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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立博客

November 12

柏林墙没有全倒!

柏林墙没有全倒!


刘自立


柏林墙倒了吗?其主体倒掉了,但是,他的政治经济文化之尾巴体,没有完全倒塌,甚至可以说,其精神之墙,只是从欧洲,从德国,转移到中国,转移到俄国。历史,没有结束,不象福山所言,自由民主实现了“完成式”——根本不是这样:资本主义历史的所谓契机,正在和历史上所有诡异的逻辑,纠缠在一起,实行第二轮或者第几轮的历史重复和重演。民主和(新)殖民之经济模式,重新蚕食自由、人权、价值论,将其放在政客的尾巴位置,受到轻蔑。历史正在重复二战以来罗斯福主义的苏、美共治;现在,他们改变成为中、美共治。共治的结果,前者,导致东欧实现民主,延迟半个世纪;后者,奥巴马政治,正在启动中国北京墙,以实行对于德国柏林墙的取代和补救——这是一个人们往往不愿意认可和看到的严重事实。

在此意义上,我们说,柏林墙,就像一股诡诈之形,从西方飞到东方,坐落在中国土地上,汇合于龙体皇墙。对此墙体龙龛的朝拜者心仪而来。他们一方面庆祝西边的柏林墙垮掉,一方面,庆祝东边的北京墙再起——他们说,这是一种“中国模式”之艺术——要西人好好学习一下,欣赏一下,实践一下。柏林墙,还是北京墙,于是,成为一个问题。美国人中一部分亲中派,操著当年华莱士和拉铁摩尔的腔调说,中国,是一种新民主、新自由、新转型之模式——就像他们当年称呼斯大林是一尊严格意义上的“牧师”一样。如今,美国超人,正在和中国超人结合,形成一种新式的墙体文化,个人崇拜文化和商品集权文化。布什家族的要员和奥巴马的胞弟,正在中国享受这种新式墙体文化和权利资本带来的巨大好处;业乐不思美了。

正是在此意义上,我们说,柏林墙,没有倒。

柏林墙不倒的原因,一部分,要归结到西方人,不想让其倒。

而另外一部分,则是苏联模式本身的不可持续性发展,停滞,腐朽和反动,导致其相对于美国和西欧模式,产生自动垮塌的效应——于是,西方人,以其本来就是自由的经济政治模式,榜样地示范于之,并且加上你我合作的利用关系;诱惑,和使之完蛋。

这里的关系阐明就是,西方人支持苏联本身,并未效法其模式——但是,他们采用缓和或者共处之外交,杂交和繁衍之政策,却是全都以实用主义抑或经验主义为原则,而不是采纳任何价值外交或者人权原则。

在此费解的西方价值观和外交观的双重作用下,柏林墙之倒塌,和北京墙之未倒,是不是一种很难嫠清的课题呢?

如果柏林和北京之墙,皆已倒塌,就会变成新一轮历史结束论吗?可以说,根本就不是那么会事情。届时,上帝,魔鬼,还是要各恃其道,产生自由就是不自由之历史、之斗争。除非人类完结。

我们看到,柏林墙作为一个象征,本来可以倒掉,在57年,在68年,在很多年份,都有此可能——如果西方人给与支持,苏联,就会迫于其窘困和霸道的张弛,出现一种被突破的迹象。可是,美国认可新边疆主义和战时苏美共治主义政策,使得这个民主扩张论,无法实现;甚至东、西柏林本身,就是罗斯福、杜勒斯和斯大林瓜分产物——如果,(有此可能的话)更改为丘吉尔主持战时局面,东欧版图,是不是终由苏联控制,东柏林,是不是依然存在,会是一个变数——事情是,罗斯福主义超越大民主格局,对斯大林心存幻觉,遂产生了战后定局。

在此美苏共治主义的原则下产生的联合国,就是极权主义受到偏宠的一证——美,英,法,中,只有一票,苏联就有三票,于常任理事会中。此法不可谓法,除去岂有此理,无合法合理之道。另外,苏联“进步主义”,和平、缓和主义等等这样一些绥靖鼓噪,似是而非,大行其道,左右着当时的国际时局。苏联人以其殖民宗主国的地位,操控着东欧国家。于是,民族主义正、负之面,也成为考量东欧国家政权的一种诡异之像。换言之,这些国家的殖民地地位,使之成为民族主义和政治改革双向期待的目标; 遂产生有限和无奈的分离倾向——也就是说,一旦苏联经济自顾不暇,政治内耗达于极限,东欧人的选择,肯定趁此缝隙而活络起来,造反起来——因为,这些国家本身,本是西方价值关注的选地,选民——他们有天主教和东正教传统延续之制。斯大林时代,只是一阵风;风过去,还是要回到传统中去。此不待言。)

一百年看似很长;五十年犹然。东欧人的传统和价值,扭曲于斯大林或者赫鲁晓夫,但是,东欧人还是寻机改变自身,回到其历史中去(绝对不是结束历史)。他们像中国改革派一样,寻找官方、民间两个前提,企图合而为一。一来,他们的改革不敢妄置推翻共产党统治的前提——如,七七宪章;不敢提出苏联殖民主义不合法性——如,布拉格之春;不敢直接或者间接,再启动任何得不到美国支持的起义或者暴动(56年,匈牙利人被美国抛弃。)于是,东欧价值,被夹缝在苏联和美国价值之中,不得解释和解决。历史,就在这样的困惑中,持续其双向稳定论:苏联稳定论和美国稳定论。

这件事情,现在演变到中国。所有这些美国当年对于苏联的绥靖主义政策,现在轮替到奥巴马身上,再作一次——真是历史上事情发生两次论也。就在人们庆祝“第一墙”之倒塌的时候,美国人,现在带着对于“第二墙”的莫大好感,赶来北京朝拜了——华尔街一家什么报纸,也为此大谈“中国模式”如何、如何。人类的滑稽之处就在于,他们可以分时间、分空间不同,却对同一件事情,怀抱迥然不同之看法。换言之,他们放弃柏林墙,拥抱北京墙。这是一种什么哲学呢?很简单,就是经验哲学。经验哲学告诉人们,推演和归纳都无济于事于结论。所有事情,都要自然发生于其兴亡轮替。所以,伟大的自由世界,在利用了不自由世界之人们的牺牲以后,却会最后和他们一起庆祝一个新世界。

世界历史就是这样书就的。

这是纪念柏林墙倒塌,北京墙崛起的“两个主题”交响乐。

指挥,是谁呢?

November 04

zt内藤湖南和陈寅恪的“六朝隋唐论”试析

内藤湖南和陈寅恪的“六朝隋唐论”试析

牟发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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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后来者无法绕开的丰碑

  魏晋南北朝(以下或简称六朝)隋唐在中国历史分期中的位置,中日学界迄今尚无定说。远者不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中日学界都曾就中国古史分期进行过激烈的争论。中国学界形成了所谓“三派五说”:西周封建论;战国封建论和与之大体相似的春秋封建说、秦统一封建说、西汉封建说;魏晋封建论和与之大体相似的东汉封建说、东晋封建说。其中关于魏晋南北朝隋唐的社会性质,诸说虽然都认为这一时代已进入封建社会,但它处于封建社会的哪一阶段,相互间仍有较大分歧;日本学界则有将这一时代视为中世和包括在古代以内的两种说法,其对立更为明显[1]
  《剑桥中国隋唐史》在《导言》中论及中国6至11世纪即隋唐至北宋时期所发生的巨大变化时,称引了两位当代历史学者的卓越贡献。其一是日本的内藤湖南氏,认为他是“首先研究了这一大问题”,其观点“对近代研究的发展来说仍是站得住脚的一家之言”。其二“是伟大的中国史学家陈寅恪”,“他的分析对以后的研究证明是非常有成效的出发点”,“他同样提出了制度发展方面有创见和洞察力的观点”[2]。剑桥史作者将这两位学者并列,认为他们的成果是进一步推进唐史研究的有效“出发点”,是非常有眼光的。内藤氏在东洋史领域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他关于六朝隋唐方面的研究,特别是对其时代性质的判断,极具开创性,其影响在日本学界历久而不衰[3]。中国的陈寅恪以“不古不今之学”(六朝隋唐史)名家,他按照自己的家世背景和学术素养,遵循独特的研究途径,“在司马光之后”将六朝隋唐史的研究“推进到一个新的阶段”[4]。“认为不能先存马列主义的见解再研究学术”[5]的陈寅恪氏,不曾参与五十年代以来基于唯物史观的中国古史分期讨论,但他对于六朝隋唐的历史发展及其特征,有着自己独特而通贯的认识,其研究成果及理论、方法,影响了中国的几代史学工作者。可以说,内藤湖南和陈寅恪关于六朝隋唐史的研究,已构成后来者无法绕开的丰碑:对于他们的建树,无论赞成与否,都无法回避和忽视其存在。
  谷川道雄氏曾在《中国史上的古代和中世》一文中说,一如在山中迷了路应遵循返回到出发点的原则,要究明六朝隋唐的时代性质,应向近代中国历史分期论的创倡者内藤湖南回归,对其提出的观点进行充分的再研讨[6]。一个时期以来,陈寅恪的研究成果曾受到不公正的评价,但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随着对史学领域中教条、空泛倾向的深入反省,陈氏的学术业绩在中国大陆恢复了应有的地位,许多六朝隋唐史研究者又重新回到“陈寅恪的基础上”,甚至重新回到陈氏“四十多年前提出的”具体问题上[7]。新世纪伊始,当我们回顾20世纪的魏晋南北朝隋唐史研究并觇望前景时,就不能不回顾这两位史学先行者的“六朝隋唐论”[8]

二、内藤湖南的“六朝隋唐论”

  内藤湖南的“六朝隋唐论”,立论于他对中国历史的总体把握之中,甚至可以说是他所建构的中国历史体系中最重要的一环。
  内藤氏的“六朝隋唐论”,简单地说,就是将六朝隋唐确立为中国的“中世”(一称“中古”,后汉中期以前为“上古”,宋以后至明清为“近世”)。“中世”或“中古”,以及“上古”、“近世”等词汇,在汉语中古已有之[9],都是就距离所处时代之时间远近而言。内藤氏以前的中日学者,已有仿照西洋史将中国历史分为上世(上古)、中世(中古)及近世者[10],但大抵以朝代为单位,非如欧洲史上的古代(Ancient)、中世(Medieval)、近代(modern),各有明确的时代特征和社会形态内容,前后变迁之迹亦历历可寻。内藤氏的六朝隋唐中世论,则具有中世之所以为中世的具体内涵和特征。内藤氏通过两个核心的命题,即“唐宋变革论”和“(六朝隋唐)贵族制论”,具体表现了这些内涵和特征。
  内藤氏论证中世结束于唐代、近世开端于宋代的“唐宋变革论”,即被欧美学界广泛接受的所谓“内藤假说”(Naito Hypothesis),已成为内藤史学的标识[11]。我们知道,唐宋变革论是以对比六朝隋唐贵族政治和宋代君主独裁政治两种政治体制为核心而展开的,然后推及于经济、学术、文学、艺术、音乐等层面的变化[12],换句话说,内藤氏对宋代历史特征的判断,是基于对六朝隋唐时代特征的把握。而内藤氏用以揭示六朝隋唐时代特征的,则为其“贵族制论”,这是内藤氏通过长期研究而逐步形成的一个理论框架[13]
  内藤氏指出:“要之,六朝时代,贵族成为中心,这就是支那中世一切事物的根本”;贵族政治就是“政治权力由贵族团体所垄断的”的政治体制;“六朝至唐中叶,是中国贵族政治最盛的时代”[14]。总之,贵族和以之为中心的贵族政治,被视为中国中世的根本和象征。
  “这个时代的中国贵族,不是根据制度从天子那里领到土地和人民,而是作为地方有名望的家族长期自然承续,从这种关系中形成门第”。这种“门第”的本体即郡望。其“长期自然承续”,既指“累代相续任官”[15],更指基于血缘关系的“家族制度”意义上的承续[16]
  贵族制度也是从这种“地方有名望的家族长期自然承续”的关系中产生的。“贵族政治时代的习惯是由贵族掌握权力……尽管在制度上并不承认贵族的权力”。“名族在当时占有极其优越的政治地位。这就是说,当时的政治属贵族全体专有,若非贵族,不能出任高官”。“君主在中世虽然居于代表贵族的位置”,“但既然成为君主,最终便不免成为贵族政治机制的一环。换言之,君主是贵族阶级的共有物,只有在承认贵族的特权后才可以推行其政治,个人不可能拥有绝对权力。……(贵族)觉得君主不称意便施行废立”。“政治成为天子和贵族的协议体。……贵族并不绝对服从天子的命令”。“贵族时代,人民在整体贵族眼中视若奴隶”,或者是“贵族团体的佃农”,在文学、艺术、音乐等领域,亦是贵族的天下[17]
  上述内藤氏通过“唐宋变革论”所揭示的近世论,是以“贵族制论”所揭示的中世论为前提的,内藤氏的中世论,则是以他对整个中国历史的把握为前提的。那么,内藤湖南又是根据何种理论来把握整个中国历史的呢?如所周知,那就是作为内藤史学的理论基础的“文化史观”。他在《支那上古史·绪言》中开宗明义地指出:“余之所谓东洋史,就是支那文化发展的历史”。他正是根据中国文化的发展诸阶段及其特质,来确定中国历史发展的诸阶段及其特质,即进行历史分期的。
  内藤氏将中国文化的发展归结为文化的移动。这种移动,首先表现为文化在地域上由内而外的扩展性波动和自外而内的反馈性波动,以及与之相应的文化中心的移动;其次表现为文化在不同阶级、阶层乃至不同民族间的移动,以及与之相应的文化自身的内容及形式的变化[18]。这两种不同表现形式的文化移动都成为内藤中世论中的重要指标。从第一种表现来看,中国文化暂时停止由内向外的扩展性波动的时代即后汉后半至西晋,被界定为上古向中世的过渡时代;中国文化自外向内的反馈性波动的时代即五胡十六国至唐中叶,为中世时代;中国文化自外向内的反馈性波动达于顶点的时代即唐末五代,为中世向近世的过渡时代[19]。从文化移动的第二个表现来看,汉武帝时开始倡导的儒家文化,通过与政治、选举紧密结合的教育政策,并经过学问的“中毒”[20]及其反动、社会风气和选举制度的变迁等复杂的转化过程,最终普及到地方社会,从而产生了中世的统治阶层即贵族;与此同时,文化由汉族向周边民族的传播,唤起了后者的民族自觉,最后形成向中国内部发展的五胡势力;而从中世时期贵族垄断文化,逐步向非贵族的平民阶层下移,以及与之相应的诸如文学形式由诗赋而散文而词曲的变化,则被认为是中世向近世推移的重要征象[21]
  内藤氏所理解的文化,有广义、狭义之别。广义的文化包括政治、经济等等,即“文明”的意义所能概括的民族生活的全部,狭义的文化即纯粹的文化,则指一个民族的智力、教养、道德。测量一个民族的文化程度,最重要的是文艺和艺术,科学、哲学尚在其次,至于经济和财富,几乎可以不予考虑[22]。相对于文化,政治则是人类生活中的原始、下等之事[23]。《概括的唐宋时代观》称:““中世和近世的文化状态,究竟有甚么不同?从政治上来说,在于贵族政治的式微和君主独裁的出现。”可知内藤氏的唐宋变革论,也是从文化的角度来谈政治。作为唐宋变革论前提的贵族制论,按照内藤氏的理解,贵族的根源和本质是作为纯粹文化的学问,即儒学和礼教。贵族是官僚,同时又是文化承担者,这一点下文还要谈到。内藤氏关于中世史的概说性论著,以《支那中古的文化》为题,内容“止于礼俗文化,未涉政治典制”[24]。该书最后一节,以“支那文化的根本”为题,认为贵族是“支那中世一切事物的根本”,而在“这一贵族时代所发生的种种文化事象,诸如经学、文学、艺术等等,无不构成这一时代的特色,这些又构成支那文化的根本,今天的支那文化,也是在其基础上构筑起来的”。可知内藤氏的文化史观深深浸透于他的六朝隋唐论中。

三、陈寅恪的“六朝隋唐论”

