感,等等。何况他自成集团,自成势力,为自由主义留下充分空间。也是极权主义无知识人空间的反照和对比。这一点,至关重要。他为后来的“书生贵族”参加政治,预留了很大可能。最后,所谓绝学既往,可以说是道家一种说法;而儒学入室和道家外放,势成互补,也就是,“庄老避向南方,北地则仍回到孔子”;“三国时代依然是道家作底,儒家作面,依然沿接两汉旧轨道前进。”

此外,门第观念,成为此番论述的一个社会条件。钱穆说,“中国文化因南方门第之播迁,而开辟了长江以南的一片新园地。又因北方门第之困守,而保存了大河流域之旧生命。这是门第势力在历史大激荡中,作中流低柱,所不可磨灭之功绩。

“北方门第绝无此心情,亦无此可能之环境。艺术人生不可能,逼得他们回头再转向于宗教人生。田园人生不可能,逼得他们回头再转向于政治人生。庄老避向南方,北地则仍回到孔子。他们吸集社会力量来争取政治,再凭借政治力量来争取社会。他们意想中,不可能有个人,不可能有家庭。除非在大社会中建立起一个合理政府,才能安定他们的个人与家庭。北方门第形成了另一种的淳朴,另一种的天真。南方社会在农村而园林化,北方社会则在硗确不毛的地面上来耕垦播种,在洪荒而田野化。异族统治终于推翻,隋、唐盛运终于再临,拨乱反治,否极泰来,那是北方士族的功绩。”(同上)总之,在宗教,政治,文化(田园)上,国人和知识人还是可以具备选择自由的;而且他们实现过这种自由。固然,虽分南北之道,之择,但是,这个选择的空间没有陨灭过。一些知识人参加了现实政治,留名居功,也是事实。

7

“在中国,知识对象本就以人群大共体为出发点,这在春秋战国已逐步明朗。西汉的农村学者,不免骤对大一统政府之突然成立而感到其本身之薄弱,使战国精神失却其活跃性,汉儒遂只能在各自的分职上循规蹈矩。经过王莽新政权失败,东汉知识分子对运用政治来创建理想社会实现理想人生的勇气与热忱,更痿缩了,乃回身注意到个人私生活。这是由儒转道,由孔、墨转庄、老,陷入个人主义,而又为门第与书生社会所封闭,在个人主义下逐渐昧失了对大群体之关切。

“佛教东来,又是一番新刺激,对大群体共相之旧传统,因新宗教之侵入而复苏。”(钱穆 见上)

“隋、唐时代,一面还是大门第,一面还是寺庙里的高僧们,来作知识界最高代表。唐代则从门第中来,都带有贵族气分。他们的家族,在政治上,社会上,远的从东汉以上,竟可推溯到五六百年,近的也百年前后,大体上联绵不绝,各有有名的家史家谱,各有绵延不绝的簪缨与绂冕与爵位光荣。而且这些地位,并不凭借政府所给的特权,如古代封建贵族般,依法世袭。

“因此门第的自傲,有时可以更胜过古代的贵族。皇帝的家庭,就这一点论,是远逊于许多门第的。单凭这一点门第的自尊心,使唐代知识分子远与西汉相异,亦复与东汉以下不同。

“东汉以下的新兴门第,常对政治抱消极固闭的态度。而唐代门第,则对政治转抱积极合作的态度。他们并不感到政府将会削弱门第,他们宁愿翼戴政府,拥护政府,天下清平,门第亦同享安泰之乐。这是一种大气度,这正因当时的门第,乃从社会酝酿来,不是由政治培植来。因此他们在政治上,反而常抱一种领先的姿态。他们常觉得,他们是在扶翼政府,不是在仰赖政府。”

陈寅恪先生所谓唐代制度决定于文化,种族之说,也对此一关键处,做了论述。他说(参见牟发松《内藤湖南和陈寅恪的“六朝隋唐论”试析》一文),“所谓士族者,其初并不专用其先代之高官厚禄为其唯一之表征,而实以家学及礼法等标异于其他诸姓……凡两晋、南北朝之士族盛门,考其原始,几无不如是。”“士族之特点既在其门风之优美,不同于凡庶,而优美之门风实基于学业之因袭,故士族家世相传之学业乃与当时之政治社会有极重要之影响。”此为士族阶级的美学风貌,也就是文化特征,乃影响备及于世。二是,门阀士族起源于世袭贵族,有先贵族,后文化政治之说——而世袭制度本身的合法性问题,尚在其次。三是,甚至皇族集团因为氏族不如贵族有名有望,尚且尊贵与威权亚于之。陈寅恪说,“学术文化重心‘不在政治中心之首都,而分散于各地之名都大邑,是以地方之大族盛门乃为学术文化之所寄托。中原经五胡之乱,而学术文化尚能保持不坠者,固由地方大族势力之力,而汉族之学术文化变为地方化及家门化矣。故论学术,只有家学之可言,而学术文化与大族盛门常不可分离也’。门阀士族被视为中古时期的学术传续和文化托命之人。”(同上)

日本学者内滕湖南说,“‘要之,六朝时代,贵族成为中心,这就是支那中世一切事物的根本’;贵族政治就是‘政治权力由贵族团体所垄断的’的政治体制;‘六朝至唐中叶,是中国贵族政治最盛的时代’。总之,贵族和以之为中心的贵族政治,被视为中国中世的根本和象征。

“‘这个时代的中国贵族,不是根据制度从天子那里领到土地和人民,而是作为地方有名望的家族长期自然承续,从这种关系中形成门第’。这种“门第”的本体即郡望。其‘长期自然承续’,既指‘累代相续任官’,更指基于血缘关系的‘家族制度’意义上的承续。

“贵族制度也是从这种‘地方有名望的家族长期自然承续’的关系中产生的。‘贵族政治时代的习惯是由贵族掌握权力……尽管在制度上并不承认贵族的权力’。‘名族在当时占有极其优越的政治地位。这就是说,当时的政治属贵族全体专有,若非贵族,不能出任高官’。‘君主在中世虽然居于代表贵族的位置’,‘但既然成为君主,最终便不免成为贵族政治机制的一环。换言之,君主是贵族阶级的共有物,只有在承认贵族的特权后才可以推行其政治,个人不可能拥有绝对权力。……(贵族)觉得君主不称意便施行废立’。‘政治成为天子和贵族的协议体。……贵族并不绝对服从天子的命令’。‘贵族时代,人民在整体贵族眼中视若奴隶’,或者是‘贵族团体的佃农’,在文学、艺术、音乐等领域,亦是贵族的天下。”(同上)内滕的话和很多西方学人议论中国政治之特有的制度制衡类似。一些后来的传教士,和内滕的观点类同。因为,这里牵涉到贵族政权和皇权的双向互动;相权制衡皇权,更是钱穆等人经常提及的话题。君主成为贵族政治之一环,是一个重要说法,重要史实。因为,这牵涉到后来极权主义废黜贵族的某种文化相应失落论。再是,如果转换角度,追究贵族合法性来源,则会产生对于文化和理性来源的质疑——这宗质疑案,自然会转换到农民起义带来的文化认同与毁灭问题(毁灭之例子,先是洪秀全,后是毛泽东)——这个问题几千年来循环论和反馈论,尚在周期律中(是文化和政治专制主义循环论和周期律);其承载的内容褒贬有路,正负亦存;虽不是皇统一系,道统尚命悬一线;只是到了自称亦帝亦师者出现,此系统才算完结。这是考察文化与政治互动的最好说明。

在陈师和内滕看来,文化决定论的基本表达就是——

“如宇文泰藉以鸠集关陇集团的‘关中本位政策’,就包括物质和精神两方面的内容,后者旨在使该集团‘匪独物质上应处同一利害关系之环境,即精神上亦必具同出一渊源之信仰,同受一文化之薰习,始能内安反侧,外御强邻。而精神文化方面尤为融合复杂民族之要道’。关陇集团中人物则为‘关陇胡汉民族之有武力才智者’,‘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自无文武分途之事’”。(同上)

8

“但唐代知识分子,在中国历史文化上的更大贡献,还不在政治,而转更在宗教上。

“若我们真了解佛学在唐代的风声力量,再回头看韩愈,他自比孟子,昌言辟佛,也实在真够得儒门一豪杰。那些都该在其精神气魄上来衡量,来领略。战国学者有豪杰气,三国有豪杰气,那些都是乱世豪杰,唐代则是盛世之豪杰。”

以上两段说明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唐朝的开放态度使得从内向外之文化影响,转变成为从外向内(内滕观点)。这是一个开放的时期。于是马上产生内外文化碰撞和调和之悖论。最后,按照寅恪大师说法,佛教在中国文化里摩宕五百年,终于合二为一。其中佛教禅化和大乘化,遂决定了佛教的中国化。在此过程中,以韩愈为标志,反映了华夏文化如何接纳和同化外来文化,同时坚持自身道统的悲壮过程。这个过程本身也是新光灿烂,不是老旧星辰,暗淡无泽。我们简单一道之。也就是第二点——唐振常先生在七十年代,遂就当时刚刚熄灭的所谓“儒法斗争”假命题作出厘清时,就此议题发刊过一种长文。他对于韩愈之辟佛和社会上佞佛之斗争做出分析。简单说,佛之沁入中国且在朝廷上下得到庇护和提倡,是付出了惨重代价和性命牺牲的。佛官合一,和现在中国之新贵和西方资本合一,也有表面一致。故此,韩愈提出严重批判——和他对于皇朝本身的政治批判,不二而一。此说关于唐振常先生考证之韩愈‘臣罪当诛,天王圣明’一句话,究竟是不是微词反语。李慎之先生说,“《幽居操》说什么‘臣罪当诛,天王圣明’,作为忠君的最高典范,作为后人学习的榜样。这原本应该是十分可耻的一句话,倒成为于年来申国人的最高道德准则。不过,据我的同学唐振常教授的考证,韩愈此话‘是微词,是反语,是愤极的咒骂’。但是我本来并不知道这些”。唐先生证,这句话正是反语和批判于殷政。全段完整意思是——

“目窈窈兮,其凝其目。耳肃肃兮,听不闻声。朝不日出兮,夜不见星月。有知无知兮,为死为生。呜呼,臣罪当诛,天王圣明。”故此,韩愈对于皇权态度极为明确。他两次被贬,一是因为斥责当时之统治天灾人祸,天旱人饥;一是,就是他的斥责佞佛。佛之来,正负面因素皆备。简而述之,就如唐云——

谏迎佛骨,怪象毕露,荒诞之极。一是,“从外来思想反佛。”“‘浮屠西来何施为?扰扰四海争奔驰’,‘只今中国多方事,不用无端更乱华。’”是封闭主义。但是二,封闭主义之辩护,则是因为道统因之堪忧。“老子去掉了仁义谈道德,是空谈。”尚有关于是否秉承“因情见性”(儒),还是“灭情见性”(佛),抑或“明心见性”(宋儒)等争执。三,最为重要的,是“从国计民生反佛老”。唐先生说,“佛老不事生产,所以多了两家张口伸手的人。”“指斥佛教的伤风败俗,扰乱社会,如宪宗迎佛骨时,‘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效仿,唯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

“指斥寺院建筑穷奢极丽,浪费民财,如,‘构楼架阁切星汉,夸雄斗丽止者谁!僧伽后出维泗上,势到众佛忧恢奇。越商胡贾脱身罪,珪璧满船宁计资。’”(皆见《当代学者自选文库/唐振常卷》)

所以,三,佛如华夏,不是简单政治正确与否之问题,而是扩大一个民族思考和活动半径之问题。因为,无论朝廷民间如何待佛,佛,已是我们文化之一部分。遂产生儒佛合义的问题。这个问题和儒道合义一样,还是凸现其同,其异,各有其作用的思想和社会地位分野。“陈先生说唐朝的历史有两个最重要的问题,一是种族问题,另一是文化问题。陈先生认为唐代文化是胡化程度最深的文化。我们常说汉唐盛世,武功如何盛,我说唐代武功并不突出,很可怜,(有个笑话,我名‘唐振常’,读中学时同学倒过来叫我‘常整唐’,意思是我常‘整’唐朝,我成了唐朝时的少数民族回纥吐蕃)。武力最盛时倒是少数民族统治之清朝所谓康乾盛世。唐朝气度最恢宏,指的是能容纳外国的文化,少数民族的文化。所以陈先生认为唐朝的主要两个问题是种族问题和文化问题,而文化问题更重大于种族问题。在唐朝如果讲一个人是异族,非汉族,不以为异,因为唐朝容纳异族。种族问题又是文化问题,而文化最重要。所以陈先生的结论是唐朝之文化问题重要于种族问题,如讲胡化或汉化不是看种族,而是看文化,文化上胡化就叫胡人,文化上汉化了即汉人。这是千古历史学家没有人讲过的问题,是陈先生一系列考据的结果。唐朝李家母系的祖先有不少胡人,如独孤氏、长孙氏。父系往上溯并无胡人,但李唐自己说他的家谱是西凉王李暠之后,实是冒称,他是属于赵郡李氏,也是望族,那他为什么要冒称?

“考证出了一个大问题:自从北魏以后,实行‘关中本位文化政策’,北魏以后汉化,最后北魏孝文帝迁都到洛阳,已尽量汉化。胡人之未汉化者留下来南北对峙。迁移的胡人或迁移的汉人及其后代根据‘关中本位文化政策’叙述他的家世,有政策的规定之界限,就有些变化。考证出这样的道理,所以说唐代李渊得天下后一直沿用‘关中本位文化政策’,一直到武则天才变更。这政策是为了和山东江左世族对抗。所以陈先生说不要避讳胡化,唐代之所以有这样文化上的盛世,一个强国,与胡化很有关系,唐朝吸收了其他民族的文化是很重要的原因。

“这个理论到今许多人未注意到,甚至有专门研究唐史的先生认为研究这个问题没什么意思,实际上非常重要。考察中国历史,‘胡化、汉化’吸收异民族的文化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考察世界历史,我知之甚少,也可研究。希腊、罗马文明也是雅里安蛮人入侵后产生,原来爱琴海文明消亡了。印度文化也是雅里安人入侵后造成。西方近代文明也是日耳曼人消灭罗马帝国之后产生。蛮族入侵,是一很大的冲击力量,造成了新的文明。所以陈先生讲中国历史‘胡化、汉化之关系’,讲唐代文化因素重于血统,是非常值得深思的问题。陈先生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及其他文章中讲了这问题,后学应该继续发挥,甚至写成大书。”(唐振常《陈寅恪先生治史方法》)

而陈寅恪说,“尽量谈心说性,兼能济世安民,天竺为体,华夏为用,退之于此奠定后来宋代新儒学之基础,退之固是不世出之人杰,若不受新禅宗之影响,恐亦不克臻此。”(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此堪结论;是一个外来文化为本土之注入活力的观点。不管其到来获得如何之民间官家的佞信和歪曲,也不管他对于主体文化究竟是不是喧宾夺主;总之,外来文化之到来绝对不是做客来家,彬彬有礼之过程——后来基督教和更多西化文明之到来亦同,都是血火珍稀,野蛮文明皆备之物。至于更大范围的儒佛融合,实际上在中国不是一个看法,而是一个事实。虽然,佛之法和儒之道在政治管理和统治上,并未做到期间并进,双分天下;更多情形是,儒为治理理念,释道为退隐之,民间之,艺术之。后来的遗民和暴徒,都是秉承禅宗和道教打出旗号,率领造反的——只是造反后的招安派和抵死派,他们并未要彻底颠覆儒,而是施行儒释道合一——唯独洪秀全和毛不一样;所以,曾国藩不是抑或不只是维护异族政权,他首先是维护道统和文化;因为洪党烧书籍,毁书院,要反道统。这是曾无论如何也不能妥协的。是他的正面文化立场。所以,唐先生说,如果天国掌权,文革会早两百年。

此为一。二是,如果唐代文化启示录,是佛教和胡化的纳入和影响,则现代中国,是不是要施行基督教和普世价值的再嫁接,再融合——而改变马列主义负面融合和负面嫁接,成为新课题,新悬疑;基督教抑或天主教是不是也要和华夏文化摩宕五百年?从明朝算,也有三四百年了;快要接轨了吗?确实值得探讨!(待续)

 

16 novembre

《08宪章》一周年批判

《08宪章》一周年批判
----兼议《七七宪章》和"党内民主"



刘自立





专制主义历史在政治学说史上产生和极权主义截然不同的人权和自由诉求;虽然,这个该死的专制主义往往因为自身的邪恶,导致改革,导致革命甚至导致极权(毛代蒋,列宁代克伦斯基等等)----而极权主义,彻底改变了古往今来一切政治学的概念,包括宪章主义概念和民主自由概念,使之在一个短暂时期荡然无存和出现历史虚无和遗忘之症状。这个二十世纪的发明,虽然荒诞和残暴,但是它提供的某些价值和理论混乱,一直以来左右着毛国、这个唯一荒诞的国度,使之既违背自身的传统,更无知于普世价值。其中,建设自由之基本前提何在?这样一个常识问题,在这里就基本无知无解。