  陈寅恪也属于百科全书式的史学家,他曾立志撰写一部《中国通史》[25],可惜未能如愿,因而不像内藤湖南那样对中国历史诸阶段皆有系统论著问世。但在六朝隋唐史方面,陈氏既出版了《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和《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两部贯通全局、建立框架的专著[26],又发表了一大批功力深厚、牵涉甚广的专论,另外还有万绳楠氏整理的《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尽管陈氏治学严谨,师承乾嘉务实学风,寓论于史,慎下断语,从不以新理论新方法自诩,但从其论著中,仍可窥见他对六朝隋唐历史特征的独特把握,对这一阶段历史发展规律的理论思考。姑循上述内藤氏之例,以“六朝隋唐论”概括陈氏在六朝隋唐史方面的理论建树。
  陈氏的六朝隋唐论中,其框架性建树也许可概括为“制度文化渊源流变论”和“统治集团分化组合论”。
  所谓“制度文化渊源流变论”,是指陈氏从较长的历史过程着眼,通过考察典章制度、学术文化的渊源流变,究明六朝隋唐历史文化的发展脉络及演变趋势。他将传统史学中被轻视的魏晋南北朝与受到重视的隋唐联系起来思考,从动乱分裂的魏晋南北朝(实上溯至汉)为强盛统一的隋唐寻得制度文化的渊源,复从唐代思想、文化中觅求宋代思想文化的源头[27]。其代表作《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指出隋唐制度三渊源中的南朝梁陈一源,所承汉魏以来之华夏文化分为前后两期输入北方,“中原魏晋以降之文化转移保存于凉州一隅”,后因北魏取凉州输于北魏,以及隋唐虽继承魏周遗业,而西魏北周一源“影响及于隋唐制度者实较微末”,诸如此类曲折繁复之渊源流变,皆非对中国古代历史、文化具有通识者不能揭发。陈氏还对儒家思想在六朝隋唐时期的渊源流变,特别是与法家、道家、释家思想的整合过程,进行了深入的探讨[28]。其议论所及,往往下至宋元明清乃至近代的文化。
  所谓“统治集团分化组合论”,是指陈氏在治史中对以不同的种族、家族、地域、文化、阶层为背景组成的统治集团特为关注,他善于从这些统治集团的利益对立和兴衰分合中,揭示六朝隋唐历史的发展进程及社会基础,探讨当时各种纷繁复杂的历史事变背后的原因。他曾分析东汉以后,中国社会上儒家大族与非儒家寒族形成了两个不同的政治集团(内廷阉宦集团、外廷士大夫集团),其“竞争胜败”、势力升降构成了魏晋“兴亡递嬗”的基础[29]。他还分析了东晋南朝侨姓士族集团和江东士族集团之间的对立与联合,江东士族内部的文化士族和武力强宗两类势力的分野,北方侨流集团因南来路线及其居住地域不同而反映出来的“社会阶级”的差异(上、中、下三层)及地位变化,以及南方土著豪族集团的兴起及影响[30]。在其名著《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以及一系列有关论文中[31],他深入考察了唐代前期的关陇集团与李武韦杨婚姻集团,后期的长安(天子)集团与河北(镇将)集团[32],以及外朝士大夫朋党(即经学旧族之李党与新兴词科进士阶级之牛党)与内廷阉氏党派等不同类型的统治集团的相互对立及兴替分化,从错综复杂的历史现象中清理出了唐代历史发展的基本线索。《略论稿》最先提出、《述论稿》中得到详细论证的“关陇集团”概念,则是通贯理解北朝隋唐历史的一把钥匙,“有唐一代三百年间其统治阶级之变迁升降,即是宇文泰‘关中本位政策’所鸠合集团之兴衰及其分化”。
  陈氏的统治集团论虽然涉及到各种类型的社会、政治集团,实际上始终围绕着一根主线,那就是在中古政治、文化及社会生活中长期占据支配地位的门阀士族集团的兴衰分化过程。他曾指出:“门阀一端乃当时政治社会经济文化有关之大问题。”[33]
  陈寅恪“六朝隋唐论”的理论基础,也许可以“文化、种族史观”概之。他自称“喜谈中古以降民族文化之史”[34]。他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开篇即云:“种族及文化二问题……实李唐一代史事关键之所在。”而在种族与文化之间,他又更重文化,“文化之关系较重而种族之关系较轻”[35]。他曾在《柳如是别传》中说:“寅恪尝论北朝胡汉之分,在文化而不在种族。论江东少数民族,标举圣人‘有教无类’之义;论唐代帝系虽源出北朝文化高门之赵郡李氏,但李虎李渊之先世,则为赵郡李氏中,偏于武勇、文化不深之一支;论唐代河北藩镇,实是一胡化集团,所以长安政府始终不能收复;今论明清之际佟养性及卜年事,亦犹斯意。”[36]
  陈寅恪研究中古史特重民族文化,当因六朝隋唐是中国历史上民族大融合、文化大交流的时代,历史发展多与民族与文化相关。上述“制度文化渊源流变论”,不用说以文化的沿革变迁作为基本框架。其统治集团论,涉及到社会集团、种族集团、政治集团甚至军事集团,但对这些集团的界定及演变,往往都是从文化方面着眼来进行分析。如宇文泰藉以鸠集关陇集团的“关中本位政策”,就包括物质和精神两方面的内容,后者旨在使该集团“匪独物质上应处同一利害关系之环境,即精神上亦必具同出一渊源之信仰,同受一文化之薰习,始能内安反侧,外御强邻。而精神文化方面尤为融合复杂民族之要道”。关陇集团中人物则为“关陇胡汉民族之有武力才智者”,“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自无文武分途之事”[37],总之,关陇集团概念乃以民族与文化二要素为其内涵。
  文化、种族视角亦是他解析中古士族政治、藩镇割据等政治问题的利器。
  他曾指出河朔藩镇诸将:“一为其人之氏族本是胡族,而非汉族;一为其人之氏族虽为汉族,而久居河朔,渐染胡化,与胡人不异。前者属于种族,后者属于文化。质言之,唐代安史之乱后之世局,凡河朔及其他藩镇与中央政府之问题,其核心实属种族文化之关系也。”因此“论唐代河北藩镇问题必于民族及文化二端注意,方能得其真相所在也”[38]
  陈氏所谓文化,其核心内容即为儒家学说及其实践的礼法[39]。陈氏认为中古时期的门阀士族,不仅在于位高权重,而且在于具有学术文化特征,而在家族门第之得以成立及维持不坠方面,儒学及其实践之礼法特征更为根本。他曾指出:“所谓士族者,其初并不专用其先代之高官厚禄为其唯一之表征,而实以家学及礼法等标异于其他诸姓……凡两晋、南北朝之士族盛门,考其原始,几无不如是。”“士族之特点既在其门风之优美,不同于凡庶,而优美之门风实基于学业之因袭,故士族家世相传之学业乃与当时之政治社会有极重要之影响。”在兵戈扰攘的魏晋南北朝时期,学术文化重心“不在政治中心之首都,而分散于各地之名都大邑,是以地方之大族盛门乃为学术文化之所寄托。中原经五胡之乱,而学术文化尚能保持不坠者,固由地方大族势力之力,而汉族之学术文化变为地方化及家门化矣。故论学术,只有家学之可言,而学术文化与大族盛门常不可分离也”[40]。门阀士族被视为中古时期的学术传续和文化托命之人。陈氏在《述东晋王导之功业》一文中驳斥王鸣盛对王导的贬评,肯定王导的功业,亦在于王导“笼络江东士族,统一内部,结合南人北人两种实力,以抵抗外侮,民族因得以独立,文化因得以延续”。
  陈氏论著中常以“中古”一词指代所研究的六朝隋唐时代,对于熟谙世界文明史的陈氏,所谓“中古”、“不今不古”,不可能仅仅是一个描述时间距离的辞汇,应当含有时代性质的内容。而陈氏关于六朝隋唐时代特征方面的判断,也多与他的文化、种族史观密切相关。
  陈氏《论韩愈》一文中称:“唐代之史可分前后两期,前期结束南北朝相承之旧局面,后期开启赵宋以降之新局面,关于政治社会经济者如此,关于文化学术者亦莫不如此。退之者,唐代文化学术史上承先启后转旧为新关捩点之人物也。”结合其全文所论,可知这是就学术文化立论而及于政治、社会、经济各方面的时代分期说,他以韩愈生活的时代即中唐为界,将唐代划分为前后两期,实际上又不限于唐代,其前期上承六朝,后期下接赵宋。大凡牵涉种族、文化之变迁,则其事不论巨细,陈氏都格外注意,并见微知著,据以把握政治社会之划时代变动。如建安年间曹操发布唯才是举之令,陈氏谓之“非仅一时求才之旨意,实标明其政策所在,而为一政治社会道德思想上之大变革”,“实有转移数百年世局之作用,非仅一时一事之关系也”。即是从令中反映的道德思想之变立论,推及于政治社会之变[41]。又如李德裕的祖父李栖筠在开元后期自故乡赵郡迁居卫州,事本微末,但陈氏从中发现,唐前期诸胡族大量入居河北,使“数百载山东士族聚居之旧乡,遂一变而为戎区(按:即胡族文化区)”,河北士族“以力量不能抵抗之故”,才被迫“舍弃乡邑,出走他地”,进而又从这一地区性的种族、文化变动中,洞悉到唐后期藩镇割据形势所以出现的深层次原因。故陈氏谓此变动为“河北地域政治社会之大变动”、“中古政治社会上之大事变”、“吾国中古史之一大事”,从而使李栖筠自赵徙卫这一件小事顿具重大历史意义[42]。其余如视梁末侯景之乱为“江左世局之一大变”,“一划分时期之大事”;视北魏末河阴之变为“中古史划分时期之重要事变”;视唐末朱全忠执政后诛杀“清流”,“斯又中古政治社会之一大变”[43],都是从文化、种族意义立论,至于这些事变所引起的政治、社会变动,不过是其文化、种族意义在政治、社会层面的反映而已。

四、两氏“六朝隋唐论”之比较

  上文对内藤湖南、陈寅恪两氏的六朝隋唐论的理解,如果大体不误,可知二者之间有惊人的相似[44]
  其一,两氏的六朝隋唐论都基于文化史观。虽然我们以“文化、种族史观”来概括陈氏的史学理论,实际上如上所述,陈氏反复申明文化与种族二者之间,是文化决定种族,《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上篇曾据《北史·源贺传》作出如下明确表述:“凡汉化之人即目为汉人,胡化之人即目为胡人,其血统如何,在所不论。”故陈氏之“文化、种族史观”实可归约为“文化史观”。
  当然,种族(民族、氏族)问题毕竟在陈氏的六朝隋唐论中据有重要的位置,这是不容否认的。不过我们知道,内藤氏的文化史观,本根据中国社会内在的文化创造力及其波动,来把握中国历史的发展:文化之向外扩展,引起周边民族的自觉;自觉后的周边民族势力向中国内地的渗透,被理解为文化由外部向内部的反向波动。这也表明内藤氏的文化史观,同样包含着民族因素。内藤氏以文化波动所表述的中国中古时期周边民族与中原汉民族的关系,不禁令人联想起陈氏关于唐代藩镇问题的论述,以及《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下篇的标题——“外族盛衰之连环性及外患与内政之关系”及其内容。
  内藤氏在《支那中古的文化》开篇“时代区分”一节中说,在后汉末至唐末的中古时代,从古代相续而来的中国文化,因为“文化的自我中毒”而发生分解,渐至崩坏。至南北朝时代,中国文化一方面在汉族聚居的内地滋生出新的萌芽,一方面又加上其他民族传进来的文化,从而形成了一种新的文化。这里不妨引用一段吴宓《空轩诗话》中转述陈氏的话:“寅恪尝谓唐代以异族入主中原,以新兴之精神,强健活泼之血脉,注入于久远而陈腐之文化,故其结果灿烂辉煌,有欧洲骑士文学之盛况。而唐代文学特富想象,亦由于此云尔。”[45]二者之相似一望可知。
  其二,陈氏的“统治集团分化组合论”和内藤氏的“贵族论”,都是围绕同一个主题,即门阀士族,唯陈氏的视角更为宽广而已。陈氏所谓“统治集团”之代表,实即内藤氏所谓“贵族”,也就是当时在社会、文化及政治诸方面占据统治地位的门阀士族。两氏都特别重视门阀士族的文化特征(作为家学的儒学及礼法门风)和超越于政治之上的社会地位。陈氏认为,门阀的政治特征,即高官厚禄,并非门阀的原始特征,更不是“唯一的表征”,门阀定义中政治特征的分量加重,乃是历史发展的结果。陈氏曾就六朝隋唐时期门阀的观念及定义的变化,指出:“此种变迁乃逐渐形成者,在六朝初期所谓高门,不必以高官为唯一之标准,即寒士有才,亦可目为胜流,寒女有德亦得偶配名族,非若六朝后期魏孝文之品目门第专以官爵之高下为标准也。”陈氏又指出,直到唐代,尽管皇室“对于山东旧族本持压抑政策”,却不能完全动摇其社会地位,甚至在一些山东高门的心目中,“李唐数百年天子之家尚不及山东旧门九品卫佐之崔氏”,足见“帝王之大权”不及山东士族“社会之潜力”[46]。内藤氏亦强调贵族的根源和本质在于文化,而非官爵,他们在政治上不仅独立于皇权,而且凌架于皇权。许多有关的典型史实,如贞观《氏族志》编撰中所反映的皇权和山东士族之间或者说政治权威和社会权威之间的颉颃,两氏都曾引征分析,结论亦大体一致。关于儒学变迁与门阀士族的关系,两氏同样十分关注,尽管视角和论旨不尽相同[47]
  其三,相对于内藤,如果说陈氏的“统治集团论”是一种广视角的“贵族论”,那么,陈氏“制度、文化渊源流变论”中关于文化变迁的代表作《论韩愈》,就是一篇袖珍型的“唐宋变革论”。尽管所论范围有宽窄之别,所得基本结论即“(唐)后期开启赵宋以降之新局面”,则与内藤并无不同。其中所论韩愈“直指人伦,扫除章句之烦琐”,由“南北朝以来正义义疏繁琐之章句学”,变为注重“意义之发明”,“奠定后来宋代新儒学之基础”,则与内藤氏在《概括的唐宋时代观》中所论:“唐代初期,经学重家法和师法……当时的著述大多以义疏为主。义疏是对经书中的注的详细解说,原则是疏不破注。然而到了唐代中叶,开始有人怀疑旧有注疏,要建立一家之言。”真是如此一辙。
  其四,当是由于相似的文化史观和研究视角,导致两氏的目光往往同时聚焦在一些非常具体的问题上。如内藤氏在《支那近世史》第三章“后唐明宗与军士拥立之局”一节,论述了唐末以来藩镇的养子与骄兵等问题,其中谈到为部下拥立的后唐明宗,出身夷狄,原为沙陀将领李克用的众多养子之一。内藤氏将藩镇养子现象,归因于重视谱系的贵族制崩坏和家族制度的紊乱,指出欧阳修《新五代史》专立《义儿传》,正是基于当时的社会状态,反映了五代的特色。陈氏也注意到养子问题。《旧唐书》卷69《张亮传》称,贞观二十年有陕人常德玄,上告张亮“有义儿五百人”,太宗对侍臣说,“亮有义儿五百,畜养此辈,将何为也?正欲反耳”。陈氏评此事曰:“足知当时畜养义子之风气尚不盛,但后来河北藩镇及五代将帅则受胡化,故多畜义子,盖部落遗制也。”[48]两氏都是从民族与文化着眼,唯前者又将之与贵族制、家族制联系起来。类似之例尚多,兹不备举。
  其五,内藤、陈两氏的六朝隋唐论均在经济方面着墨不多,他们之所以特重文化,“认为文化超越于政治、经济、民族等等之上”[49],与他们在中国古代学术文化方面的高深造诣和深厚的家学渊源,不无关联。陈氏评价王国维是深为“(中国)文化所化之人”,“(中国)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50],实际上这样的评价也非常适合于陈氏自己,对此论者极多,无庸赘言。论者对于内藤氏在近代中日政治关系方面的观点,多有微辞,但对内藤氏不满意日本明治以来盲目崇拜西洋文明的思潮,对中国传统文化备加推崇,则向无异辞。值得注意的是,据葭森健介氏的新作《内藤湖南和京都文化史学》[51],内藤文化史学的形成,深受具有西洋史知识基础的内田银藏、原胜郎两位先生的影响。内田、原二氏都是任教东京大学的兰克弟子利斯的学生,他们研究日本文化在古代、中世、近世的变迁,正是从与西洋史比较的角度来进行的。而陈寅恪氏亦深受兰克史学影响,在他负笈欧美的十余年间,亦以在德国柏林大学滞留时间最长。内藤、陈二氏的史观相似,不知与他们同受近代德国史学的影响有否关联?
  其六,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二氏都对宋学评价极高。内藤氏正是根据宋代文化的先进性来区分中国的中世和近世的,而且他和上举内田、原二氏一样,均以江户时代(1603-1867)为日本的近世,室町时代(1338-1573)为迈向近世的起点,其主要根据则是这一时代的学术、文化出现了革新,作为革新的标志之一,则是克服了受中国唐文化影响的平安文化,转而接受宋元明的文化[52]。陈氏高度评价宋代文化,谓“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又称“中国史学莫盛于宋”[53]。陈氏治史之深受宋代史学影响,王永兴氏论考甚详[54],今稍作申论。陈氏《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证序》开首云:

  吾国近年之学术,如考古历史文艺及思想史等,以世局激荡及外缘薰习之故,咸有显著之变迁。将来所止之境,今固未敢断论。惟可一言蔽之曰,宋代学术之复兴,或新宋学之建立是已。

又《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序》云:

  有清一代经学号称极盛,而史学则远不逮宋人。……近二十年来(按:陈氏此文作于1935年),国人内感民族文化之衰颓,外受世界思潮之激荡,其论史之作,渐能脱除清代经师之旧染,有以合于今日史学之真谛。

看来,陈氏是将宋代史学与民国以来接受了近代西方思想学术影响的中国新史学相提并论,也就是说,他认为宋代史学具有近代特征。上面曾经谈到,陈氏也主要是根据文化,作出唐代后期“开启赵宋以降之新局面”的论断,即中国历史在宋代发生了重大转变。不过按照陈氏的习惯,他不会以“近世”之类的概念来界定这种新局面。又白乐天《琵琶行》描述他在寻阳江上夜邀长安故娼宴饮弹曲之事,南宋洪迈曾怀疑实无其事,理由是“唐世法网于此为宽,然乐天尝居禁密,且谪宦未久,必不肯乘夜入独处妇人船中,相从饮酒,至于极丝弹之乐,中夕方去”云云。陈寅恪氏《元白诗笺证稿》第二章《琵琶引》称:

  容斋(洪迈)所论礼法问题,实涉及吾国社会风俗古今不同之大限,故不能不置一言。考吾国社会风习,如关于男女礼法等问题,唐宋两代实有不同。此可取今日日本为例,盖日本往日虽曾效则中国无所不至,如其近世之于德国及最近之于美国者然。但其所受影响最深者,多为华夏唐代之文化。故其社会风俗,与中国今日社会风气经受宋以后文化影响者,自有差别。斯事显浅易见,不待详论也。惟其关于乐天此诗者有二事可以注意:一即此茶商之娶此长安故倡,特不过一寻常之外妇。其关系本在可离可合之间,以今日通行语言之,直“同居”而已。……此即唐代当时士大夫风习,极轻贱社会阶级低下之女子。(下略)

上引可见:1、陈氏所谓“男女礼法等问题,唐宋两代实有不同”,显与内藤氏“唐宋变革论”同调;2、由于“中国今日社会风气经受宋以后文化影响”,故陈氏谓唐宋礼法之别,“实涉及吾国社会风俗古今不同之大限”,此与内藤湖南“认为宋代形成的中国新文化,仍旧延续到现代,换言之,宋代人的文化生活与清末的文化生活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几无二致[55]。3、陈氏谓“唐代当时士大夫风习极轻视社会阶级低下之女子”,言外之意是宋代并不如此,以致容斋不信实有其事,是犯了以宋准唐的错误。这与内藤湖南认为宋代平民地位提高,亦为相通。4、二氏也有明显不同,那就是陈氏认为日本多受华夏唐文化影响,近世则受西方影响,并无上述内藤、内田、原诸氏认为日本近世的形成,有一个由接受唐文化转变为接受宋文化的过程。
  内藤氏与陈氏的相异之处,在学问方面还可以举出很多,限于篇幅,这里只举出学问之外的一个侧面。陈寅恪氏年青时代即潜心学术,于政治避之唯恐不及;内藤氏由于其特殊的经历,年轻时曾热衷于政治,“过于插手政治”。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虽欲远离政治”的陈寅恪,当其晚年,“红卫兵的政治却不放过他,终于受迫害而死”;内藤氏当其盛年,由紧贴现实政治的新闻记者生活转入“朴实的学究生活”,潜心学问,退休后卜居于交通不便的京都府南端相乐郡瓶原村,以经营“隐栖生活”,但他由于声望太高,学者、政客频繁造访,门庭若市,欲隐不得。内藤氏临死前一年扶病前往伪满洲国,其目的显然也不是为了纯粹的文化。看来政治和政治家终于没有放过他。两氏的结局如此,他们的及门弟子,都对之表示了同样的惋惜[56]

五、后论——两氏“六朝隋唐论”的遗产

  两氏“六朝隋唐论”及相关的理论、方法在学术上重大而积极的影响,上文已有论列。他们创立的理论框架,特别是他们的最重要的遗产——文化史观,对于六朝隋唐社会仍具有独特而强大的阐释力。基于文化史观的贵族概念,其本质属性究竟是文化的还是政治的?或者说是社会的还是国家的?所谓六朝隋唐的贵族政治,它与上古宗教的氏族政治,宋以后的官僚政治,以及与欧洲、日本中世以武人为中心的封建政治得以区别开来的本质特征究竟是什么?内藤氏既以六朝隋唐为中世,又认为这是一个非封建的中世,表明中国的中世与(欧洲、日本)封建的中世二者之间既有共同性又有差异性,究竟是差异性占主导地位,还是共同性占主要地位?尽管两氏的六朝隋唐论对这些问题所作的阐释,长期以来一直有人质疑,但他们以门阀士族居于统治地位作为这一时代的社会结构特征的基本观点和研究取向,应该说是符合当时的历史实际的,而且也与那个时代的人们的看法大体符合[57]
  我们注意到,内藤氏关于贵族政治的概念有一个形成的过程。他曾将中国的上古、中世通称为贵族政治时代,后来将其限于秦汉时代,再后来又将其最盛期限于六朝至唐中叶。关于贵族的起源,他认为是起源于“作为地方有名望的家族长期自然承续,从这种关系中形成门第”,“以郡望为其本体”,强调的是贵族的地域性、社会性或曰自立性特征,后来他将“以郡望为其本体”改作“不用说这是基于原来几代连续出任官吏的缘故”,于是又强调了贵族起源中的官僚性即政治性特征。福原启郎氏认为这一改变表明内藤氏的贵族起源论由一元变为二元,从而出现了矛盾[58]。这样一种矛盾,实际上根源于贵族制本质中国家性与社会性的矛盾。内藤氏明治四十二年(1909)最初讲授支那近世史时所写的笔记中,曾列出这样一个题目:“国家和社会的关系”。指出中世时期,“至唐代出现了英迈的君主(按:指唐太宗),为了合乎国家的目的,于是拟对社会从根本上进行改造”[59]。换言之,在此之前,国家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并非如此。
  姑且不论贵族的最初形成,中世的贵族一旦成为贵族,便与官僚性或曰政治性有不解之缘。贵族定义中官僚性与社会性之间的关系,贵族政治中国家权威与社会权威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处在不断变化的过程中。内藤氏谈到唐太宗时国家权威的强大,陈寅恪氏则谈到“六朝初期所谓高门,不必以高官为唯一之标准”,而至“六朝后期魏孝文之品目门第专以官爵之高下为标准”(见上文)。可见以政治作为唯一的标准,或者说以经济作为唯一的标准,往往是历史发展的结果。
  可以说,怎样理解贵族制中国家权威与社会权威的关系,贵族成为贵族的本源是在中央皇朝还是地方社会?是正确理解内藤湖南和陈寅恪二氏“六朝隋唐论”的关键所在,也是中日学者有关贵族制问题的争论的核心所在。看来解铃还得系铃人,这个问题的真正解决恐怕还是要回到最初提出这一问题的内藤、陈二氏的文化史观,将研究视角深入到贵族的起源即地方社会层面。川胜义雄氏曾引用杜勒鲁奇的话:“从起源中理解事物,就是从本质上理解事物。”[60]当我们从起源中把握贵族制社会,也就是从本质上把握六朝隋唐的时代特征。
  内藤氏关于贵族制概念的变化,表明他的贵族制论是一个开放的不断发展的框架[61],或者说他对贵族本质的认识有一个不断加深的过程,他的研究成果和结论并不意味着研究的终结,而只是无限延长线上的一个阶段。正如宫崎市定氏《内藤湖南与汉学》一文最后一节“他的限度”中所言:“我们必须老老实实地承认,内藤湖南的学问有它的限度,就如同任何人的学问都有限度一样。”与陈氏同辈的岑仲勉氏,作为陈氏晚辈的黄永年氏,都对陈氏的六朝隋唐论表示过不同看法,或就一些具体问题提出批评意见[62]。因此,内藤、陈二氏的六朝隋唐论显然也有局限性。不过内藤氏和陈氏的学说的限度,恰恰构成了新的学术生长点。他们构筑的研究基础,包括他们的局限性,都是留给后来者的宝贵遗产。

牟发松: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200062上海中山北路3663号


[1]刘俊文主编《日本学者研究中国史论著选译》第2卷附录《战后日本的中国史论争》,中华书局1993年版。
[2]本书第一章“导言”。崔瑞德编,中国社科院历史所西方汉学研究课题组译(据剑桥大学出版社1979年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版。
[3]日本方面有关内藤氏的论著甚多,2001年3月(株)河合出版、内藤湖南研究会所编《内藤湖南的世界——亚洲再生的思想》是代表最新研究水准的一部。中国方面较早的有夏应元《内藤湖南的中国史研究》,《中国史研究动态》1980年第2期。近年来有钱婉约《内藤湖南的中国行——“内藤湖南与中国”初论》,冯天瑜主编《人文论丛》1998年卷,武汉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王青译《两个日本汉学家的中国纪行》(内藤湖南《楚山燕水》、青木正儿《江南春》、《竹头木屑》),光明日报出版社1999年版。
[4]周一良《纪念陈寅恪先生》,载周氏《魏晋南北朝史论集》,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
[5]陆健东《陈寅恪的最后20年》,第112页,三联书店1995年版。
[6]《古代文化》第45卷第8号,京都,1993年,谷川氏此文的副标题即为《向内藤湖南的回归》。
[7]田余庆《魏晋南北朝史研究的后顾与前瞻》,载田氏《秦汉魏晋史探微》,中华书局1993年版。如下文所述,陈寅恪先生关于六朝隋唐时期统治集团方面的研究,用力最多,成果最著。解放后研究者多集中于农民起义、社会经济形态等问题,有关统治集团方面的研究一度陷于停滞,其原因从唐长孺师《魏晋南北朝史论丛续编》的“跋语”可见一斑:“去年冬天,同学们曾经对我的资产阶级唯心主义学术思想进行了严正的批判……通过批判,我认识到通贯在我思想中的一个基本问题便是重视统治阶级内部矛盾而忽视阶级矛盾。在许多问题上用以解释历史现象的,总是纠缠在皇权、大族、寒人等等错综复杂的矛盾。……续编中所收论文当然存在着同样的唯心主义论点,例如‘南朝寒人的兴起’和‘拓跋族的汉化过程’两篇便是过分强调了统治阶级内部矛盾,而在后一篇中不恰当地夸大了畜牧文化和农业文化的差异,也就是冲淡了甚至抹杀了文化的阶级性。”唐师治六朝隋唐史深受陈氏影响,以及解放后为此受到批判的情形,从“跋语”中清楚可见。唐师1983年出版的《魏晋南北朝史论拾遗》,“跋语”中称:“本书收集了一九五八年至一九八二年二十多年来断断续续写成的论文十四篇、读史释词八篇,其中绝大部分是一九五八年至六三年间起草……十年浩劫中,曾被抄没,幸而复归……书名‘拾遗’,纪实也,收拾于放失之遗也。”《拾遗》所收论文,绝大部分是关于统治集团和文化方面的问题,也就是说是陈氏过去所关心的问题,这些论文之放失遗落,实际上是被政治放逐。改革开放后,唐先生可以重新研究这些问题,并结集出版。当时,还有一些中年学者重新就陈氏提出的问题进行研究,请参拙撰《朱大渭〈六朝史论〉评介》,《书品》1999年第4期。
[8] 本文所谓内藤湖南、陈寅恪的“六朝隋唐论”,即指二氏对魏晋南北朝隋唐时代特征的认识和把握,以及所依据的理论和方法,为求行文简便,故以“六朝隋唐论”概之。
[9]这些词汇在正史中,从《史记》到《清史稿》均有用例,其例甚多,兹不赘举。
[10]如日本那珂通世《支那通史》,初版于1888-1889年;中国夏曾佑《最新中学中国历史教科书》(后改名《中国古代史》),初版于1904年。
[11]上揭《剑桥中国隋唐史》第1章“导言”;(美)包弼德《唐宋转型的反思》(刘宁译),《中国学术》第3辑,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后记”(内藤乾吉记),筑摩书房1969年版。
[12]内藤湖南《概括的唐宋时代观》,刘俊文主编《日本学者研究中国史论著选译》第1卷,中华书局1992年版。同氏《支那近世史》第一章“近世史的意义”,上揭《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
[13]见福原启郎氏《内藤湖南中世贵族成立的逻辑》,载上揭内藤湖南研究会编《内藤湖南的世界》。
[14]依次见《支那中古的文化》、《支那论》、《支那近世史》、上揭《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第5卷,第10卷。
[15]上揭《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其中“门第的本体即郡望”则据上揭《概括的唐宋时代观》。
[16]上揭《支那论》:“……支那的名族具有如此严重的家族制度的意味,因为是相承延续下来的,所以即使没有官爵、封土,也能自然而然地维持其名族地位。”请参谷川道雄氏《内藤湖南和中国基层社会》第3节“近世以前的政治和社会组织”,《史林》83-2,2000年。
[17]上揭《概括的唐宋时代观》。
[18]参大谷敏夫《湖南的中国文化论和政治论》,葭森健介《内藤湖南和京都文化史学》,载上揭《内藤湖南的世界》;上揭夏应元《内藤湖南的中国史研究》。
[19]上揭《支那上古史·绪言》。
[20]这是内藤湖南“六朝隋唐论”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大意是指汉武帝通过政治、选举相结合的教育政策,振兴以儒学为中心的学问,导致对礼仪、名节的重视,至后汉时代产生出名族,但与此同时也产生了所谓“苦节”之士及名不符实者,内藤氏称之为“学问的中毒”。
[21]上揭《支那中古的文化》、《概括的唐宋时代观》;《近代支那的文化生活》,载《内藤湖南全集》第8卷。参上揭大谷敏夫《湖南的中国文化论和政治论》,福原启郎《内藤湖南中世贵族成立的逻辑》。
[22]《关于民族的文化与文明》,载《内藤湖南全集》第8卷。
[23]上揭《近代支那的文化生活》。
[24]内藤湖南《冈崎文夫〈魏晋南北朝通史〉序》,收入上揭《内藤湖南全集》第14卷。
[25]俞大维《谈陈寅恪先生》,载《谈陈寅恪》,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1978年再版。
[26]《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均为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新1版。
[27]上揭《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论韩愈》,载《金明馆丛稿初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28]见《书世说新语文学类钟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后》,《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论韩愈》,均载上揭《金明馆丛稿初编》;《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下册审查报告》,载《金明馆丛稿二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余不备举。
[29]上揭《书世说新语文学类钟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后》。参万绳楠整理《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第一篇“魏晋统治者的社会阶级”,黄山书社1987年版。不过近年来针对陈氏此说,频有献疑之作。
[30]《述东晋王导之功业》,《魏书司马睿传江东民族条释证及推论》,俱载上揭《金明馆丛稿初编》。
[31]下述诸集团,见上揭《唐代政治史述论稿》;《论隋末唐初所谓‘山东豪杰’》、《记唐代之李武韦杨婚姻集团》,载上揭《金明馆丛稿初编》;《论李栖筠自赵徙卫事》,载上揭《金明馆丛稿二编》。
[32]关于长安集团与河北集团,请参王永兴《陈寅恪先生史学述略稿》第2章第2节,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
[33]上揭《述东晋王导之功业》,并参胡戟《试述陈寅恪先生对士族等问题的开拓性研究》,载胡守为主编《陈寅恪与二十世纪中国学术》,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34]《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序》,载上揭《金明馆丛稿二编》。
[35]上揭《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二“礼仪”;
[36]《柳如是别传》下册第五章第1002页,三联书店2001年版。
[37]上揭《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上篇。
[38]上揭《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上篇。
[39]《王观堂先生輓词·序》,载《陈寅恪诗集》,清华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
[40]上揭《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篇;《崔浩与寇谦之》,载上揭《金明馆丛稿初编》。
[41]《书世说新语文学类钟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后》,载上揭《金明馆丛稿初编》。
[42]上揭《论李栖筠自赵徙卫事》。
[43]上揭《魏书司马睿传江东民族条释证及推论》、《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上篇,中篇。
[44]内藤、陈二氏辈分不同。上揭陈寅恪《王观堂先生輓词》有云:“东国儒英谁地主,藤田狩野内藤虎。”蒋天枢氏据陈氏亲口所述,在此二句下笺注云:“日人藤田丰八、狩野直喜、内藤虎次郎。内藤别号湖南。罗(按:罗振玉)先生昔年在上海设东文翻译社,延藤田丰八讲授日文。先生从之受学。故此句三人中列藤田第一,不仅音韵关系。至于内藤虎列第三,则以虎字为韵脚之故,其实此三人中内藤虎之学最优也。”据之可知,陈氏对内藤氏之学评价甚高。至于在史学上陈氏是否受到内藤氏影响,限于笔者寡闻,尚未见到确切证据。
[45]转引自蒋天枢著《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卷中“民国二十年”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与之相同的论点,陈氏《李唐氏族之推测后记》有如下表述:“李唐一族之所以崛兴,盖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扩大恢张,遂能别创空前之世局。故欲通解李唐一代三百年之全史,其氏族问题实为最要之关键。”乃兼及民族与文化,吴宓的转述则专在文化一端。
[46]上揭《崔浩与寇谦之》、《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篇。
[47]如他们对曹操唯才是举之令就有不同的分析。陈氏所论略见上文,内藤氏所论见上揭《支那中古的文化》第7讲“曹操的矫正策”。
[48]《陈寅恪读书札记》“旧唐书之部”列传第19,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
[49]上揭周一良《纪念陈寅恪先生》。
[50]上揭《王观堂先生輓词·序》。
[51]载上揭《内藤湖南的世界》。
[52]参上揭葭森健介《内藤湖南和京都文化史学》
[53]《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证序》、《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序》,俱载上揭《金明馆丛稿二编》。
[54]王氏观点见上揭王氏《陈寅恪先生史学述论稿》第1章第1节,参李锦绣氏《王永兴谈陈寅恪治史之道》,《文史知识》1997年第1期。
[55]宫崎市定《内藤湖南与汉学》,姜镇庆译自宫崎氏《亚洲史研究》第5卷(同朋社1978年版,此文后收入《宫崎市定全集》第24卷),《中国史研究动态》1981年第2期。
[56]本自然段及引文,据陈氏弟子周一良氏上揭《纪念陈寅恪先生》,内藤氏弟子宫崎市定氏上揭《内藤湖南与汉学》,并参谷川道雄氏为上揭《内藤湖南的世界》所撰“序说”。
[57]英国学者崔瑞德曾经指出,唐代柳芳按地域分类排列六朝时代的门阀大族,并注意到当时任命官职必须要参考谱牒,宋代沈括似乎也认为六朝时代曾经实施过与印度的种姓等级制度相类似的制度,表明柳、沈二人的心目中,六朝时代业已出现过一种贵族政治或贵族精英政治。此据丁爱博《〈中国中世纪早期的国家与社会〉导言》所引,张琳译,载武汉大学历史系魏晋南北朝隋唐史研究室编《魏晋南北朝隋唐史资料》第14辑,武汉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按:柳芳的议论见于《新唐书》卷199《儒学中·柳冲传》,沈括的议论见于《梦溪笔谈》卷24《杂志一》。
[58]上揭福原氏《内藤湖南的中世贵族成立的逻辑》。
[59]见上揭《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后记”。
[60]川胜氏《六朝贵族制社会的成立》一,载刘俊文主编《日本学者研究中国史论著选译》第4卷,中华书局1992年版。
[61]据上引《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后记”转引武内义雄氏《湖南先生的追忆》,可知内藤湖南氏的讲义是常讲常新。
[62]见傅乐成《中国史论集》所收《陈寅恪岑仲勉对唐代政治史不同见解之比较研究》一文,台湾学生书局1985年版。黄永年氏《从杨隋中枢政权看关陇集团的开始解体》、《关陇集团到唐初是否继续存在》,均收入黄氏自选集《文史探微》,中华书局2000年版。二氏对陈氏的研究对象非常熟悉,对陈氏的理论方法亦有深入理解,批评皆有理据。但近年来对陈氏六朝隋唐史研究的批评意见中,亦有立论失诸平允、对陈氏的理论、方法缺乏系统、深入理解者。

October 31

钱穆:中国知识分子

钱穆:中国知识分子
 
 
 