自由主义何谓?其实是英国宪章主义的一个自然延续。这个宪章主义和自由主义的要害和关键何谓?就是圣经里所谓要搭起人类之"棚"的物质载体(见梅列日柯夫斯基《路德与卡尔文》);也就是施行自由和宪章的前提。这个前提的几乎是唯一的要素就是,认可自由是一种不单建立在自由意志上的、可施行措施和政策。这些所谓的政策,又来源于其政治经济之载体,如,欧洲中世纪之自由市、汉撒同盟等享受的贸易自由,关税自主,选举权利,军队自持等等。这些东西的产生乃是自由主义产生之前提,不是自由在前,而是自由在后----这牵涉到基本的自由主义估价;(争取自由,当然是更早的发轫),而并非将其等同于自由。

自由意志,可以在地狱里,囚笼里,柏林墙里驰骋想象觉悟;自由主义,不行;因为这是官方和人民知识分子之间的优良互动。这个互动可以产生希腊民主,也可以存身于中世纪乃至以后之现代社会,唯独不能存身于极权主义之政权----而自中国二十世纪末叶,李慎之先生等人鼓吹自由主义以来,此问题根本不得要领----这个基本解释,来自日本学者福泽渝佶和英国学者亚当.斯密----而福泽,来自斯密。(见亚当.斯密《原富》/福泽渝佶《文明概论》/刘自立《自由、自由民、自由市和自由宪章》
原载《北京之春》)

资料载,"11世纪末,城市法开始进入法典化时期。为适应城市手工业和商业的进一步发展,调整和规范日益复杂的城市社会关系,西欧各城市国家先后进行了法典编纂。如意大利的《毕士托瓦城市法典》(11世纪)、《比萨城市法典》(13世纪)、《米兰城市法典》(13世纪)、《罗马城市法典》(15世纪)等。法国制定的《巴黎城市法典》在众多城市法中影响较大,特别是13世纪以后,随着法国王权的增强,巴黎议会成为最高法院------巴列门法院,所有法国北部各省案件均可上诉于此,这也使《巴黎城市法典》的法律地位和效力明显得到加强。

"此外,西班牙于1279年制定的《多托沙城市法典》。

"德国于13世纪末制定的《萨克森城市管辖法》,也具有较大的影响和权威。

中世纪后期,西欧城市法又进入同盟化时期,涌现出不少城市同盟法。城市同盟法主要是欧洲各商业城市为保证共同的贸易权益,协调和规范相互关系而采取的法律措施,这些法律措施构成城市同盟法,对参加同盟的城市均有约束力。

"最著名的城市同盟为13世纪至15世纪在德意志北部形成的"汉萨同盟",也被称为'商人公会',该同盟曾对北欧商业与军事方面有过重要影响,14世纪时有160多个城市加入,制定过《汉萨海上规则》。

"此外,还有'莱茵城市同盟'、'士瓦本城市同盟'等。

"城市法、商法与海商法是伴随中世纪城市兴起,商业和海上发展而形成的三支特殊法律体系,体现了新的经济关系与阶级关系的要求,是近代资本主义民商法的重要渊源。

"城市法是一种地域性很强的特别法,以特许状、行会章程和城市权力机关立法为主要法源,15世纪后,随主权国家的逐渐形成失去独立的存在条件而融入其他法律之中。商法与海商法是具有国际法性质的法律,以商事习惯和判例为主要法源,经历了从共同商法到国家商法的发展历程。
"

这是自由主义之第一要点。

第二要点是,自由主义起源,本是阶级斗争和阶级权限得到认可的各阶级划一权限之表述(在英国,含暴民第四阶级(孟德斯鸠语))。这是宪政主义的又一个基本常识。用最为粗浅的话说,宪章、宪政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他的阶级平等和无阶级优先制宪的可能性之存在。这个论题,早在马克思以前之伟大孟德斯鸠学说里,业已明白阐述。可是,马克思无产阶级优先制宪说,大大反动和倒退于之,且出现以此虚构狂妄前提为前提之某种民主社会主义----但是,这个社会主义虽然前联马克思,后联普世说,但是,从其根本而言,它,还是皈依了三权分立的基本学说,只是凸现了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测重点之异:一个敦促竞争,一个敦促公正、平等。

但是,"无产阶级"优先说,在无论自由主义、还是社民主义中皆无此说法。这个制宪特点本身,其实就是十一世纪英国大宪章之阶级属性所赖以体现的阶级平等立法说。这个立法说,在人们熟悉的皇权,教权和贵族权限里产生博弈。这个博弈的前提,一如自由主义的阶级独立性所呈现的多元化一样,不是以以后极权主义单一政治存在为前提而发生(其实是根本不能发生)之立宪运动,却是刚好相反,他启动各阶级平等立法。用最为玩笑之语言诉之,宪政就是几个孩子的游戏。几个孩子要公认他们之间制定的游戏规则。任何一个孩子不能拒绝其他孩子的参与权。谁违背之就是自动退出游戏----而极权主义之所以迥异于之,就是制定一个孩子自身全能全方位全控制其制定和参与权。这就是苏联斯大林宪法和毛式民主的核心。这个核心违背中国和西方几千年来的,无论是专制还是民主之传统。所以,产生第三种宪章内涵之探索。

这个探索源于宪章、宪政宗教之来源和民主之来源的双向确定。这个确定,在意义上的毋庸置疑和无须证明说,产生于一种和人类价值吻合的非人文主义确定。也就是说,人文主义中一切归结到逻辑和实用推导的理性认知,在宗教前提里都是无法确认的;人文主义之人为中心论,不符合宗教教义。这是宗教普世价值和人文普世价值之间张力和对峙的刚性空间。从这个空间里,产生近代西方国家和宗教威权的抗衡。换言之,国家政治权力,人文主义个体要素和宗教神性中心论,上帝极权主义、全能主义加尔文排斥异端主义、路德绝对个体主义之间,出现世纪大辩论。宗教集体主义原则受到空前挑战而陷入被动挨打局面。无神论、无人权、无人性革命,籍此发生,影响盖及世界;迄今未能截止----他只是改变成为极端主义和元教旨主义之其他形式。于是,马基雅弗利主义成为国家至上,宗教相对主义和人权人类化、君主化象征之开始。阿伦特所谓法国人权之诉诸于人的理论,大大削弱了神政论和人权诉求的本质说----因为和康德之律有悖,而发生新的质疑点;从人类前提出发而由人类自身制定道德准则和人权宣誓之文本,成为神灭论之一种----而这个东西,被后来人福柯叫做"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道德"就是纳粹可以道德,红卫兵亦然。这样,上帝和摩西之统序开始解构。

在另外一个方面,国家主导主义开始此改变的第三个进程----第二个进程,就是人文主义代替神圣论----这个国家主义开始于文艺复兴以来对个体主义产生的反动;自然更加远离神圣主义。于是,在此国家至上、道德乖戾、人权枉顾之马基雅弗利主义影响下,极权主义国家论避开个体主义传统和宗教裁判原则,发明一个人类超人,用所谓个体魅力说,将西方一切之传统打翻和消灭。一切对于专制主义文化( 含民主文化)之批判,打出现代派和浪漫主义旗号,大肆施行无理性存在主义学说,使得原有秩序论和财产说,面临极大危机和威胁----而果然失败和倒塌于极权主义政治之下。好歹,这个倒塌,只是西方传统解构说在实际上的短暂挫折。西方学人很快意识到,这种解构,只能在结构范畴里文质彬彬地而不是为非作歹地施行之;且到了解构主义式微以后,几乎生活之树常青的说法,还是回到传统和常识。但是,这一切,都经过了所谓的证伪和实验。

他们的实验,就是不准违背基本的政治学多元化和政教同在和分职之说。这是他们施行宪章宪政的出发点。这个出发点,既包含在大宪章里,也包含在城邦制里,甚至包含在英国革命前的议会唯此为大;法国十六世纪第三等级入议会和德国(普鲁士,奥地利)实行准地方自治的选帝侯制度----"1356年查理四世在梅斯召开了又一次帝国议会,这次大会上查理四世颁布了《黄金诏书》,诏书的主要内容有以下两点:1、明确皇帝由七大选侯选举产生,皇位虚悬时由萨克森公爵和莱茵宫廷伯爵摄政;2、各选侯拥有自己领地内的关税和铸币权、矿山开采和贩卖食盐权等(在此之前,这些权限在皇帝和选侯间不明确),禁止封建主结盟反对自己的封君,禁止城市结盟反对诸侯,冒犯选侯被视为叛逆罪。选侯实际上在松散的邦联框架之内拥有了自己领地内的专制君主权力。此外,诏书回避了教皇和教廷在皇帝选举时的作用问题,实际上剥夺了教皇的权力"----在《黄金诏书》这样的文件中悉数记载。于是,地方郡县式,藩镇式和诸侯国式不同形式之东,西民族国家政权组合,成为封建极权一统之反拨。

各种中世纪行会组织和市民组织应运而生,使得人民自由取得实质意义和可能性。其中,"大学作为一种行业公会,是一种独立自主的机构,实行完全的自治。它既不受任何上级的管辖,也不受所在地方的限制。如果学校与市政当局发生矛盾,或者对所在地的条件及环境感到不满意,便会全校搬到其他地方继续办学。教者可以自由的讲授,学生可自由的研究,允许大学师生结社、罢课、罢教,自由安排课程、聘请教师或享有迁移权、行乞权、免纳捐税、平时免受兵役和不受普通司法机关管辖等;几乎不受君主的干涉。"

"教会、世俗君主与独立自治城市的三足鼎立为中世纪大学的发展提供了生存空间。如果说,教会统治的是人的信仰,封建领主管辖的是人的世俗生活的话,那么大学的疆域则是学术与知识。
正是利用这种形势,在与教会与世俗君主以及与自治城市当局的摩擦和斗争中,中世纪大学为自己争得了独立自治权,并为后世的大学留下了自治传统。"
(资料)

各阶级之实体,不见乌托邦空洞的寻神意志(这个"巡神派"理想主义,后来跑到反对罗马中心论之俄罗斯,结果,理想让位于革命和暴虐(见本人文章《俄罗斯思想辩正》)),而见西方半专制半民主人民性结社,办学,信教之自由,并基此立法,制章,治市,为国。成为宪章反映的现实。所以,一切之宪章,一切之主义,一切之学说、理想和实验,如果可以施行,如西学那样,那么,他们施行的前提就是不罔载体,传统和建制,而恰恰相反。无此建制,就无此宪政。无此宪政,就无此操作和实施----也正是,因为无此操作原则和实施原则,就可以脱离游戏规则;脱离之,就可以无法无天。这是宪政主义转化成为斯大林大宪章之诡异逻辑和反逻辑之历史和历史学。





于是,回到正题。08宪章是在一个什么载体之下产生的什么文本?

是民间改革、革命说的异本,还是穿上官方改造外衣的预宪?不得而知。

其具备大宪章约翰王和英诺森主教和贵族、这样事前具备的、各阶级负载其上之政治载体吗?它具备西方民主/专制主义传统中,本来就具备的多元化阶级因素和政治合法性吗?不。

它具备西方自由市享受的税赋自由,市长选择自由,贸易自由,军队自持自由等等因素吗?不具备。

他具备人文主义批判宗教的自由,抑或反过来?他具备从启蒙运动到文艺复兴,到英法革命,美国独立,再到美国学者白璧德对于卢梭民粹主义批判之新人文主义吗?不具备。

他具备法国十七世纪第三等级自由参加议会之权限吗?(见夏多布里昂)不具备。

他甚至不具备中国封建皇朝官民互动之法典和衙门。

他当然没有希腊甚至波斯文化里的市民和君主民主(波斯人薛西斯提到民主,没有实行----国人未提过民主于古道。)

那么,它是不是起码具备我们中国准自由主义之贞观之治和台谏制度中某种权力有限制衡呢?不。

它具备钱穆先生,吕思勉先生,吴晗先生一直以来所谓(含利玛窦等)所研制之中国政治制度中的君相置衡制度吗?不具备。

它是不是有武则天,忽必烈对于神秀和宗喀巴的政权、教权平等原则呢?不。

它有无一套儒释道专进退原则和互补原则,致使中国文化得以进退有据,不至完全消灭反而繁荣于历史于世界呢?不。

总之,中国极权主义毛文化(无文化)导致一切建制法制传统的极大"不可能性"和对于现代性荡然无存。

于是,一个严重的,为08中人无法揭示的事实严峻地摆在那里。中国任何类似毛泽东法和斯大林法的任何什么法,究为何物(有人谑称,08和党制、党宪,文字归同)?就是彻底完全绝对对于法治之釜底抽薪。怎样解释?就是说,一切建筑于古往今来法治之宪章、之自由主义、之无阶级立法,等等一切之实际法度可能性,在中国荡然不存。中国政治无传统,无西化和化西(如日本人言)。那么,我们是不是完全否定了任何之理想,之宪章,之乌托邦呢?不。日治期宪运动,莫不是吸纳了反对派,实行朝野互动。于是,宪制主体,成为制宪之关键一问,一个关键词。中国制宪?谁是主体?是不是像前此有人说,制宪主体,就是中国(改变了的政权?它不改变呢?抑或不能是未经改革之政权?那么,翼望中国出现赫鲁晓夫和格巴契夫,以填补改革主体,宪政主体之白乎?他们如果一直空缺呢?没有他们,如何启动之?说是民间力量启动之?民间力量,从来不是制宪而是革命主体?历史上,有过那一次示例,是民间力量制宪,走向民主?它总是要托付精英的;这是常识;西方亦不能免(见穆勒《代议制政府》)----在极权抑或专制统治之下,宪政主体让位于一个未来时之政府?有这种事情吗?

所以,制宪主体,亦为一个悬案,没有解决亦没有解释。说,你要宪政一下?请问,他就宪政了吗?简单说,中国历史上有制衡,无民主。所以,宪政,不可以实行。因为,宪政,不仅仅是制衡,还是民主。

复杂说,中国传统之内圣外王,倾向于外置自由,内置道德----我一直以来认为也可以说是争取"内王外圣"----而颠倒之----理由:只有外在制度改变,才有内圣;故,内圣先要内王----形成制度,再来道德----而绝对不是相反;故,有外圣一说;就是要个人主义加上结社,团契,反对党,形成监督力量;是为外圣;保内圣。

所以,08宪章,也要有一种道德思想意义和制度建设上的"外圣内王"。

难道不是吗?

我们的意味在于,要想制定和实施任何一种宪章,必须考量其出笼的载体可能性。这个可能性就是,要研讨何以大宪章,法国人权宣言,甚至后来的联合国人权宣言出笼的"物质"背景,而不是不考虑这种布局。我们的意思是,只有考虑了这样的背景,为此而制定的法治,才有实施的可能。再说一遍。英国宪政主义运动时,前提是阶级和谐和阶级权限。法国第三等级享受的东西,亦同。而苏联和毛消灭了这些立法的阶级博弈权和阶级斗争权(不是马克思、毛意义上的"阶级斗争"----实际上, 他们是不允许阶级之间斗争,维权,护法!!!),故使得宪法的游戏规则为一个阶级,一个阶层,一个人(抑或一伙人,寡头制)所操纵,而取缔,所垄断,而灭亡。这样的证伪,就是七七宪章中人和东欧前制度中人,用社会主义和共产党(好共产党主义),无法对抗苏联之宪政宪章之故。

其理想主义,存在。其操作主义,不存在。很多历史学家说,维也纳以东国家命运就是俄罗斯命运演变之结果。这个话,虽然贬低了纳吉和杜布切克,但是,这是历史之史实。不可否认。不是纳吉和杜布切克切除了政治极权,而是苏联自身的瓦解,导致之。哈维尔说,中国现在比起他们当年,好得多了。不对。严重不同意。东欧之社会,是苏联殖民地。但是,东欧之改革,之福利,之(相对)自由,如,教会,大学,工会,还是存在的。他们的社会空间,比起毛社,不能比----更不要说南斯拉夫的改革兴"修"了----他们的工人早比中国工农富裕,宽松:"工人自治"嘛。所以,只是苏联人在外派坦克,实行镇压,才可以保护斯大林大法。东欧人本身,没有力量和愿望,施暴政于有效,于波,匈,于捷克。于是同样,布拉格要实行七七宪章,也有一个问题----谁是宪章主体?政府?人民?苏联?(一如前说。清末宪政,翼望于慈禧,光绪,没得说;今天呢?共产党?人民?美国奥巴马?无稽之谈也!)






值得关注和反思的七七宪章历史,给我们提供了什么启示?

那里的布拉格之春和后来丝绒革命之间有无异同?