我在前提到中国知识分子,此乃中国历史一条有力的动脉,该特别加以叙说。
中国知识分子,并非自古迄今,一成不变。但有一共同特点,厥为其始终以人文精神为指导之核心。因此一面不陷入宗教,一面也并不向自然科学深入。其知识对象集中在现实人生政治、社会、教育、文艺诸方面。其长处在精光凝聚,短处则若无横溢四射之趣。
姑置邃古以来,从春秋说起。其时文化已开,列国卿大夫如鲁之柳下惠、臧文仲、季文子、叔孙穆子,齐之管仲、晏婴,卫之蘧伯玉、史鳅,宋之公子鱼、子罕、向戍,晋之赵衰、叔向、韩宣子,楚之孙叔敖、令尹子文、郑子产、吴季札,秦之百里奚、由余,其人虽都是当时的贵族,但已成为将来中国典型学者之原始模样。他们的知识对象,已能超出天鬼神道之迷信,摆脱传统宗教气,而转重人文精神,以历史性世界性,在当时为国际性社会性为出发点。专在人生本位上讲求普遍的道德伦理规范,而推演到政治设施,决不纯粹以当时贵族阶级自身之狭隘观念自限。但他们亦决不撇开人事,一往地向广大宇宙,探索自然物理。因此他们既无西方宗教性格,亦缺乏西方科学精神,而在人文本位上,则已渐渐到达一融通开明之境界。此后战国平民学者兴起,贵族阶级突然陵替,其间并无贵族平民两阶级间之剧烈斗争,而列国封建经两三百年的过渡,即造成秦汉大一统。此等历史业绩,推溯根源,春秋时代贵族学者之气度心胸,与其学识修养之造诣,亦与有大功。不是战国推翻了春秋,乃是春秋孕育了战国。
战国学者多从平民阶级崛起,但当时距春秋不远,他们在生活上、意识上,几乎都沾染有浓厚的贵族气。他们的学术路向,依然沿袭春秋,以历史性、世界性、社会性的人文精神为出发,同时都对政治活动抱绝大兴趣。在上的贵族阶级,也多为他们开路,肯尽力吸引他们上进。他们亦几乎多以参入政治界,为发展其对人生社会之理想与抱负之当然途径。而讲学著书,乃成为其在政治上不获施展后之次一工作。孔子专意讲学著书,乃属晚年事。墨子亦毕生在列国间奔跑,所谓“孔席不暇暖,墨突不得黔”,都是忙于希求参加政治活动。孔、墨以下,此风益甚。总之,他们的精神兴趣,离不了政治。
即如庄周、老聃,最称隐沦人物,但他们著书讲学,亦对政治抱甚大注意。即算是在消极性地抨击政治,亦证明他们抛不掉政治意念。此亦在中国历史传统人文精神之陶冶下所应有。我们姑称此种意态为上倾性,因其偏向政治,而非下倾性,因其不刻意从社会下层努力。在当时,列国交通,已形成一世界型的文化氛围。如陈仲子之类,即使埋头在小区域里,终身不顾问政事,但风气所趋,大家注意他,依然使他脱不掉政治性。政治的大门已敞开,跃登政治舞台,即可对整个世界即全中国全人类作文化上之大贡献,哪得不使这一批专重人文精神的知识分子跃跃欲试?
他们的生活与意气亦甚豪放。孟子在当时,最号称不得意,但他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传食诸侯。所见如梁惠王、齐宣王,都是当时最大最有权势的王者。若肯稍稍迁就,不在理论上高悬标格,何尝不是立谈便可至卿相。在百万大军国运存亡的大战争中,一布衣学者发表一番意见,可以影响整个国际向背,如鲁仲连之义不帝秦。此种人物与意气,使后代感为可望而不可接。无怪战国一代,在中国史上,最为后代学者所想慕而乐于称道之。
我们明白了这一点,可知中国学者何以始终不走西方自然科学的道路,何以看轻了像天文、算数、医学、音乐这一类知识,只当是一技一艺,不肯潜心深究。这些,在中国学者间,只当是一种博闻之学,只在其从事更大的活动,预计对社会人生可有更广泛贡献之外,聪明心力偶有余裕,泛滥旁及。此在整个人生中,只当是一角落,一枝节。若专精于此,譬如钻牛角尖,群认为是不急之务。国家治平,经济繁荣,教化昌明,一切人文圈内事,在中国学者观念中,较之治天文、算数、医药、音乐之类,轻重缓急,不啻霄壤。因此治天文、治算数的,只转入历法方面,俾其有裨农事。如阴阳家邹衍一辈人,则把当时仅有的天文知识强挽到实际政治上应用,讲天文还是在讲政治原理,讲仁义道德,讲人文精神。至如音乐之类,在中国学者亦只当作一种人文修养,期求达到一种内心与人格上理想境界之一种工具。孔子最看重音乐,他对音乐看法即如此。放开一步,则用在人与人交际上,社会风俗陶铸上,还是一种工具,一种以人文精神为中心向往之工具。因此在中国知识界,自然科学不能成为一种独立学问。若脱离人文中心而独立,而只当是一技一艺,受人轻视,自不能有深造远至之望。
不仅自然科学为然,即论政治,在中国知识分子的理想中,亦决不该为政治而政治。政治若脱离人文中心,连一技一艺都不如。张仪、公孙衍之徒,所以为孟子极端鄙视,其意义即在此。而孔、墨、孟、荀,又将为荷??丈人及庄周之徒所诽笑,其意义也在此。当知庄周等看不起儒、墨政治活动,亦由人文中心着眼。只在其对人文整体看法与儒、墨不同,其实是仍站在人文圈内,并非站在人文圈外,根据超人文的眼光来批评。如是则级级提高,一切知识与活动,全就其对人文整体之看法,而衡量其意义与价值。因此在中国传统知识界,不仅无从事专精自然科学上一事一物之理想,并亦无对人文界专门探求某一种知识与专门从事某一种事业之理想。因任何知识与事业,仍不过为达到整个人文理想之一工具,一途径。若专一努力于某一特殊局部,将是执偏不足以概全,举一隅不知三隅反,仍落于一技一艺。而且属于自然科学之一技一艺,尚对人文整体有效用。若在人文事业中,割裂一部分专门研求,以一偏之见,孤往直前,有时反更对人文整体有害无益。
孔门弟子,如子路治兵,冉求理财,公西华办外交,皆有专长,但孔子所特别欣赏者,则为颜渊,颜渊不像是一个专才。墨家对机械制造,声光力学,都有相当造就,但墨子及墨家后起领袖,仍不专一注重在这些上。战国很有些专长人才,如白圭治水,孙吴治兵,李悝尽地力之类,但为知识界共同推尊蔚成风气者,也不是他们。当时知识界所追求,仍是关涉整个人文社会之全体性。若看准这一点,则战国知识界,虽其活动目标是上倾的,指向政治,但他们的根本动机还是社会性的,着眼在下层之全体民众。他们抱此一态度,使他们不仅为政治而政治,而是为社会而政治,为整个人文之全体性的理想而政治。因此他们都有一超越政治的立场,使他们和现实政治有时合不拢。纵使“孔席不暇暖,墨突不得黔”,孔子、墨子始终没有陷入政治圈内,常以不合自己理想条件,而从实际政治中抽身退出,再来从事讲学著书。但他们在内心想望中,仍不放弃政治,仍盼望终有一天他们的理想能在政治上实现。此种态度,即庄周、老聃亦不免。他们一样热望有一个理想政府与理想的政治领袖出现。因此战国学者,对政治理想总是积极向前,而对现实政治则常是消极不妥协,带有一种退婴性。这一意识形态直传到后代,成为中国标准知识分子一特点。
政治不是迁就现实,应付现实,而在为整个人文体系之一种积极理想作手段作工具。此一人文理想,则从人生大群世界性、社会性、历史性中,推阐寻求得来。此一精神,在春秋时代尚是朦胧不自觉的,直要到战国,始达成一种自觉境界。他们的政治理想,乃从文化理想人生理想中演出,政治只成为文化人生之一支。这一理想,纵然不能在实际政治上展布,依然可在人生文化的其他领域中表达。主要则归本于他们的个人生活,乃及家庭生活。孔子《论语》中已说:“孝乎唯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这是说,家庭生活亦就是政治生活,家庭理想亦就是政治理想,以其同属文化人生之一支。因此期求完成一理想人,亦可即是完成了一理想政治家,这是把政治事业融化到整个人生中而言。若单把政治从整个人生中抽出而独立化,即失却政治的本原意义。要专意做一个政治家,不一定即成为一理想人。《大学》直从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以贯之,而归宿到“一是皆以修身为本 ”。庄周亦说“内圣外王之道”。内圣即是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外王即是治国、平天下。治国、平天下,亦只在实现人生文化理想。此种理想,必先能在各个人身上实现,始可在大群人身上实现。若这一套文化理想,并不能在各个人身上实现,哪有能在大群人身上实现之理?因为大群人只是各个人之集合,没有各个人,即不会有大群人。
人生本来平等,人人都可是圣人,治国平天下之最高理想,在使人人能成圣人。换言之,在使人人到达一种理想的文化人生之最高境界。这一工夫,先从各个人自身做起,此即所谓修身,所谓挈矩之道。大方小方一切方,总是一个方,一切人总是一个人。认识一方形,可以认识一切方形。一个人的理想境界,可以是每个人的理想境界。政治事业不过在助人促成这件事,修身则是自已先完成这件事。此理论由儒家特别提出,实则墨家、道家,在此点上并不与儒家相违异。此是中国传统思想一普通大规范,个人人格必先在普通人格中规定其范畴。圣人只是一个共通范畴,一个共通典型,只是理想中的普通人格在特殊人格上之实践与表现。圣人人格即是最富共通性的人格。
根据此一观念,凡属特殊人格,凡属自成一范畴自成一典型的人格,其所含普通性愈小,即其人格之理想价值亦愈降。孔子、墨子、庄子,他们所理想的普通人格之实际内容有不同,但他们都主张寻求一理想的普通人格来实践表达特殊人格之这一根本观念,则并无二致。而此种理想的普通人格,则仍从世界性、社会性、历史性中,即人文精神中,籀绎归纳而来。此层在儒、墨、道三家亦无二致。如是,则我们要做一个理想人,并不在做一理想的特殊人,而在做一理想的普通人。理想上一最普通的人格,即是一最高人格。圣人只是人人皆可企及的一个最普通的人。因此他们从政治兴趣落实到人生兴趣上,而此一种人生兴趣,实极浓厚地带有一种宗教性。所谓宗教性者,指其认定人生价值,不属于个人,而属于全体大群。经此认定,而肯把自己个人没入在大群中,为大群而完成其个人。
至于特殊性的人格,超越大群而完成他的特殊性的个人主义,始终不为中国学者所看重,这又成为中国此下标准知识分子一特色。战国学者在理论上,自觉地为中国此下知识分子,描绘出此两特色,遂指导出中国历史文化走上一特殊的路向。
西汉学者,在其传统精神上,并不能违离战国,但就当时社会形势所影响于知识分子之意趣与性格上者,则显然与战国不同。战国是在列国分争中,知识分子参加政治,无一定法制一定轨辙的束缚。穿草鞋戴草笠,亦得面渴国王。立谈之顷,攫取相印如虞卿。那时不仅国王礼士,一辈贵族公子亦闻风向慕,刻意下士。当时知识分子,成千累万,冒昧走进王公大人门下作客,可以要求衣丝乘车带剑闲游的待遇。战国学者在理论上是严肃的,已是自觉性地超越了春秋时代的一辈贵族。但在生活上,是放纵的,浪漫的,豁达而无拘束的,转不像春秋时的贵族们有一传统典型。但他们虽意气高张,他们的实际生活,却依存于上层贵族,以寄生的形态而存在。他们总脱不了周游天下,朝秦暮楚,一纵一横的时代习气与时代风格。
秦汉大一统政府成立,封建贵族逐步削灭,入仕的途径只剩一条,而且有法定的顺序,谁也不得逾越违犯。于是学者气焰,无形中抑低了。此种形势,到汉武帝时代而大定。首先对此发慨叹者是东方朔。他的《答客难》说:“彼一时,此一时。”时代变了,我们的身份和机会,哪能与战国人相比?其次有扬雄,他的《解嘲》说:“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俛眉。”叫战国学者生在这时,他们也将感无可活动之余地。再次是班固,他的《答宾戏》说:“让我们学颜渊的箪食瓢饮,与孔子的获麟绝笔吧!至于鲁仲连虞卿之徒,那是偶然时会,哪能效法呢?”他们在心情中,尚记忆着战国的一套,但在时势上则知道学不得了。他们的生活,多半是回到农村,半耕半读。公孙弘牧豕,朱买臣樵柴,西汉读书人大抵在农作余暇中,一年三个月的冬季,聪颖特达的,自己说三冬九个月的时间就够用了。一般说来,从十五岁能识字读书到三十岁,经历十五个冬季四十五个月的长期累积,必待到三十岁始成得一通才。他们再也不想裹着粮,肩着行李,像战国游士般到处瞎闯。时代变了,他们从县学升送到国立大学。毕业后回到本乡,埋头在地方行政衙门当一小职。有成绩的,再获选拔升送中央,在王宫当一侍卫,平时在殿廷中执戟鹄立,遇皇帝出游,结队骑马随从,然后再由此转入仕途。所以西汉学者的出身,是乡村的纯朴农民,是循谨的大学生,是安分守法的公务员,是察言观色的侍卫队。如此循循娖娖,再说不上奇伟非常特达之遇。而因此却造成西汉一代敦笃、稳重、谦退、平实的风气。
但历史上的战国遗风,终于在他们脑子里忘不了。战国学者常把自己当圣人,做了圣人便该做明王。那时的国王,也真会三推四让,把至尊的宝位让给他,他亦敢老实坐下不客气。至于当王者师,做大国相,那已是等而下之了。西汉学者不然,自己地位低了,专把孔子捧得天般高,把孔子神圣化。孔子是他们的教主,他们因此也要求王者同样尊奉他们的教主。如此来把王者地位和他们拉平。学术定于一尊,亦是学术界自身要求,不是皇帝力量所能强。一到汉业中衰,皇室威信堕落,他们终于拥戴出一位学者身份的贵族来,迫汉朝把皇位禅让给王莽。那是学者气焰重张的机会,不幸其人及身而败,汉王室再起,西汉学者终于对战国士运徒作了一番憧憬。
东汉士风,又与西汉不同。王莽是太学生,汉光武还是一个太学生,这已使东汉学者在内心上发生了异常的影像。而且从西汉中晚以来,社会学风急速发展,到处结集数十乃至几百学者麇聚在一大师门下从学,是极平常事。一个大师毕生拥有上千门徒的不算奇。学者在下层社会渐渐占有地位。有些偃蹇不仕,再不想入宦途。王莽末年的龚胜,光武初年的严光,更是后代中国知识分子另成一格的两种典型人物。高尚不仕,是东汉士风一特色。
在汉武帝初兴太学时,太学生员额只定五十名,后来逐渐增加,自一百二百乃至三千人,到东汉末增到三万人。太学本身成一个大社会,近在中央政府肘腋之下,自成一个集团,自有一种势力。来学的多半是中年人,他们并不志在急于毕业谋一出路,他们只以学校当徊翔之地,遨游其间,有十年八年不离去的。太学里的言谈渐成举国舆论向导,左右影响政治。人多了,一言一动,招惹注目,风流标致,在私人生活的日常风格上,也变成观摩欣赏的集中点。
东汉学风,渐渐从宗教意识转变到艺术趣味。每一个私人生活,当作一艺术品来观摩,来欣赏。郭泰、徐稚、黄宪,举世风靡,备受倾倒。东汉学者的基本情调,还是农村的,而绚染上大都市集团社交色彩。他们没有西汉人那样醇朴厚重,也不像战国人那样飞扬活跃,他们却有春秋时代人之雍容大雅。只春秋是贵族式,或官僚式的,而东汉则成为平民式,书生式了。书生的潜势力,已在社会植根甚深,他们内心有一种高自位置,不同凡俗的直觉。他们成为书生贵族,不像战国时代平民学者之剑拔弩张,也不像西汉时代乡村学者之卑躬折节,他们的社会地位使他们蔑视政治权力,淡置一旁。那时是名胜于爵,政府的爵禄,敌不过社会的名望。君臣关系远逊于朋友。他们的人生,成为一件艺术品,却经不起风浪,耐不起战斗。政治急速腐败黑暗,社会上还有清名高节,相形之下,激成大冲突。党锢之狱,名士斲丧殆尽,而东汉也随踵灭亡。
其实那种书生贵族,不仅在学者们意识形态下养成,也在社会经济地位上平行向前。东汉末年,门第世家已露头角。因世代书生而变成了世代官宦,经过大扰乱的磨练,书生都转成了豪杰。于是三国时代又成一种特殊风格。三国俨然是一段小春秋,曹操、诸葛亮、鲁肃、周瑜,都从书生在大乱中跃登政治舞台,他们虽身踞国君、承相、元帅、外交大使之高职,依然儒雅风流,不脱书生面目。诸葛亮、司马懿在五丈原,及陆逊、羊祜的荆、襄对垒,成为历史佳话。以前只有春秋时代有此高风雅趣。整个三国人物,都不脱书生气,同时也不脱豪杰气。东汉传统的名士气,像孔融、管宁,那是名士之两型,为时势压迫,掩抑不彰。西晋局势渐定,名士传统抬头复起。此下东晋南朝,偏安江东,沿袭东汉名士一派。五胡北朝,陷落在异族统治下的知识分子,则上越三国而远接西汉。在醇朴中带豪杰气,但双方同在大门第背景下,而与两汉、三国异致。
门第逼窄了人的胸襟。一面使其脱离社会,觉得自己在社会上占了特殊地位。一面又使其看轻政府,觉得国不如家之重要。此种风气在东晋南朝尤为显著。北朝则处境艰困,为求保全门第,一面不得不接近下层民众扩大力量,一面不得不在政治上努力奋斗,争取安全。南方门第在优越感中带有退婴保守性,北方门第在艰危感中带有挣扎进取性。然而双方同为有门第势力之依凭,而在大动乱中,得以维护历史传统人文遗产,作成一种守先待后之强固壁垒。中国文化因南方门第之播迁,而开辟了长江以南的一片新园地。又因北方门第之困守,而保存了大河流域之旧生命。这是门第势力在历史大激荡中,作中流低柱,所不可磨灭之功绩。
远在战国时代,中国学者对人文理想,已显然划出两大分野。儒、墨比较更富上倾性,而道家庄周、老聃之一脉则转向下倾。他们想像中的归真返朴,挽回结集城市的知识分子重归农村,挽回历史潮流重返淳古。这一意向,在西汉农村学者的潜在意识中,早已埋下深根。西汉学者表面是儒家化,内心底层却有道家味。此种转换,越后越显著,东汉更是一转折点。东汉士大夫的风义节操,无宁是偏向个人主义,较重于偏向社会大群。
三国士大夫,重朋友更重于君臣。追随曹操、刘备、孙权,造成三分鼎立的,不是君臣一伦的名分,而是朋友一伦的道谊私情。诸葛亮肯为刘先主鞠躬尽瘁,固可说有汉贼不两立的政治观点,但更主要的,是为三顾草庐一段朋友间的肝胆真诚所激动。否则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这是道家态度,不是儒家精神。可见三国时代依然是道家作底,儒家作面,依然沿接两汉旧轨道前进。
到两晋,此一恣态更显白了。从个人主义,开门是朋友,关门则是家族。道家思想,在西汉时是标揭黄老,到魏晋之际则标揭庄老。黄老尚带政治性,庄老则迳走上个人主义。以个人主义之内在精神,渲染上太学大规模的都市社交,便变成东汉型。渲染上黄巾、董卓之大动乱,便变成三国型。渲染上托庇在小朝廷的暂时苟安、门第鼎盛的环境下,便变成魏、晋清谈与东晋南朝型。当时的朋友,实际内心也是个人主义,门第家庭仍是个人主义。个人主义经历史文化长时期的一番洗礼,更回不到太古淳朴,却变成在个人恬退上,刻意追求一个圆满具足,外无所待的艺术性的人生。
儒、墨为社会大人群建立理想,悬为奋斗目标,明知其不可为而仍为之的一种带有宗教热忱的,这是战国精神。现在则如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孤悬起一轮凄清的明月。在荆棘蔓草丛中,浇培出一枝鲜嫩美艳的花朵。把农村情味,带进繁华都市。把军国丛脞忍辱负重的艰危政府,来山林恬退化。把华贵堂皇养尊处优的安乐家庭,来自然朴素化。那是当时的大喜剧,亦可说是大悲剧。
北方门第绝无此心情,亦无此可能之环境。艺术人生不可能,逼得他们回头再转向于宗教人生。田园人生不可能,逼得他们回头再转向于政治人生。庄老避向南方,北地则仍回到孔子。他们吸集社会力量来争取政治,再凭借政治力量来争取社会。他们意想中,不可能有个人,不可能有家庭。除非在大社会中建立起一个合理政府,才能安定他们的个人与家庭。北方门第形成了另一种的淳朴,另一种的天真。南方社会在农村而园林化,北方社会则在硗确不毛的地面上来耕垦播种,在洪荒而田野化。异族统治终于推翻,隋、唐盛运终于再临,拨乱反治,否极泰来,那是北方士族的功绩。
这里有同一契机,却使南北双方的知识分子,不约而同地走向新宗教,即对印度佛教之皈依。个人主义者,则希冀一种超世宗教来逃避现实,寄托心神。集团主义者,则希冀一种超世宗教来刺激新生,恢复力量。南方以空寂精神接近佛教,北方以悲苦精神接近佛教。而其间仍有一共同趋向。佛教进入中国,依然是上倾势力胜过下倾。最要是佛教开展,急速的知识化与理论化。换言之,则是宗教而哲学化。小乘佛教在中国并不得势,而大乘宗派则风起云涌,群葩烂漫。佛教来中国,并不是直接向中国下层民众散播,中间却先经一转手,经过中国知识分子之一番沙滤作用。如是则佛教东来,自始即在中国传统文化之理性的淘炼中,移步换形,而使其走上中国化。这一点,却是那时南北双方知识分子对中国历史文化贡献了一番最伟大的功绩。这一点,值得我们特别提起,并该进一步加以更深一层的说明。
上面已说过,中国知识分子远从春秋时起,已在世界性社会性历史性里,探求一种人文精神,为其向往目标的中心。这一趋向,到战国时代而到达理智的自觉。这一精神之最大特点,即在把个人没入大群中而普遍化。知识的功能虽表现在知识分子身上,而知识的对象与其终极目标,则早已大众化。春秋时代的知识分子,虽则尽属贵族阶级,但他们的知识对象,则在普遍大众,在全人群,并没有一个特殊的阶级隔阂。
若在西方则不然,西方人对知识,似乎自始即并没有对普遍全人群而寻觅之旨趣。此因西方社会,在先本从一个支离破碎各自分开的小局面上发展。埃及、巴比伦、波斯、希腊、印度、罗马、犹太、阿拉伯,他们有各别的世界,各别的社会,各别的历史,知识对象亦遂趋于个别化。换言之,则是个性伸展,而非群体凝合。他们的人生哲学,亦各自分向各自的道路迈进。流浪诗人、运动家、音乐家、政治演说家、雕刻家、几何学者,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嗜好,各向各的天赋特长充分进展。五光十色,八方分驰。
照理,社会乃各个人之集合,各个人分头并进,无异是社会群体向前。然而有其不同。每条线上领导前进者,总是少数特殊分子,遗落在后追随不上的,依然混同一色,那才是社会群体之真骨干。结果诗人、运动家、音乐家、演说家、雕刻家、几何学家,只成为社会群众超越外在的欣赏对象,崇敬对象,并不即是群众之自身,并不为群众本身内在所分享,所共有。知识与理想生活成为超群体而外在,为多角形的尖锐放射。在此种社会里,必然要求一个共通的,为群众内在所公有而共享的知识体与生活理想。而此一种知识体与生活理想,亦用一种超越外在的形式而出现,是即宗教,即上帝与神。群众的共同人性,只有在上帝与神的身上反映。群众内心之共同要求,只有在上帝与神之身边获得。人生理想生活最高发展之可能,不是诗人、音乐家、雕刻家等,而是成为上帝之子与宗教信徒。必有此一对象,群众乃始各得其满足。群众在此上获得满足,却把对政治社会的共同要求冲淡了。于是特异的人才,继续伸展其特殊的个性专长,诗歌、音乐、雕刻、几何学等,依然可在多角形的尖锐放射中,各自无限向前。
西方文化依从这一条路,政治永远分崩割裂。直到最近,一个欧洲存在着几十个国家,社会永远攘夺斗争,封建主义、资本主义、共产主义,后浪逐前浪地此起彼伏。文学、艺术、科学、哲学成为一件百钠衣,须待宗教的针线来缝绽。
中国的知识对象与理想生活,很早便集中到人文整体之共同目标上。一切知识,成为此一知识之分支。一切发展,成为此一发展之阶梯。一切追求,成为此一追求之工具。成一诗人,一音乐家,只是自己个性伸展,那只是整体之一角落。只有向社会全体服务,才是人生最高天职,于是形成中国知识界之上倾性而热心政治。热心政治未必是中国知识界之堕落与羞耻。必先了解到一种附有宗教意味的关切大群体的热忱,才可了解中国先秦学者之内在动向。由此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拐弯,由治国、平天下转到正心、诚意、修身,仍不是个人主义。人皆可以为尧舜,满街都是圣人,从私人生活中反映出普遍人格,大群人生。有了圣人,即不需再有上帝。西方是人人可为上帝之信徒,中国则人人可为圣人。上帝超越外在,高高站立在人文圈子之外面。圣人则反身而内在,仍在人文圈中做一平常人。
圣的向往与崇拜,这可说是儒家精神。而道家如庄周,则认为“圣人”二字,便已容易引人入迷。容易叫人误想作圣人是高出于人人的一种超越外在。于是他高唱归真反朴,回于自然。因此中国道家的个人主义,要叫人能和光同尘,挫去个性光芒,将个人默化于大众之深渊,混茫一体,而决不是要求个性在群体中自露头角。因此,道家不称他们的理想人为圣人,而改称为真人。儒家的圣人,人人可为。而道家的真人,则自然即是,为则失之。道家不仅认为理想政治应无为,即整个理想人生还是一无为。道家所谓“内圣外王”,乃以一理想的无为人格来领导理想的无为政治。一切有为,皆从无为出,皆须在无为上建体。以无为之体,发生有为之用。那种多角形的尖锐放射,在道家理想中,不该冲出大圆外线,不该破坏此一大圆形。多角放射,应该回向此圆形中心,应该包括涵盖在此大圆形之内。
我们若把握中国传统人文精神来看道家思想,其实仍超不出儒家规范,仍在儒家立场上补缺救弊,或说是推演引伸。因此庄子心中的理想人物与理想生活,依然常提到孔子与颜渊。
我们必须把握到中国知识分子内在精神之此一最高点,才可万变不离其宗地来看中国历代知识分子之各色变相。在西方多角发展的社会里,谁也不能否认与拒绝一种关切人群大共体的宗教精神。在中国,知识对象本就以人群大共体为出发点,这在春秋战国已逐步明朗。西汉的农村学者,不免骤对大一统政府之突然成立而感到其本身之薄弱,使战国精神失却其活跃性,汉儒遂只能在各自的分职上循规蹈矩。经过王莽新政权失败,东汉知识分子对运用政治来创建理想社会实现理想人生的勇气与热忱,更痿缩了,乃回身注意到个人私生活。这是由儒转道,由孔、墨转庄、老,陷入个人主义,而又为门第与书生社会所封闭,在个人主义下逐渐昧失了对大群体之关切。
佛教东来,又是一番新刺激,对大群体共相之旧传统,因新宗教之侵入而复苏。起先用庄、老会通佛教,其次再用孔、孟会通佛教,衰弱的心脏,打进新血清,重得活力。其先如支道林、僧肇,紧接着的是慧远与竺道生。尤其是后两人指出了人人皆具佛性,人人皆可成佛之根本义。在慧远时,中国所译佛经,根本尚无此义。在生公时,先出六卷《泥洹经》,所论与此义根本相反。生公因坚持此义,致为僧界守文同人所驱斥。其后《大涅槃经》全部译出,始证生公主张之是。可见慧远、竺道生两人,根本在他们能就中国传统文化精神来读佛经,故能从佛经中籀出中国传统精神之最要义。
魏、晋、南北朝佛学上之大贡献,不仅在能把印度佛教尽量吸收。更重要的,在能加以彻底消化,接上中国传统文化,使逐渐转为我有,使在老根上发新葩。这是此一时代知识分子之绝大贡献。他们具有一番坚贞卓绝,勇猛精进,悲天悯人的绝大宗教精神。而又兼之以中国传统人文中心理智的清明性,遂造成了中国知识界前古未有之另一新典型。我们要穷究上下四千年中国知识分子之诸变态,干万不该不注意到那时几部高僧传中所搜罗的人物。