近来,一个参加过丝绒革命的捷克电台法语部人士,在法广谈到其间的区别。

这个区别就是,布拉格之春是党内改革,丝绒革命则完全是民主转变----她没有说出另一个根本因素:苏联瓦解----这个进程从1989年2月爱沙尼亚打出独立旗帜,开始变得明确,却并未突破瓶颈。这种"党内民主"的说法,还原在八十年代中国改革初期(加上一个新权威主义新加坡模式论),甚至延续到六四赵紫阳主义的"合法性"抗争。但是,这种抗争,其实远远落后于纳吉主张施行多党制社会主义主张。于是,问题变得有些共性,值得回顾。这个共性就是,1,共产党国家改革,往往以并不取消改革主体(等于改革对象)和主动体为前提,如,七七宪章派,杜布切克派(甚至纳吉派)。2,这个改革,在东欧,其实,是要实行某种反对苏联殖民统治而潜在进行,不能明示。3,这个改革和中国六四一样,徘徊在主体性阙如的两面性中:由共产党实行统治和改革;抑或由人民改造甚至取缔某种极权主义。4,这种改革不可能得到美国和西方社会真正的支持;因为,向来和政府打交道的西方国家,不清楚改革派和统治者的分野----不像他们支持昂山素季那样,期待她取代政权中人。5,当时的欧洲秩序,没有出现苏美分治以外的苗头----这个分野开始出现,是在里根呼吁推倒柏林墙以后。6,苏联本身的经济匮乏和侵略失败(阿富汗撤军),使得这个干涉政权乏力伸手于捷克或者其他东欧国家。7,六四伟大的民众运动之世界性影响。这些要素综合了两点:一是,六四世界性影响,在苏东地区,产生的不是党内民主政权改革和渐进模式,而是因为苏联的崩溃在即,而出现东欧命运彻底转变。

丝绒革命和团结工会革命等,并非期待党内出现改革,而是完全寄托于抛弃共产党。

这个抛弃,来自,抑或一部分来自中国六四运动,而其实,迥然不同于六四之模糊改革概念。他们的概念极其明确。一是要完全独立。这是国家期待。二是要完全自由,这是人民期待。这里也已不存在伟大纳吉和杜布切克之党内派诉求。这种诉求业已过时。

这种诉求是什么?资料显示之----

"1968年1月5日的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全会上,诺沃托尼的第一书记职位被亚历山大*杜布切克取代。

"4月,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过了行动纲领。在这份文件中,提出了'新型社会主义模式',内容包括:

修正共产党的权利集中
恢复在大清洗中牺牲者的名誉
以联邦制为原则解决'斯洛伐克问题'。
强调企业自身责任,引进市场机制,进行经济改革
言论和艺术活动的自由化

在外交政策上,在强调与苏联的同盟关系的同时,也通过引进科学技术强化与西方国家的经济关系。

之后,又成立了以欧德里希*切尔尼克为总理的新内阁班子。副总理为主张改革计划经济的经济学家奥达*锡库,另外,在50年代以'资产阶级民族主义'罪名被判处终身监禁的古斯塔夫*胡萨克也成为内阁成员。国民议会的议长由受国民欢迎的约瑟夫*斯姆鲁科夫斯基担任,国民战线议长由弗朗切克*库里盖尔担任,至此,捷克党政的主要部门都被改革派掌权。

"整个社会在'行动纲领'的指引下,开始进行深入的改革运动。其中,工会、青年组织、社会民主党以及KAN,
K-231等非共产主义政党开始积极活动。在此同时,关于改革内容的分歧也日益明显,逐渐形成了对于改革运动的激进化表示怀疑的集团,他们希望与苏联接触,在斯洛伐克地区重视联邦化的倾向。"

又,"关于布拉格之春的重要性,昆德拉先生和哈维尔先生在1968年底提出了相反的观点。昆德拉先生认为,布拉格之春是一场影响深远的社会实验,捷克人民求诸本国最优秀的历史传统,试图创造一个崭新的、民主社会主义的社会政治模式----避免资本主义的种种弊端、具有更高品质的民主制度。

与昆德拉先生不一样,哈维尔先生从未加入过共产党,他提出了一个更为清醒的观点:布拉格之春只是试图恢复捷克斯洛伐克以前的西方式民主制度。1989年剧变之后,初期形势的发展似乎证明了哈维尔先生的观点。多数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不希望再走被很多人视为乌托邦的第三条道路,而是支持传统的民主制度和市场经济。"(资料)

而“七七”内容要则如下——

“七七宪章是以人们的团结和友谊为基础——他们对于自己生活和工作密切关联的理想的命运,分担了一项责任。

“七七宪章并非一个有形的组织;它没有章程、没有常设的机关,也没有注册的会员。每一个同意它的理想、参与它的工作和支持它的人,都是七七宪章的会员。

“七七宪章并不打算变成政治反对的基础。它的愿望是为人类共同的利益服务,正如东西方很多类似的民权组织一样,它并不打算提出它自己的政治或社会改良或社会变革的纲领,但它企图在活动范围内与政党和政府当局进行建设性的对话——特别是促请当局注意对某些显然违反民权和人权事件、准备用文字公布这些事件真相、提出解决方法、提出扩大这些权利及保障这些权利的更多的一般性建议、在可能犯错的冲突场合中担任调解人角色。”(《七七宪章》)

这就是七七主义:改革主导和权限控制在于党和政府说之证明。这个证明,和布拉格之春同,和丝绒革命异。于是,看待这个问题的含混性十分清楚——他后来被哈维尔西式普世观点所纠缠——于是产生“之春”、七七和丝绒革命本质的不一;虽然,这个改变不能卡头去尾,他们有着一致性和非同一性;却是一种首尾发展主义。于是,问题在于,我们改革派和08派,究竟是从布拉格做起,还是从七七做起,还是从丝绒做起。也许,这正是08派没有触及的难点。


于是,这个问题回到二十年后的中国----08宪章是要实行一种和共产党一起改革,继续并不明确改革主体之改革,还是要实行"西方式民主制度",如哈维尔,实为一问;而实行这种改革的主体和共产党之间,间性关系又将如何?

共产党是不是这种非刚性实体,有此可塑性期待?

没有这种可塑性,该当如何?

不推翻之,其改革如何实行?

推翻之?不是08派观点;这个因果关系,又如何解释?

六四,就是赵紫阳无力解释之而导致失败。

我们说,这是赵紫阳的难点。这个难点,今天还是难点。

08派,并未解释和解决之。

也就是,如何从布拉格之春转变成为丝绒革命----这个问题在捷克,是以苏联瓦解而实现的----在中国呢?

里根不是奥巴马。奥巴马说,我们不会遏制中国。

哈维尔最近纪念柏林墙倒塌,再次提供了神秘主义解释说。他认为历史偶然性,几乎成为民主推手(见法广)。但是,我们于此再次不以为然。捷克民主,就是苏联解体之直接结果;一点也不神秘。捷克,匈牙利和波兰政府,从未自行开出坦克镇压人民,都是苏联之赫,勃之为。这是一个最好的说明。

所以,苏联虽然极权,却不能全控东欧政策,如团结工会之谈判于政府;奥(地利)匈边界之通行;波兰籍主教之合法存在;都是这样一些自由主义空隙,导致刚性改变,成为可塑性----自由主义,就是在这样的政府松动中建立前提的,而不是相反,如中国之大闷罐,大铁屋,大囚笼。

于是,上述提法,成为七七宪章派和中国党内民主派一气相投的"新型社会主义模式"之共性。这是一种非常戏谑的玩笑。捷克布拉格之春,在当时是前卫的;但是,中国今天之党内民主和08宪章之改革主体不明确论,少有任何进步性可言----他甚至是落后和空洞的东西。

最后一点。捷克,无论是党内杜布切克,还是党外哈维尔,都是民众拥戴的精神领袖,一如,昂山素季,一如达赖喇嘛。我们中国今天之领袖何在?这些领袖之存在,与其说是在统领民众,不如说是在分散自己。这些山头,宗派和邦主,各司其事,各管领地,水泼不进,针插不进,简直比毛主席还毛主席(毛还敢于刊登苏共中央文件,于九评时期----反思质疑08派者,却不能登其一寸地盘----又何言宪章主义?何言民主,自由?宪章主义,就是这样封杀反对派言论和思路者乎!真比中宣部还中宣部。

此当然是牢骚话;却也反映了中国一无大师,二无头领,三无真正之宪章精神----08,不过是一种小山头主义和某氏伙头族规,而已。

这是又一种悲哀。

请注意,在此,我们这里绝对没有否认理想主义。不管是纳吉的好社会主义,还是杜氏的好共产党----乃至谢韬先生的好民社主义----问题是,所有这些好东西,并不能产生现在尚未具备的宪章产生前提----即,社会反对派的合法存在。有人说,只要国家改变,反对派不必存在。这就好像说,只要天空存在,大地不需要存在,一样荒诞。日本明治维新之政治,大偎重信和坂垣退助被日人视为"日本两大敌国"----意思是,宪政之始,就是允许反对派存在,以补课东方政治中本来并不存在之存在----这是他们和我们必须要好好补课之所在。所谓清末宪章、宪政之考量,只有汪大燮知道反对党----但是,他是从反面来证明这个"乱党法"不能存。这个话题我们说得很多了。所以,08宪章面临的课题,就是如何制造一种中国人不懂的反对派。而当局正好是因为误认这个无反对派之所谓章程,就是反对派,所以抓人。事情的诡异正好在此。我们说,中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他甚至在制度建设上产生了准对峙和准制衡制度。但是,这个制度却是远远落后于西方政治学的。

一切原因,小而纳之,就是中国没有政治学。(经学、诗学之争和一切时代之改革一样,不能产生西方基尔特式的行会工会和自治概念;更无人民性创造;顶多就是青天大老爷。)

没有政治学,也就没有宪章(不是法家之章或者内圣外王之章----那是法律,官律和恶法;不是宪政,宪章。)

没有宪章的宪章,写不写?如何写?谁签署?可是,这个问题却不是一个"写"的课题----人们说, 他们可以写出一百个宪章文本----却不能应对实际争取多元基尔特,实现反对派阶级权限,乃至实践革命应该实践的那种原则。

总之,就是争取一个基本的自由环境之问题----这是产生宪章的基因----无基因如何?生产和产生、培养之。

宪章产生于培育之后,并非之前。之前,可以叫做任何培育,却不是宪章,更非宪政。我们所言之宣言,纲领和宪章之别,就在于此。

宣言可以无实体。纲领就要有实行者。而宪章,是乃三权分立之执政与司法当局所为、所在、所依归之则。这是基本区别。(《七七宪章》,也未明此常识,此公例。)

这之前,打造基础,实施战略,展开分析,原本比较写出一纸"宪草",要重要一百零一倍。最后,引李白诗句,以飨诸君----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
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
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
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
群才属休明,乘运共跃鳞。文质相炳焕,众星罗秋旻。
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
13 novembre

佛朗哥罪状

西班牙法官要清算佛朗哥罪状 恐引发争议
星岛环球网 www.stnn.cc 2008-10-17

【星岛网讯】在西班牙国内战争以及佛朗哥独裁统治期间,成千上万的西班牙人失踪。现在,西班牙一名大法官加尔松决定对此展开调查。分析认为,加尔松的调查将引发很多争议。

  据英国广播公司报道,法官加尔松决定,掘开19处万人坑。调查谁是受害者,他们是怎样被杀害的?

  据信,西班牙诗人洛尔加就埋葬在其中一个集体墓穴中。他在1930年代内战开始时被法西斯分子谋杀。

  加尔松的调查将会引发很多争议。因为西班牙各党派之间早已达成默契,不要过深地追究佛朗哥独裁统治和内战时代。

  但加尔松说,佛朗哥派对西班牙人实行“非法永久拘押”,这可以被看作是“反人类罪”。

  在西班牙内战开始之后的15年内,估计共有11.4万人失踪。据说,佛朗哥的支持者有预谋、有计划地消灭了许多左翼对手。加尔松点名佛朗哥以及他的34名高级助理挑起了这些罪行。

  加尔松法官曾经对智利前军事独裁者皮诺切特提出诉讼。

www.stnn.cc

佛朗哥

ZT开明的西班牙右翼独裁者佛朗哥去世

 

1975年11月20日西班牙独裁者佛朗哥去世。


佛朗哥,统治西班牙36年的独裁者

1975年11月20日,西班牙终身摄政王、法西斯军人独裁者佛朗哥在马德里病故。

佛朗哥生于1892年12月4日。1907年入步兵学院学习,3年后毕业。毕业后一直在军队中服务。1935年升为陆军总参谋长。1936年7月,发动反对人民阵线政府的武装叛乱。在德意法西斯的支持下,于1939年3月,推翻共和政府。佛朗哥自任国家元首,只允许法西斯长枪党一党合法存在,实行独裁统治。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派遣“蓝色师团”配合德国进攻苏联。1947年,宣布西班牙为君主国,佛朗哥为终身摄政王,掌全权。1975年11月,佛朗哥死后,前国王阿方索十三世之孙胡安-卡洛斯一世继承王位。

20世紀最成功國家的百年探索之路

如果评选20世纪世界上最成功的国家的话,我会选择西班牙,因为它是这个世纪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在经济现代化和政治民主化两方面都取得了质的飞跃的国家之一,而且在维护国家统一和以正面形象溶入国际社会主流都做得非常成功。1900年,西班牙是欧洲一个被人遗忘的黑暗角落,是“20世纪的迟到者”,而到了 2000年,西班牙无论在政治上、经济上都已经成了西方发达国家群体中有分量的一员。

有一位诗人写道:“西班牙是这样的一个民族,他们既能把像火一样的情感隐藏在心中,也能让这些情感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在整个19世纪,西班牙先后爆发了4次资产阶级革命,但没有使自己走上强国的道路。当20世纪揭开了序幕之时,西班牙刚刚经历了一场奇耻大辱。1898年,西班牙在“美西战争”中被美国重创,失去了最后一批殖民地——古巴、菲律宾、波多黎各等,300年前曾经是海上霸主的最后的遮羞布也被揭开了。20世纪前30年,这个黑暗的角落仍然在死气沉沉地继续着旧世纪的一切,波旁王朝的阿方索十三世统治着这个国家,他企图让比利牛斯山脉把外界的新鲜事物挡住,继续着波旁家族的古老故事和天主教铁板一块的局面。直到1929年,那场世界性经济危机大潮将整个欧洲搅成了一个沸腾的锅,经济基础的崩溃使得政治上层建筑也发生了裂变,自由主义、民族主义、资本主义、共产主义、社会民主主义、社会达尔文主义、纳粹主义、无政府主义等等等,在政治舞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继续着日复一日的表演作秀和斗争。

在这个沸腾的锅中,即使是最黑暗的角落也不能幸免。1931年,面对遍布全国的反君主制反独裁运动,西班牙国王阿方索十三世被迫恢复宪法,举行议会选举,各派反君主制的政党结成联盟,在议会选举中大获全胜,阿方索十三世被迫流亡国外,这是西班牙王室历史上的第三次出逃,也是最狼狈的一次。但是,赶走了一个传统的国家政治权威,留下的权力真空的争夺引爆了西班牙各派势力混战,以社会党、共产党等组成的“人民阵线”为代表的左翼联盟和以佛朗哥将军的长枪党为代表的右翼联盟,很快就势同水火,经过几年激烈的议会拉距战之后,终于不可挽回地走向内战。这场历时3年(1936—1939年)的内战,以血腥、残忍而著称,还吸引了各派国际势力的参与,被认为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各国的一次大练兵。苏联支持“人民阵线”,德、意法西斯支持佛朗哥,英、法则采取“不干涉政策 ”。经过三年内战,右翼势力终于将“人民阵线”屠杀在血泊之中,开始了漫长的佛朗哥独裁时期(1939—1975年)。佛朗哥成为国家元首和军队总司令,他的长枪党成为全国唯一合法政党,西班牙成为既德、意之后欧洲的又一个法西斯国家。

第二次世界大战很快全面爆发,但佛朗哥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中立。对于佛朗哥为何不加入到他的法西斯朋友一方参加世界大战,仍然是研究西班牙历史的人非常感兴趣的问题。我的看法是,法西斯集团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在全世界人民的围攻之下精尽而亡,这一点,十分明智的佛朗哥应该能够看得出来。另外,佛朗哥对“优等民族和劣等民族”的理论不感兴趣,这也许也是他没有和希特勒站在一起的原因之一(按照当时欧洲种族主义者的观点,西班牙人是欧美白人中最“低劣”的,佛朗哥绝不会为种族主义者鼓劲)。

如果说,20世纪的前半段对于西班牙人来说是一端血腥的回忆的话,那么后半段则是国家一步步地走出困境,走向繁荣和文明的光明岁月。二战过后,佛朗哥政权一度成为可怜的国际弃儿,全世界只有两个国家和西班牙建立外交关系(葡萄牙和梵蒂冈)。但在冷战的国际环境下,佛朗哥政权成功地攀上了老大——美国,佛朗哥强烈的反苏反共思想被美国看中,逐渐帮助西班牙摆脱了外交孤立的困境(但西班牙仍然被欧洲主流视为异类)。从60年代初开始,西班牙实行对外开放,大量吸收外资和引进先进技术,实现了经济起飞,开始大踏步追赶欧洲经济发达地区。随着西班牙经济的迅猛发展,一个强有力的中产阶级已经形成,他们既有渴望民主化的热情,又有保持国家社会稳定发展的强烈愿望。国内国外环境的变化,使西班牙民主化的事业水到渠成。

1975年,佛朗哥去世,他生前指定的继承人——前国王阿方索十三世的孙子胡安·卡洛斯被宣布为西班牙国王,这是西班牙王室的第三次复辟。卡洛斯曾在国外流亡多年,也曾在国内接受了作为一个未来君主的教育。身为国王的他,却是一个坚定的民主主义者,他即位之后第二年,就任用苏萨雷斯为首相,开始民主化改革,首先实现了言论、出版自由,开放党禁,(值得一提的是,西班牙共产党也取得了合法的地位)。1977年举行了40年来首次议会大选,1978年颁布了新宪法。在20世纪世界各国的民主化变革中,西班牙是最顺利、最和平的一个,除了两次未遂政变被国王卡洛斯兵不刃血地平定之外,整个进程就如天鹅绒一般的柔顺。

与此同时,西班牙的经济继续快速发展,大步追赶“欧洲的中心地区”。1982年,西班牙加入北约,1986年又加入欧盟(当时名为欧共体),这意味着西班牙已经被接纳为西方发达国家的一员。西班牙终于卷入到世界的现代化大潮之中,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1992年,举世瞩目的奥运会在西班牙的巴塞罗那举行,一个脱胎换骨的西班牙,展示在了世人面前。

在这个国家的百年巨变中,一个人物的地位显得格外突出,他就是佛朗哥。正是他,用铁腕手段统治了这个国家近40年;正是他在二战中明智的中立,使西班牙逃过了一场浩劫和宰割;正是他利用冷战的国际环境实现了经济的起飞;也正是他,选择了一个具有民主思想的继承人,使西班牙的民主化事业在他死后水到渠成。佛朗哥对民主化的态度是十分耐人寻味的。作为一个在军营中拼搏长大的铁腕人物,他早已习惯于军令如山的高效率作风,对于民主的略显散漫的作风十分反感,因此他在世时一直抗拒着民主。但作为一个明智的领导人,他也意识到了民主化是大势所趋,是不可抗拒的潮流,也是西班牙以正面形象溶入国际社会的前提。他最终选择了一个必定会推行民主化的继承人,将民主化的事业留给后人去做。我认为,一个统治者如果做不到像华盛顿那样,至少做到像佛朗哥那样,同样也是国家之幸、民族之福也。

巴斯克、加泰罗尼亚民族分裂运动一直是西班牙500年来的心腹之患。在19世纪和20世纪前期,这个运动曾随着欧洲民族主义思潮而汹涌异常。但在20世纪中,西班牙赢了,并不表现在完成彻底地铲除了民族分裂分子,而在于赢得了民心,使民族分裂运动从一个在当地有着广泛民意基础的运动,变成了一个只为若干极端分子所热衷的冒险活动。70年代末民主化之后,巴斯克、加泰罗尼亚等地建立了民族自治区,分裂分子完全失去了民意基础,只能以时不时制造一些恐怖袭击来显示他们的存在。相比较一些东欧国家因为民主化而导致国家分裂,西班牙则在民主化中巩固了国家的统一,同途殊归,其中的差别耐人寻味。

2000年,西班牙的人均GDP已经超过10000美元,跻身于世界前20名,在欧盟这个典型的“富国俱乐部”中,也排得上中等水平。西班牙的春天已经到来了。回首这个国家的百年之路,在一个独裁政权的领导下实现了经济起飞,又在一个君主的领导下实现了民主化,这种现代化的道路,看起来很奇特,实际上,奇特的只是外表,就本质而言,它走的是人类现代化的典型模式。 (本文来源:网易历史综合 ) 沈默克

翼问题

1
 

尼加拉瓜的鬥爭、革命與期望--從一個亞洲人的視野出發

週三, 2007-02-28 15:58 — ahchoii

(竹麗在她畫的有關尼加拉瓜內戰的壁畫前)

原文:陳美玲 翻譯:芳子

當我給窮人食物時,他們叫我聖人。
當我問怎麼他們沒有食物時,他們叫我共產黨人。
--凱達.卡馬拉

2006年底,尼加拉瓜革命薩典尼斯達運動(Sandinista)在總統大選中勝出,薩典尼斯達領導奧特加(Ortega)在1990年下台,當時美國支持反革命軍事勢力,發動內戰。

一些忠心的薩典尼斯達追隨者說他們永遠不會相信右派,希望新政府可以把資源運用到支持邊緣社群方面去。位於北部的聖盧西社區99%是薩典尼斯達的追隨者,這陣子,看來已經恢復了組織和參與政治的元氣和熱情,他們相信新政府會容許他們積極參與地區事務,投入更好更公平地分配資源的過程中。

但是,一些前薩典尼斯達支持者對新政府反感,因為新政府通過反墮胎法,等同要把女人處死。有人認為這是薩典尼斯達與教會在選舉中的協議;因此,他們正靜觀其行,暫時不對新政府抱太大期望。

在21世紀社會主義的光譜裡,尼加拉瓜處在那個位置上?前面的路怎樣走?這篇文章不是要做什麼預測,而是呈現正在活著的尼加拉瓜人的告白,是他們創造尼加拉瓜的未來。這篇文章嘗試記錄一些未被寫下的革命鬥爭故事,鋪展那些慷慨地打開心扉的人的期盼。

兩個女子的歷史:素人畫家--竹麗.阿桂熱和卡曼.賈西亞

我想回憶(所有我曾經歷過的暴力)好讓我不會忘記。
但我不可以一直記著這些。我需要忘記,才可以邁步向前…
革命教會人們去討回他們為公義發聲的權利。

--竹麗.阿桂熱

在美國政府干預尼加拉瓜百年的血淚史中,最痛苦磨人的要數1974到1979年間,美國中央情報局支持高壓的蘇莫薩政權和軍隊,肆意殺害和恐嚇那些和平抗議的人。

竹麗和她的丈夫荷馬都是沒有受過正規學院培訓的畫家,他們互相影響。荷馬不是一個政治人物,儘管他對政府很多觀點都持不同意見。1979年一個早上,蘇莫薩德軍隊用槍指著他們的孩子,逼竹麗打開家門,然後把她的丈夫帶走。一顆子彈穿過荷馬的頸項,他的遺體被扔在一條高速公路上。這是蘇莫薩政權慣用的手法,目的是要恐嚇清白無辜的群眾,不敢支持反抗運動。事情發生後,竹麗馬上在報章上控訴軍隊的行為,同時盡力保護家人免受更多暴力。

竹麗說因為這些暴力,她變成一個堅強的人,敢於對不公義作出控訴。以前,她只畫些花草自然風光;現在,她在公眾地方畫壁畫,描畫歷史和人們的生活。丈夫去世以前,她從來沒有賣出過一張畫。在丈夫死後15天,為了生計,她賣出第一張作品。

竹麗從來不相信滿口謊言的右翼力量;她認為自己窮,但有更多人比她更窮。前政府意圖把尼加拉瓜人的生計私有化;竹麗家裡只在早上來自來水,她說政府這樣做是逼人們同意水的私有化,說這是改善供水的唯一解決辦法,說私有化以後,供水就可以24小時不停,服務會更好。

卡曼.賈西亞

另一個女畫家卡曼的丈夫曾經兩次被蘇莫薩政權關起來,此後,她就當起家來。丈夫聖馬典那也是一個畫家,而且是一個敢言的政治人物。丈夫第一次入獄時,卡曼哀求獄警可憐他們8個孩子(事實上只有3個),容許她送畫具給獄中的丈夫,好讓他繼續畫畫支持家計。

生活的艱難和暴力,叫卡曼越來越堅強。她開始畫畫維持家計。卡曼在一個叫Chontales的農村長大,直至12歲才離開;因此她第一幅畫就是農民的生活,他們的土地和樹林。在困難時期獨力照顧三個小孩,卡曼不能全職創作。現在,孩子慢慢長大,卡曼可以花更多時間畫畫,畫面上有更多細節更多技巧。今天,她相信新薩典尼斯達政府會更著重文化和藝術,基本上這是人民表達自己的不同面相。

卡曼說薩典尼斯達在80年代政時,藝術文化非常蓬勃,拉美藝術家不少交流機會,受到尊重,她就曾經到過歐洲和危地馬拉與其他藝術家交流。開始的時候,她多畫戰爭、暴力和薩典尼斯達管治下的生活。現在,她多畫人民生活以及自然景色;戰爭是歷史,她想往前看。

帝國主義與戰爭的歷史,是一段被遺忘的過去,還是一個富現實意義的教訓?

在80年代冷戰的末期,美國干預尼加拉瓜的政治進程(編者按:尼加拉瓜左翼薩典尼斯達運動於八十年代成為該國執政黨)。美國政府一向對中美洲,包括危地馬拉、尼加拉瓜和聖薩爾亞多的革命運動深感威脅,積極支持各國軍事政權鎮壓反抗力量和革命。在尼加拉瓜,美國支持蘇莫薩右翼政權; 而作為回報,尼加拉瓜成為美國一個軍事基地,美國在1954年推翻危地馬拉的Jacobo Arbenz Guzman;1961年進攻古巴,就以這裡為據點。

在亞洲,我們經歷過同樣血腥的由美國政府發動的干預:千萬越南人在越戰中送命,地雷與其他未爆炸物仍然威脅著無數在田野裡工作與玩樂的農民和小孩的性命。

作為一個中國人,一個亞洲人,我活著也寫著這一大洲的歷史。無論是女人、農民、社運分子、學生或專業人士,都沒有分別。但是,我們很少知道事實真相,甚至關於我們自己的人民的鬥爭,也不能從正規教育中得到足夠的信息或分析。只能在看紀錄片或者在去旅行,讀提供拉美的歷史和另類的意見的導游書Lonely Planet時,才知道拉美與美國政府在政經利益上那糾纏的關係。

在亞洲,我們的教育鼓勵我們忘記,或者是對鬥爭的歷史完全愚昧。我們的教科書裡沒有人民的名字、沒有他們的面相。

一段人民歷史 --- 聖盧斯

我是一個激進的原住民。”
--帕東那.佩雷斯.巴斯里奧

究竟是“身份”在尋找精神戰士?抑或是帕東那要討回她的根?無論是前者或是後者,聖盧斯都不會叫他們失望。帕東那是聖盧斯的社區領導,而她則把權力下放給她的同工。作為一個妻子,她要照顧半癱瘓的丈夫,在她細心的照顧下,他有一個天使般的笑容。作為7個孩子的母親,她一直堅守崗位。她是一個模範,一個老實人,她投入工作,是社區團結的核心。

聖盧斯離尼加拉瓜首都馬那瓜254公里,從泛美高速公路轉入一條公路,然後再進入一條骯髒小路,步行大約4小時就到。540個村民中,只有2個不是薩典尼斯達的支持者,這兩人在80年代薩典尼斯達執政期間參加了反革命力量。社區內所有人都務農,只有少數素人畫家,有陶瓷家正嘗試以另類創作維生。

80年代,尼加拉瓜的反革命力量發動一場不義之戰,肆意殺戮和恐嚇平民百姓,燒毀民房,很多人逼得離鄉別井。美國總統列根的政府向尼加拉瓜的反革命力量輸送大量資源,包括15,000個軍人,對抗薩典尼斯達政府。第一批逃往聖盧斯的人,都有差不多的遭遇:他們在山邊的社區給燒毀,一些人被殺,一些給綁架去參加反革命軍。往後,有更多人來到這裡尋求一個安身之所。

但老天似乎沒有眷顧聖盧斯,1999年颶風米奇橫掃中美洲,奪取不少人的性命。面對自然災害和山泥傾瀉的危險,人們怎樣回應?面對強暴的歷史,社區怎樣能夠不放棄掉希望,繼續活下去?

過去6年,一個不接受美國政府資金的機構支持聖盧斯好多社會項目,人們重建家園,建立了一個有圖書館、電腦設施和幼兒園的社區中心。他們現在有清潔食水,一個藥房、幾個生計項目。3個月前,還拉了電。社區裡所有藝術家都非常高興,他們現在可以畫畫,白天則在田裡勞動。更重要的是,小孩現在有一個快樂童年。

從發展的角度來看,突然而來的資源,會做成社區的依賴。這倒是自然不過的事,當一個社區被隔絕,能夠掌握資源,是開展新生活的要素。很多到過聖盧斯的人,無論短期或長期,都會看到他們很強的組織能力和高度的參與性。人們組織會議,開村民大會,好讓社區能夠發揮集體智慧,共同解決問題。現在,人們比以前有較多資源,因為他們組織起來組成一個社團,成為一個支援網絡的成員。簡單來說,當再發生自然災害時,他們會恢復得更快。可持續性這個概念,有著複雜的詮釋、哲學和特點,而在聖盧斯,人們用不同的方法表現出來。

拉美區內其他國家也向聖盧斯提供不同形式的支持:有3個不能支付昂貴手術費的貧困農民,曾經得到委內瑞拉政府支持,接受免費手術。古巴政府也挑選了一個學生,去古巴進修醫科。

也許,我們不能給21世紀的社會主義下一個概括的定義。但光看聖盧斯,我們至少可以看到一個特點:那就是國與國、地區與地區之間在社會發展方面互相幫助。此外,他們關顧邊綠社群,強調人的能力基礎建設。古巴國父與思想家何賽.馬蒂說過,受教育就有自由,一個全面的教育,可以鞏固和平,抵禦戰爭和孕育恐怖主義的帝國主義。聖盧斯人是這樣理解國際主義,理解21世紀社會主義這個名詞。

陳美玲
2006年12月30日,馬那瓜,尼加拉瓜

原文為英文,原刊於 Interlocals。

 
 
 
2
 
1951年,危地马拉左翼领袖阿本斯以历史上最多的票数当选总统,开始了一系列的社会改革。他的土改政策使美国公司深感担心,而美国政府对西半球出现“赤化”政权的恐慌更是溢于言表。于是,艾森豪威尔总统亲自批准,由中央情报局开展名为Operation PB Success的秘密计划,于1954年6月以军事政变推翻了这一深受民众爱戴的民选政府。军事政变后,危地马拉陷入了一场混乱。一些左翼人士组织起了游击战,而右翼军人政府则依仗着美国的长期支持对他们残酷镇压。危地马拉的内战延续了四十年之久,死亡人数以数十万计算。美国装备训练的右翼军人的血腥手段令人发指,为了防止农村居民给游击队提供庇护,他们焚烧了大片的村庄,屠杀了当地无数无辜的玛雅土著人。当1999年克林顿总统访问危地马拉时,不得不对美国长期支持危地马拉右翼军人、血腥镇压当地人民的行径表示道歉
 
美国插手在拉丁美洲推翻民主政府的另一个典型例子发生在智利。智利总统阿连德是智利社会主义党的创始人,是公开的马克思主义信徒。他在1970年赢得民主选举上台,开始推行左翼政策。美国中情局也因此开始秘密行动,旨在推翻这一民选政府。从1972年起,在中情局的秘密运作下,智利开始出现大规模的社会动荡,“自发”的罢工和反政府示威此起彼伏,最后终于在1973年导致军事政变。1973年9月11日(智利人记忆中的“9?11”),在美国人的帮助下,奥古斯托?皮诺切特将军发动了政变,阿连德在总统府进行了顽强抵抗,最终被叛军打死。在皮诺切特政权统治期间,成千上万的智利人无缘无故地失踪。后来人们才得知,他们均惨遭杀害。美国政府和智利军事政变的牵涉如此深刻,以至于在皮诺切特将军被控“人道罪”的同时,和智利政变特别是当时大量左翼人士被秘密处死有关的若干前美国政府官员,受到了舆论和某些国家司法系统的追查,其中包括前国务卿基辛格。
 
    1951年,伊朗民主选举上台的首相摩萨德采取了国有化措施,把包括英国石油公司的项目在内的一些石油公司都收归了国有。英国马上找二战时的盟国美国商量对策。但英美两国都担心直接干预会给苏联进入波斯湾提供借口,因此没有马上派出军队。美国派出了中央情报局的干将克米特?罗斯福。此人是西奥多?罗斯福的孙子,对中东非常熟悉。他到伊朗后,用贿赂和威胁等手段收买了一些人,鼓动这些人上街游行示威,引发了多次暴力冲突,让人感到摩萨德既不得人心又软弱无力。最终,摩萨德被迫下了台,后来又被终生软禁。亲美国的巴列维国王亲自出马执政,其后的专制现代化发展引发了20世纪70年代的伊斯兰革命。
 
 
3
 
 

2008年9月1日星期一

讀書心得:幌馬車之歌

藍博洲:幌馬車之歌(增訂版)。時報:2004。

書的一開頭便吸引了我。




1950年十月十四日。台北青島東路軍法處看守所。
清晨六點整。剛吃過早餐,押房的門鎖便喀啦喀啦地響了。鐵門呀然地打開。

「鐘浩東、李蒼降、唐志堂,開庭。」

鐵門外兩個面孔猶嫌稚嫩的憲兵,端槍、立正,冷然地站立鐵門兩側。整個押房和門外的甬道,立時落入一種死寂的沈靜中。鐘浩東校長安靜地向同房難友一一握手,然後在憲兵的扣押下,一邊唱著他最喜愛的〈
幌馬車之歌〉,一邊從容地走出押房。

於是,伴奏著校長行走的腳錬拖地聲,押房裡也響起了由輕聲而逐漸洪亮的大合唱......。

蔣蘊瑜:我是蔣蘊瑜,是鐘浩東的太太。我的本名是蔣碧玉。蘊瑜和浩東都是抗戰時期,丘念台先生為我們取的名字。這首〈
幌馬車之歌
〉很好聽。他的歌詞大概是說:

黃昏時候,在樹葉散落的馬路上,目送你的馬車,在馬路上
去地消失在遙遠的彼方。
在充滿回憶的小山上,遙望他國的天空,憶起在夢中消逝的一年,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
馬車的聲音,令人懷念,去年送走你的馬車,竟是永別。