隋、唐时代,一面还是大门第,一面还是寺庙里的高僧们,来作知识界最高代表。汉、唐虽同样是统一昌明的大时代,但唐代知识分子的气魄意境,却显然与西汉不同。西汉知识分子从农村中来,孤寒拔起。唐代则从门第中来,都带有贵族气分。他们的家族,在政治上,社会上,远的从东汉以上,竟可推溯到五六百年,近的也百年前后,大体上联绵不绝,各有有名的家史家谱,各有绵延不绝的簪缨与绂冕与爵位光荣。而且这些地位,并不凭借政府所给的特权,如古代封建贵族般,依法世袭。他们则由各自家门的礼教,子弟的修养,每一代在政治上,社会上,学术上,文艺上,人格操守上,事业功绩上,依其自身表现而继续获得此光荣。当然也有许多特殊凭借,但在他们,总觉得这不是外在的身份,而确系内在的熏陶。因此门第的自傲,有时可以更胜过古代的贵族。皇帝的家庭,就这一点论,是远逊于许多门第的。单凭这一点门第的自尊心,使唐代知识分子远与西汉相异,亦复与东汉以下不同。
东汉名士,借社会交际朋辈名誉来与朝廷爵禄抗衡。魏、晋以下,借政权转移来巩固自身门第的地位。当时门第内心,还不免时时感到自愧。现在是门第的传袭久了,自尊掩盖过了自愧,而且门第与门第间的相互推尊,比东汉名士的孤寒地位更坚实了。不仅门第自身感到如此,即在王室亦有同感。那时王室对门第转抱有一种自卑心,即在英伟超卓的唐太宗,也还不能免。他屡次和别人斤斤计较当时社会上所定门阀高下之不平。他又曾屡议封建。有一次,正式令诸功臣世袭刺史,经长孙无忌等十四人以大义驳正而止。这不仅是唐太宗的慕古好名,实在唐太宗内心,正也感到门第有其外在客观之尊严。他直觉上感到,李家并不是独出群阀的一家,因此遂屡想到封建。我们也可说,在当时,只有经过了一番封建制度之正名定义,才可使李家皇室,再确然高出于举世尊视的那群大门第之上。这形势自然与汉高祖不同。
汉高祖在平民社会中崛起为皇帝,当时争说他是膺受天命,他也自居为天命所锺了。唐代则在门阀社会中兴起,因此只想把门阀势力稍稍就他的政权系统来加以调整。而当时诸功臣也非虚为谦抑。长孙无忌的论据,正是根据中国传统文化精神,说政治大原则在求贤共治,纵使我们一时立了功,我们子孙不必皆贤,赏了他们,害了百姓。百姓何罪?若他们还以不称职获咎,岂非自招诛戮?这是何等开明的意见!我们纵可说门第是当时变相的新封建,却不能说那时门第中人全抱封建意识。即在春秋时,那些名卿贤大夫,如上所举,也早就不能说他们只有封建意识了。因此东汉以下的新兴门第,常对政治抱消极固闭的态度。而唐代门第,则对政治转抱积极合作的态度。他们并不感到政府将会削弱门第,他们宁愿翼戴政府,拥护政府,天下清平,门第亦同享安泰之乐。这是一种大气度,这正因当时的门第,乃从社会酝酿来,不是由政治培植来。因此他们在政治上,反而常抱一种领先的姿态。他们常觉得,他们是在扶翼政府,不是在仰赖政府。
因此,西汉政治是淳朴的,循谨的,最好表现在于地方行政与下级于部。而唐代政治,则是恢宏的,阔大的,最好表现在于中央与上级大僚。唐代知识分子,在其门第的耳濡目染中,早已谙习世故,练达政事。所以一出来担当大事,都是有气有才,能实干像西汉,而局度恢伟则远胜。西汉只多贤良的地方长官,没有像样的大宰相与高级大僚,这一层比不上唐代。唐代知识分子,好发大议论,好作大计划,好摆大场面,好有大组织。汉人厚,唐人大。汉人土,唐人阔。那是他们的出身不同,背景不同,心胸气度不同,因此在政治社会上的表现也不同。
但唐代知识分子,在中国历史文化上的更大贡献,还不在政治,而转更在宗教上。要考察衡量唐代的知识分子,还应该着眼到一辈佛门弟子。人人尽知如玄奖,可不提。更要的是天台、禅、华严三宗。我们尽可说,他们已创造完成了中国文化传统下的新佛教。尤其自六祖慧能以下的禅宗,在精神上,在意态上,实可算得是一番显明的宗教革命。“我若遇如来,一棒打死,与狗子吃”,那是何等话!在后代被目为狂禅,在当时非有绝大理解,绝大胆量,不敢出此语。魏、晋以下的中国佛教徒,证明了中国知识分子,其内心实在并不是没有一番宗教的热忱。但难能可贵者,在其宗教热忱中,仍不丧失其清明之理智。而二者间又能调和得当,并行不背。若细细分说,六朝僧徒,热忱尤胜过理智。隋、唐则理智更胜过热忱。但若在其理智背后没有那一番热忱,也说不出“打死如来给狗子吃”。
我们若一读西方宗教史,尤其马丁路德宗教革命以下一段不容忍的长期大流血,回头来看中国,惊天动地翻天覆地的宗教大革命,只在寂天寞地清天宁地中轻松滑溜地进行,那是何等伟大的成绩!中国知识界,精神气魄最活跃的时代,第一自推战国诸子,第二便该轮到唐代禅门诸祖师。那是中国知识分子之又一新典型,值得后代仔细研摩,竭诚崇敬。直到宋代人还说:“儒门澹泊,豪杰多为方外收尽。”这是不错的。唐代第一流豪杰,全走进禅寺中去了。他们在文化思想上的贡献,较之同时门第在俗中人,在政治文艺诸方面的成绩,深刻伟大得多。我们若细籀禅门诸祖师的言论风采,讲堂故事,我们可以说他们实在当得起豪杰二字。唐代知识分子,全带有豪杰气。
若我们真了解佛学在唐代的风声力量,再回头看韩愈,他自比孟子,昌言辟佛,也实在真够得儒门一豪杰。那些都该在其精神气魄上来衡量,来领略。战国学者有豪杰气,三国有豪杰气,那些都是乱世豪杰,唐代则是盛世之豪杰。盛世豪杰难认,而隐藏在深山和尚寺里的豪杰更难认。慧能、马祖之类,真都是不世豪杰。没有他们,下半部中国史必然走样。那些人都有决定历史的力量,而自己却躲藏在山门里。
下半段的唐朝,在门第与禅寺之外,进士得势了。唐初门第人物,一面反对封建,一面却推行公开考试制度。谁都知道,魏晋南北朝的九品中正制是门第护符,但在门第得势时却废弃了。有人说,唐太宗曾有“天下英雄尽入彀中”之语,那是后代想当然之言,既不了解中国传统政治精神,又不了解中国知识分子传统的人文观点。拈上一句两句莫须有之话,来谈上下古今,概括历史,则真历史只有束之高阁。
进士制度在政治史上,是政权的开放,门第势力退让,引起了许多新的知识分子加进政府。那些人并不出身门第,他们事先并不了解政治,也未经传统人文深细陶冶。又不像两汉书生,在农村中过半耕半读的淳朴生活。他们又多未受国家官立学校正式教育。有些则在和尚寺寄食,准备应考。王播的饭后钟,只是其中之一例而已。
当时考试项目,又侧重诗赋浮华,最要的是读一部《文选》,所以说:“文选烂,秀才半。文选熟,秀才足。”考试制度许多手续,又折损了应考人的自尊心。他们事先要呈验履历,查勘身份。临考自备脂烛水炭,朝铺餐器,肩荷手携,听候点名,挤进芦棚,草席铺地,种种手续,免不了衙门吏胥之轻慢。他们还得奔走达官贵人之门,求取声誉。一旦名列金榜,便觉富贵在望,又不免大开宴会,招妓侑酒,欢呼若狂。如此人才,待他掌握政权,他仍只记得“灞桥风雪在驴子背上寻觅诗句 ”的旧习采,那已算是好进士。所以进士轻薄,成为晚唐社会及政治上一大恶态。
他们有西汉人的自卑心理,而没有西汉人的淳朴。有东汉人结党聚朋的交游声势,而不像东汉人那样尊尚名节。有像南北朝以下门第子弟的富贵机会,却又没有门第子弟的一番礼教素养与政治常识。有像战国游士平地登青云的梦境,又没有战国游士藐大人贱王侯的气魄。他们黄卷青灯,尝过和尚般的清苦生活,但又没有和尚们的宗教精神与哲学思想。这一风气,直传下来,实在是引起了中国知识界一大堕落。科举制度,就政治制度论,未可厚非,但流弊所至,实是大堪诟病。在唐代,不断有人反对此制度,不断有人策划改变。但大体论,此一制度总在求开放政权,选拔贤才。一时改不了,而唐代政府,则在这一辈轻薄进士的手里断送了。
北宋开始,门第已不存在,和尚寺也衰落了,搜罗不到人才。禅宗的新宗教,不啻叫人回头,由真返俗。而进士轻薄,终于担当不了天下大事。在这情形下,须待北宋知识分子再来打开新风气,寻觅新生命。书院讲学,由此酝酿。他们要把和尚寺里的宗教精神,正式转移到现实社会。要把清净寂灭究竟涅槃的最高出世观念,正式转变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中国传统人文中心的旧理想。唐代禅宗诸祖师,只在佛教教理方面翻一身,先为宋人开路。至于正式离开和尚寺,回头再走进政治社会现实人生的圈子,而仍须不放弃那一段对大群关切的宗教热忱,又须在理论上彻底破坏他们的,建立我们的,拔赵帜,立汉赤帜,那是宋儒当前第一工作。那是一番够艰巨,够深细的工作呀!
其次,他们要把社会自由教育来代替南北朝、隋、唐的门第教育,一面又督促政府公家来兴办学校。一时各地书院学校风起云涌。但重要的不在经费之筹措,房舍之兴建,书籍之置备。而更要的是师资,须在人格上作榜样,风度上作熏陶,学术思想上作具体的领导。这样,则公立学校到底不如书院,私人讲学遂变成宋代一大运动。那些私人,不能凭借政府,免得受牵制而官僚化。社会上又没有大贵族大门第大资力之援助,他们又要脱化宗教形式,不像寺庙僧侣,可以一呼而集,上得政府下获社会群众之合力撑持。他们着眼在文化上,对上面总带有反政府的姿态,对下面又走了反宗教的道路,置身夹缝里,这又是一件绝大艰苦事。
当时考试制度继续存在,而且在继续发展,一辈知识分子,还是一心一意学诗赋,博官禄。清高的鄙弃那些,则仍想走进和尚寺去寻求究竟人生。宋儒八方为敌,要在政治的宗教的引诱中,带人走上一新路。他们排斥佛教,但仍要有佛教普渡众生的牺牲精神。他们反抗政治,但仍要自己走进政治来完成他们治国平天下的大抱负。范仲淹为秀才时,即以天下为己任,“先天下之忧而优,后天下之乐而乐”,他是开这一时代新风气的标准人物。他们总想运用新政治来完成新宗教,这显然是战国儒家精神之复活。
但社会背景逼得他们有一些像东汉,他们依仗的是书生们的社交团体,要把社会名教高驾在朝廷官爵之上。又使他们有一些像魏、晋以下的和尚们,皇帝也该学道修德,因此皇帝也该做我们的学生。臣对君有敬礼,学生对先生亦有敬礼。王荆公、程伊川做经筵讲官,都曾为此力争,要皇帝正式低头来尊师重道。他们推敬西汉的淳朴,却看不起西汉人的自卑态度。他们也不肯像西汉般把孔子来神化。他们要高自位置,超越在皇帝政府政治权位之上,但他们没有门第凭借,又不肯采取佛教出世态度,尔为尔,我为我,严格与政治割席分疆。在他们则只想把人文中心的“道理”二字来说服上下。西汉淳朴,东汉清高,唐人阔达,而宋人则成其为严肃。他们的过分严肃处,让后人听到道学先生一称呼,便想缘他们不近人情。但他们毕竟有他们的精神,此后直到清代,七八百年,中国的政治和社会,毕竟端赖此种精神来支撑。
中国列朝尚士之风,最著者,前有东汉,继为北宋。光武帝以太学生复兴汉业,一时同学多相从开国。北宋则承五代后,君臣跋扈,宋太祖亦以一军人黄袍加身。及登天子位,即罢免军权,而竭意提倡尊士之风。但东汉与北宋之士风,均不看重尊王大义。东汉则有党锢之狱,而北宋则庆历熙宁两度新政,皆遭群士反对,造成混乱局面,以至亡国。周濂溪乃参酌佛教提倡新儒学,以寻孔颜乐处,教导二程兄弟。孔子告颜渊:“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而濂溪所谓之孔颜乐处,则惟在其舍之则藏一面。及后二程乃以书院讲学不务仕进。即张横渠虽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以此作号召。然其所谓往圣之绝学,亦主退隐在野,不主贵达在朝。南宋朱子继之,亦以一延平县丞退隐求寺禄以在野进修为重,年老始出仕,终亦与伊川同以伪学受朝廷之禁锢。但其学风乃得大用于元代。明兴,废宰相,方孝孺受十族之诛,一时士风亦群趋在野,志不在朝。阳明以犯法朝廷远贬龙场驿,得悟传道。其弟子王龙溪、王心斋,二王之学,不考试,不进仕,在野讲学,可为其代表。顾、高东林讲学,以士人不应置身政事外,力斥其弊。然明代亦以东林之党祸而亡。明遗民在清初为顾亭林、黄梨洲、王船山、李二曲之徒,可谓维系吾中华民族之文化生命于亡国之余,其功至今而不绝。亦可谓吾中华民族之命脉,孔子振之于其前,濂溪承之于其后。孔子主进退用藏,执两用中。而濂溪则退藏乃其常,进用转为其变。此则中国两千五百年以来,士风一趋势之大体可指者。
蒙古的狂风暴雨卷进中国,书生的道理和他们讲不通,对付文化浅演民族,还得靠宗教。佛教复兴之外,在北方又新兴一种新道教即全真教。由于邱长春们七真人的掩护,救了北方中国的万千生命,亦绵延了传统文化之一脉生机。当时儒生被看成与丐为伍,最宽大是把他们当和尚道士看待,躲在社会一角落,预闻不到政治,占不到社会中心领导的地位。那时的知识分子,在此形势下,却获得意外发展。诗文、戏曲、小说、艺术、字画、园林堆造、医药、算数、历法、工程、水利、机械制造,多方面地分途迈进。有些走进衙门做书记文案,有些从事田亩商贩,改营生产。元代的中国社会实在走上了一变型。若蒙古政权能维持较久,中国或许也像西方般,能演成多角形的尖锐放射,或许能把宗教、文艺、政治、经济,各作割裂分歧地进趋。幸而是,不到百年,蒙古政权崩溃,民族革命之洪涛,叫中国人重来恢复汉、唐衣冠。于是明代的书生,又回到唐、宋旧轨。
明代理学家,还是宋人格调,但明代毕竟和宋代不同。第一是社会物力厚,第二是沿接元代以来社会的贫富不均,虽不能像南北朝、隋、唐的门第,然明代书生家庭较宋代豪富得多。尤其是江南,家中奴仆成群,一百两百不足奇。科举制度又变了,一成进士,(此非唐宋之进士,唐宋进士,只如明代之举人。)例不为小官,飞黄腾达,成为政治上的骄子。因此明代知识分子也多带豪杰气,与其说像宋代,宁说是更像唐代。影响到当时的学术空气。若把朱晦庵比释氏中之慧远、竺道生,则王阳明是宗门祖师慧能与马祖。阳明门下龙溪、泰州,更豪放。大江南北,遍立讲台,男女老幼,樵子陶匠,贩夫走卒,不识字人,按期集会,一样听讲。一席话可以点铁成金,人人是圣人。他们不向上倾,走政治路线,讲治国平天下。却向下倾,走社会路线,专讲正心与诚意。良知之学,本是一套大众哲学、平民哲学。泰州、龙溪更进一步,一意致力社会活动,那是大可注意事。那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又一新形态。
或许战国墨家一派曾有此姿态。儒家正式走这条路,不得不说到明代的王学良知派开始。向上远溯,则南宋陆象山已见此端倪。这一风格,不从儒家来,实从释氏来。冲淡了儒家传统之政治性,渗进了佛教传统之社会性。此一转向,值得特别提出。但这一风格,由慧能、马祖在禅寺讲堂上来完成宗教革命,那是一篇反面文章,容易做得出色。现在要从事社会教育,转成正面文章,而仍用禅宗旧格套,便难免有流弊。流弊所锺,最先仍在知识分子之自身。于是李卓吾之类,流入狂怪,遭受诟厉,在当时确实不免有许多坏影响。但这一条路,总不失为是一条新路。自唐以后的中国社会,早和战国不同,下倾的影响,早比上倾更重要。泰州、龙溪讲学纵多歧趋,若能照此精神继续向前,定可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惜乎明代此后没有人好好地承续走这条路。
明中叶以后,科举制度里的八股文开始了,那才是一条死路,可以葬送此下三四百年的学术生命。因于良知狂禅学派之流弊,而激起东林讲学,因于八股文之流毒,而激起明、清之际博学鸿词的考证学派。博学鸿词一名,乃清政府所倡立。但那些晚明遗老,纵使不受此徽号,他们却实在当之无愧。中国学风,在东汉,在两宋,都有以学术凌驾政治的意向,东林则承此统绪。南北朝、隋、唐佛学,借宗教来避开政治。良知学派泰州、龙溪两支,则染此遗风。
中国是一个广土众民的大国,从下层社会影响到政治,总不如从上层政治影响到社会,更易有效,至少是更应尽先着力。上层政治摇动,理想社会不易产生。东林虽在野讲学,但他们精神上,更接近战国以来传统的上倾型,不忘政治。然而东汉党锢,两宋伪学,晚明党社,终于扭不转政治黑暗而失败。像战国,像西汉,像唐代门第,都是知识分子直接参加政治,掌握到实际政权而使时运光昌。
两汉的缺点,是平民社会知识分子,骤遇到大一统政权之建立而相形见绌,不免带有内心怯弱的自卑感。那时的对抗形势,是皇室(包括外戚宦官)与知识分子之对抗。唐代之牛李党争,则是门第与科举进士之分朋角逐。两宋晚明已无门第,乃是书院讲学派与科举禄利之对抗。换言之,唐、宋、明三代的政治实权,实际都已操在平民社会知识分子手里。而平民社会的知识分子中,又自分门庭。一派是沿袭传统精神,期以政治来推进社会的真士。另一派是专注意在凭借科举制度,混进政治界,仅图攫取爵位的假士。在此对抗下,假士可以不择手段而获胜,真士则另有一套高尚其事不仕王侯的传统潜流,反身到社会下层去用力。这在东汉、两宋、明代都有此倾向。只唐代门第,其自身先己与社会下层有了一层隔膜,失败了则一无翻身。另一条路,则退身躲入佛教寺庙里去。元代佛教变质,全真教即在北方广泛流行,亦是此故。