這首歌,是剛認識浩東時,浩東教我唱的。
浩東是情感豐富的人,所以,他很喜歡唱這首歌。他曾經告訴我說:「每次唱起這首歌,就會忍不住想起南部家鄉美麗的田園景色!」




同樣的段落也感動了侯孝賢。他的成名作品「悲情城市」大量改編援用了幌馬車之歌的劇情。看過「悲」片的人,此時腦海裡,一定浮現了文清被捕入獄,吳繼文出庭時,監牢裡的大合唱。

與電影有所出入—鐘浩東並非死於228事件,而是接下來的白色恐怖肅清活動。書中的人物回憶,當時國民黨節節敗退,這些思想左傾的知識分子,都等待著國民黨垮台,整著「解放」。孰料韓戰爆發,美國總統杜魯門下令第七艦隊駛入台灣,岌岌可危的蔣介石政權得到強大的後台撐腰,開始整肅台灣的異己勢力。

陳映真在本書的代序中寫道:
一九四七年以後,中國大陸的內戰形勢急轉直下。美蘇在全球範圍內的冷戰對峙不斷增強,美國開始全面在它的勢力範圍—所謂的「自由世界」—創造和支持「次法西斯蒂」(subfascist)右翼、反共、獨裁政權做為美國的扈從國家。

他細數了美國的罪狀:
...一九四七年,美國在希臘、土耳其屠殺「共產黨人」多達千餘人。一九四八年,美國協同李承晚屠殺八萬名韓國濟州島起義農民。一九五四年,在瓜地馬拉的美國中央情報局推翻反美的阿爾本茲政權,建立親美軍事獨裁政權,並對瓜地馬拉土著印第安人進行滅族性屠殺。一九五五年,美國支持的軍人推翻阿根廷裴隆政府,屠殺、監禁無數。一九六○到六三年,美國抵制迦納的傑干反美政權,唆使當地親美右翼反對和抵抗政府。一九六四年,美國用槍打死二十一個企圖在運河區豎立巴拿馬國旗的巴拿馬愛國學生。一九六四年,美國推翻巴西文人政府,並支持成立一個統治巴西二十年的軍事獨裁政權。一九六五年,美軍入侵多明尼加共和國,殺害了兩千八百名以上的多明尼加軍民。一九六五年,美軍出兵敉平反每蜂起。一九六七年,美國領導的軍隊在玻利維亞鎮壓共軍,逮捕並殺害拉美革命英雄蓋拉瓦(Che Guevara)一九六五年到七三年,美國調訓烏拉圭特務和警察,協助政府對異己份子進行廣泛的非法逮捕與拷問,促成一九七三年烏拉圭軍事親美獨裁政權的成立。一九七三年,美國支持的智利軍方推翻了民選的阿顏德左翼政府,造成三萬智利人死亡,使得皮諾契特軍事獨裁政府在智利維持了十六年統治......

還沒列舉完。上面的罪狀,有些曾經聽聞,其他疏而不知。關於美國為了己身利益操弄他國政治,已非新聞。不過從沒想過,台灣的白色恐怖,背後也有美國即便不是直接,也是間接的支持。

以後見之明觀之,儘管許多不公不義發生,沒有被赤化的台灣還算「站對邊」。也不知道哪來的運氣或力量,在美國建立的極右獨裁政權中,台灣似乎是僅有少數得以不太痛苦的進行民主化的國家。因此,我們應該感謝美國嗎?我們應該感謝蔣介石嗎?這是個有趣的問題。


情緒仰賴意識解釋

在google上面搜尋「幌馬車之歌」,出現的文章、評論無數。特別有趣的是,有許多人在部落格表示受此書影響而看清國民黨,決心投入台獨運動;但作者本身卻是一個統派(可見親綠學者在馬場町吶喊什麼?一文)。「台灣人為了反對國民黨暴政,實現理想而犧牲」,鍾浩東正可作為台獨的精神圖騰。悲壯的情緒,向來是民族主義最感人、也最有效的氣氛,因此民進黨的造勢晚會的背景音樂決不是慵懶的jazz。但不可忽略的一點,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成長於民族主義風湧的年代,被日人統治的經驗,當然會嚮往回歸祖國。這樣的意念,恐怕不會因為國民黨使其失望就消失。如同書中所述,他們心中的認同,從白色中國轉變為紅色中國。卻沒有認為台灣要獨立於中國之外的想法。

我認為台獨的確需要一定程度的民族主義來凝聚主觀的認同。身為獨派,應該想辦法感動統派,讓他們放棄中國認同。所以我看完這本書曾有個念頭想送一本給reallyflow。不過很快的我發現,如此動人的故事,引發的情緒自必濃烈,但背後的解讀仍有天攘地別的不同。

我是獨派。我可以理解鐘浩東想要回歸祖國的意志,若他存活至今,我也不敢肯定獨派可以吸引他。不過,一個南部的有志青年,一生為理想奮鬥,最後悲壯的為此死去,這樣的故事,無論如何都是感人至深。



鐘里義:浩東被槍決之後,我上台北,把他火化後的骨灰,捧回家鄉入祀。回到家時,七十三歲的母親見我手上捧著的骨灰罈,好奇的問我:「那是什麼?」

母親沒唸過書,不識字,無法從報上得知浩東的消息。我於是騙他說:「這是我去廟裡燒香,請回來的佛祖的骨灰,放在家裡奉祀,可以保庇阿謝哥的劫難早點解除。」

母親聽後,頻頻點頭,笑著說:「這樣子好!這樣子好!」

我忍不住心中難過,跑到屋里,關起門來,先是乾號,然後就放聲大哭,眼淚流個不停......。




書末附上幾幅照片。其中一幅,蔣蘊瑜處於彌留狀態,躺在病床上。筆者以書中人物自述的手法,使這幾位老人家彷彿在我眼前講古般浮現。看見照片知道敘事者可能已經不在人世,想起那個時代逐漸斑駁,鼻頭不禁酸起來。



 

智利军队的服装就是德国的翻版

有事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归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查看文章
 
智利军队:具有二战德军遗风的军队
2009年07月15日 星期三 下午 09:46

智利军队的服装就是德国的翻版.军服款式,头盔的样式都是德国的风格的.与德国有密切联系!

 

智利军队-具有二战德军遗风的军队

问:为什么智利到现在还装备纳粹纳粹军服?

答:阿根廷、智利等一些南美国国家中有很多人是殖民时期过去的德国后裔,所以一直和德国关系密切。尤其是二战时期和希特勒、轴心国关系很好。军队的服装和武器都是德国援助的,但是他们没有参与二战,政府和军队没有遭到同盟国改造所以军队的服装规格一直保留了下来~~!

问:为什么二战后许多纳粹战犯都逃往南美?

答:二战后许多纳粹战犯都逃往南美,并且至今仍有许多未捉拿归案,有些甚至收到某些政府的政治庇护。尤以阿根廷和智利居多。 为什么呢?

智利军队的服装就是德国的翻版.军服款式,头盔的样式都是德国的风格的.与德国有密切联系!

当时,在阿根廷、智利和巴西南部居住有数十万名德国移民,其中大部分人都同情希特勒政权。
1943年,阿根廷部分青年军官通过军事政变上台。新的军政府毫不掩饰对纳粹德国的同情,其宣言中赫然写着:“希特勒的奋斗是我们和平和战争时的指路明灯。”

 

Parada Militar 1991 Escuela de Suboficiales

【军事概况】

  智武装部队分为陆、海、空和武警四个军种。总统为武装力量最高统帅,通过国防部对全军和武警实施行政领导和作战指挥。国家安全委员会是国家安全问题的最高决策机构。国防部长由文人担任。国防部设陆军、海军、空军、武警和调查警五个副部长。下辖的国防参谋部是国防咨询机构,负责协调和制定三军和武警的作战、训练、情报、军事预算和军购等事宜。 国防部长和国防参谋长均无权调动和指挥军队,由各军种司令直接领导和指挥部队。实行义务兵役制,服役期两年。

为什么智利的军队继承了纳粹军服?跟皮诺切特有没有关系?希特勒是自杀死的,但另一说说他逃到了阿根廷,那智利前总统皮诺切特是不是他的徒弟,或者说皮诺切特崇不崇拜希特勒,皮诺切特做了什么事会被逮捕?在下我真的非常想知道这里的来龙去脉.

Ernst 说的这一类军服是智利的皮诺切克时期不是全部时间。衣服的款式是一样的。只是各种军章不一样,当然也不能一样,要是一样那不惹事吗。
从有一张图中可以看出智利总统 皮诺切克 和军队所穿的军服款式与二战纳粹德国军服非常相似。有人说老皮崇拜希特勒,不知是否属实。不过有个事实是肯定的,二战后许多纳粹战犯都逃往南美,并且至今仍有许多未捉拿归案,有些甚至收到某些政府的政治庇护。尤以阿根廷和智利居多。



尤其是第5张士兵戴的头盔。就是二战德军的款式,一摸一样。我想现在也就智利还用这个。

因为智利长期军人执政的后果!也可能是战后接纳太多德军造成的。


 
 
网友评论:
1 2009年08月05日 星期三 上午 09:41 | 回复
可以 ,还蛮帅的
 
发表评论:
姓 名:    注册 | 登录
*姓名最长为50字节
 
网址或邮箱: (选填)
 
内 容:
插入表情
 闪光字
 
验证码: 请点击后输入四位验证码,字母不区分大小写
      取消回复

     

©2009 Baidu
好友名片加载中...

西方民主国家对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从西班牙内战开始起进行的干涉采取的“不干涉”政策的实质是什么?这意味着什么?这促使世界大战的爆发。

一个课题是——美欧对于右翼极权主义的支持。从西班牙内战对于希特勒们的纵容,到对于屠杀阿连德的匹诺切克的支持。等等。
这是一个未展开话题。
中国政权的右翼性质。
美国支持。
等等。
这是一个负面的西方传统?!
 
 
卡斯特罗谈论西班牙内战
 
 
记者:记得埃布罗(Ebro)阵线吗?

  卡斯特罗:埃布罗阵线还要靠后,差不多战争快结束时。

  记者:马德里之战记得吗?

  卡斯特罗:记得。马德里保卫战。这是共和国派给向马德里进军的驻扎在瓜达拉哈拉(Guadalajara)的墨索里尼(Mussolini)士兵的打击。我对他讲,共和国派是如何进军并占领特鲁埃尔的,莫拉(Mola)将军又是如何发起反攻来重新占领特鲁埃尔的,以及讲其他来自聚焦在佛朗哥的大本营布尔戈斯(Burgos)的驻军的消息。被包围的佛朗哥分子驻扎的堡垒叫什么名字?

  记者:托莱多要塞(El Alcárcer de Toledo)。

  卡斯特罗:托莱多要塞。我对加西亚读关于托莱多要塞的战,我站在这位加利西亚人一边。我甚至还安慰他。我对他说:“但是,您瞧,您瞧,特鲁埃尔战役打得不错——我提醒他——打得不错,您瞧共和国派他们,他们在这里和那里作战”。每逢有什么有关共和国派的好消息我都读给他听。我现在对您讲的,就是当时比兰所发生的确切情况。

  记者:您的父亲是站在那一派一边?还是他对西班牙内战漠不关心?

  卡斯特罗:不,他不是漠不关心。他反对共和国。

  记者:反对共和国?

  卡斯特罗:是的,他反对共和国。反对共和国的,还有那位拥有不少图书的阿斯图利亚斯人和其他一些人。我认为,在比兰的大多数西班牙人是反对共和国的。但是,还是有另外一些人,其中包括加西亚等一些西班牙人,如电报局局长巴莱洛是铁杆的共和国派。

  记者:他们打多米诺骨牌战争。

  卡斯特罗:同情和反对共和国的两派聚集在一起,进行激烈的多米诺骨牌战争。这有点像瓜雷斯基(Guareschi)著名小说中一位名叫堂卡米洛(Don Camilo)的牧师与一位共产党人市长之间的争吵6。每逢暑假、圣诞节前夜和圣诞节15天假期以及复活节我都给加西亚读报。我不太清楚当我上学时,谁给加西亚读新闻。他没有收音机,只有我父亲的大房子里有收音机。

  记者:正是由于加西亚,您才关注西班牙内战?

  卡斯特罗:是的。他使我清楚地记得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西班牙内战的情景,当时共和国思想和西方“民主”思想――我给意大利法西斯主义和德国纳粹主义种族灭绝的、霸权主义和帝国主义的思想加上引号――发生交锋。西班牙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西班牙共和国会垮台?西方民主国家对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从西班牙内战开始起进行的干涉采取的“不干涉”政策的实质是什么?这意味着什么?这促使世界大战的爆发。

  最初的战役正是在西班牙的左派与右派即墨索里尼和希特勒支持的所谓的“民族主义派”之间进行的。而西班牙共和国是混杂在“民主制度”内部的左派,在当时是最进步的、最正确的、最得人心的,因为西班牙共和国在一个几乎是封建社会、尚未实现工业化、很长时间里依靠殖民地收入来维持的社会里捍卫进步思想。西班牙人民是战斗性很强的人民。

  在西班牙甚至教徒之间也发生对抗和互相残杀。有些牧师站在共和国一边,有些牧师――可能占多数――站在“造反派”即“民族主义分子”或佛朗哥分子一边。当时我所在的圣地亚哥学校的西班牙老师经常谈论西班牙内战。从政治角度来说,他们所有的人,无例外的,都是民族主义分子,更确切地说,都是佛朗哥分子。他们谈论最多的是战争的恐怖、民族主义分子被杀害,包括教徒被枪毙等。西班牙内战确实很残酷,交战双方手腕都很强硬。

  记得在内战结束后,我的一位老师对我讲述了有关内战结束后,共和国派战俘被枪毙后的情景。当时我在哈瓦那贝伦中学读书,这也是一所耶稣会办的学校,我有一些年轻的朋友是牧师,其中有一位牧师名叫略伦特(Llorente)――内战时他是卫生员――他对我讲述了在战争结束后,枪毙了数万人,让他当卫生员,主要是检查每位被枪毙的人的遗体,在埋葬这些遗体之前,看看有没有还活着的。他详细地向我讲述了他的所见所闻。毫无疑问,这对他触动很大。也有不少天主教徒和基督教徒站在共和国一边。

  我对您讲述了我对西班牙内战的回忆。当然,后来我读了不少关于这方面的书,但我同您讲的是我当时所知道的事情。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埃布罗战役是在1938年。这是共和国派最后一次进攻。有关这场战役出了不少书,拍了不少电影。但是,我是在不到10岁时开始读报的,我得知这场战争是如何发展的。

 
12 novembre

柏林墙没有全倒!

柏林墙没有全倒!


刘自立


柏林墙倒了吗?其主体倒掉了,但是,他的政治经济文化之尾巴体,没有完全倒塌,甚至可以说,其精神之墙,只是从欧洲,从德国,转移到中国,转移到俄国。历史,没有结束,不象福山所言,自由民主实现了“完成式”——根本不是这样:资本主义历史的所谓契机,正在和历史上所有诡异的逻辑,纠缠在一起,实行第二轮或者第几轮的历史重复和重演。民主和(新)殖民之经济模式,重新蚕食自由、人权、价值论,将其放在政客的尾巴位置,受到轻蔑。历史正在重复二战以来罗斯福主义的苏、美共治;现在,他们改变成为中、美共治。共治的结果,前者,导致东欧实现民主,延迟半个世纪;后者,奥巴马政治,正在启动中国北京墙,以实行对于德国柏林墙的取代和补救——这是一个人们往往不愿意认可和看到的严重事实。

在此意义上,我们说,柏林墙,就像一股诡诈之形,从西方飞到东方,坐落在中国土地上,汇合于龙体皇墙。对此墙体龙龛的朝拜者心仪而来。他们一方面庆祝西边的柏林墙垮掉,一方面,庆祝东边的北京墙再起——他们说,这是一种“中国模式”之艺术——要西人好好学习一下,欣赏一下,实践一下。柏林墙,还是北京墙,于是,成为一个问题。美国人中一部分亲中派,操著当年华莱士和拉铁摩尔的腔调说,中国,是一种新民主、新自由、新转型之模式——就像他们当年称呼斯大林是一尊严格意义上的“牧师”一样。如今,美国超人,正在和中国超人结合,形成一种新式的墙体文化,个人崇拜文化和商品集权文化。布什家族的要员和奥巴马的胞弟,正在中国享受这种新式墙体文化和权利资本带来的巨大好处;业乐不思美了。

正是在此意义上,我们说,柏林墙,没有倒。

柏林墙不倒的原因,一部分,要归结到西方人,不想让其倒。

而另外一部分,则是苏联模式本身的不可持续性发展,停滞,腐朽和反动,导致其相对于美国和西欧模式,产生自动垮塌的效应——于是,西方人,以其本来就是自由的经济政治模式,榜样地示范于之,并且加上你我合作的利用关系;诱惑,和使之完蛋。

这里的关系阐明就是,西方人支持苏联本身,并未效法其模式——但是,他们采用缓和或者共处之外交,杂交和繁衍之政策,却是全都以实用主义抑或经验主义为原则,而不是采纳任何价值外交或者人权原则。

在此费解的西方价值观和外交观的双重作用下,柏林墙之倒塌,和北京墙之未倒,是不是一种很难嫠清的课题呢?