再总括言之,东汉以下知识分子之躲避藏身处在门第,南北朝以下在佛寺,宋、明则在书院。书院最无真实力量,因此蔡京、韩侘胄、张居正、魏忠资,都能随便把他们摧残了。但摧残知识分子的,还须凭借另一批知识分子。此因唐代以下,推行科举制度,政权急剧开放,而作育人才的教育机关,不能相随并进。如是则开放政权,转为引诱了假士,来阻碍真士所理想的前程。若明白了这一大趋势,则泰州、龙溪一派,正可与东林复社相得益彰。若此下的知识分子能沿接晚明,仍走这两条路,未始非中道而立,可进可退的,依然可在政治社会上发生相当的力量。不幸而满清政权把这两条路都给堵塞了。
清代学风的新趋势,集中到博学派。他们注意在以往历史文献中发掘实学,却疏忽了在当前现实社会中培植活人。满清政权不断高压,书院讲学精神再难复兴,而反政府的潜流,则仍隐藏在博学派之内心。晚明遗老都尚注意政治社会一切问题,求在过去历史中诊察利病,定新方案,期待兴王。不幸而他们的理想时期,迟不出现,渐渐此希望黯澹迷糊,博学派遂转以古经籍之研索为对象。校勘、训诂、考订,说是实事求是。但此实事,已不是现实人生中事,而只转向故纸堆中做蠹鱼生活。他们所标揭的是反宋尊汉。但汉儒所重在通经达用,神化孔子,来争取政治领导地位。清儒则无此兴会。朝廷功令,对古经籍根据宋儒解释。清儒从校勘、训诂、考订各方面排击宋儒。反宋无异在反政府、反功令,但其能事亦到此而止。他们的反政府,已避开了现实政治,最多不曲学阿世,却不能正学以言。他们的正学以言,则只在校勘、训诂、考订上,再不在治国平天下的当前具体事情上。
以前东汉太学生,以清议来反对当时官立博士派的章句之学。现在清儒,则转用汉博士章句之学,来反对朝廷科举功令。他们的治学精神,其实有些近似元代,都在钻牛角尖,走向一角落,远离人生,逃避政治社会之现实中心。近人推崇清儒治学方法,认为接近西方科学精神,但他们已远离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之旧路向。看轻了政治、社会、历史、宗教等实际人生,而偏向于纯文字的书本之学。换言之,则是脱离了人文中心,仅限在故纸堆中书本上,为学术而学术了。他们不想作相与作师,不在现世活人身上打主意,不关切人群大共体,他们只把兴趣集中在几本遥远陈古的书籍上,他们遂真成为一些书生与学者。他们不注意人人可为圣人的活教训,他们只想教人能读圣人书。而其读圣人书,亦不重在通大义,辨真理,而重在其版本字句,声音训话,事物考证。总之是避免了以人文作中心。汉儒把圣人神化,清儒则把圣人书本化。近人又说清代学术相似于西方之文艺复兴,此语绝不得清儒之真相。若强要我们以西方文艺复兴相比拟,则该是宋儒,非清濡。这一风气,到道咸后,清政权将次崩溃时才变。
阮元是清代乾嘉学派博闻考证之学一员押阵的大将。他晚年提出《资治通鉴》《文献通考》二书,称之为二通。他说:读书不读此两部,即不得为通儒。学问不学此两种,即不得为通学。他的眼光从经典转移到历史,这便转向政治性社会性之现实人群上来了。但大体上,他们依然在反宋,因此不能有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向来关切大群共体之一番宗教精神。从阮元再转出龚自珍,依次到康有为,重新想把孔子神化,再要把神化的孔子来争取政治领导,此一转才像真接近西汉。但西汉学者来自农村,过的是农村淳朴生活,又多从下层政治实际事务中磨练。清儒则近似明代人,生活多半都市化,一得进士,在政治上即成骄子,根柢不能像汉人之淳朴笃厚。而神化孔子为宗师,于是在学术界形成一新风气,非怪诞,即狂放。龚自珍成为道咸以下知识分子一惊动慕效的对象,康有为则直率以圣人自居,怪诞狂放,相习成风。只有江忠源、曾国藩、胡林翼、罗泽南,在清代汉学空气比较不浓厚的湖南出现,他们有意提倡宋学,但又卷入军事生活。江、胡、罗诸人都早死,只留曾国藩,亦老于军旅,在学术界又以桐城派古文自限,沉潜不深,影响不大。晚清学术界,实在未能迎接着后来的新时代,而预作一些准备与基础。
换言之,此下的新时代,实在全都是外面之冲荡,而并不由内在所孕育。因此辛亥革命,只革了清代传统政权之命。而此二百四十年的清代政权,却也早已先革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之命。于是辛亥以后,中国知识分子急切从故纸堆中钻出,又落进狂放怪诞路径,一时摸不到头脑,而西方知识新潮流已如狂涛般卷来,没有大力量,无法引归己有。于是在此短时期中,因无新学术,遂无新人才。因无新人才,遂亦无法应付此新局面。只想凭空搭起一政治的新架子,无栋梁,无柱石,这架子又如何搭得成?
辛亥以后,一时风气,人人提倡新学,又人人自期为新人。旧的接不上气,譬如一老树,把来腰斩了,生机不续。若要接枝,也须接在老根上。现在是狠心在做掘根工作。政治革命之后,高喊文化革命。文化革命之不足,再接着高喊社会革命,他们想,必要把旧的连根挖尽,才好另栽新的。这是辛亥以来四十年中国知识界之大蕲向。不幸四十年来的努力,抵不过二千年的潜存文化。这一蕲向,只如披上一件新的外衣,却没有换掉那个旧的躯壳。
让我举出一个最显著的例,试问这四十年来的知识分子,哪一个能忘情政治?哪一个肯毕生埋头在学术界?偶一有之,那是凤毛麟角。如王国维,如欧阳竟无,那仍是乾嘉传统,都不是站在人群社会中心,当路而立的,对社会依然说不上有大影响。其他人人慕想西化,却又很少真实西化的学者。他们先不肯死心塌地做翻译工作。惟一例外是严复,毕生尽瘁译事,不轻自著作。但到后,还不免被卷入政治漩涡。其次是不肯专就西方学术中一家一派笃信好学,谨守绳尺,不逾规矩。当知创造难,学习亦不易。学习一家一派已难,若要上自希腊,下至近代,综括西欧,古今各国,撷其菁英,揽其会通,那就更不容易了。
若中国真要学西方,诚心求西化,魏、晋、南北朝、隋、唐的高僧们,应该是一好榜样。须笃信、好学、守死、善道才始是。非守死节证其不好学,亦即证其不笃信,如此又何能善道?中国四十年西化无成绩,这是知识分子的罪过。高谈西化而负时望者,实际都在想做慧能马祖,不肯先做道安、僧肇、慧远、竺道生。先不肯低头做西方一弟子、一信徒,却早想昂首做中国一大师、一教主,这依然是道咸以下狂放未尽。龚定庵诗:“但开风气不为师”,一百年来,多在想开风气。他们自负是学习西方的启蒙运动,却把中国二千年学术文化,当作一野蛮、一童蒙看。他们不肯真心学佛,只借仗释迦来骂孔子老聃。不肯先做一真实的学者,老实退处社会一角落,像西方学人那样分头并进,多角放射。却早自居为政治社会之领导中心,先自认为是新道统。道统建立,岂是如此般容易?
若论真肯认定一家一派学西方的,平心而论,则只有今天的共产党,但他们也只肯学列宁、斯大林,并不肯学马克思、恩格斯。他们所毕心尽力的仍在政治,不在学术思想。
从前中国知识分子,常想用学术来领导政治,这四十年来的新知识分子,则只想凭借政治来操纵学术。从这一点讲,即从其最好处说,今天中国的知识分子,依然未脱中国自己传统文化之内在束缚,依然是在上倾,非下倾,依然在争取政治领导权,依然是高唱治国平天下精神。在西方,科学、宗教、哲学、艺术分门别类,各务专长。一到中国,却混成一大洪流,便成为推翻旧传统、推翻旧文化、创造新政治、建立新社会一呼号。如是则一切一切,全成了高谈狂论。若不说是高谈狂论,则应该是一种伟大的精神之表现。但此一种伟大精神,至少必须含有一种宗教性的热忱,即对社会大群体之关切心。而此四十年来,中国知识分子不幸所最缺乏者正在此。沿袭清代,菲薄宋儒,高呼打倒孔家店,摹效西方,提倡个人自由,却不肯诚心接受基督教。竭力想把中国变成一多角形尖锐放射的西方社会,却留下了一大缺洞,没有照顾到社会下层之大整体。
近代中国人之崇慕西化,而最后则终止于马、恩、列、斯之共产主义,统一全中国,迄今已达于三十年一世之上,此亦有其理由,可资阐说者。
西方政教分,先自希腊罗马,下迄近代,凡属政治方面,全在分裂争夺之状态中,无以自逃。其统一趋势,则只有宗教方面。但耶稣乃犹太人,西欧诸民族之能分不能合,亦由此可见。马克思亦犹太人,虽主张唯物,不信耶教,但其共产主义,实亦超乎国界,盈天下人类而归之一途,不啻一变相之宗教。此惟犹太人有之,而为西欧人所不能有。列宁用之作革命之号召,但迄今苏维埃仍不能脱其欧洲人帝国主义之传统。惟共产主义究有一种世界性,一种万国一体性,即有其一种人类大群之共同性,则实远超于欧洲人近代商业资本性之上,而更见其有广大共通之一面。此则显然无足疑者。
近代中国虽竞慕西化,有“赛先生”“德先生”之号召,但其风只在北平,而当时南京中央大学,即有《学衡杂志》起而反对,乃颇以中国传统文化自尊自守。此亦断然不可否认一现象。共产党又迎合社会多数,遂易一时成功。抑且在当时之西方人,终亦以中国之共产化不失为西化之一端,乃从旁赞助,美国人即为其最显著之一例。苏俄势力自西方再度东侵,外蒙古自主独立,关外三省乃及朝鲜半岛之北部,全归苏俄势力范围,此皆出美国人主张。当时美国人虽与中华民国同抗日本,但一则中国兵力弱,不如苏俄之可恃。再则中国究是东方黄种人,与苏俄之同为西方白种人者究有别。美国人不惜用大力引进苏俄,使得重返东方,史迹鲜明,尽人可知。民主政治与极权政治,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以民族血统之更大分别言,实为一小分别。而黄色人种与白色人种之相异,则为一大分别。此以近代美国人心理言,已有显证。
我们再把最善意的看法来看中国共产党,可说他们已把马克思唯物史观与共产主义当作一种宗教信仰,由此激发了中国近代知识分子对社会大群体之关切,由此得到隐藏在其内心深微处一种宗教要求之变相满足。但中国果能继续此一趋向,则中国自将完全走上苏维埃化,而非完全西方化。苏维埃实是近代西方文化一大反动。此四十年来,中国知识分子尽力提倡西化,而结果却走上了对西化之激剧反动。此一转变,只可说依然是中国传统文化之内在要求在背后作梗。我们必先认识此一意义,乃可再进一步来推论中国之是否果能化成苏维埃。
余尝谓西方人没有中国传统之天下观,即人类相处之道义观与伦理观。西方之共产主义则为唯物的,仅重血气外向的人生,不近中国传统心性内向的人生,其间有一大区别,而中国人乃不自知。故中国而共产化,其摧残中国传统文化乃益甚。由唯心转而为唯物,较新文化运动之排斥西方耶教,为更趋于唯物化,此则距中国人自己传统为更远。而中国人苦于不自知,此尤大堪磋叹了。中国传统文化精神,正在由个性人格中反映出普遍人格,此即人人皆可为尧舜,人人皆可成佛之传统信仰。此一信仰建基于儒家之性善论。道家虽不明白提倡性善论,但其内在倾向依然主张人性善,故以归真反朴回向自然为理想。从竺道生到慧能的佛学,主张人人皆具佛性,仍是中国传统变相的性善论。耶稣教在中国不能像佛教般广深传布,其惟一症结,即在性善性恶两观念之极端冲突下受阻碍。马克思唯物史观与阶级斗争,则仍由西方传统性恶观点下演出。否则一切人生,决不致专为物质生活所操纵。一切意识,决不致专为阶级立场所决定。一切历史进步,决不致专由阶级斗争而完成。
耶教的性恶观念尚有上帝作调剂,马克思唯物史观乃始为彻头彻尾之性恶论。耶教上帝关切全人类每一个人之整个人生,马克思共产主义最多只关切到某一个阶级的物质生活。马克思只讨论经济,不讨论灵魂,因此共产主义在西方,便断不能与耶教并存。信仰马氏,必先推翻耶稣。而中国传统文化,则正因其不能接受耶稣,而可断其更不能接受马克思。若要共产主义在中国生根,则势非彻底推翻中国传统文化不为功。此四十年来的中国知识界,正在此一目标下努力,早已为共产主义披荆斩棘,导其先路。所不幸者,则如上文所分析,中国近代之不能彻底西化而转向苏联,其背后仍系中国传统文化之潜势力在暗地操纵。
这里再该提起耶稣教在西方整个文化系统中之地位与功用。西方文化体系,若专就外形看,显属一种多角性的尖锐放射。而每一角度之放射指向,都见其世俗欲极强烈,权力追求之意志极执着,个性上之自我肯定极坚决。只有耶稣教教人超越现世,转向上帝,再回头来把博爱牺牲精神冲淡实际人生中种种冲突,而作成了那一个多角形的文化体系中之相互融和,与最高调协之核心。若在西方文化中抽去耶稣教,则必然会全体变形,成为矛戟森然,到处只是唯物与斗争之一个人类修罗场。中国人在其自己文化之潜意识下,用另一眼光来看耶稣教,既己把它拒绝,而在其自己传统文化中本所蕴藏的一种人文中心的宗教热忱,即对于社会大群体之关切心,却又经此三百年来之学术转向而迹近于遗忘。如是则近代中国知识分子,自外言之,已不能有超越现实,而作高一级的向往之精神表现。自内言之,又不能超越小我,牺牲个人,对社会大群体生关切。在此情形下,其先对西方文化,因其对于自己传统的模糊观念而存一种鄙夷轻视的心理,其次又迫于现实利害之权衡而转身接受。无论其拒其受,其对西方文化,总是涉其浅,未历其深,遇其害,不获其利。
若西方之宗教信仰,乃始涉及人生之内心深处。中国人所谓仁、义、礼、智、信,礼与信皆指内心言。西方宗教亦可谓别有其一番礼与信。至于科学与民主,则无内心可言。近人如梁任公以中国重礼治与西方重法治相对,此可谓深得文化分别之大旨所在。法治重外在刑法,其主要在多数意向。而多数人则多重外物,不知重内心。然而人生所遇外物则多变,惟心性乃属天生,乃有常可循。中国文化之相传五千年以达今日者,主要乃在此。
五四运动时所对西方文化之认识,亦只提出民主政治与科学两项,并又鲜明揭起反宗教的旗帜。但在西方文化,苟无耶稣教,民主政治只像在对人争权,科学只像在对物争利,一切全落在物质与权利上,全成为一种斗争性,全是功利色彩,循是演进,则自然会走向马克思。而自己传统文化,又一时急切摆脱不掉,菁华丢了,糟粕还存。民主政治与科学精神在此潮流下全会变质,于是政治高于一切,一面还是人文中心,而一面走向极端的性恶论。
中国当前知识分子,论其文化传统,本已学绝道丧,死生绝续,不容一线。经历了满清政权两百四十年的传袭,中国传统精神,早已纸片化了。而就其所处身的社会立场言,则又单薄得可怜。两汉有地方察举,魏、晋、南北朝有门第,隋、唐以下有公开考试,传统政治下有铨叙与监察制度,都使他们一面有所倚仗,一面有所顾忌。从倚仗中得心安,从顾忌中得使心不放。中人以下也可循此轨辙,幸无大过。而农村经济之淡泊安定,又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最后一退步。
近百年来,政体急剧转变,社会经济亦同时变形。以前知识分子之安身处,现在则一切皆无,于是使其内心空怯,而又无所忌惮。而近代中国知识分子之新出身,则又是古无前例,完全走上以外国留学为惟一的门径。一批批的青年,在本国并未受有相当基础的教育,即便送往国外。试问举世间,哪一个国家,了解得中国?又是哪一个国家,真肯关心为中国特地训练一辈合适中国应用的知识与人才?他们走进每一个国家,选定每一门课程,互不相关地在仓促的三四年五六年间浅尝速化,四面八方,学成归来。了解不同,想像不同,传统不同,现状不同,拼凑安排,如何是好?各国间的政俗渊微,本原沿革,在他们是茫然的。本国的传统大体,利病委曲,在他们则更是茫然的。结果都会感得所学非所用。激进的,增加他们对本国一切的憎厌和仇恨。无所谓的,则留学外国变成变相的科举。洋翰林,洋八股,虽谑而允,受之不愧。中国传统知识分子,自唐以下,虽都参加科举,却并不从科举中养出,现在则完全托由在外国代办新科举的制度下,来希冀新中国的理想新人才。
理想是一件百衲衣,人才也是一件百衲衣,这须待自己手里针线来缝绽。哪一条针线不在手,一切新风气、新理论、新知识,正面都会合在对中国自己固有的排斥与咒诅,反面则用来作为各自私生活私奔竞的敲门砖与护身符。中国当前的知识分子,遭遇是艰苦的,职责是重大的,凭借是单薄的,培养是轻忽的。结果使国内对国外归来者失望,国外归来者也同样对国内的失望。憎厌中国,渐渐会转变成僧厌西方。
然而我们却无所用其愤慨,也无所用其悲观。中国将仍还是一中国,中国的知识分子,将仍还成其为中国的知识分子。有了新的中国知识分子,不怕会没有新中国。最要关键所在,仍在知识分子内在自身一种精神上之觉醒,一种传统人文中心宗教性的热忱之复活,此则端在知识分子之自身努力。一切外在坏境,全可迎刃而解。若我们肯回溯两千年来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之深厚蕴积,与其应变多方,若我们肯承认中国传统文化有其自身之独特价值,则这一番精神之复活,似乎已到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时候了。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新中国的知识分子呀!起舞吧!起舞!
 