如果柏林和北京之墙,皆已倒塌,就会变成新一轮历史结束论吗?可以说,根本就不是那么会事情。届时,上帝,魔鬼,还是要各恃其道,产生自由就是不自由之历史、之斗争。除非人类完结。

我们看到,柏林墙作为一个象征,本来可以倒掉,在57年,在68年,在很多年份,都有此可能——如果西方人给与支持,苏联,就会迫于其窘困和霸道的张弛,出现一种被突破的迹象。可是,美国认可新边疆主义和战时苏美共治主义政策,使得这个民主扩张论,无法实现;甚至东、西柏林本身,就是罗斯福、杜勒斯和斯大林瓜分产物——如果,(有此可能的话)更改为丘吉尔主持战时局面,东欧版图,是不是终由苏联控制,东柏林,是不是依然存在,会是一个变数——事情是,罗斯福主义超越大民主格局,对斯大林心存幻觉,遂产生了战后定局。

在此美苏共治主义的原则下产生的联合国,就是极权主义受到偏宠的一证——美,英,法,中,只有一票,苏联就有三票,于常任理事会中。此法不可谓法,除去岂有此理,无合法合理之道。另外,苏联“进步主义”,和平、缓和主义等等这样一些绥靖鼓噪,似是而非,大行其道,左右着当时的国际时局。苏联人以其殖民宗主国的地位,操控着东欧国家。于是,民族主义正、负之面,也成为考量东欧国家政权的一种诡异之像。换言之,这些国家的殖民地地位,使之成为民族主义和政治改革双向期待的目标; 遂产生有限和无奈的分离倾向——也就是说,一旦苏联经济自顾不暇,政治内耗达于极限,东欧人的选择,肯定趁此缝隙而活络起来,造反起来——因为,这些国家本身,本是西方价值关注的选地,选民——他们有天主教和东正教传统延续之制。斯大林时代,只是一阵风;风过去,还是要回到传统中去。此不待言。)

一百年看似很长;五十年犹然。东欧人的传统和价值,扭曲于斯大林或者赫鲁晓夫,但是,东欧人还是寻机改变自身,回到其历史中去(绝对不是结束历史)。他们像中国改革派一样,寻找官方、民间两个前提,企图合而为一。一来,他们的改革不敢妄置推翻共产党统治的前提——如,七七宪章;不敢提出苏联殖民主义不合法性——如,布拉格之春;不敢直接或者间接,再启动任何得不到美国支持的起义或者暴动(56年,匈牙利人被美国抛弃。)于是,东欧价值,被夹缝在苏联和美国价值之中,不得解释和解决。历史,就在这样的困惑中,持续其双向稳定论:苏联稳定论和美国稳定论。

这件事情,现在演变到中国。所有这些美国当年对于苏联的绥靖主义政策,现在轮替到奥巴马身上,再作一次——真是历史上事情发生两次论也。就在人们庆祝“第一墙”之倒塌的时候,美国人,现在带着对于“第二墙”的莫大好感,赶来北京朝拜了——华尔街一家什么报纸,也为此大谈“中国模式”如何、如何。人类的滑稽之处就在于,他们可以分时间、分空间不同,却对同一件事情,怀抱迥然不同之看法。换言之,他们放弃柏林墙,拥抱北京墙。这是一种什么哲学呢?很简单,就是经验哲学。经验哲学告诉人们,推演和归纳都无济于事于结论。所有事情,都要自然发生于其兴亡轮替。所以,伟大的自由世界,在利用了不自由世界之人们的牺牲以后,却会最后和他们一起庆祝一个新世界。

世界历史就是这样书就的。

这是纪念柏林墙倒塌,北京墙崛起的“两个主题”交响乐。

指挥,是谁呢?

4 novembre

zt内藤湖南和陈寅恪的“六朝隋唐论”试析

内藤湖南和陈寅恪的“六朝隋唐论”试析

牟发松

学会简介动态综述综论相关史料学会动态书评书讯论著目录政治史制度史经济史民族史文化史社会史相关网站区域史


 


一、引言——后来者无法绕开的丰碑

  魏晋南北朝(以下或简称六朝)隋唐在中国历史分期中的位置,中日学界迄今尚无定说。远者不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中日学界都曾就中国古史分期进行过激烈的争论。中国学界形成了所谓“三派五说”:西周封建论;战国封建论和与之大体相似的春秋封建说、秦统一封建说、西汉封建说;魏晋封建论和与之大体相似的东汉封建说、东晋封建说。其中关于魏晋南北朝隋唐的社会性质,诸说虽然都认为这一时代已进入封建社会,但它处于封建社会的哪一阶段,相互间仍有较大分歧;日本学界则有将这一时代视为中世和包括在古代以内的两种说法,其对立更为明显[1]
  《剑桥中国隋唐史》在《导言》中论及中国6至11世纪即隋唐至北宋时期所发生的巨大变化时,称引了两位当代历史学者的卓越贡献。其一是日本的内藤湖南氏,认为他是“首先研究了这一大问题”,其观点“对近代研究的发展来说仍是站得住脚的一家之言”。其二“是伟大的中国史学家陈寅恪”,“他的分析对以后的研究证明是非常有成效的出发点”,“他同样提出了制度发展方面有创见和洞察力的观点”[2]。剑桥史作者将这两位学者并列,认为他们的成果是进一步推进唐史研究的有效“出发点”,是非常有眼光的。内藤氏在东洋史领域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他关于六朝隋唐方面的研究,特别是对其时代性质的判断,极具开创性,其影响在日本学界历久而不衰[3]。中国的陈寅恪以“不古不今之学”(六朝隋唐史)名家,他按照自己的家世背景和学术素养,遵循独特的研究途径,“在司马光之后”将六朝隋唐史的研究“推进到一个新的阶段”[4]。“认为不能先存马列主义的见解再研究学术”[5]的陈寅恪氏,不曾参与五十年代以来基于唯物史观的中国古史分期讨论,但他对于六朝隋唐的历史发展及其特征,有着自己独特而通贯的认识,其研究成果及理论、方法,影响了中国的几代史学工作者。可以说,内藤湖南和陈寅恪关于六朝隋唐史的研究,已构成后来者无法绕开的丰碑:对于他们的建树,无论赞成与否,都无法回避和忽视其存在。
  谷川道雄氏曾在《中国史上的古代和中世》一文中说,一如在山中迷了路应遵循返回到出发点的原则,要究明六朝隋唐的时代性质,应向近代中国历史分期论的创倡者内藤湖南回归,对其提出的观点进行充分的再研讨[6]。一个时期以来,陈寅恪的研究成果曾受到不公正的评价,但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随着对史学领域中教条、空泛倾向的深入反省,陈氏的学术业绩在中国大陆恢复了应有的地位,许多六朝隋唐史研究者又重新回到“陈寅恪的基础上”,甚至重新回到陈氏“四十多年前提出的”具体问题上[7]。新世纪伊始,当我们回顾20世纪的魏晋南北朝隋唐史研究并觇望前景时,就不能不回顾这两位史学先行者的“六朝隋唐论”[8]

二、内藤湖南的“六朝隋唐论”

  内藤湖南的“六朝隋唐论”,立论于他对中国历史的总体把握之中,甚至可以说是他所建构的中国历史体系中最重要的一环。
  内藤氏的“六朝隋唐论”,简单地说,就是将六朝隋唐确立为中国的“中世”(一称“中古”,后汉中期以前为“上古”,宋以后至明清为“近世”)。“中世”或“中古”,以及“上古”、“近世”等词汇,在汉语中古已有之[9],都是就距离所处时代之时间远近而言。内藤氏以前的中日学者,已有仿照西洋史将中国历史分为上世(上古)、中世(中古)及近世者[10],但大抵以朝代为单位,非如欧洲史上的古代(Ancient)、中世(Medieval)、近代(modern),各有明确的时代特征和社会形态内容,前后变迁之迹亦历历可寻。内藤氏的六朝隋唐中世论,则具有中世之所以为中世的具体内涵和特征。内藤氏通过两个核心的命题,即“唐宋变革论”和“(六朝隋唐)贵族制论”,具体表现了这些内涵和特征。
  内藤氏论证中世结束于唐代、近世开端于宋代的“唐宋变革论”,即被欧美学界广泛接受的所谓“内藤假说”(Naito Hypothesis),已成为内藤史学的标识[11]。我们知道,唐宋变革论是以对比六朝隋唐贵族政治和宋代君主独裁政治两种政治体制为核心而展开的,然后推及于经济、学术、文学、艺术、音乐等层面的变化[12],换句话说,内藤氏对宋代历史特征的判断,是基于对六朝隋唐时代特征的把握。而内藤氏用以揭示六朝隋唐时代特征的,则为其“贵族制论”,这是内藤氏通过长期研究而逐步形成的一个理论框架[13]
  内藤氏指出:“要之,六朝时代,贵族成为中心,这就是支那中世一切事物的根本”;贵族政治就是“政治权力由贵族团体所垄断的”的政治体制;“六朝至唐中叶,是中国贵族政治最盛的时代”[14]。总之,贵族和以之为中心的贵族政治,被视为中国中世的根本和象征。
  “这个时代的中国贵族,不是根据制度从天子那里领到土地和人民,而是作为地方有名望的家族长期自然承续,从这种关系中形成门第”。这种“门第”的本体即郡望。其“长期自然承续”,既指“累代相续任官”[15],更指基于血缘关系的“家族制度”意义上的承续[16]
  贵族制度也是从这种“地方有名望的家族长期自然承续”的关系中产生的。“贵族政治时代的习惯是由贵族掌握权力……尽管在制度上并不承认贵族的权力”。“名族在当时占有极其优越的政治地位。这就是说,当时的政治属贵族全体专有,若非贵族,不能出任高官”。“君主在中世虽然居于代表贵族的位置”,“但既然成为君主,最终便不免成为贵族政治机制的一环。换言之,君主是贵族阶级的共有物,只有在承认贵族的特权后才可以推行其政治,个人不可能拥有绝对权力。……(贵族)觉得君主不称意便施行废立”。“政治成为天子和贵族的协议体。……贵族并不绝对服从天子的命令”。“贵族时代,人民在整体贵族眼中视若奴隶”,或者是“贵族团体的佃农”,在文学、艺术、音乐等领域,亦是贵族的天下[17]
  上述内藤氏通过“唐宋变革论”所揭示的近世论,是以“贵族制论”所揭示的中世论为前提的,内藤氏的中世论,则是以他对整个中国历史的把握为前提的。那么,内藤湖南又是根据何种理论来把握整个中国历史的呢?如所周知,那就是作为内藤史学的理论基础的“文化史观”。他在《支那上古史·绪言》中开宗明义地指出:“余之所谓东洋史,就是支那文化发展的历史”。他正是根据中国文化的发展诸阶段及其特质,来确定中国历史发展的诸阶段及其特质,即进行历史分期的。
  内藤氏将中国文化的发展归结为文化的移动。这种移动,首先表现为文化在地域上由内而外的扩展性波动和自外而内的反馈性波动,以及与之相应的文化中心的移动;其次表现为文化在不同阶级、阶层乃至不同民族间的移动,以及与之相应的文化自身的内容及形式的变化[18]。这两种不同表现形式的文化移动都成为内藤中世论中的重要指标。从第一种表现来看,中国文化暂时停止由内向外的扩展性波动的时代即后汉后半至西晋,被界定为上古向中世的过渡时代;中国文化自外向内的反馈性波动的时代即五胡十六国至唐中叶,为中世时代;中国文化自外向内的反馈性波动达于顶点的时代即唐末五代,为中世向近世的过渡时代[19]。从文化移动的第二个表现来看,汉武帝时开始倡导的儒家文化,通过与政治、选举紧密结合的教育政策,并经过学问的“中毒”[20]及其反动、社会风气和选举制度的变迁等复杂的转化过程,最终普及到地方社会,从而产生了中世的统治阶层即贵族;与此同时,文化由汉族向周边民族的传播,唤起了后者的民族自觉,最后形成向中国内部发展的五胡势力;而从中世时期贵族垄断文化,逐步向非贵族的平民阶层下移,以及与之相应的诸如文学形式由诗赋而散文而词曲的变化,则被认为是中世向近世推移的重要征象[21]
  内藤氏所理解的文化,有广义、狭义之别。广义的文化包括政治、经济等等,即“文明”的意义所能概括的民族生活的全部,狭义的文化即纯粹的文化,则指一个民族的智力、教养、道德。测量一个民族的文化程度,最重要的是文艺和艺术,科学、哲学尚在其次,至于经济和财富,几乎可以不予考虑[22]。相对于文化,政治则是人类生活中的原始、下等之事[23]。《概括的唐宋时代观》称:““中世和近世的文化状态,究竟有甚么不同?从政治上来说,在于贵族政治的式微和君主独裁的出现。”可知内藤氏的唐宋变革论,也是从文化的角度来谈政治。作为唐宋变革论前提的贵族制论,按照内藤氏的理解,贵族的根源和本质是作为纯粹文化的学问,即儒学和礼教。贵族是官僚,同时又是文化承担者,这一点下文还要谈到。内藤氏关于中世史的概说性论著,以《支那中古的文化》为题,内容“止于礼俗文化,未涉政治典制”[24]。该书最后一节,以“支那文化的根本”为题,认为贵族是“支那中世一切事物的根本”,而在“这一贵族时代所发生的种种文化事象,诸如经学、文学、艺术等等,无不构成这一时代的特色,这些又构成支那文化的根本,今天的支那文化,也是在其基础上构筑起来的”。可知内藤氏的文化史观深深浸透于他的六朝隋唐论中。

三、陈寅恪的“六朝隋唐论”