——《国史新论》摘要——
October 29

奇女子吕碧城

zt风华绝代的民国第一奇女子吕碧城
 
袁世凯女秘书:风华绝代的民国第一奇女子

    
 
 
 
      冠盖群芳、风华绝代的吕碧城,堪称民国第一奇女子,其一生颇为传奇:身为红粉,而有巾帼女豪之誉,一生伤怀国是,关怀民瘼,痛恨黑暗,同情弱小,又倡导佛学菩提,力主护生。她不仅是“近三百年来最后一位女词人”、诗人,政论家、社会活动家、资本家,还是中国第一位女性撰稿人,中国新闻史上第一个女编辑,中国第一位动物保护主义者,中国女权运动的首倡者、中国女子教育的先驱者……时人写诗赞曰:“绛帷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城。”
    
      凤毛麟角之才女
    
      吕碧城,一名兰清,字遁夫,号明因、宝莲居士。安徽旌德县人,生于清光绪九年(1883年)。父亲吕凤岐乃光绪三年丁丑科进士及第,曾任国史馆协修、玉牒纂修、山西学政等。家有藏书三万卷,诗书自可育人。书香之家的熏陶,使吕碧城聪颖而早慧:“自幼即有才藻名,工诗文,善丹青,能治印,并娴音律,词尤著称于世,每有词作问世,远近争相传诵。”
    
      吕碧城不仅是大才女,而且是大美人。从时人赠她的“天然眉目含英气,到处湖山养性灵”以及“冰雪聪明芙蓉色”等诗句里,我们也可看出她的美貌来。今传有其照片多帧,着装为欧式衣裙、胸绣孔雀翎、头戴翠羽,风姿绰约,娟秀妩媚,美丽可人。现代著名女作家苏雪林曾誉其为“美艳有如仙子”。
    
      吕碧城12岁时,诗词书画的造诣就已很高了。这一年她写了这样一首词:
    
      “绿蚁浮春,玉龙回雪,谁识隐娘微旨?夜雨谈兵,春风说剑,冲天美人虹起。把无限时恨,都消樽里。君未知?是天生粉荆脂聂,试凌波微步寒生易水。浸把木兰花,谈认作等闲红紫。辽海功名,恨不到青闺儿女,剩一腔毫兴,写入丹青闲寄。”
    
      当有人告诉当时的“诗论大家”樊增祥(和吕碧城父亲是同年进士,曾任两江总督),这是一个12岁少女的作品时,他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断不敢相信“夜雨谈兵,春风说剑”,如此荡气回肠的词章竟出自一个小女孩之手!樊增祥后来曾编辑出版吕碧城诗词,极为喜欢吕碧城的一首《浪淘沙》:“寒意透云帱,宝篆烟浮。夜深听雨小红楼。姹紫嫣红零落否?人替花愁。临远怕凝眸,草腻波柔。隔帘咫尺是西洲。来日送春兼送别,花替人愁。”并在这首词旁批曰:“漱玉(李清照曾著有《漱玉词》)犹当避席,断肠集(宋代著名才女朱淑真词集名)勿论矣。”
    
      吕碧城著有《信芳集》、《晓珠集》、《雪绘词》、《香光小录》等十几本诗词集,其代表作被近代词学理论家龙榆生收入《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称之为“近三百年来最后一位女词人”、“凤毛麟角之才女”。吕碧城的诗词文风唯美、超越、冷艳,以超越时俗的激情与识见融入丰饶瑰丽的意象,以一支饱含时代风云、欧风美雨之生花妙笔,写尽了鲜活的风光事物,如:火山、雪湖、冰河、铁塔、网桥、电缆、飞艇、木棉、旭日、海涛、日落、自由女神,乃至胶鞋、雨衣、冰淇淋……使词这一文学样式走出旧日儿女私情、风花雪月、伤春哀怨、身世感怀、闺阁情丝等局限,从而开创了波澜壮阔、奇妙多姿的新境界。
    吕碧城9岁时便与同邑一汪姓乡绅之子订婚。13岁那年,她的家庭发生了重大变故,父亲病逝,因无子嗣,全部家产被族人霸占,并唆使匪徒将母亲严氏强行幽禁。小小的吕碧城挑起重担,给父亲的朋友和学生写信,四处求人告援,其中包括时任江宁布政使、两江总督的樊增祥。一时间各种压力纷纷来到安徽的各级政府,官员们不敢怠慢,囚禁多时的母亲得以脱险。但碧城“夫家”却起了戒心: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能量,这样的媳妇日后过了门恐怕难以管教,于是提出退婚。吕家自此劫难后门衰祚薄,孤儿寡母,势单力薄。那时女子订婚身不由己,而被退婚则视为奇耻大辱。这段痛苦的经历,在碧城幼小的心里留下了刻骨铭心的烙印,成为她终生难以抚平的创伤,自此萌发了对封建制度的无比痛恨。
    
      连遭失夫与女儿被退婚的双重打击后,生活无着落,吕碧城的母亲便带着4个尚未成年的女儿,投奔于塘沽任盐课司大使(盐场总管,八品官,不是盐运使)的舅父严凤笙,开始寄人篱下的生活。1903年春,戊戌变法深入人心,维新思想狂飙突进,因不满闺中灯影小楼、书艺墨魂、粉黛丝竹的生活,一心想逃脱藩篱,20岁的吕碧城有意到天津“探访女学”。外甥女要入新学,遭到守旧的舅父的严词骂阻,说女孩家应在家中“恪守妇道”,引起吕碧城的极大激愤,她第二天便逃出了家门,踏上开往天津的火车。她身无分文,就连行装也没来得及收拾。举目无亲的吕碧城在火车上遇上一位好心人——天津佛照旅馆的老板娘,当她了解到吕碧城的情况后,便将她带到自己的家中住了下来。由于吕碧城没有经济来源,生活一时陷入困境,便四处转悠。她无意中得知舅父署中秘书方君的夫人住在天津滨江道的《大公报》社,就给她写了一封信,述说自己的经历和来津的种种情况,情真意切地寻求援助。
    
      也许是命运的眷顾,吕碧城时来运转。这封信恰巧被《大公报》总经理兼总编辑英敛之看到了,他同情吕碧城的遭遇,也为她信中的文采所倾倒,连连称许。英敛之,名华,号安蹇斋主,立宪党人,倾向维新,才华横溢,他于1902年在天津创办了《大公报》。惜才爱才的英敛之亲自前往方夫人的家中探访,相见之下对吕碧城的胆识甚为赞赏,并当即决定邀请她担任《大公报》见习编辑,让她搬到报馆居住。吕碧城因祸得福,到天津“新学”没有上成,却自此成为我国新闻史上第一个女编辑,并开始走上独立自主的人生之路。
    
      才女吕碧城到《大公报》仅仅数月,所发表的格律严谨、文采斐然的诗词就颇受前辈们的赞许。她又连续撰写鼓吹女子解放和宣扬女子教育的文章,如《论提倡女学之宗旨》、《敬告中国女同胞》、《兴女权贵有坚忍之志》等,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她在诗词和文章中流露的刚直率真的性情以及横刀立马的气概,深为时人尤其是新女性所倾慕。吕碧城也因此在京津地区崭露头角,声名鹊起,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
    
      1908年,光绪与慈禧先后亡故,一大批人为之惶惶不安,似乎慈禧一死,天就要塌了,国家失去了主心骨,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却有人填了一阕《百字令》:
    
      “排云深处,写婵娟一幅,翠衣轻羽,禁得兴亡千古恨,剑样英英眉。屏蔽边疆,京垓金弊,纤纤手输去,游魂地下,羞逢汉雉唐鹅。”
    
      这首词和一幅题咏慈禧的漫画像,都登在了《大公报》上。作品痛斥慈禧,说她把大清朝的江山搞得一塌糊涂,将边疆的大量领土,国库中的大把银钱送给了外国,她到阴曹地府,见到汉朝的吕后、唐朝的武则天,一定羞愧难言。这使清政府十分恼火,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这首引起轰动的词和画的作者,就是当时只有25岁的年轻女子吕碧城。
    
      1904年至1908年,吕碧城成为《大公报》的主笔,她的锦绣文章频频面世。她的两个姐姐吕惠如、吕美荪和她一样,均以诗文闻名于世,号称“淮南三吕,天下知名”。《大公报》编辑出版了《吕氏姊妹诗词集》,并发表评论,称她们是“硕果晨星”式的人物。
    
      社交场上的明星
    
      其时,各种聚会上常常会出现吕碧城的丽影芳踪。一时成为京津地区的一道奇特景观,人们对这个有思想的美女加才女刮目相看。当时各界名流纷纷追捧吕碧城,如著名诗人樊增祥、易实甫,袁世凯之子袁寒云、李鸿章之子李经羲等,正如内廷秘史缪珊如有诗赞说:“飞将词坛冠众英,天生宿慧启文明。绛帷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城。”用吕碧城自己的话说:“由是京津闻名来访者踵相接,与督署诸幕僚诗词唱和无虚日。”
    
    
      当时追求吕碧城的人很多,据说吕碧城的眼光也非常高,只看上了梁启超与汪精卫,但她又嫌梁启超年纪太大(比吕碧城大9岁),汪精卫年纪太小(与吕碧城同岁)。另外,根据近代天主教史学家方豪先生考证,《大公报》主编英敛之,十分爱慕吕碧城,甚至引起了英夫人的误会。史学家梁元生先生也在英氏日记中发现了英敛之写给吕碧城的词:“稽首慈云,洗心法水,乞发慈悲一声。秋水伊人,春风香草,悱恻风情惯写,但无限悃款意,总托诗篇泻。”确实情意绵绵,流露着一片深情。
    
    吕碧城是这样与友人说起她的情感感悟的:生平可称心的男人不多,梁启超早有家室,汪精卫太年轻,汪荣宝人不错,也已结婚,张謇曾给我介绍过诸宗元,诸诗写得不错,但年届不惑,须眉皆白,也太不般配。我的目的不在钱多少和门第如何,而在于文学上的地位,因此难得合适的伴侣,东不成、西不就,有失机缘。幸而手头略有积蓄,不愁衣食,只有以文学自娱了。
     倡导女权的教育家
    
      吕碧城还与“鉴湖女侠”秋瑾交情莫逆,提倡女权,曾与秋瑾同榻而眠,所论多国运民脉之事。“流俗待看除旧弊,深闺有愿作新民。”是她们的共同心声。有趣的是,秋瑾因仰慕吕碧城,也号“碧城”,不少吕碧城的作品被误认为出自秋瑾之手,于是秋瑾“慨然取消其号”。不久,吕碧城又为秋瑾创办之《中国女报》撰写发刊词。秋瑾被害,吕十分痛心,夜不能寐,设法与人将其遗体偷出掩埋,又于灵前祭奠之。吕碧城又用英文写了《革命女侠秋瑾传》,发表在美国纽约、芝加哥等地的报纸上,引起颇大反响。她曾与“鉴湖女侠”呼吁革命,是发动女权运动的先驱者。
    
      做《大公报》主笔期间,吕碧城借助这一舆论阵地,积极为她的兴女权、倡导妇女解放等主张发表了大量诗文。作为妇女思想解放的先行者,她认为,要想实现女性的真正独立,必须“启发民智”,极大提高女性人群的思想文化素质。因此,兴办新式女学成为她实践自己理想的奋斗目标。于是,吕碧城发表了多篇言论,宣扬兴办女学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她把兴办女学提到关系国家兴亡的高度,以此冲击积淀千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腐观念。女###动的兴起,恰恰证明了社会上男女地位的不平等,“欲使平等自由,得与男子同趋于文明教化之途,同习有用之学,同具强毅之气。”她认为,“办女学、开女智、兴女权才是国家自强之道的根本”。
    
      为了帮助吕碧城兴办女学,《大公报》总经理兼总编辑英敛之介绍她与社会名流严复、严范荪、傅增湘等相识,以求支持。《天演论》译者、著名思想家、教育家严复当时执教于天津水师学堂,并任该校总教习、总办(校长),与英敛之过从甚密,曾为其手书《大公报》报名。他也早闻吕碧城大名,对她十分赏识,赞之曰:“此女实是高雅率真,明达可爱,外间谣诼,皆因此女过于孤高,不放一人于眼里之故。故我看甚是柔婉服善,说话间除自己剖析之外,亦不肯言人短处。”严复随后不仅收她为女弟子,悉心教授逻辑学原理,师生互致诗词唱和,还向总督袁世凯鼎力推荐吕碧城,说她是兴办女学的最佳人选。于是袁世凯欣然同意,让她协助戊戌科进士、直隶提学使傅增湘筹办女学。在天津道尹唐绍仪等官吏的拨款赞助下,女学筹办进展顺利。1904年10月3日《大公报》刊登了“倡办人吕碧城”发布的《天津女学堂创办简章》,同年11月17日北洋女子公学正式成立并开学,吕碧城出任总教习(教务长),傅增湘为监督(校长)。两年后添设师范科,更名为北洋女子师范学堂,时年23岁的吕碧城升任监督(校长)。这样年轻的女校长,当时全国也是绝无仅有。
    
      这一时期,吕碧城的女子教育思想主要体现在:中国的女子教育以改造国民素质为本,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完全之个人”和“完全之国民”;女子要享有与男子一样的受教育权利,打破女子教育以识字和家政为主的教育清规,以西方教育为蓝本,对女子必须授予全面的教育;女子教育要大胆任用男教师,以提高女子教育质量;女师的学生,今后不仅做女子学堂的教师,更要做男子的教师;等等。这些教育思想的提出,对当时的教育界是极大的震动,确为当时的女子教育吹进一股清新的风。
    
      在这方校园的净土上,吕碧城为推广新式女子教育不遗余力。她一干就是七八年,既负责行政又亲自任课。把中国的传统美德与西方的民主、自由思想结合起来,将中国国学与西方的自然科学结合起来,使北洋女子学府成为中国现代女性文明的发源地之一。她希望她所培养的学生将来也致力于教育和培养下一代,“为一个文明社会的将来尽各自的力量”。许多在此学习的女生后来都成为中国杰出的革命家、教育家、艺术家,如邓颖超、刘清扬、许广平、郭隆真、周道如(曾是袁世凯敬重的家庭教师)等,她们都曾亲聆过吕碧城授课。在沉寂的中国大地上,吕碧城为女性的整体觉醒播下了一粒粒希望的种子。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吕碧城影响下,吕氏姐妹皆从事女子教育,并成就斐然。大姐吕惠如担任南京两江女子师范学校校长,二姐吕美荪担任奉天女子师范学校校长,妹妹吕坤秀在厦门女子师范学校任教员,亦成为著名诗人和教育家。“旌德一门四才女”一说成为当时广为传赞的美谈,为时人所称羡。
    
    
      历史往往喜欢开玩笑。令吕碧城哭笑不得的是,当年吕碧城因被舅父责骂而出走,及至她创办女学时,这个舅父严凤笙却“因事被劾去职”,袁世凯竟指定他协助外甥女吕碧城参与筹备事宜,他无地自容,但只好“忍气权从”,但没过多久就辞职回了塘沽。对此吕碧城调侃地说:“然予之激成资助以迄今者,皆为舅父一骂之功也。”
    从总统秘书到皈依佛门
    
      民国成立后,袁世凯窃取辛亥革命的果实,任大总统,吕碧城进入新华宫担任大总统的公府机要秘书。后袁世凯欲称帝,筹安会的一批人积极充当袁世凯帝制复辟的吹鼓手。吕碧城不屑袁世凯及其追随者之所为,毅然辞职,携母移居上海。她与外商合办贸易,仅两三年间,就积聚起可观财富,成为富甲一方的女商人,生活极其西化、奢华。
    
      1918年吕碧城前往美国就读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文学与美术,兼上海《时报》特约记者,将她看到的美国之种种情形发回中国,让中国人与她一起看世界。四年后学成归国,1926年,吕碧城再度只身出国,漫游欧美,此次走的时间更长,达7年之久。她将自己的见闻写成《欧美漫游录》(又名《鸿雪因缘》),先后连载于北京《顺天时报》和上海《半月》杂志。吕碧城两度周游世界,写了大量描述西方风土人情的诗词,字字珠玑,脍炙人口,传诵一时。
    
      1928年,吕碧城参加了世界动物保护委员会,决计创办中国保护动物会,并在日内瓦断荤。1929年5月,她接受国际保护动物会的邀请赴维也纳参加大会,并盛装登台作了精彩绝伦的演讲,与会代表惊叹不已。在游历的过程中,她不管走到哪里,都特别注重自己的外表和言行,她认为自己在代表中国二万万女同胞,她要让世人领略中国女性的风采。此后,她周游列国,宣讲动物保护的理念,成为这一组织中最出色的宣传员。
    
      吕碧城终身未婚,后逐渐开始对宗教发生兴趣。民国初年,吕碧城在北京见过天台宗高僧谛闲,若有所悟。不过吕碧城真正开始信佛,根据她自己的记叙,是在1929年前后。当时吕碧城旅居英国伦敦,友人孙夫人偶然在街头“捡得印光法师之传单,及聂云台君之佛小册”,孙夫人对此不屑一顾:“当这时代,谁还要信这东西!”但吕碧城立刻说:“我要!”“遂取而藏之,遵印光法师之教,每晨持诵弥尊圣号十声,即所谓十念法。此为学佛之始。”吕碧城的这一学佛因缘颇为奇特,连她自己也常常感叹道:“遇佛法于海外,已属难事,况此种华文刊品,何得流入英伦,迄今犹以为异。然倘不遇者,恐终身不皈###,险哉!”
    
      吕碧城信佛后,守五戒,茹素,不再肉食,而且大力宣传动物保护。1929年,她接受国际保护动物会的邀请,代表中国出席国际保护动物会在维也纳召开的会议,大力提倡素食,“护生戒杀”。1930年,吕碧城正式皈依三宝,成为在家居士,法名曼智,其佛教修行实践,以净土念佛为主。与太虚、常惺等当时著名僧侣多有往来。
    
      吕碧城的著作有《吕碧城集》、《欧美之光》、《观无量寿佛经释论》、《梵海蠡测》等。其中《欧美之光》介绍了欧美各国的佛学会、素食会、动物保护会。吕碧城旅居欧美时间很长,所到之处甚多,因此搜集的资料非常丰富,而且还保留了许多非常珍贵的插图。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欧洲的硝烟比中国更浓,吕碧城深夜听到邻家的钢琴声,都好似杀伐之声。吕碧城由瑞士返回香港,先是住在香港山光道自购的一所房子中,后搬入东莲觉苑,1943年1月24日在香港九龙孤独辞世,享年61岁。遗命不留尸骨,火化成灰后将骨灰和面为丸,投于南中国海。
    
      李义山的《碧城》其一:“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树水晶盘。”或许正是吕碧城富于传奇色彩的一生的写照。她自己所作的《琼楼》一诗,则更能体现她对于人生的真切感受:“琼楼秋思入高寒,看尽苍冥意已阑;棋罢忘言谁胜负,梦余无迹认悲欢。金轮转劫知难尽,碧海量愁未觉宽;欲拟骚词赋天问,万灵凄侧绕吟坛。”
October 27

议“民主”党派当年之选择

议“民主”党派当年之选择

——四九年与五七年的悖论与构成

前此,和友人黄肖路议及黄炎培和黄万里先生49年权变前、后的历史。她对于坊间关于她祖父和父亲的传言做了辩正。有关人士聚会亦触及这个课题——这个课题的延展,可以形成中国权变之前后,民主党派中人的政治选择和经济见解。其中,最为重要的观念导致的“民主转型”,值得深思和批判。但是,民主党派人士之所以在57年提出右派所谓“政治设计院”等等普世观念,和他们走进中南海,又成什么关系——这是一个悖反之论。

从前者出发,我们可以说,民主观念的提出,和政党政治自辛亥以后滥觞和活泼起来有关,本是中国政治走出皇权路径的一个开始——很遗憾,他却是以走进共产党这个新的(不如老皇权)的结局作为结束。也就是说,民主党派人士,在区隔观念之分上,没有坚持其民主价值论和自由主义,遂产生官场分赃和意识形态模糊之举;一般而言,就是人们所谓枉道从势还是枉势从道之辨析。但是,正是因为这些民主人士之思维根据和政治立场,本来多有异于共产主义和中共的意识形态——虽然,共产党也大声疾呼所谓“民主先声”——但是,他们之间的原则和思想之根据不同,遂产生57年普世价值的还原与再次坚持。这个坚持和他们走进中南海于1949年,又有不同。于是,正是这些民主人士发出的真正的所谓右翼之声,成为权变以来,中国价值论发展的一次高峰,对于中共的政权思维和宣传形成了一个全新的挑战。这正是胜败都乃萧何之谓。故此,分析这样一种悖律,成为六十年后中国人和知识分子反思所谓建政建国历史的一个契入点。

一,共产党《共同纲领》提出的“联合政府”论,是不是一种新型民主制度的试验;是不是所谓不同于苏维埃主义的政治包容(新民主主义不等于社会主义?)这个疑问,可以说不复存在于当时和现在坚持自由主义者的思想家中,如,今天的反思者和过去的胡适之等。二,社会主义乃及十月革命,是不是涵括所谓党外之党,党外人士的一次聚集,而成联合政府;答案,也已十分清楚。1918年列宁血腥镇压立宪游行,正是铁证。三,斯大林等人前此在二战以后建立之东欧某些国家之短暂的“联合政府”,吸纳共产党以外人士组政,有无任何积极意义;答案,亦十分明确,那是一种策略伎俩。很快,这个联合政府就形同空壳,变成一党专断和统治。四,欧美普选出现的“分赃”现象,是不是可以和中共和民主党派之分赃,等同于谈?答案,也十分简单:欧美普选之前提,政见,制度和思维,完全和中共所谓政协和人大风马牛不相及,如果一定要说他们和我们同是分赃,那就没有了任何区隔价值论和思想论的必要;也尽数消失了一切主义和问题之解;因为,你我他不过是一群混蛋而已。五,之所以共产党人可以利用普世价值,正好说明他们的意识形态的不合理性(共产主义意识形态不合理性)——这一点,(也许涵括其他文化因素),正是其利用民主党派的一种“合理性”需求。这是我们大家耳熟能详的历史过程。也正是籍此一点,他们的历史先声和民主党派的基本观念可通,可同;问题的关键是,按照共产党人的最低和最高纲领,他们之“同路人”观念,正好说明他们并不把民主党派中人看成真正的同道和朋友。所以,在此策略和战略上,共产党人和所谓民主党派中人,完全是貌合神离,各怀一胎,本质有异。六,“合法性”课题的提出,是一个值得展开讨论的话题。

合法性本来的含义,当然是合乎法治和法制之所谓。但是,法治向来于中国政制疏离;相对而言,只能是民主宪政以前的半法制和法制雏形之存在。而所谓西方法制观念,它产生于宗教十戒和后来的英国大宪章,法国人权宣言等等。其中发生宗教权威主导国家和人文主义“人”治,人权主导之之分野;形成法治国家建制的雏形(就是马基雅维利主义之国家论和宗教全权论之分野——这两个人文主义或者讲文艺复兴时期的政治学分野,遂完成现代国家之转型)——再后来,就是制定政教分离原则。所以,法制/治和合法,正是在此意义上形成和完成,抑或半完成的。西方殖民主义和本土专制化/民主化政治,确切讲,是其本土法治化和殖民地自由化抑或半民主化、不民主化,共融与之的一种法律体制。在此体制下,西方国家建制的合法性依据,仍旧来源于他的本土民主化——普选,制衡和自由等等——而非依赖于其宗主国地位和殖民者地位。这也是众所周知之常识。东方国家之所以没有此一传统,正好是因为,他们关乎于此的历史阙如。我们在分析和回顾俄罗斯政治宗教历史的时候,产生的结论,亦归此类(见作者《俄罗斯思想辩正》)。也就是我们以下所要阐明的,(还是那个老问题)为什么孙文革命走向毛革命——二月革命,走向十月革命——都源于其传统合法性的不能建立和从未完成之阙如。就像儒学或者其他中国传统哲学的观念,无法融入中国极权体制之载体一样;俄罗斯神权主义抑或“巡神派”人物所批判的十月革命后政治建设设想,如果还是非常于民主建制,他们正是这样设想的,(见从《路标》到《来自深处》这些革命批判论),也同样无法完成这类民主建构,而走向理想绝对化之神权政治梦想。

俄罗斯文学和神学设想的绝对化基督(地上)王国,可以产生伟大的俄罗斯文学艺术,却在政治学上始终阙如而空洞,以至有后来他们迷茫或者不知如何解释此现象的现象(索尔仁尼琴对于普京和斯大林之吹捧等等)。所以,正好是因为俄罗斯政治合法性的未建和陌生,使得这个伟大民族未能接续,接通,更不能创造一种或者雷同,或者有异于西方政治建制之国家,之民主,之文化——课题回到中国,其合法性与否,这个本来十分清楚的观念,同样没有得到任何稍许的辨析和澄清。事实和历史也是这样记载的。中国民主先驱的观念,孙中山的观念,以至于后来张东荪,萧乾(含王芸生),吴鼎昌等人的观念,是以一种苏联统制经济学观念加上欧美自由政治观念之累加,造成的空想——这个趋势,主宰了整个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政治思潮。所以,源此潮流,中国权变的合法性资源之所以如此稀缺,不是因为他们接续了和转变了西方普世价值的应用和尝试,相反,他们把孙文接触到的,初具雏形的普世价值(三民主义),转换成为列宁主义和毛主义(孙文在前,毛在后),使得本来初见曙光之中国革命和建政合法性,丧失殆尽。

所以,由中共制定的《共同纲领》,本来就是并不具备载体的某种空洞论和空中论——说他一直以来就是人民国初创的合法性根据,就像陈寅恪和王国维反过来认为的那样,清末以后儒学载体不再,原因就是,这个儒学的皇家政治载体,业已不存;所以,儒学本身亦成为空中楼阁(函其政治设想和建制)——所以,当1948、49年中共引领所谓民主党派走向中共主导的联合政府时,这个民主观念的载体,业已死亡;也就是说,共同纲领在他没有出生的时候,就未生先死了。原因就是,这样一个所谓多党执政的纲领,无论在观念上和实际上,从来没有任何严肃的理据与根据,更不要说载体和制度了——他们就像中共所有似是而非的观点一样,都是未生先死的枉谈。(一如其土地政策,民族资本政策,言论、结社自由政策,乃至后来的文革的《十六条》,改革的《物权法》等等)。没有什么可以为他的法制和观念找到相应的经济和政治载体。

所以,说共同纲领就是“建国大业”合法性的根基,就像说日月颠倒的星际秩序一样,都是光明和黑暗的错乱和证伪。所以,我们把历朝历代之走马换将和皇权轮替,叫做起码是半制度和半合法性的建立;因为他继承前任之道统(孔孟之道)和文化之承传;而非极权主义那样,造就文化断裂和人文洗劫。封建(抑或反封以后)的建制,一句话,是属性专制主义,不消灭文化的建制——他们和西方宗教极权主义时期(如,加尔文时期),也并不消灭文化一样,制定了其合法性必须具备的一些前提抑或所有前提。毛泽东本人,难道具备这样的,被钱复、陈寅恪和吴宓等等学人专论能详的、任何一点这样的合法性和合理性前提吗?这样的“战是和平爆是仁”的共同纲领前提,难道仅仅因为他的“没有过时”,而真的存在过一天一时吗?所以,中共建政的合法性,如果类比中国任何一个朝代,人们首先看到的,是其切断和阻扰历史延续性的,完全不同于任何接续抑或更新的政治操作和历史反对。这难道还有什么讨论可言吗?所以,历史上任何朝代的更迭,没有建成完全的、普世的制度合法性,(至于民国,可以说,也是半制度半合法性建制——就是所谓训政时期,一党专权)——而俄罗斯十月革命和中共革命,更是完全罔顾了封建皇朝建制中一点点可贵的接续主义和历史尊重态度。这是我们对于共同纲领的切肤之识。没有任何一个人和一个党,可以讲出此纲领的兑现后果和真实指向(我们认为,新民主主义,其实业已饱含了一党主导的权贵改革论萌芽,就是很为滑稽的一党主导之经济强大论——这是对于所谓新民主主义理论的最好现实注解)。在此之前,这种联合政治,不过是走向洗劫资本和建立人民公社集中营的导言。

换言之,中国没有任何法治,亦同俄罗斯没有建立普世意义上的民主政体,完全因为他们的传统始终阙如,不具备这样的脑筋和思维——而他们具备的脑筋和思维,正好是他们在抵制这样的观念和哲学,也就是源自希腊的古代的自由和后来人们所谓现代的自由——他们始终认为希腊化是基督教异化和非拜占庭化的结果,从而反对罗马教廷中心论。没有民主之传统、之国度,可能会产生一时的大同倾向,但是,这种大同情形,往往很容易走向其不合法的合法性和合法性的不合法性——也就是我们赘言之毛,可以变孙文主义为极权之道之所在——而在这个问题上,所有的章章罗,乃至李济深,宋庆龄等等,也都处在语焉不详和模棱两可的地位上,最终被中共取消了发言权和影响(公共领域之)力。问题是,他们的发言和思维权利,也备及这样一种特殊的背景和土壤。我们强调,前此,关于他们忽而走进中共,忽而批判之,抨击之,建议之,都是因为他们的根据,正好不是源自东方学中的专制主义正统,完全不是,他们的欧美(治学和从政)背景,还是受到西化和普世价值之影响——和“先声”中的政治比附和利用,还是不同——所以,正好是他们经历了尝试了和失败与中共体制,故在短短的五、六年时间里,所有我一度称其为勇士之人,还是按捺不住自身普世价值论的常识论冲动,冒着触犯和得罪于毛的险境,出来讲话,坚持原则——而这也正是所谓五七年右派言论和右派运动的价值所在——其他的拥毛不被认得派和拥共却被得罪派,本不属于此列,其诉求价值归0——所以,不管宋庆龄如何公开表态,其背后(写信)的批判于之的态度,还是要充分予以关注和肯定的——她文革时期,也是这样做的,写信抗争于无可如何之中;虽如此,人们还是要充分估价和分析之,保存之,探索之。

这就是当时的民主党派中人的矛盾表达和内心,外在一并抗争之历史。这里,同样可以有些总结之道:一是,只有这些人,存有某种自由主义(不完全自由主义)之思维根基;他们得以思索和判断的思想资源,也许是社会主义,但是,绝对不是完全的马克思和列宁主义,更不是毛主义。二是,这些人和蒋介石专制主义的根系繁复纠缠,或有断裂,或有相通;换言之,他们这些左派看到的是蒋介石专制之负面影响,负面危局,并被其否定。但是,他们疏知于极权主义之道,将会在更大、更多、更严的封闭之地,让其活动空间,相比蒋家王朝,缩水一百零一倍。黄炎培1954年对于中共统购统销政策的批评,就是这类例子的证明(将见黄肖路先生的说明文字)。所以,我们看到的一个浅显的道理,现在还是不为人识,这就是,定义“极权主义”和“专制主义”的间性大区隔;换言之,民国人物之所以会提意/异见,其实,道理非常简单,因为:他们是来自民国之人。这是第二点。三,改造中国,不是凡见革命,一律该欢迎之,要看你是什么革命,有无建制在先的革命。如果建制和传统统统一无所有,如伟大之共产主义,那么,这个革命,就既无前途,也无现实(就是说,这样的革命,会以消灭社会,作为极权布阵的结局;甚至马克思所谓阶级斗争,也会因为各阶级权限的悉数取缔,而成为斗争权限归0的假阶级斗争学说——变成一个消灭阶级属性和人民个体的万岁主义。)四,所以,秉承这样一种政治常识,民主人士普遍提出的57年观念,成为他们一时贸入中南海的改正和翻悔;这是两种观念,两种前途,两种风气之决战。这一历史决战,将必不以胜负为结果,而是以中国最终之命运选择为前景。固然,这个前景,必然要以中国知识分子明确各种基本观念为前提,而非罔顾这些前提,只以“分赃”,一论天下之事,可也。事情,本来就没有这样简单和浮浅。

我们强调观念之重要性,正是因为所有的法国人,英国人和美国人甚至日本人(他们的大偎重信,他们的福泽渝吉,等等),都在区隔各种观念和主义,以做明治/智抉择而预影响其众,其民。这本来就是国家走向的方向定位——中国知识分子没有这样的定位——胡适之四十年代末叶的自由主义警示被置若罔闻。所以,最后,我们回顾和反思历史的基本态度,不是忽略和罔顾历史哲学概念,而是恰当地辨析和认知这样的概念,以区隔黑格尔、马克思似的所谓“历史哲学”和历史观念;但是,绝对不是将历史做成一种“游戏拼图”,而抽取其思想意义。因为,正是这样的思想意义或者负意义,使得中国人可以辨认其走向,其命运。重复而言,国人自孙文价值分裂论和以后共产党民主论,乃及共同纲领合法论的基调以来,混淆概念,达世纪之久;现在,必须正本清源,还与原貌。这个原貌,就是我们中国人的现代正统道通和法统。这个三统,可以是三民主义,却绝对不是“国共融合”和“八个民主党派”之存在——他们的存在,在体现了五七价值以后,就已消失(不是说其坚持价值消失,而是说,其血统继承论早已一钱不值)——而民主党派的继承者,只能是以反对党的身价和身姿重新到位才有价值,且(如有可能)该为此身份认定,反对党身份认定而奋斗焉,不然,八个也好,九个也罢,都将呈现永远不及五七勇士敢于触犯龙虎之威的无后、无续和无人状态,而遗患后人。现在,我们回到黄炎培和黄万里的性格表征。我们充分肯定和评读他们对于极权的挑战——尤其是黄万里先生在社会科学两大领域中做出的抗辩和斗争——也对黄炎老一行人造就中国现代史,主要是帮助孙文推动共和主义之努力,予以怀念,反思和肯定。所有这些老人的得失,既不能以偏成全,也不能不及整体,更不能全盘否定,要细析之;细部与整体的矛盾,必会演绎成为一种多元声部之音乐;而音乐曲构的内在张力,时时成为我们把握历史的一种资源和力量。那些看偏历史的人,无此幸运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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