  陈寅恪也属于百科全书式的史学家,他曾立志撰写一部《中国通史》[25],可惜未能如愿,因而不像内藤湖南那样对中国历史诸阶段皆有系统论著问世。但在六朝隋唐史方面,陈氏既出版了《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和《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两部贯通全局、建立框架的专著[26],又发表了一大批功力深厚、牵涉甚广的专论,另外还有万绳楠氏整理的《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尽管陈氏治学严谨,师承乾嘉务实学风,寓论于史,慎下断语,从不以新理论新方法自诩,但从其论著中,仍可窥见他对六朝隋唐历史特征的独特把握,对这一阶段历史发展规律的理论思考。姑循上述内藤氏之例,以“六朝隋唐论”概括陈氏在六朝隋唐史方面的理论建树。
  陈氏的六朝隋唐论中,其框架性建树也许可概括为“制度文化渊源流变论”和“统治集团分化组合论”。
  所谓“制度文化渊源流变论”,是指陈氏从较长的历史过程着眼,通过考察典章制度、学术文化的渊源流变,究明六朝隋唐历史文化的发展脉络及演变趋势。他将传统史学中被轻视的魏晋南北朝与受到重视的隋唐联系起来思考,从动乱分裂的魏晋南北朝(实上溯至汉)为强盛统一的隋唐寻得制度文化的渊源,复从唐代思想、文化中觅求宋代思想文化的源头[27]。其代表作《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指出隋唐制度三渊源中的南朝梁陈一源,所承汉魏以来之华夏文化分为前后两期输入北方,“中原魏晋以降之文化转移保存于凉州一隅”,后因北魏取凉州输于北魏,以及隋唐虽继承魏周遗业,而西魏北周一源“影响及于隋唐制度者实较微末”,诸如此类曲折繁复之渊源流变,皆非对中国古代历史、文化具有通识者不能揭发。陈氏还对儒家思想在六朝隋唐时期的渊源流变,特别是与法家、道家、释家思想的整合过程,进行了深入的探讨[28]。其议论所及,往往下至宋元明清乃至近代的文化。
  所谓“统治集团分化组合论”,是指陈氏在治史中对以不同的种族、家族、地域、文化、阶层为背景组成的统治集团特为关注,他善于从这些统治集团的利益对立和兴衰分合中,揭示六朝隋唐历史的发展进程及社会基础,探讨当时各种纷繁复杂的历史事变背后的原因。他曾分析东汉以后,中国社会上儒家大族与非儒家寒族形成了两个不同的政治集团(内廷阉宦集团、外廷士大夫集团),其“竞争胜败”、势力升降构成了魏晋“兴亡递嬗”的基础[29]。他还分析了东晋南朝侨姓士族集团和江东士族集团之间的对立与联合,江东士族内部的文化士族和武力强宗两类势力的分野,北方侨流集团因南来路线及其居住地域不同而反映出来的“社会阶级”的差异(上、中、下三层)及地位变化,以及南方土著豪族集团的兴起及影响[30]。在其名著《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以及一系列有关论文中[31],他深入考察了唐代前期的关陇集团与李武韦杨婚姻集团,后期的长安(天子)集团与河北(镇将)集团[32],以及外朝士大夫朋党(即经学旧族之李党与新兴词科进士阶级之牛党)与内廷阉氏党派等不同类型的统治集团的相互对立及兴替分化,从错综复杂的历史现象中清理出了唐代历史发展的基本线索。《略论稿》最先提出、《述论稿》中得到详细论证的“关陇集团”概念,则是通贯理解北朝隋唐历史的一把钥匙,“有唐一代三百年间其统治阶级之变迁升降,即是宇文泰‘关中本位政策’所鸠合集团之兴衰及其分化”。
  陈氏的统治集团论虽然涉及到各种类型的社会、政治集团,实际上始终围绕着一根主线,那就是在中古政治、文化及社会生活中长期占据支配地位的门阀士族集团的兴衰分化过程。他曾指出:“门阀一端乃当时政治社会经济文化有关之大问题。”[33]
  陈寅恪“六朝隋唐论”的理论基础,也许可以“文化、种族史观”概之。他自称“喜谈中古以降民族文化之史”[34]。他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开篇即云:“种族及文化二问题……实李唐一代史事关键之所在。”而在种族与文化之间,他又更重文化,“文化之关系较重而种族之关系较轻”[35]。他曾在《柳如是别传》中说:“寅恪尝论北朝胡汉之分,在文化而不在种族。论江东少数民族,标举圣人‘有教无类’之义;论唐代帝系虽源出北朝文化高门之赵郡李氏,但李虎李渊之先世,则为赵郡李氏中,偏于武勇、文化不深之一支;论唐代河北藩镇,实是一胡化集团,所以长安政府始终不能收复;今论明清之际佟养性及卜年事,亦犹斯意。”[36]
  陈寅恪研究中古史特重民族文化,当因六朝隋唐是中国历史上民族大融合、文化大交流的时代,历史发展多与民族与文化相关。上述“制度文化渊源流变论”,不用说以文化的沿革变迁作为基本框架。其统治集团论,涉及到社会集团、种族集团、政治集团甚至军事集团,但对这些集团的界定及演变,往往都是从文化方面着眼来进行分析。如宇文泰藉以鸠集关陇集团的“关中本位政策”,就包括物质和精神两方面的内容,后者旨在使该集团“匪独物质上应处同一利害关系之环境,即精神上亦必具同出一渊源之信仰,同受一文化之薰习,始能内安反侧,外御强邻。而精神文化方面尤为融合复杂民族之要道”。关陇集团中人物则为“关陇胡汉民族之有武力才智者”,“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自无文武分途之事”[37],总之,关陇集团概念乃以民族与文化二要素为其内涵。
  文化、种族视角亦是他解析中古士族政治、藩镇割据等政治问题的利器。
  他曾指出河朔藩镇诸将:“一为其人之氏族本是胡族,而非汉族;一为其人之氏族虽为汉族,而久居河朔,渐染胡化,与胡人不异。前者属于种族,后者属于文化。质言之,唐代安史之乱后之世局,凡河朔及其他藩镇与中央政府之问题,其核心实属种族文化之关系也。”因此“论唐代河北藩镇问题必于民族及文化二端注意,方能得其真相所在也”[38]
  陈氏所谓文化,其核心内容即为儒家学说及其实践的礼法[39]。陈氏认为中古时期的门阀士族,不仅在于位高权重,而且在于具有学术文化特征,而在家族门第之得以成立及维持不坠方面,儒学及其实践之礼法特征更为根本。他曾指出:“所谓士族者,其初并不专用其先代之高官厚禄为其唯一之表征,而实以家学及礼法等标异于其他诸姓……凡两晋、南北朝之士族盛门,考其原始,几无不如是。”“士族之特点既在其门风之优美,不同于凡庶,而优美之门风实基于学业之因袭,故士族家世相传之学业乃与当时之政治社会有极重要之影响。”在兵戈扰攘的魏晋南北朝时期,学术文化重心“不在政治中心之首都,而分散于各地之名都大邑,是以地方之大族盛门乃为学术文化之所寄托。中原经五胡之乱,而学术文化尚能保持不坠者,固由地方大族势力之力,而汉族之学术文化变为地方化及家门化矣。故论学术,只有家学之可言,而学术文化与大族盛门常不可分离也”[40]。门阀士族被视为中古时期的学术传续和文化托命之人。陈氏在《述东晋王导之功业》一文中驳斥王鸣盛对王导的贬评,肯定王导的功业,亦在于王导“笼络江东士族,统一内部,结合南人北人两种实力,以抵抗外侮,民族因得以独立,文化因得以延续”。
  陈氏论著中常以“中古”一词指代所研究的六朝隋唐时代,对于熟谙世界文明史的陈氏,所谓“中古”、“不今不古”,不可能仅仅是一个描述时间距离的辞汇,应当含有时代性质的内容。而陈氏关于六朝隋唐时代特征方面的判断,也多与他的文化、种族史观密切相关。
  陈氏《论韩愈》一文中称:“唐代之史可分前后两期,前期结束南北朝相承之旧局面,后期开启赵宋以降之新局面,关于政治社会经济者如此,关于文化学术者亦莫不如此。退之者,唐代文化学术史上承先启后转旧为新关捩点之人物也。”结合其全文所论,可知这是就学术文化立论而及于政治、社会、经济各方面的时代分期说,他以韩愈生活的时代即中唐为界,将唐代划分为前后两期,实际上又不限于唐代,其前期上承六朝,后期下接赵宋。大凡牵涉种族、文化之变迁,则其事不论巨细,陈氏都格外注意,并见微知著,据以把握政治社会之划时代变动。如建安年间曹操发布唯才是举之令,陈氏谓之“非仅一时求才之旨意,实标明其政策所在,而为一政治社会道德思想上之大变革”,“实有转移数百年世局之作用,非仅一时一事之关系也”。即是从令中反映的道德思想之变立论,推及于政治社会之变[41]。又如李德裕的祖父李栖筠在开元后期自故乡赵郡迁居卫州,事本微末,但陈氏从中发现,唐前期诸胡族大量入居河北,使“数百载山东士族聚居之旧乡,遂一变而为戎区(按:即胡族文化区)”,河北士族“以力量不能抵抗之故”,才被迫“舍弃乡邑,出走他地”,进而又从这一地区性的种族、文化变动中,洞悉到唐后期藩镇割据形势所以出现的深层次原因。故陈氏谓此变动为“河北地域政治社会之大变动”、“中古政治社会上之大事变”、“吾国中古史之一大事”,从而使李栖筠自赵徙卫这一件小事顿具重大历史意义[42]。其余如视梁末侯景之乱为“江左世局之一大变”,“一划分时期之大事”;视北魏末河阴之变为“中古史划分时期之重要事变”;视唐末朱全忠执政后诛杀“清流”,“斯又中古政治社会之一大变”[43],都是从文化、种族意义立论,至于这些事变所引起的政治、社会变动,不过是其文化、种族意义在政治、社会层面的反映而已。

四、两氏“六朝隋唐论”之比较

  上文对内藤湖南、陈寅恪两氏的六朝隋唐论的理解,如果大体不误,可知二者之间有惊人的相似[44]
  其一,两氏的六朝隋唐论都基于文化史观。虽然我们以“文化、种族史观”来概括陈氏的史学理论,实际上如上所述,陈氏反复申明文化与种族二者之间,是文化决定种族,《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上篇曾据《北史·源贺传》作出如下明确表述:“凡汉化之人即目为汉人,胡化之人即目为胡人,其血统如何,在所不论。”故陈氏之“文化、种族史观”实可归约为“文化史观”。
  当然,种族(民族、氏族)问题毕竟在陈氏的六朝隋唐论中据有重要的位置,这是不容否认的。不过我们知道,内藤氏的文化史观,本根据中国社会内在的文化创造力及其波动,来把握中国历史的发展:文化之向外扩展,引起周边民族的自觉;自觉后的周边民族势力向中国内地的渗透,被理解为文化由外部向内部的反向波动。这也表明内藤氏的文化史观,同样包含着民族因素。内藤氏以文化波动所表述的中国中古时期周边民族与中原汉民族的关系,不禁令人联想起陈氏关于唐代藩镇问题的论述,以及《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下篇的标题——“外族盛衰之连环性及外患与内政之关系”及其内容。
  内藤氏在《支那中古的文化》开篇“时代区分”一节中说,在后汉末至唐末的中古时代,从古代相续而来的中国文化,因为“文化的自我中毒”而发生分解,渐至崩坏。至南北朝时代,中国文化一方面在汉族聚居的内地滋生出新的萌芽,一方面又加上其他民族传进来的文化,从而形成了一种新的文化。这里不妨引用一段吴宓《空轩诗话》中转述陈氏的话:“寅恪尝谓唐代以异族入主中原,以新兴之精神,强健活泼之血脉,注入于久远而陈腐之文化,故其结果灿烂辉煌,有欧洲骑士文学之盛况。而唐代文学特富想象,亦由于此云尔。”[45]二者之相似一望可知。
  其二,陈氏的“统治集团分化组合论”和内藤氏的“贵族论”,都是围绕同一个主题,即门阀士族,唯陈氏的视角更为宽广而已。陈氏所谓“统治集团”之代表,实即内藤氏所谓“贵族”,也就是当时在社会、文化及政治诸方面占据统治地位的门阀士族。两氏都特别重视门阀士族的文化特征(作为家学的儒学及礼法门风)和超越于政治之上的社会地位。陈氏认为,门阀的政治特征,即高官厚禄,并非门阀的原始特征,更不是“唯一的表征”,门阀定义中政治特征的分量加重,乃是历史发展的结果。陈氏曾就六朝隋唐时期门阀的观念及定义的变化,指出:“此种变迁乃逐渐形成者,在六朝初期所谓高门,不必以高官为唯一之标准,即寒士有才,亦可目为胜流,寒女有德亦得偶配名族,非若六朝后期魏孝文之品目门第专以官爵之高下为标准也。”陈氏又指出,直到唐代,尽管皇室“对于山东旧族本持压抑政策”,却不能完全动摇其社会地位,甚至在一些山东高门的心目中,“李唐数百年天子之家尚不及山东旧门九品卫佐之崔氏”,足见“帝王之大权”不及山东士族“社会之潜力”[46]。内藤氏亦强调贵族的根源和本质在于文化,而非官爵,他们在政治上不仅独立于皇权,而且凌架于皇权。许多有关的典型史实,如贞观《氏族志》编撰中所反映的皇权和山东士族之间或者说政治权威和社会权威之间的颉颃,两氏都曾引征分析,结论亦大体一致。关于儒学变迁与门阀士族的关系,两氏同样十分关注,尽管视角和论旨不尽相同[47]
  其三,相对于内藤,如果说陈氏的“统治集团论”是一种广视角的“贵族论”,那么,陈氏“制度、文化渊源流变论”中关于文化变迁的代表作《论韩愈》,就是一篇袖珍型的“唐宋变革论”。尽管所论范围有宽窄之别,所得基本结论即“(唐)后期开启赵宋以降之新局面”,则与内藤并无不同。其中所论韩愈“直指人伦,扫除章句之烦琐”,由“南北朝以来正义义疏繁琐之章句学”,变为注重“意义之发明”,“奠定后来宋代新儒学之基础”,则与内藤氏在《概括的唐宋时代观》中所论:“唐代初期,经学重家法和师法……当时的著述大多以义疏为主。义疏是对经书中的注的详细解说,原则是疏不破注。然而到了唐代中叶,开始有人怀疑旧有注疏,要建立一家之言。”真是如此一辙。
  其四,当是由于相似的文化史观和研究视角,导致两氏的目光往往同时聚焦在一些非常具体的问题上。如内藤氏在《支那近世史》第三章“后唐明宗与军士拥立之局”一节,论述了唐末以来藩镇的养子与骄兵等问题,其中谈到为部下拥立的后唐明宗,出身夷狄,原为沙陀将领李克用的众多养子之一。内藤氏将藩镇养子现象,归因于重视谱系的贵族制崩坏和家族制度的紊乱,指出欧阳修《新五代史》专立《义儿传》,正是基于当时的社会状态,反映了五代的特色。陈氏也注意到养子问题。《旧唐书》卷69《张亮传》称,贞观二十年有陕人常德玄,上告张亮“有义儿五百人”,太宗对侍臣说,“亮有义儿五百,畜养此辈,将何为也?正欲反耳”。陈氏评此事曰:“足知当时畜养义子之风气尚不盛,但后来河北藩镇及五代将帅则受胡化,故多畜义子,盖部落遗制也。”[48]两氏都是从民族与文化着眼,唯前者又将之与贵族制、家族制联系起来。类似之例尚多,兹不备举。
  其五,内藤、陈两氏的六朝隋唐论均在经济方面着墨不多,他们之所以特重文化,“认为文化超越于政治、经济、民族等等之上”[49],与他们在中国古代学术文化方面的高深造诣和深厚的家学渊源,不无关联。陈氏评价王国维是深为“(中国)文化所化之人”,“(中国)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50],实际上这样的评价也非常适合于陈氏自己,对此论者极多,无庸赘言。论者对于内藤氏在近代中日政治关系方面的观点,多有微辞,但对内藤氏不满意日本明治以来盲目崇拜西洋文明的思潮,对中国传统文化备加推崇,则向无异辞。值得注意的是,据葭森健介氏的新作《内藤湖南和京都文化史学》[51],内藤文化史学的形成,深受具有西洋史知识基础的内田银藏、原胜郎两位先生的影响。内田、原二氏都是任教东京大学的兰克弟子利斯的学生,他们研究日本文化在古代、中世、近世的变迁,正是从与西洋史比较的角度来进行的。而陈寅恪氏亦深受兰克史学影响,在他负笈欧美的十余年间,亦以在德国柏林大学滞留时间最长。内藤、陈二氏的史观相似,不知与他们同受近代德国史学的影响有否关联?
  其六,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二氏都对宋学评价极高。内藤氏正是根据宋代文化的先进性来区分中国的中世和近世的,而且他和上举内田、原二氏一样,均以江户时代(1603-1867)为日本的近世,室町时代(1338-1573)为迈向近世的起点,其主要根据则是这一时代的学术、文化出现了革新,作为革新的标志之一,则是克服了受中国唐文化影响的平安文化,转而接受宋元明的文化[52]。陈氏高度评价宋代文化,谓“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又称“中国史学莫盛于宋”[53]。陈氏治史之深受宋代史学影响,王永兴氏论考甚详[54],今稍作申论。陈氏《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证序》开首云:

  吾国近年之学术,如考古历史文艺及思想史等,以世局激荡及外缘薰习之故,咸有显著之变迁。将来所止之境,今固未敢断论。惟可一言蔽之曰,宋代学术之复兴,或新宋学之建立是已。

又《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序》云:

  有清一代经学号称极盛,而史学则远不逮宋人。……近二十年来(按:陈氏此文作于1935年),国人内感民族文化之衰颓,外受世界思潮之激荡,其论史之作,渐能脱除清代经师之旧染,有以合于今日史学之真谛。

看来,陈氏是将宋代史学与民国以来接受了近代西方思想学术影响的中国新史学相提并论,也就是说,他认为宋代史学具有近代特征。上面曾经谈到,陈氏也主要是根据文化,作出唐代后期“开启赵宋以降之新局面”的论断,即中国历史在宋代发生了重大转变。不过按照陈氏的习惯,他不会以“近世”之类的概念来界定这种新局面。又白乐天《琵琶行》描述他在寻阳江上夜邀长安故娼宴饮弹曲之事,南宋洪迈曾怀疑实无其事,理由是“唐世法网于此为宽,然乐天尝居禁密,且谪宦未久,必不肯乘夜入独处妇人船中,相从饮酒,至于极丝弹之乐,中夕方去”云云。陈寅恪氏《元白诗笺证稿》第二章《琵琶引》称:

  容斋(洪迈)所论礼法问题,实涉及吾国社会风俗古今不同之大限,故不能不置一言。考吾国社会风习,如关于男女礼法等问题,唐宋两代实有不同。此可取今日日本为例,盖日本往日虽曾效则中国无所不至,如其近世之于德国及最近之于美国者然。但其所受影响最深者,多为华夏唐代之文化。故其社会风俗,与中国今日社会风气经受宋以后文化影响者,自有差别。斯事显浅易见,不待详论也。惟其关于乐天此诗者有二事可以注意:一即此茶商之娶此长安故倡,特不过一寻常之外妇。其关系本在可离可合之间,以今日通行语言之,直“同居”而已。……此即唐代当时士大夫风习,极轻贱社会阶级低下之女子。(下略)

上引可见:1、陈氏所谓“男女礼法等问题,唐宋两代实有不同”,显与内藤氏“唐宋变革论”同调;2、由于“中国今日社会风气经受宋以后文化影响”,故陈氏谓唐宋礼法之别,“实涉及吾国社会风俗古今不同之大限”,此与内藤湖南“认为宋代形成的中国新文化,仍旧延续到现代,换言之,宋代人的文化生活与清末的文化生活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几无二致[55]。3、陈氏谓“唐代当时士大夫风习极轻视社会阶级低下之女子”,言外之意是宋代并不如此,以致容斋不信实有其事,是犯了以宋准唐的错误。这与内藤湖南认为宋代平民地位提高,亦为相通。4、二氏也有明显不同,那就是陈氏认为日本多受华夏唐文化影响,近世则受西方影响,并无上述内藤、内田、原诸氏认为日本近世的形成,有一个由接受唐文化转变为接受宋文化的过程。
  内藤氏与陈氏的相异之处,在学问方面还可以举出很多,限于篇幅,这里只举出学问之外的一个侧面。陈寅恪氏年青时代即潜心学术,于政治避之唯恐不及;内藤氏由于其特殊的经历,年轻时曾热衷于政治,“过于插手政治”。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虽欲远离政治”的陈寅恪,当其晚年,“红卫兵的政治却不放过他,终于受迫害而死”;内藤氏当其盛年,由紧贴现实政治的新闻记者生活转入“朴实的学究生活”,潜心学问,退休后卜居于交通不便的京都府南端相乐郡瓶原村,以经营“隐栖生活”,但他由于声望太高,学者、政客频繁造访,门庭若市,欲隐不得。内藤氏临死前一年扶病前往伪满洲国,其目的显然也不是为了纯粹的文化。看来政治和政治家终于没有放过他。两氏的结局如此,他们的及门弟子,都对之表示了同样的惋惜[56]

五、后论——两氏“六朝隋唐论”的遗产

  两氏“六朝隋唐论”及相关的理论、方法在学术上重大而积极的影响,上文已有论列。他们创立的理论框架,特别是他们的最重要的遗产——文化史观,对于六朝隋唐社会仍具有独特而强大的阐释力。基于文化史观的贵族概念,其本质属性究竟是文化的还是政治的?或者说是社会的还是国家的?所谓六朝隋唐的贵族政治,它与上古宗教的氏族政治,宋以后的官僚政治,以及与欧洲、日本中世以武人为中心的封建政治得以区别开来的本质特征究竟是什么?内藤氏既以六朝隋唐为中世,又认为这是一个非封建的中世,表明中国的中世与(欧洲、日本)封建的中世二者之间既有共同性又有差异性,究竟是差异性占主导地位,还是共同性占主要地位?尽管两氏的六朝隋唐论对这些问题所作的阐释,长期以来一直有人质疑,但他们以门阀士族居于统治地位作为这一时代的社会结构特征的基本观点和研究取向,应该说是符合当时的历史实际的,而且也与那个时代的人们的看法大体符合[57]
  我们注意到,内藤氏关于贵族政治的概念有一个形成的过程。他曾将中国的上古、中世通称为贵族政治时代,后来将其限于秦汉时代,再后来又将其最盛期限于六朝至唐中叶。关于贵族的起源,他认为是起源于“作为地方有名望的家族长期自然承续,从这种关系中形成门第”,“以郡望为其本体”,强调的是贵族的地域性、社会性或曰自立性特征,后来他将“以郡望为其本体”改作“不用说这是基于原来几代连续出任官吏的缘故”,于是又强调了贵族起源中的官僚性即政治性特征。福原启郎氏认为这一改变表明内藤氏的贵族起源论由一元变为二元,从而出现了矛盾[58]。这样一种矛盾,实际上根源于贵族制本质中国家性与社会性的矛盾。内藤氏明治四十二年(1909)最初讲授支那近世史时所写的笔记中,曾列出这样一个题目:“国家和社会的关系”。指出中世时期,“至唐代出现了英迈的君主(按:指唐太宗),为了合乎国家的目的,于是拟对社会从根本上进行改造”[59]。换言之,在此之前,国家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并非如此。
  姑且不论贵族的最初形成,中世的贵族一旦成为贵族,便与官僚性或曰政治性有不解之缘。贵族定义中官僚性与社会性之间的关系,贵族政治中国家权威与社会权威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处在不断变化的过程中。内藤氏谈到唐太宗时国家权威的强大,陈寅恪氏则谈到“六朝初期所谓高门,不必以高官为唯一之标准”,而至“六朝后期魏孝文之品目门第专以官爵之高下为标准”(见上文)。可见以政治作为唯一的标准,或者说以经济作为唯一的标准,往往是历史发展的结果。
  可以说,怎样理解贵族制中国家权威与社会权威的关系,贵族成为贵族的本源是在中央皇朝还是地方社会?是正确理解内藤湖南和陈寅恪二氏“六朝隋唐论”的关键所在,也是中日学者有关贵族制问题的争论的核心所在。看来解铃还得系铃人,这个问题的真正解决恐怕还是要回到最初提出这一问题的内藤、陈二氏的文化史观,将研究视角深入到贵族的起源即地方社会层面。川胜义雄氏曾引用杜勒鲁奇的话:“从起源中理解事物,就是从本质上理解事物。”[60]当我们从起源中把握贵族制社会,也就是从本质上把握六朝隋唐的时代特征。
  内藤氏关于贵族制概念的变化,表明他的贵族制论是一个开放的不断发展的框架[61],或者说他对贵族本质的认识有一个不断加深的过程,他的研究成果和结论并不意味着研究的终结,而只是无限延长线上的一个阶段。正如宫崎市定氏《内藤湖南与汉学》一文最后一节“他的限度”中所言:“我们必须老老实实地承认,内藤湖南的学问有它的限度,就如同任何人的学问都有限度一样。”与陈氏同辈的岑仲勉氏,作为陈氏晚辈的黄永年氏,都对陈氏的六朝隋唐论表示过不同看法,或就一些具体问题提出批评意见[62]。因此,内藤、陈二氏的六朝隋唐论显然也有局限性。不过内藤氏和陈氏的学说的限度,恰恰构成了新的学术生长点。他们构筑的研究基础,包括他们的局限性,都是留给后来者的宝贵遗产。

牟发松: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200062上海中山北路3663号


[1]刘俊文主编《日本学者研究中国史论著选译》第2卷附录《战后日本的中国史论争》,中华书局1993年版。
[2]本书第一章“导言”。崔瑞德编,中国社科院历史所西方汉学研究课题组译(据剑桥大学出版社1979年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版。
[3]日本方面有关内藤氏的论著甚多,2001年3月(株)河合出版、内藤湖南研究会所编《内藤湖南的世界——亚洲再生的思想》是代表最新研究水准的一部。中国方面较早的有夏应元《内藤湖南的中国史研究》,《中国史研究动态》1980年第2期。近年来有钱婉约《内藤湖南的中国行——“内藤湖南与中国”初论》,冯天瑜主编《人文论丛》1998年卷,武汉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王青译《两个日本汉学家的中国纪行》(内藤湖南《楚山燕水》、青木正儿《江南春》、《竹头木屑》),光明日报出版社1999年版。
[4]周一良《纪念陈寅恪先生》,载周氏《魏晋南北朝史论集》,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
[5]陆健东《陈寅恪的最后20年》,第112页,三联书店1995年版。
[6]《古代文化》第45卷第8号,京都,1993年,谷川氏此文的副标题即为《向内藤湖南的回归》。
[7]田余庆《魏晋南北朝史研究的后顾与前瞻》,载田氏《秦汉魏晋史探微》,中华书局1993年版。如下文所述,陈寅恪先生关于六朝隋唐时期统治集团方面的研究,用力最多,成果最著。解放后研究者多集中于农民起义、社会经济形态等问题,有关统治集团方面的研究一度陷于停滞,其原因从唐长孺师《魏晋南北朝史论丛续编》的“跋语”可见一斑:“去年冬天,同学们曾经对我的资产阶级唯心主义学术思想进行了严正的批判……通过批判,我认识到通贯在我思想中的一个基本问题便是重视统治阶级内部矛盾而忽视阶级矛盾。在许多问题上用以解释历史现象的,总是纠缠在皇权、大族、寒人等等错综复杂的矛盾。……续编中所收论文当然存在着同样的唯心主义论点,例如‘南朝寒人的兴起’和‘拓跋族的汉化过程’两篇便是过分强调了统治阶级内部矛盾,而在后一篇中不恰当地夸大了畜牧文化和农业文化的差异,也就是冲淡了甚至抹杀了文化的阶级性。”唐师治六朝隋唐史深受陈氏影响,以及解放后为此受到批判的情形,从“跋语”中清楚可见。唐师1983年出版的《魏晋南北朝史论拾遗》,“跋语”中称:“本书收集了一九五八年至一九八二年二十多年来断断续续写成的论文十四篇、读史释词八篇,其中绝大部分是一九五八年至六三年间起草……十年浩劫中,曾被抄没,幸而复归……书名‘拾遗’,纪实也,收拾于放失之遗也。”《拾遗》所收论文,绝大部分是关于统治集团和文化方面的问题,也就是说是陈氏过去所关心的问题,这些论文之放失遗落,实际上是被政治放逐。改革开放后,唐先生可以重新研究这些问题,并结集出版。当时,还有一些中年学者重新就陈氏提出的问题进行研究,请参拙撰《朱大渭〈六朝史论〉评介》,《书品》1999年第4期。
[8] 本文所谓内藤湖南、陈寅恪的“六朝隋唐论”,即指二氏对魏晋南北朝隋唐时代特征的认识和把握,以及所依据的理论和方法,为求行文简便,故以“六朝隋唐论”概之。
[9]这些词汇在正史中,从《史记》到《清史稿》均有用例,其例甚多,兹不赘举。
[10]如日本那珂通世《支那通史》,初版于1888-1889年;中国夏曾佑《最新中学中国历史教科书》(后改名《中国古代史》),初版于1904年。
[11]上揭《剑桥中国隋唐史》第1章“导言”;(美)包弼德《唐宋转型的反思》(刘宁译),《中国学术》第3辑,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后记”(内藤乾吉记),筑摩书房1969年版。
[12]内藤湖南《概括的唐宋时代观》,刘俊文主编《日本学者研究中国史论著选译》第1卷,中华书局1992年版。同氏《支那近世史》第一章“近世史的意义”,上揭《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
[13]见福原启郎氏《内藤湖南中世贵族成立的逻辑》,载上揭内藤湖南研究会编《内藤湖南的世界》。
[14]依次见《支那中古的文化》、《支那论》、《支那近世史》、上揭《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第5卷,第10卷。
[15]上揭《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其中“门第的本体即郡望”则据上揭《概括的唐宋时代观》。
[16]上揭《支那论》:“……支那的名族具有如此严重的家族制度的意味,因为是相承延续下来的,所以即使没有官爵、封土,也能自然而然地维持其名族地位。”请参谷川道雄氏《内藤湖南和中国基层社会》第3节“近世以前的政治和社会组织”,《史林》83-2,2000年。
[17]上揭《概括的唐宋时代观》。
[18]参大谷敏夫《湖南的中国文化论和政治论》,葭森健介《内藤湖南和京都文化史学》,载上揭《内藤湖南的世界》;上揭夏应元《内藤湖南的中国史研究》。
[19]上揭《支那上古史·绪言》。
[20]这是内藤湖南“六朝隋唐论”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大意是指汉武帝通过政治、选举相结合的教育政策,振兴以儒学为中心的学问,导致对礼仪、名节的重视,至后汉时代产生出名族,但与此同时也产生了所谓“苦节”之士及名不符实者,内藤氏称之为“学问的中毒”。
[21]上揭《支那中古的文化》、《概括的唐宋时代观》;《近代支那的文化生活》,载《内藤湖南全集》第8卷。参上揭大谷敏夫《湖南的中国文化论和政治论》,福原启郎《内藤湖南中世贵族成立的逻辑》。
[22]《关于民族的文化与文明》,载《内藤湖南全集》第8卷。
[23]上揭《近代支那的文化生活》。
[24]内藤湖南《冈崎文夫〈魏晋南北朝通史〉序》,收入上揭《内藤湖南全集》第14卷。
[25]俞大维《谈陈寅恪先生》,载《谈陈寅恪》,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1978年再版。
[26]《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均为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新1版。
[27]上揭《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论韩愈》,载《金明馆丛稿初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28]见《书世说新语文学类钟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后》,《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论韩愈》,均载上揭《金明馆丛稿初编》;《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下册审查报告》,载《金明馆丛稿二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余不备举。
[29]上揭《书世说新语文学类钟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后》。参万绳楠整理《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第一篇“魏晋统治者的社会阶级”,黄山书社1987年版。不过近年来针对陈氏此说,频有献疑之作。
[30]《述东晋王导之功业》,《魏书司马睿传江东民族条释证及推论》,俱载上揭《金明馆丛稿初编》。
[31]下述诸集团,见上揭《唐代政治史述论稿》;《论隋末唐初所谓‘山东豪杰’》、《记唐代之李武韦杨婚姻集团》,载上揭《金明馆丛稿初编》;《论李栖筠自赵徙卫事》,载上揭《金明馆丛稿二编》。
[32]关于长安集团与河北集团,请参王永兴《陈寅恪先生史学述略稿》第2章第2节,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
[33]上揭《述东晋王导之功业》,并参胡戟《试述陈寅恪先生对士族等问题的开拓性研究》,载胡守为主编《陈寅恪与二十世纪中国学术》,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34]《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序》,载上揭《金明馆丛稿二编》。
[35]上揭《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二“礼仪”;
[36]《柳如是别传》下册第五章第1002页,三联书店2001年版。
[37]上揭《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上篇。
[38]上揭《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上篇。
[39]《王观堂先生輓词·序》,载《陈寅恪诗集》,清华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
[40]上揭《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篇;《崔浩与寇谦之》,载上揭《金明馆丛稿初编》。
[41]《书世说新语文学类钟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后》,载上揭《金明馆丛稿初编》。
[42]上揭《论李栖筠自赵徙卫事》。
[43]上揭《魏书司马睿传江东民族条释证及推论》、《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上篇,中篇。
[44]内藤、陈二氏辈分不同。上揭陈寅恪《王观堂先生輓词》有云:“东国儒英谁地主,藤田狩野内藤虎。”蒋天枢氏据陈氏亲口所述,在此二句下笺注云:“日人藤田丰八、狩野直喜、内藤虎次郎。内藤别号湖南。罗(按:罗振玉)先生昔年在上海设东文翻译社,延藤田丰八讲授日文。先生从之受学。故此句三人中列藤田第一,不仅音韵关系。至于内藤虎列第三,则以虎字为韵脚之故,其实此三人中内藤虎之学最优也。”据之可知,陈氏对内藤氏之学评价甚高。至于在史学上陈氏是否受到内藤氏影响,限于笔者寡闻,尚未见到确切证据。
[45]转引自蒋天枢著《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卷中“民国二十年”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与之相同的论点,陈氏《李唐氏族之推测后记》有如下表述:“李唐一族之所以崛兴,盖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扩大恢张,遂能别创空前之世局。故欲通解李唐一代三百年之全史,其氏族问题实为最要之关键。”乃兼及民族与文化,吴宓的转述则专在文化一端。
[46]上揭《崔浩与寇谦之》、《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篇。
[47]如他们对曹操唯才是举之令就有不同的分析。陈氏所论略见上文,内藤氏所论见上揭《支那中古的文化》第7讲“曹操的矫正策”。
[48]《陈寅恪读书札记》“旧唐书之部”列传第19,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
[49]上揭周一良《纪念陈寅恪先生》。
[50]上揭《王观堂先生輓词·序》。
[51]载上揭《内藤湖南的世界》。
[52]参上揭葭森健介《内藤湖南和京都文化史学》
[53]《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证序》、《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序》,俱载上揭《金明馆丛稿二编》。
[54]王氏观点见上揭王氏《陈寅恪先生史学述论稿》第1章第1节,参李锦绣氏《王永兴谈陈寅恪治史之道》,《文史知识》1997年第1期。
[55]宫崎市定《内藤湖南与汉学》,姜镇庆译自宫崎氏《亚洲史研究》第5卷(同朋社1978年版,此文后收入《宫崎市定全集》第24卷),《中国史研究动态》1981年第2期。
[56]本自然段及引文,据陈氏弟子周一良氏上揭《纪念陈寅恪先生》,内藤氏弟子宫崎市定氏上揭《内藤湖南与汉学》,并参谷川道雄氏为上揭《内藤湖南的世界》所撰“序说”。
[57]英国学者崔瑞德曾经指出,唐代柳芳按地域分类排列六朝时代的门阀大族,并注意到当时任命官职必须要参考谱牒,宋代沈括似乎也认为六朝时代曾经实施过与印度的种姓等级制度相类似的制度,表明柳、沈二人的心目中,六朝时代业已出现过一种贵族政治或贵族精英政治。此据丁爱博《〈中国中世纪早期的国家与社会〉导言》所引,张琳译,载武汉大学历史系魏晋南北朝隋唐史研究室编《魏晋南北朝隋唐史资料》第14辑,武汉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按:柳芳的议论见于《新唐书》卷199《儒学中·柳冲传》,沈括的议论见于《梦溪笔谈》卷24《杂志一》。
[58]上揭福原氏《内藤湖南的中世贵族成立的逻辑》。
[59]见上揭《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后记”。
[60]川胜氏《六朝贵族制社会的成立》一,载刘俊文主编《日本学者研究中国史论著选译》第4卷,中华书局1992年版。
[61]据上引《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后记”转引武内义雄氏《湖南先生的追忆》,可知内藤湖南氏的讲义是常讲常新。
[62]见傅乐成《中国史论集》所收《陈寅恪岑仲勉对唐代政治史不同见解之比较研究》一文,台湾学生书局1985年版。黄永年氏《从杨隋中枢政权看关陇集团的开始解体》、《关陇集团到唐初是否继续存在》,均收入黄氏自选集《文史探微》,中华书局2000年版。二氏对陈氏的研究对象非常熟悉,对陈氏的理论方法亦有深入理解,批评皆有理据。但近年来对陈氏六朝隋唐史研究的批评意见中,亦有立论失诸平允、对陈氏的理论、方法缺乏系统、深入理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